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吸食陽氣的艷鬼（八） 在陽光下一點點……
關燈
小
中
大
第48章 吸食陽氣的艷鬼（八） 在陽光下一點點……
吳虛白捏著手中的折扇緊了緊, 折扇猛得一顫，啪得打開，又啪得合上, 比他還激動。他又捏緊了一分, 食指劃開折扇，搖晃了幾下, 看著這一群鬼“浩浩蕩蕩”地走近。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折扇輕搖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卻將視線下壓, 看著走進的眾鬼。
他不太敢看雲知雪。
“喲，這麽大陣仗。”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在下何德何能, 勞駕各位專程跑一趟。”
連帽衫鬼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 少在那裏裝模作樣，是嫂子要來, 我們陪嫂子的。”
胖墩鬼看著吳虛白, 也喲了一聲，沒好氣的一拳頭砸在吳虛白肩頭，“吳虛白，你臉還真是大啊，嫂子說你要人陪, 我們就來了，感動不感動。”
“感動，感動的不得了。”
其餘鬼也是喧啾聒耳, 吳虛白搖晃著折扇速度不自覺快了一分，視線飄忽著，似乎是在打量眾鬼，似乎又不是，最後落在了雲知雪身上。
雲知雪坐在仲煞胳膊上，藕臂掛在仲煞頸邊，寬袖順著手臂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細骨伶仃的，在青灰色皮膚的映襯下更宛如一塊白玉般。
雲知雪此刻正低眉看他，烏發從肩頭滑落，被風吹的飄起，清亮如水的眼眸裏不知是倒映著霞光還是他的身影，睫毛在夕陽下，打了一簇簇陰影，唇肉粉潤。雲知雪坐在肩頭，他站在夕陽背光下，一高一低間。
哪像鬼，當真如同救苦救難的小菩薩一般。
風似乎更大了，吳虛白有些握不住折扇。
吳虛白楞怔了太久，讓仲煞有些狐疑，眼珠移動掃了一眼吳虛白，伸手捏了捏雲知雪的小腿，“在這裏看，還是要換一個位置。”
雲知雪被捏得小腿踢了踢，看著吳虛白楞在原地做什麽，眨眨眼，“吳虛白，一起看夕陽呀。”
然後轉頭貼著仲煞說：“老公，再走進一點，我還是第一次看夕陽。”
吳虛白回過神來，隨即垂下眼，笑著道：“那嫂子可以好好看看，這西山的夕陽是方圓百裏最好的。”
他說著側身讓開了青石的位置，折扇一合，指著天邊那被鍍上了一層熾熱熔金的霧海，托起的一輪紅日。
雲知雪順著那折扇的方向看去，笑著道：“嗯，真好看！”仲煞沒看，而是抱著雲知雪在青石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雲知雪的笑臉。
夕陽一寸寸沈入天際，天邊的雲從橘紅漸變成淺紫，又從淺紫漸變成黛青。山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眾鬼七嘴八舌地聊著天，從夕陽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吃的，從吃的聊到生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胖墩鬼又開始講他那碗紅燒肉，連帽衫鬼翻著白眼讓他換一個故事，幾個小鬼死得早，性子未定，就算過了幾百年，也依舊是調皮搗蛋滿山跑，笑聲飄得到處都是。
吳虛白站在一旁，折扇輕輕搖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時不時接上一兩句話。他的目光偶爾從雲知雪身上滑過，又很快移開。
雲知雪窩在仲煞懷裏，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胸膛，眼睛望著天邊那一抹即將消散的紅光。就這熱鬧的歡笑，眼皮漸漸沈重，睫毛撲閃了好幾下，終於合上了。
仲煞低頭看了他一眼，粗糙的掌心覆上他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隨後陰靈化作繃帶在眾鬼嘴上一勒，世界安靜了。
