我的妹妹

一周後，高分辨配型結果出來了。

全相合，十個點對上了九個。這是一個非常理想的配型結果，移植成功率遠高於半相合。顧念拿到報告的那一刻，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幾張紙。她蹲在醫生辦公室的角落裏，哭得像個傻子。

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了，因為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供者願不願意捐？

骨髓捐獻不是抽個血那麽簡單。雖然現在的技術已經不需要直接做骨髓穿刺了，大部分可以通過外周血采集幹細胞，但捐獻者仍然需要連續幾天註射動員劑，會出現骨痛，乏力等副作用，還要占用幾天時間。對很多人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決定。

顧念去見了血液科的主任，問到了供者的信息。

當她看見那份資料上的名字時，整個人石化了。

沈若安。

沈若棠的妹妹。正在省城讀大學的大三學生，二十一歲，身體健康，沒有遺傳病史。

顧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她知道沈若棠為什麽不告訴家人。沈若棠不想讓妹妹來配型，不想讓家人擔心，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她選擇一個人扛著，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她覺得不配讓別人為她的病付出代價。

顧念想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決定。她不會替沈若棠做選擇，但她會讓沈若安知道這件事。

她把沈若安約了出來。

沈若安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長得很像沈若棠，眉眼之間有一種相似的倔強和溫柔。她坐在咖啡店裏，聽完顧念的話，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但聲音很穩。“我姐這個人，從小就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扛，從來不麻煩別人，連生病都不告訴家裏。”

她頓了頓，低下頭，手指攥著咖啡杯，指節泛白。

“她以為不告訴我們，我們就不會擔心。她不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了什麽事，而我們都不知道，那才是對我們最大的殘忍。”

顧念看著她。這個年輕的女孩身上有一種和姐姐如出一轍的固執，讓人心疼又讓人敬佩。

“我捐。”沈若安擡起頭，眼睛裏有光，“不管什麽後果，我都捐。”

“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顧念雖然心裏急切，還是壓住了情緒，“捐獻不是小事，你還在上學，會影響你的課業。”

“顧醫生，”沈若安打斷她，“那是我姐姐。”

四個字，足夠了。

顧念低下頭，指尖在咖啡杯上反覆摩挲，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謝謝你。”顧念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你要想清楚，這件事要不要告訴你姐姐，我是說，在她同意之前。”

沈若安想了想，說：“我姐不會同意的，她這個人軸得很。所以這事得先斬後奏，等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再告訴她。到時候她想拒絕也來不及了。”

顧念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無奈。這對姐妹，連撒謊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怎麽會去做骨髓庫的登記？”

沈若安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覆雜。“我姐大一的時候登記了骨髓庫，她跟我們全家都說了一遍，讓大家都去登記。她說，多一個人登記，就多一個人有希望。”

顧念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沈若棠這個傻瓜，自己救了那麽多人，到了自己生病的時候，卻不肯讓別人救她。

這天晚上，顧念回到病房時，沈若棠正靠在床上看一本書。她的頭發已經掉了大半，索性剃光了，頭上包著一塊淡藍色的頭巾，看起來像一個脆弱而倔強的瓷娃娃。

“你今天怎麽這麽高興？”沈若棠看著顧念的表情，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

顧念走到床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

“今天天氣好。”顧念說。

沈若棠狐疑地看著她。“今天陰天。”

“是嗎？”顧念假裝不知情，“那可能是我看錯了。”

沈若棠沒有再追問，但她知道顧念心裏藏著什麽事。她沒有逼問她，只是靠在她肩膀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顧念。”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沈若棠想了想，說：“謝謝你還在。”

顧念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頭皮上落下一個吻。新長出的發茬有些紮嘴唇，癢癢的，像春天的草。

“傻瓜。”顧念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哪兒也不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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