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那天之後，沈若棠表面上恢覆了正常，但顧念感覺到了變化。

沈若棠不再主動牽她的手了。以前沈若棠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把手指勾進顧念的掌心裏，會趁著換藥時用指尖碰一下她的手背，會在電梯裏只有兩個人的時候靠過來，把額頭抵在她肩窩上。

這些細小的、只屬於她們之間的親密，忽然之間全都消失了。

沈若棠還是會對她笑，還是會在她忙得沒空吃飯時把飯送到她桌上，還是會在夜裏下班時等她一起走。但那些笑容裏多了些什麽，又少了些什麽。多了一層薄薄的客氣，少了那種只有對親近的人才會流露出的任性。

顧念不是傻子。

她嘗試過和沈若棠談，但每次都以沈若棠的沈默告終。她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沈若棠就說沒事。她問她還想不想和自己在一起，沈若棠就說想。她問她為什麽不開心，沈若棠就說我沒有不開心。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疼，但讓人發瘋。

一天晚上，顧念在沈若棠的出租屋裏過夜。她們躺在那張窄小的床上，沈若棠側躺著，背對著顧念，呼吸很輕很淺，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

顧念從後面伸手，環住了沈若棠的腰。沈若棠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將她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了。

“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沈若棠說，聲音很平淡。

顧念的手懸在半空中，保持那個姿勢很久，才慢慢收回來。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沈若棠的背影。那麽近，又那麽遠。她感覺沈若棠正在一點一點從她指縫間溜走，她拼命想抓住，但每抓一次，溜走的速度就更快一些。

“沈若棠。”顧念的聲音在黑夜裏顯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麽。

沈若棠沒有回應。

“你是不是想分手？”

沈默了許久，久到顧念以為沈若棠真的睡著了，然後她聽見沈若棠說了一個字。

“沒。”

只有一個字，但顧念聽出了那個字裏面的所有東西。遲疑，猶豫，恐懼，還有愛到極致的絕望。

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試圖觸碰沈若棠。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沈若棠在月光下的輪廓，看了很久很久。

淩晨三點，沈若棠以為顧念睡著了，悄悄翻了個身，面朝顧念的方向。她想看看顧念的臉，想摸摸她的頭發，想做那些她白天不敢做的事。

但她一翻身，就對上了顧念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星星，裏面裝滿了委屈，不解，心疼，還有一種沈若棠最怕看到的東西，受傷。

顧念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沈若棠，安靜得像在等待一個解釋。

沈若棠的所有偽裝在這一刻被撕裂了。她伸出手，顫抖著撫上顧念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顴骨，然後是眉眼，然後是鼻子，然後是嘴唇。

“顧念。”沈若棠的聲音碎得像瓷片，“我媽說得對，我是一個累贅。”

顧念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媽找過你了？”顧念的聲音陡然拔高，從床上坐起來。

沈若棠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什麽時候找你的？她說了什麽？”顧念抓住沈若棠的手腕，力道很大，“沈若棠，你說話！”

“你別問了。”

“我能不問嗎？”顧念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你是不是因為她的話才推開我的？你是不是傻了？她說什麽關我們什麽事？我選誰是我的事，不是她的事！”

沈若棠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從閉著的眼睛裏湧出來，順著臉頰流進枕頭裏。

顧念看著她哭，自己也哭了。她重新躺下來，把沈若棠拉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到沈若棠覺得自己要被揉碎在她的骨血裏。

“沈若棠，你聽好了。”顧念的聲音在沈若棠的頭頂響起來，帶著鼻音，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你不是累贅，你不是拖累，你是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好的人。我媽不同意是她的事，我會讓她同意的。但你不能因為她的幾句話就放棄我，你聽見沒有？你不能。”

沈若棠把臉埋在顧念的胸口，用力點了點頭。

那晚她們就這樣抱著睡了，誰都沒有再松手。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她們交纏的腿上，疊放的手上，貼在一起的臉頰上，像給這個脆弱的夜晚鍍了一層銀色的保護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