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午飯是在醫院食堂吃的。沈若棠打了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飯，顧念端著一碗面坐到了她對面。

“你就吃這麽點？”顧念看了眼沈若棠的餐盤，皺了皺眉。

“不餓。”

“你最近瘦了很多。”

沈若棠夾了一筷子青菜，沒有說話。

顧念不再多說，低頭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將自己的鹵蛋夾到沈若棠碗裏。

“我不愛吃鹵蛋。”顧念說。

沈若棠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那顆蛋，蛋黃顏色很正，橙黃橙黃。她知道顧念在撒謊，因為昨天她還看見顧念往食堂的鹵蛋窗口多看了一眼。

“謝謝。”沈若棠說，將鹵蛋吃了。

顧念看著她吃完，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像達成了什麽了不起的成就。

吃完飯，她們一起走出食堂。陽光很好，門診樓前的銀杏樹黃了，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葉子，鋪了一地金黃。

顧念忽然伸出手，接住一片旋轉著落下的銀杏葉。她將手舉到沈若棠面前，攤開掌心，葉片像一把小小的金色扇子。

“送你。”顧念說。

沈若棠看著那片葉子，又看著顧念被陽光鍍了一層光暈的臉，覺得心口某個地方正以不可控的速度塌陷，像地基不穩的房子，一磚一瓦都在往下掉。

她接過葉子，夾進了口袋裏的記事本。

“你幼兒園的嗎，還撿樹葉。”沈若棠嘴上嫌棄，語氣卻軟得像棉花糖。

顧念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又露出那個月牙般的弧度。

沈若棠移開目光，看著遠處被風吹動的銀杏樹，在心裏對自己說，到此為止吧，沈若棠，別再往前走了。

但心這個東西，從來不聽理智的話。

下午，急診室來了一個年輕的女孩。二十三歲，確診白血病兩年，化療後感染，高燒四十度。她被家人用輪椅推進來時整個人瘦得像一片紙，頭無力地靠在輪椅靠背上，帽子下面露出稀疏的頭發。

沈若棠接診時，女孩的母親拉著她的手哭著說：“護士，求求你，救救我女兒。”

沈若棠的手很穩地握住那位母親的手，聲音溫和而堅定。“我們會盡力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一個白血病患者的手時，她在想什麽。她在想自己未來是否也會這樣，瘦成一片紙，被家人推著進醫院，讓人用同情的目光註視。

顧念在診室裏給女孩查體，沈若棠在外面準備輸液用的東西。她不需要醫囑就知道該用什麽，廣譜抗生素，補液，退燒藥，這些東西她閉著眼睛都能配。

配藥時，她看見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塊瘀青。指甲蓋大小，青紫色，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她用力搓了搓那塊瘀青，搓不掉，便拉下袖子蓋住了。

處理完那個女孩，顧念從診室出來，在走廊裏找到了沈若棠。沈若棠正靠在墻邊休息，閉著眼睛，面色比平時更白了些。

“若棠？”顧念走過去，試探著叫了一聲。

沈若棠睜開眼，站直了。“怎麽了？”

“你臉色不好。”

“沒睡好。”又是這個答案。

顧念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手背貼上沈若棠的額頭。沈若棠整個人僵住，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顧念的手背微涼，覆在她額頭上，像是在測量溫度。

“沒發燒。”顧念收回手，“但你真的瘦了好多。我建議你去查個血常規。”

沈若棠的心跳驟然加速，不是因為顧念的觸碰，好吧，也是因為顧念的觸碰，但更多的是因為那兩個字，血常規。

“我沒事，最近胃口不好而已。”沈若棠側過身，避開了顧念的目光。

“沈若棠。”顧念的聲音忽然沈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屬於同事的認真。

“嗯？”

顧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沒事，你註意身體。”

她轉身走了。

沈若棠靠在墻上，手慢慢擡起來，覆上自己的額頭。那裏還殘留著顧念手背的溫度，涼涼的，很快就散了。但她覺得那道涼意穿透了皮膚，穿透了顱骨，一直滲進大腦深處，在那裏烙了一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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