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療

住院第三天，沈若棠開始了第一輪化療。

化療藥是一種叫阿糖胞苷的東西。顧念比誰都清楚這個藥的副作用，惡心，嘔吐，脫發，骨髓抑制，口腔黏膜炎，等等等等。但她不敢跟沈若棠細說，怕嚇著她。

沈若棠自己就是護士，她什麽都知道。所以她什麽都沒問，只是把手臂伸出來，讓護士紮針。她手上的血管已經被紮得不成樣子了，青一塊紫一塊的，像一幅褪色的抽象畫。

藥液一滴一滴地滴進她的靜脈裏，冰涼的，像冬天的河水。

第一天，沈若棠還能笑著和顧念說話，還能自己下床走動。

第二天，她開始惡心，吃什麽吐什麽。

第三天，她什麽都不想吃了，連水的味道都覺得惡心。

第四天，她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窩深深陷下去，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幹的花。她開始發燒，三十八度五，然後是三十九度，燒得整個人迷迷糊糊，說話都不利索了。

顧念請了長假，每天都在病房裏陪著。她給沈若棠量體溫，擦身，換衣服，倒嘔吐物，做所有沈若棠以前作為護士做過的事。她的手沒有抖過，表情沒有崩過，聲音沒有慌過，至少在沈若棠面前沒有。

但出了病房的門，進了樓梯間，她就會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無聲地哭。

她哭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到樓梯間外面的人都聽不見。但她哭的頻率越來越高，從一天一次變成一天三次，從一天三次變成每一次從病房出來都要哭。

林知意來看過沈若棠一次。

她帶了一籃水果和一束花，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裏面那個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又看了看旁邊正在給她擦臉的顧念。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點不甘心，那點意難平，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了。

她走進去，把水果和花放在桌上，對沈若棠說：“沈護士，你要加油。”

沈若棠費力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謝謝你，林醫生。”

林知意走的時候，在走廊裏對顧念說：“配型覆核的結果出來了，高度匹配。下周做高分辨。”

顧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這些天來她眼裏唯一的光。

“別高興太早，”林知意看著她，語氣覆雜，“即使高分辨配上了，還要看供者的意願。有些人同意了，臨到捐獻時又反悔了。骨髓庫的悔捐率不低。”

“供者是誰？我能見見她嗎？”顧念急切地問。

林知意搖了搖頭。“按規定不能透露。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可能比你想的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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