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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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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子

但事情並沒有因為顧念拒絕了林知意而結束。

三天後,沈若棠收到了一個更大的沖擊。

那天她剛下夜班,還沒走出醫院大門,就看見一輛黑色SUV停在門口,車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女人。那個女人的眉眼和顧念有七分相似,氣質淩厲,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若棠?”中年女人叫住了她。

沈若棠停下腳步,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是顧念的媽媽。”中年女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像X光一樣,從頭發絲掃到腳底板,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與不屑。

“阿姨好。”沈若棠禮貌地說。

“你和念念的事,我知道了。”顧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人,“我不同意。”

沈若棠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是徒勞,當一個母親用那種眼神看著你的時候,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

“你們都是女孩子,這本來就不合適。”顧母繼續說著,語氣冰冷而篤定,“更何況念念的前途在省城,她不可能留在這個小城市。你也不應該拖累她。”

拖累。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了沈若棠最柔軟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故意要拖累她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她生病這件事,本身就是對顧念的一種拖累。

顧母看沈若棠不說話,以為她在心虛,語氣更重了些。“而且我聽說你身體不太好。念念是個醫生,她心軟,見不得這些。但她還年輕,不懂得為自己打算。我這個當媽的,必須替她打算。”

沈若棠擡起眼看著顧母,平靜地說:“阿姨,我沒有糾纏您女兒。”

“那你就應該主動離開她。”

沈若棠沈默了。

顧母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但說出來的話更殘忍。“小沈,你是個好孩子,我能看出來。但你和念念不合適。她從小到大沒吃過苦,她沒辦法承擔你的病。你如果真的為她好,就應該放手。”

說完這句話,顧母轉身拉開車門。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沈若棠一眼。“這些話是我自己的意思,念念不知道我來了。我希望你能體諒一個做母親的心。”

車子開走了,尾氣在冷空氣中散成一團白霧。

沈若棠一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她也沒有動。路過的同事跟她打招呼,她也沒有聽見。

她腦子裏只有一個詞在反覆回響。

拖累。

她是一個拖累。

那天晚上,沈若棠沒有去上班。她請了假,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從天亮坐到天黑。

手機一直在響。有顧念的消息,也有科室同事的消息。她一條都沒有回。

顧念:你怎麽沒來上班?生病了嗎?

顧念:沈若棠,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顧念:你回我消息好不好?我很擔心你。

顧念:我去找你。

最後一條消息是晚上九點發的。沈若棠看見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跑到窗前往下看。路燈下,顧念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站在樓下,正在來回踱步,時不時擡頭往上看。

沈若棠的心揪了一下。

她抓起一件外套披上,隨便套了雙鞋就往下跑。六樓,她跑下去時覺得胸口像要炸開,但她顧不上了。

門洞打開時,顧念看見她,幾乎是撲過來的。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顧念的聲音又急又氣,“我給你打了十幾個電話,發了三十多條消息,你一條都不回,我以為你。”

話說到一半,顧念看見了沈若棠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淚痕,但有一雙紅得不像話的眼睛。不是因為哭過,而是因為壓抑了很久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就是不肯落下來。

“怎麽了?”顧念的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出什麽事了?”

沈若棠看著她,有很多話想說,但又覺得什麽都不用說。因為她看著顧念的那張臉,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臉,因為著急而皺起的眉頭,因為擔心而泛紅的眼眶,她忽然覺得,如果她真的聽了顧母的話離開顧念,那才是對顧念最大的殘忍。

“沒事。”沈若棠搖了搖頭,伸手幫顧念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我就是有點不舒服,睡了一整天,沒看手機。”

顧念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握住了沈若棠的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然後輕輕地說:“你不要騙我,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面對。”

沈若棠看著她,忽然踮起腳,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吻。

“好。”她說,“我們一起面對。”

顧念在她身後看不見的角度,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因為她看見了沈若棠另一側臉頰上,有一個淡淡的、還沒有完全消退的紅印。

那是一個耳光的印子。

沈若棠沒有告訴她,這個耳光不是顧母打的。是她自己打自己的。

在她決定“自私一次”之後,在顧母找過她之後,在無數個念頭撕扯她的大腦之後,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那個蒼白的、瘦弱的、一無是處的自己,擡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沈若棠,你有什麽資格拖累她?”

這是她對自己說的唯一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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