他轉身抱著雲知雪離開，然後在暮色裏，背景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直至消失。
吳虛白看著這一幕，夕陽終於沈入了地平線，天邊最後一抹紅光消散，暮色四合，山風漸涼。
他也起身，折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笑道：“行了，夕陽看完了，該回去了。”
他正要邁步，卻被連帽衫鬼一把拽住，懷裏被塞了一個游戲機，沒得他搖搖扇子說兩句，又是一個碗被放在他懷裏，一封信，一只筆，亂七八糟的東西被他抱著。
“吳虛白，喏。昨天你要的心意，我們給了。”
“可不許再說什麽開玩笑！”
吳虛白將東西收進袖袍，笑道：“可是在下本來就是開玩笑的，不過既然是眾人的一份心意，恭敬不如從命，那在下就收下了。”
時光荏苒，不過三天鋪線就完成了，五月初五，虎符纏臂，佳節又端午。
恰是今日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正適宜春游，因鬼壽命與天比齊，眾鬼在無聊的日子總得找點事情，來打發時間，幾乎每個節日他們都不會錯過。
仲煞覺得無聊，但雲知雪喜歡覺得有趣，他自然沒有異議。
五月初五，青柳塢。
溪水潺潺，鳥雀鳴叫，一柳樹上掛了數十葫蘆，葫蘆在柳枝下偶爾還晃動晃動，眾鬼個個身穿朱紅色圓領羅袍，衣料輕薄工整，袍內露出潔白護領，腰間束一黑色革帶，玉冠束發，足蹬烏皮六合靴，手持一弓箭。
遠遠望去，倒像是一群世家公子出游。
雲知雪“入鄉隨俗”也穿著如此，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半環玉冠半披發，發間取一縷頭發，以五色繩編成三角辯隱入披發，在陽光下，紅黃藍白黑絲線若隱若現。
手腕腳腕皆帶紅色繩，有從頭護到腳，避免邪祟侵擾之意。
腰間黑皮革上同樣系著一香囊，是吳虛白玩笑著送上的，是一對。送上時他笑著道：“古人雲，以五色絲編織而成的香囊，內藏靈藥，外繡吉祥紋樣，寓意以正壓邪，是對一整年安康順遂的祈願。”
“在下見老大和嫂子未準備，如若不嫌棄不妨佩戴上。”
話落，不止是仲煞，連眾鬼的目光都落在了吳虛白身上。
仲煞拿過香囊，打開裏面不過是一些尋常香料，艾草、菖蒲、薄荷之類，沒什麽特別的。雲知雪側著小腦袋去瞧，發絲帶出一朵幹枯的桂花。
雲知雪瞧著吳虛白忍不住感慨，“吳虛白，你好有文化，真厲害。”
吳虛白搖晃折扇，笑著道：“不過是年輕時被家人逼著多習兩個字罷了，當不得嫂子誇獎。”
仲煞看了沒發現什麽，吳虛白的話確實又有幾分道理，他不是人又無人能傷得了他，自然可以活得長長久久。
不對，應該是，死得長長久久。
但是雲知雪不是，他自然希望雲知雪平安順遂，便將香囊系在雲知雪腰間，隨後將另一枚系在自己的腰間。
隨著雲知雪走動，香囊在纖細的腰間一晃一動，勾著仲煞的目光，也勾著旁人的目光。
此刻，雲知雪正一手握弓，一手心攥著箭矢，箭矢是無鋒平頭箭，箭桿筆直，箭羽雪白。
射柳，是端午自古較為流行的活動。葫蘆鋸成兩半，白鴿裝入葫蘆中，葫蘆合攏，在射柳場上，兩行柳枝整齊插入地上，每根柳枝離地約一尺處，懸掛一枚葫蘆，而這葫蘆裏藏有白鴿。
每一柳枝都有對應的參賽選手，參賽選手按尊卑依次上場。彎弓射向葫蘆，葫蘆破裂，白鴿突然沖天飛起，誰射中的葫蘆裏的白鴿，飛得越高成績越好。
這個游戲只射葫蘆，不傷白鴿，使用的是平頭箭，撞開薄薄的葫蘆使白鴿自己飛出來即可。
眾鬼眼力好，仲煞更是佼佼者。不需要標記，隨意一眼，都可看出哪個射中哪個葫蘆，哪個葫蘆裏的白鴿飛得最高。
所以眾鬼幹脆將葫蘆直接懸掛柳樹，不一一上場，一齊拉弓射箭。眾多白鴿沖天而飛，那場面才叫壯觀。
仲煞對於這些游戲都沒興致，況且他上場了也就沒有懸念，贏了也毫無意義，便當了裁判。
為了方便教學雲知雪他變換了身形，將身高控制在兩米，外貌照著生前的來。雲知雪清晨見到仲煞時，還迷茫了一會，眨眨眼睛，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猶豫著叫了聲，“老公？”
見仲煞應聲，雲知雪繞著仲煞轉了一圈，原來他的老公不是醜老公，長得還是挺帥的。
