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斷書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的前一天。

沈若棠早上起來時吐了，吐得很厲害，膽汁都快出來了。她扶著洗手臺，看著鏡子裏自己慘白的臉，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預約了血液科的號。

下午兩點，她坐在血液科診室裏，面前是她的主治醫生李教授。李教授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看著她的眼神裏滿是無奈。

“小沈，你自己就是護士，應該知道這個病的進展速度。”李教授把報告單推過來，“白細胞二點一，血紅蛋白七十八，血小板三十五。你這個情況，早就該住院了。”

沈若棠拿起報告單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包裏。

“李教授，再給我一個月。”

“你。”

“一個月後，我會乖乖住院的。”沈若棠笑了笑，“求您了。”

李教授看著她，嘆了口氣。他認識沈若棠三年了，從她第一次來門診做檢查開始，就知道這是個倔強的姑娘。她不肯告訴家人，不肯告訴同事，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檢查和治療，連住院都要挑不影響工作的時間。

“你這是在糟蹋自己。”李教授的聲音有些沈，“這個病不是不能治，但你得配合。”

“我知道。”沈若棠站起來，“一個月後，我一定配合。”

她走出診室，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冬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她靠在墻上，閉了閉眼。

包裏那張診斷書上寫著一行字：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征，RAEB-2型。

這個病的最終歸宿，是急性髓系白血病。

沈若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她是護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診斷背後的含義。化療，移植，排異，感染，覆發，一條漫長而痛苦的路，終點是一個問號。

她不是怕死。她怕的是讓在乎她的人看著她死。

這也是她一直不肯接受顧念的原因。

但昨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決定自私一次，決定在被命運徹底擊垮之前，認認真真活一次，愛一次。

“一個月。”她對自己說，“就一個月。”

然後她會找個理由和顧念分開，安安靜靜去住院，安安靜靜接受治療。能治好最好，治不好，那也是命。

她深吸一口氣，擦掉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滴眼淚，步伐平穩地走回了急診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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