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

急診科的夜班從來沒有輕松二字。

沈若棠換上工作服，將頭發利落盤起，用發卡固定。她對著櫃子裏的鏡子照了照，確認高領毛衣的領子足夠高，才關上櫃門。

“若棠姐，三床的留置針跑針了，家屬在鬧。”實習護士小陳慌慌張張跑過來。

“我去看看。”

三床是個八十多歲的老爺子，血管脆得像紙。昨晚沈若棠給他紮的留置針，用的是最細的24G針頭。此刻針確實跑了，手背腫起一個小包，陪護的兒子臉色不太好。

“你們護士怎麽搞的？紮個針都紮不好？”那男人嗓門不小，走廊裏的人都看過來。

沈若棠沒有解釋，先檢查了老爺子的手，確認沒有外滲的藥物損傷，然後蹲下來平視那個男人。“叔叔的血管條件不太好，昨天紮的時候就非常困難。跑針是我們的責任，對不起。我現在重新紮一次，這次選一個更穩妥的位置，您看可以嗎？”

她的聲音不急不躁，態度誠懇卻不卑微。那男人的火氣降了大半，嘟囔了一句“那你們註意點”，便不再說話。

沈若棠重新紮針時，顧念不知何時站到了床邊。她看著沈若棠消毒，紮止血帶，找血管，動作一如既往地穩。

“來，老爺子，握個拳頭。對，就輕輕的。”沈若棠一邊操作一邊和老爺子說話，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針尖刺入血管的瞬間，回血出現了，她松開止血帶，固定貼膜，一氣呵成。

“好了，不疼吧？”沈若棠沖老爺子笑了笑。

老爺子聽力不好，但看見她的笑容，也跟著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沈若棠收拾東西準備走時，聽見顧念對那個家屬說：“這個針能維持多久取決於老爺子的活動情況。如果有什麽問題隨時叫我們，但不要自己處理。這個護士是我們科最好的，你信她就對了。”

那語氣篤定得像某種宣誓。

沈若棠背對著他們，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了下去。

晚上九點，難得的平靜期。沈若棠在護士站整理醫囑，顧念從辦公室出來，手裏拿著兩副手套。

“沈護士，幫我一個忙？”

沈若棠擡頭看她。

“新來的實習生要練紮針，互相紮。我的血管不好找，想請你做示範。”顧念舉起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手背上的血管確實不明顯，隱隱約約藏在薄薄的皮膚下面。

沈若棠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身後幾個忐忑不安的實習生，點了頭。

治療室裏，實習生們圍成一圈。顧念脫了白大褂，只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沈若棠讓她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來，托起她的手。

顧念的手比想象中涼，指節很細，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顏色。沈若棠握住她的手，拇指按在她手背上尋找血管，指腹下的觸感細膩而微涼。

“你們看，顧醫生的血管屬於比較深的那一類，在尺側這裏有一條，摸上去有彈性，但肉眼不太看得見。”沈若棠的聲音很專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握著顧念手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發抖。

顧念低頭看著沈若棠蹲在自己面前的姿勢，看著她專註的側臉，看著她盤起的頭發裏垂下的幾縷碎發。沈若棠的睫毛很長，低垂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沈護士的手好暖。”顧念忽然說。

沈若棠頓了一下，擡起眼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距離很近，近到沈若棠能在顧念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她松開顧念的手，站起來，將手套遞給實習生。“你們試試。”

然後退到一邊，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慢慢攥緊了還在發燙的指尖。

實習生在顧念手臂上找血管時，顧念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裏的沈若棠身上。沈若棠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沒有擡頭，只是專心致志地看著實習生笨拙的動作。

“進針角度小一點，她的血管壁薄，容易穿破。”沈若棠開口指導，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跳已經過速了。

實習結束後，顧念最後一個走出治療室。經過沈若棠身邊時，她忽然湊近了一點，低聲說：“沈護士，你的手抖了。”

沈若棠身體一僵。

“不過你放心，”顧念直起身，嘴角帶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沈若棠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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