仲煞任由他打量，待他如同好奇的小貓轉夠了，才伸手握住他被黑色皮革勒出的格外細瘦的腰身，把握在手掌中，揉了揉。
此刻他教著雲知雪左手執弓，右手扣弦，雙角平分，雙臂平舉。
脊背挺直，腰腹收緊。
編入五色繩的三角辮，與在腰間的香囊纏繞，細瘦的腰微微後揚，腰纖細而柔軟，被衣物覆蓋繃緊時，看不見那雪白的軟肉，反而能瞧見那單薄的腰而因全身用勁而顯露出的少年氣。
雲知雪不愛運動，腰纖細而柔軟，有時候，夥食太好了，甚至會覆蓋著薄薄的一層軟肉，是小肚子，軟綿綿的，手感極佳。此刻繃緊了，竟有一種青澀的、介於少年與成人之間的美感。
腕間的五色絲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右眼看箭簇，與葫蘆連成一線。”
“不要怕，用力。”
“錚——”箭矢如黑色的閃電破空而去，微薄的黑霧纏上箭矢，弓弦回彈。
“啪——”葫蘆應聲而碎，白鴿沖天而起，振翅直上雲霄。全場歡聲雷動，雲知雪緩緩收弓。
眾鬼紛紛道喜，“嫂子真棒，真有天賦！”
“第一次就射中了，厲害厲害！”
眾鬼閉口不談老大作弊一事，畢竟那是老大作弊，嫂子又不知道。
嫂子高興就好，競爭精神他們也是沒的，高興就好。
嫂子高興了，他們就高興。
雲知雪轉過身，興高采烈的一頭撲進仲煞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老公老公！”他的聲音悶悶的，卻掩不住興奮，“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仲煞低頭看著懷裏這顆毛茸茸的腦袋，粗糙的掌心覆上他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
“嗯。”他說，聲音依舊低低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見了。”
雲知雪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像是三月枝頭的桃花。
“我怎麽這麽厲害呀？”他喜滋滋地說，“我跳高連一米都跳不過去的！”
仲煞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可愛。
多次練習後，雲知雪的箭法已經像模像樣了。雖然不能說百發百中，但十箭裏總能中個七八箭，對於第一次射箭的人來說，已經是“天賦異稟”。
這時吳虛白牽來白馬。
那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馬鞍是朱紅色的，與眾人身上的圓領羅袍相映成趣。
“嫂子。”吳虛白牽著馬走過來，折扇插在腰間，笑著道，“射柳之戲，向來是要騎在馬上射的。方才那是練手，這才是正經玩法。”
雲知雪看著那匹高頭大馬，眼睛亮了，又有些怯。
“我……我不會騎馬。”他小聲說。
仲煞二話不說，抱著他翻身上馬。
雲知雪只覺得身子一輕，下一瞬已經坐在了馬背上。馬背比他想象的要寬，雙腿跨坐著，有些不知所措。
仲煞隨後上馬，坐在他身後，雙臂從他身側伸過來，教著他握著韁繩，他的手掌覆蓋在雲知雪手背上，將雲知雪的手包裹的嚴嚴實實。
“別怕。”他的聲音在雲知雪耳邊響起，低沈沈的，“我帶著你。”
雲知雪靠在他懷裏，那冰涼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明明冷得很，卻讓他莫名安心。
他點點頭，小聲說：“嗯。”
吳虛白站在馬下，看著這一幕。
雲知雪坐在馬上，烏發幾縷被風吹起，拂過臉頰。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一身朱紅色的衣袍照得愈發鮮艷，雪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偏著頭，靠在仲煞懷裏，嘴角噙著淺淺的笑，眼睛望著遠處的射柳場，亮晶晶的。
腰間的香囊隨著馬兒的走動輕輕晃動，一下，一下。
吳虛白收回目光。
“老大，”他開口，聲音依舊清朗，“嫂子第一次騎馬，不妨先在平地上走幾圈，適應適應再上場。”
仲煞點頭，一勒韁繩，白馬緩緩邁步。
