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

表白之後的日子，顧念變得更放肆了。

她會在交班時當著全科室的面問沈若棠“今天想喝什麽咖啡”，會在沈若棠給病人換藥時站在旁邊明目張膽地看，會把食堂裏最好吃的菜多打一份放在沈若棠的工位上，附一張便利貼，上面畫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科室裏的人開始覺察出不對勁了。

“若棠姐，顧醫生是不是在追你啊？”小周在一次交班後攔住沈若棠，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

沈若棠面無表情。“她只是人比較好。”

“得了吧，她對別人可沒這麽好。”小周掰著手指頭數，“上回方醫生約她吃飯她說不吃晚飯，但你上次值夜班她半夜出去給你買粥你忘了？大冬天的，跑了好幾條街才買到。”

沈若棠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忘。

那天夜裏下了很大的雨。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有點餓，顧念便披著雨衣出去了。回來時渾身濕透，手裏的粥還是燙的。保溫袋包了三層，顧念遞給她時，手指凍得像冰棍。

“顧醫生，你是不是該回去了？”沈若棠接過粥，聲音有點啞。

顧念甩了甩頭發上的水珠，沖她笑了笑。“你先吃，我看著你吃。”

沈若棠喝了口粥，皮蛋瘦肉的，她最愛的口味，但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她問。

“上次食堂做皮蛋瘦肉粥，你打了兩碗。”

沈若棠沈默。

“我每天都在看你，沈若棠。”顧念說這話時表情平靜得像在匯報病情，“你在看什麽，你在吃什麽，你在和誰說話，你笑了幾次，你皺眉了幾次，我都知道。”

沈若棠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半晌說了一句。“你別這樣。”

“哪樣？”

“這樣看著我。”

顧念歪了歪頭。“那你看回來不就好了？”

沈若棠敗了。她低下頭繼續喝粥，耳朵尖紅了一小片，像草莓蛋糕上那顆草莓的顏色。

顧念看著她的耳朵尖，笑了。心想這個人怎麽連害羞都這麽可愛。

後來有一天，沈若棠真的請顧念吃了一次草莓蛋糕。

那是顧念生日的前一天。沈若棠從一個很遠的烘焙店訂了一個手工草莓蛋糕，下了夜班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去取。她站在店門口等著蛋糕師將最後一顆草莓擺上去時，臉上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覺察的溫柔。

晚上她把蛋糕放在醫生辦公室的桌上，留了一張紙條。顧念，生日快樂。沒有署名，但全科室都知道是誰放的。

顧念看到蛋糕時，眼眶紅了。

她沒有在同事面前哭，而是端著蛋糕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前，站在她們曾經擁抱過的地方，吃了一顆草莓。

很甜。

她給沈若棠發消息：蛋糕是你送的嗎？

沈若棠秒回：不是。

顧念：那蛋糕上為什麽寫著“顧念，生日快樂”，是你的字。

沈若棠沈默了許久。

沈若棠：你怎麽認得我的字？

顧念：你寫的每張護理記錄我都看過。

又是漫長的沈默。

沈若棠：生日快樂，顧念。

顧念：我想見你。

沈若棠：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該和朋友們一起過。

顧念：我誰都不想見，只想見你。

這一次沈若棠沒有再回消息。但十五分鐘後，顧念聽見了樓梯間裏傳來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像一只小鹿在奔跑。

她轉過頭，看見沈若棠穿著睡衣，披著一件大衣，氣喘籲籲地站在走廊盡頭。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帶著跑過之後才有的潮紅。

“你怎麽跑來了？”顧念的聲音有點抖。

“你不是說想見我？”沈若棠喘著氣，聲音不大，“那我來了。”

顧念走過去，一把抱住了她。這一次她沒有控制力道，抱得很緊很緊，緊到沈若棠輕輕“嘶”了一聲，但沒有推開。

“草莓蛋糕很好吃。”顧念把臉埋在沈若棠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

“嗯。”

“但沒你甜。”

沈若棠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她伸手推了推顧念的肩膀，推不動，只好放棄掙紮，任由她抱著。

“顧念，有人會看到的。”她的語氣又羞又急。

“看到就看到。”顧念不要臉地說，“讓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若棠擡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落在了顧念的後腦勺上，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在安撫一只撒嬌的大貓。

“你這個人，怎麽這麽不要臉。”沈若棠說。

“要臉的話，我怎麽追得到你？”顧念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若棠，“對吧？”

沈若棠看著那雙眼睛，所有準備好的拒絕都說不出口了。她想說我們不可能，想說你應該找一個更好的人，想說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但她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看著顧念，輕輕點了點頭。

顧念笑了，是那種發自心底的、沒有任何掩飾的笑，笑得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她牽著沈若棠的手，在無人的走廊裏慢慢走。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顆心臟的兩片瓣膜。

沈若棠低頭看著她們交握的手，手背上的瘀青被顧念的手指覆蓋著。她忽然覺得那塊瘀青也沒那麽難看了。

這天晚上，沈若棠回到家，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今天，我決定自私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