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

清晨七點，交完班，沈若棠換了衣服準備下班。她住在醫院後面的一條老街上，走路只需十五分鐘，不用擠地鐵是她當初租下這間屋子的唯一理由。

秋天的風卷著梧桐葉從腳邊掠過，她裹緊外套，步子不快不慢。昨晚下班前她偷偷去看了自己的血常規報告，白細胞在掉，血小板也在掉，但還不到需要立刻處理的程度。

還能撐一撐。

她在心裏給自己下了判決書，然後將報告折好塞進包的夾層，像藏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回到家，沈若棠第一件事不是睡覺，而是處理冰箱裏的菜。一個人住久了，她養成了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習慣。洗菜，切菜，分裝，冷凍，動作利落得像在手術室做術前準備。

手機震動，科室群裏多了幾條消息。

小周：救命啊家人們，今天白班忙瘋了，誰來救救我！

後面跟了一串哈哈哈。沈若棠掃了一眼，準備退出時，看見一個陌生的頭像發了條消息。

顧念：急診留觀3床的血壓剛才掉到80/50，已處理。沈護士，你昨晚的記錄裏提到他有黑便史，這個信息很關鍵，謝謝。

群裏安靜了兩秒，然後炸開。

小周：顧醫生這麽早就開始幹活了？你昨天也夜班啊？

顧念沒有回覆。

沈若棠盯著那個“謝謝”看了幾秒，將手機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熱水沖在身上，蒸騰的水汽模糊了浴室的鏡子。沈若棠伸手擦了一把，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她最近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更明顯，鎖骨下方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她避開自己的目光，關水，擦幹，換上睡衣，躺在床上閉上眼。

腦子裏卻全是顧念的臉。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然後翻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裏。

睡不著。不是因為顧念，是因為貧血導致的失眠。她這樣告訴自己。

下午三點，沈若棠準時醒來。不管幾點睡，這個時間總會醒，像是刻進骨頭裏的生物鐘。她煮了碗面，吃了兩口便推開了，最近胃口不好，吃什麽都沒有味道。

衣櫃前，她選了一件高領黑色毛衣。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遮住脖子上新出現的瘀斑。血小板掉到多少了？她想了想，決定不去想。

到醫院時剛好四點五十分，離夜班還有十分鐘。她推開門診樓的玻璃門，還沒走到電梯口，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沈護士。”

又是這個聲音。沈若棠轉過身，顧念站在陽光裏，手裏拿著兩杯咖啡，朝她走過來。下午的光線比淩晨好太多，足夠沈若棠看清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形狀分明，笑起來時整個人從冷峻變得柔和。

“給你。”顧念遞過一杯，“加奶不加糖，我猜的，不知道對不對。”

沈若棠接過咖啡。“你怎麽知道我不加糖？”

“昨天你喝美式的時候表情不太好，像在吃苦藥，但你還是喝完了。”顧念說，“所以你可能不是喜歡美式，只是習慣不加糖。我猜你可能喜歡奶味重一些的。”

沈若棠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咖啡，拿鐵，奶泡在上面鋪了一層綿密的白。

“猜得挺準。”她說。

顧念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走吧，一起上去。”

電梯裏只有她們兩個人。沈若棠站在前面，顧念站在她左後方。電梯壁是金屬的，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沈若棠看見顧念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後頸上。

“你脖子怎麽了？”顧念忽然問。

沈若棠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下意識拉高毛衣領子。“沒什麽，過敏。”

顧念沒有再追問，但沈若棠註意到她的目光在鏡面裏停了一瞬，像在辨認什麽。

電梯到了四樓，門開了，沈若棠快步走出去，幾乎是逃一樣離開了那面會出賣她的鏡子。

身後傳來顧念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不追，也不遠，就那麽不近不遠地跟著。

沈若棠攥緊了手裏的咖啡杯，骨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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