雲知雪起初還有些緊張，身子繃得緊緊的，雙手死死握著韁繩。走了一會兒，發現馬兒很溫順，仲煞又在身後護著，便漸漸放松下來。
他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路邊的花草，看著遠處的射柳場，看著那些同樣騎在馬上的鬼們，眼睛亮亮的。
“老公，”他忽然說，“騎馬還挺好玩的。”
仲煞低頭看他：“不怕了？”
雲知雪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誠實地說：“有一點，但有老公在，就不那麽怕了。”
仲煞沈默了一瞬，嘴角卻微不可查的往上翹了一點，然後把他往懷裏攬了攬。
吳虛白站在原地，看著那一人一馬慢慢走遠。
白馬，朱衣，烏發。
陽光，柳枝，溪水。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射柳場。
折扇在腰間輕輕顫了顫，他伸手按住，低聲說：“別鬧。”
折扇不動了。
射柳場上，眾鬼已經列隊完畢。連帽衫鬼騎在一匹黑馬上，正朝雲知雪揮手，“嫂子！這邊這邊！”
胖墩鬼騎的是一匹棗紅馬，那馬矮矮胖胖的，跟他很是相配。他手裏握著弓，朝雲知雪憨憨地笑，“嫂子，等會兒咱們比一比！”
雲知雪被仲煞帶著緩緩走進隊列，聽見這話，認真地點點頭，“好呀，不過我很厲害的，你要小心哦。”
胖墩鬼一楞，隨即哈哈大笑：“行行行，嫂子厲害，我小心！”
眾鬼也笑起來，笑聲在射柳場上空飄散開去。
仲煞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雲知雪。
“自己騎。”他說，“我在旁邊守著。”
雲知雪楞了一下，低頭看看手裏的韁繩，又擡頭看看仲煞，眼睛眨了眨，有些不知所措。
“可、可是……”他小聲說，“我不會……”
“會了。”仲煞說，“剛才走得很好，而且它很喜歡你。”
雲知雪有些疑惑，“它。”
“白馬，他很溫順，是他很喜歡你。”
雲知雪松開了一點，抓著韁繩的手，摸摸白馬順滑的皮毛，有些不確定，“是嗎。”
他低頭看看白馬，白馬歪著頭，黑亮黑亮的眼睛看著他，雲知雪似乎沒那麽怕，又擡頭看看仲煞，最後深吸一口氣，握緊韁繩。
“那……那我試試。”
白馬緩緩邁步。雲知雪坐在馬上，身子繃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
仲煞跟在一旁，一手虛扶著他的腰，不緊不慢地走著。
走了十幾步，雲知雪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他偷偷回頭看了仲煞一眼，見仲煞正看著他，便彎著眼睛笑了笑，又轉回頭去。
“老公，”他說，“我真的會騎了！”
仲煞嗯了一聲。
雲知雪喜滋滋的，腰桿都挺直了幾分。他握著韁繩，學著剛才看見的那些鬼的樣子，輕輕抖了抖。
白馬加快了步伐，小跑起來。
吳虛白站在射柳場邊緣，看著這一幕。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一匹青灰色的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和他的折扇一樣，不張揚，卻耐看。
“吳虛白！”連帽衫鬼喊道，“等會兒您可要讓著我們點！”
吳虛白笑道：“在下向來都是讓著你們的，什麽時候不讓過？”
“呸！”胖墩鬼啐了一口，“您那叫讓？您那是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眾鬼又笑起來。
射柳開始了。
眾鬼一字排開，騎在馬上，手持弓箭，目光鎖定各自的目標，那些掛在柳枝上的葫蘆。
雲知雪排在中間，左右分別是連帽衫鬼和吳虛白。仲煞站在場邊，猩紅的眼珠一直落在他身上。
“預備——”不知誰喊了一聲。
眾鬼齊齊舉弓。
雲知雪深吸一口氣，學著他們的樣子，左手執弓，右手扣弦，目光緊緊鎖住自己的那個葫蘆，那個葫蘆上系著一根紅繩，是仲煞特意給他做的標記。
“放——”
“錚——”數十支箭矢破空而去，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閃電。
“啪啪啪啪——”
葫蘆接連破碎，白鴿沖天而起，羽翼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振翅聲如潮水般湧來。
雲知雪的箭也射中了。
他看著那只白鴿從破碎的葫蘆裏沖出，振翅高飛，越飛越高，卻轉彎，攜來一柳枝，直直沖雲知雪而來，雲知雪正緩緩收弓，嘴角剛露出一個微笑。
望著那白鴿，不知所措。還不等他轉身求助仲煞，那白鴿已然停在雲知雪肩頭。
雲知雪不知所措，接過柳枝，那白鴿振翅飛入藍天。
吳虛白輕曳韁繩，身下的馬便踱步到雲知雪身旁，恭喜道：“恭喜嫂子，鴿子銜柳，是吉祥的兆頭。古人雲，柳者，留也。鴿子把柳枝留給嫂子，是想把福氣留在嫂子身邊。”
雲知雪眨眨眼，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柳枝，柳枝青翠，帶著幾片細長的葉子，被他捏在白皙的手指間，襯得越發鮮嫩。又看了看天邊那只已經飛遠了的白鴿，彎著眼睛笑了。
“那我要好好收著。“雲知雪想收起，卻無存放之地，仲煞幾步走近，接過柳枝，正要揣懷裏時，雲知雪摸摸頭，除了玉冠空無一物，他興致勃勃道：“戴在發間可不可以。”
仲煞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柳枝，又擡頭看了看雲知雪的發頂。那烏黑的發絲間，已經編入了一縷五色繩，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可以。”他說。
仲煞來得高，雲知雪不需要低頭，只需要乖乖把腦袋湊過去就行。那模樣，像一只等著被投餵的貓兒，乖巧又期待。
仲煞粗糙的手指捏著柳枝，輕輕插入他的發間，插了一下，歪了。
他又插了一下，還是歪了。
再插一下，柳枝直接從另一邊滑了出來，飄飄悠悠將要落在地上，仲煞俯身，落入他手中。
雲知雪低頭看著仲煞掌心裏的柳枝，眨了眨眼，又擡頭看看仲煞，眼神裏帶著一點小小的困惑。
吳虛白輕咳一聲，聲音清朗如常，“老大，容在下多一句嘴。”
仲煞擡眼看他。
吳虛白笑道：“這柳枝插戴，是有講究的。古人簪柳，講究的是柔條繞冠，青翠映鬢，要順著發絲的方向，輕輕環繞，才能顯出那份自然天成的意趣。”
他說著，指了指雲知雪的發頂，“嫂子這發髻，半環玉冠半披發，最宜將柳枝圍繞著玉冠輕輕插入，讓枝條順著冠沿自然垂落，既不突兀，又添幾分風雅。”
仲煞低頭看了看雲知雪，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柳枝，眉頭微微皺了皺。
雲知雪卻聽懂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吳虛白，“吳虛白，你好厲害，什麽都懂！”
吳虛白笑著回道：“嫂子謬讚，不過是讀了幾本閑書，記了幾句酸話罷了，當不得厲害二字。”
他說著，目光從雲知雪臉上滑過，又很快移開，落在仲煞身上。
“老大，若不嫌棄，在下可以示範一二。”
仲煞看著他，猩紅的眼珠沒什麽表情，沈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吳虛白翻身下馬，走到雲知雪身邊。他比仲煞矮一些，但站在雲知雪面前，還是高出半個頭。
雲知雪坐在馬上，正好與他平視。他眨了眨那雙水潤潤的眼睛，乖乖地把頭湊過去。
吳虛白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垂下眼，伸手接過仲煞遞來的柳枝。那柳枝青翠欲滴，帶著幾片細長的葉子。
“嫂子，得罪了。”他輕聲說。
雲知雪搖搖頭，“不得罪不得罪，你幫我插好看一點。”
吳虛白笑了笑，沒說話。
他擡起手，手指輕輕撥開雲知雪的發絲。那烏黑的頭發柔軟順滑，從他指間流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不是陰靈的冷，而是另一種涼，像是清晨的露水，像是初春的微風。
他的指尖微微一顫，又很快穩住。
柳枝被他輕輕插入發間，順著玉冠的邊緣，繞過那縷編入五色繩的三角辮，又穿過幾縷散落的發絲，最後穩穩地固定在發頂。青翠的枝條半環著玉冠，幾片細長的葉子垂落在烏發間，襯得那發絲越發烏黑，臉頰越發雪白。
“好了。”他退後一步，聲音依舊清朗。
雲知雪摸了摸頭上的柳枝，摸到一個穩穩的、不歪不斜的弧度，彎著眼睛笑了。他轉頭看向仲煞，“老公，好看嗎？”
仲煞看著他那張被陽光照得近乎透明的小臉，烏發間青翠欲滴的柳枝，彎成兩道月牙的眼睛，翹起的睫毛。
“好看。”他說。
連帽衫鬼在旁邊嘖嘖兩聲，“吳虛白，您這手藝可以啊，以後專門給嫂子簪花算了。”
胖墩鬼也湊過來，“就是就是，比老大強多了。”
仲煞看了他們一眼，連帽衫鬼和胖墩鬼立刻閉嘴，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兩步。
吳虛白從腰間取下折扇，一展，笑道：“二位此言差矣。老大是運籌帷幄之人，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自然是在下這等閑人代勞。老大，您說是吧？”
仲煞沒說話，只是伸手把雲知雪從馬上抱下來，攬進懷裏。
他低頭湊到雲知雪臉頰邊，說：“累了嗎，累了就蕩秋千，我推你。”
“可以可以。”雲知雪急忙回道，又突然想起來，“老公，你還沒有宣布誰是第一呢。”
“吳虛白獲勝。”說完，仲煞攬著雲知雪移步到一用荔枝樹歪斜出來的強壯枝幹做出來的秋千。
雲知雪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仲煞放到秋千上，他下意識雙手握著繩索，雙腳離地，輕輕晃了晃。他身穿著朱紅色的圓領羅袍，烏發間插著那枝青翠的柳枝，坐在秋千上，像一朵落在枝頭的花。
仲煞站在他身後，粗糙的大手輕輕推著他的背。
秋千慢慢蕩起來，雲知雪的笑聲飄過來，輕輕的，軟軟的，像風裏吹落的桂花。
吳虛白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慢悠悠的念著：“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眼鏡鬼呵斥了吳虛白，眼神覆雜的看著他，“吳虛白，不要想的不該想的。”
吳虛白晃著折扇，“這是自然，只是應景罷了。”
連帽衫鬼撓撓頭，不明白他們兩個打什麽啞謎，這詩有什麽不對嗎，什麽道理，這麽霸道，念都不能念了？
他也懶得深思，翻身下馬，哎哎哎的奔著雲知雪去，“嫂子，嫂子，我來推你。”
胖墩鬼哎哎哎的也翻身下來。
“吳虛白，你最好如同你所說。”眼鏡鬼扔下一句話，便翻身下馬。
秋千越蕩越高，雲知雪的笑聲像風裏飄落的桂花，輕輕柔柔地散開。
仲煞站在他身後，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推著他的背。他看著雲知雪的背影，烏黑的長發被風吹起，青翠的柳枝在發間輕輕晃動，細長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纖細的腰身被風勾勒出單薄的弧度，整個人像是隨時會乘風而去。
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地方揪了一下。雲知雪蕩到最高處時，陽光正好從雲知雪身後照過來。他的身影在光裏變得有些模糊，邊緣泛著一層淺淺的金色，像是被陽光穿透了一般。
那一刻，雲知雪看起來不像鬼，也不像人。
像一朵雲，一片雪，一縷即將消散的光。
像天上下來救苦救難的小菩薩，在陽光下，快要回到天上去了。
“嫂子真好看！”連帽衫鬼站在一旁，仰著頭看著秋千上的雲知雪，眼睛亮亮的，“你們看，嫂子在陽光裏，是不是發著光？”
胖墩鬼也湊過來，臉上的肉擠成一團，憨憨地笑：“可不是嘛，我活了這幾百年，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嫂子這模樣，跟畫兒裏走出來的似的。”
“什麽畫兒裏走出來的，”眼鏡鬼推了推鏡框，“畫兒裏哪有這麽好看的。”
“就是就是！”幾個小鬼也跟著起哄，“嫂子最好看！嫂子最漂亮！”
雲知雪聽見他們的誇讚，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起。
他們說話可真好聽，雖然他自己也這麽覺得。
就在這時，吳虛白的折扇猛地一合。
他站在不遠處，目光死死盯著秋千上的那抹朱紅色。雲知雪的身影在陽光下，忽然變得有些奇怪，不是那種被光照亮的透明感，而是真的在變淡。
邊緣開始模糊，像是水墨畫裏被水暈開的痕跡。
“老大！”吳虛白脫口而出。
仲煞已經感覺到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秋千拉住。雲知雪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往前一傾，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老……”雲知雪剛想說什麽，聲音卻忽然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皙纖細，此刻卻泛著一種奇怪的光，不是皮膚的光澤，而是像陽光穿透薄霧時的那種透明。他眨了眨眼，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變得模糊，像是要融進光裏。
“老公……”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茫然，“我怎麽了？”
仲煞低頭看著他，猩紅的眼珠裏第一次浮現出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東西。
他伸手去抓雲知雪的手，粗糙的掌心握住那纖細的手腕。他握得很緊，像是怕雲知雪消失似的。可是那手腕在他掌心裏，越來越淡，越來越輕，像是握著一把即將散去的沙。
“雲知雪。”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雲知雪擡起頭，看著他那張青灰色的臉。
陽光從仲煞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光暈裏。雲知雪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軟軟的，甜甜的，和平時一模一樣。
“老公，我有點困……”雲知雪小聲說，眼皮慢慢垂下來，“想睡一會兒……”
話沒說完，他的身子就軟了下去。
-----------------------
作者有話說：噢，我們小雪是艷鬼的嘞昨天的和今天的，碼子很慢，很慢，磨磨蹭蹭的
謝謝bsbdbbx送的新年祝福嘞
虎符纏臂，佳節又端午——《六幺令·天中節》宋，蘇軾。
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浣溪沙·端午》宋，蘇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吳虛白捏著手中的折扇緊了緊, 折扇猛得一顫，啪得打開，又啪得合上, 比他還激動。他又捏緊了一分, 食指劃開折扇，搖晃了幾下, 看著這一群鬼“浩浩蕩蕩”地走近。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折扇輕搖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卻將視線下壓, 看著走進的眾鬼。
他不太敢看雲知雪。
“喲，這麽大陣仗。”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在下何德何能, 勞駕各位專程跑一趟。”
連帽衫鬼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 少在那裏裝模作樣，是嫂子要來, 我們陪嫂子的。”
胖墩鬼看著吳虛白, 也喲了一聲，沒好氣的一拳頭砸在吳虛白肩頭，“吳虛白，你臉還真是大啊，嫂子說你要人陪, 我們就來了，感動不感動。”
“感動，感動的不得了。”
其餘鬼也是喧啾聒耳, 吳虛白搖晃著折扇速度不自覺快了一分，視線飄忽著，似乎是在打量眾鬼，似乎又不是，最後落在了雲知雪身上。
雲知雪坐在仲煞胳膊上，藕臂掛在仲煞頸邊，寬袖順著手臂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細骨伶仃的，在青灰色皮膚的映襯下更宛如一塊白玉般。
雲知雪此刻正低眉看他，烏發從肩頭滑落，被風吹的飄起，清亮如水的眼眸裏不知是倒映著霞光還是他的身影，睫毛在夕陽下，打了一簇簇陰影，唇肉粉潤。雲知雪坐在肩頭，他站在夕陽背光下，一高一低間。
哪像鬼，當真如同救苦救難的小菩薩一般。
風似乎更大了，吳虛白有些握不住折扇。
吳虛白楞怔了太久，讓仲煞有些狐疑，眼珠移動掃了一眼吳虛白，伸手捏了捏雲知雪的小腿，“在這裏看，還是要換一個位置。”
雲知雪被捏得小腿踢了踢，看著吳虛白楞在原地做什麽，眨眨眼，“吳虛白，一起看夕陽呀。”
然後轉頭貼著仲煞說：“老公，再走進一點，我還是第一次看夕陽。”
吳虛白回過神來，隨即垂下眼，笑著道：“那嫂子可以好好看看，這西山的夕陽是方圓百裏最好的。”
他說著側身讓開了青石的位置，折扇一合，指著天邊那被鍍上了一層熾熱熔金的霧海，托起的一輪紅日。
雲知雪順著那折扇的方向看去，笑著道：“嗯，真好看！”仲煞沒看，而是抱著雲知雪在青石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雲知雪的笑臉。
夕陽一寸寸沈入天際，天邊的雲從橘紅漸變成淺紫，又從淺紫漸變成黛青。山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眾鬼七嘴八舌地聊著天，從夕陽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吃的，從吃的聊到生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胖墩鬼又開始講他那碗紅燒肉，連帽衫鬼翻著白眼讓他換一個故事，幾個小鬼死得早，性子未定，就算過了幾百年，也依舊是調皮搗蛋滿山跑，笑聲飄得到處都是。
吳虛白站在一旁，折扇輕輕搖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時不時接上一兩句話。他的目光偶爾從雲知雪身上滑過，又很快移開。
雲知雪窩在仲煞懷裏，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胸膛，眼睛望著天邊那一抹即將消散的紅光。就這熱鬧的歡笑，眼皮漸漸沈重，睫毛撲閃了好幾下，終於合上了。
仲煞低頭看了他一眼，粗糙的掌心覆上他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隨後陰靈化作繃帶在眾鬼嘴上一勒，世界安靜了。
他轉身抱著雲知雪離開，然後在暮色裏，背景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直至消失。
吳虛白看著這一幕，夕陽終於沈入了地平線，天邊最後一抹紅光消散，暮色四合，山風漸涼。
他也起身，折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笑道：“行了，夕陽看完了，該回去了。”
他正要邁步，卻被連帽衫鬼一把拽住，懷裏被塞了一個游戲機，沒得他搖搖扇子說兩句，又是一個碗被放在他懷裏，一封信，一只筆，亂七八糟的東西被他抱著。
“吳虛白，喏。昨天你要的心意，我們給了。”
“可不許再說什麽開玩笑！”
吳虛白將東西收進袖袍，笑道：“可是在下本來就是開玩笑的，不過既然是眾人的一份心意，恭敬不如從命，那在下就收下了。”
時光荏苒，不過三天鋪線就完成了，五月初五，虎符纏臂，佳節又端午。
恰是今日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正適宜春游，因鬼壽命與天比齊，眾鬼在無聊的日子總得找點事情，來打發時間，幾乎每個節日他們都不會錯過。
仲煞覺得無聊，但雲知雪喜歡覺得有趣，他自然沒有異議。
五月初五，青柳塢。
溪水潺潺，鳥雀鳴叫，一柳樹上掛了數十葫蘆，葫蘆在柳枝下偶爾還晃動晃動，眾鬼個個身穿朱紅色圓領羅袍，衣料輕薄工整，袍內露出潔白護領，腰間束一黑色革帶，玉冠束發，足蹬烏皮六合靴，手持一弓箭。
遠遠望去，倒像是一群世家公子出游。
雲知雪“入鄉隨俗”也穿著如此，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半環玉冠半披發，發間取一縷頭發，以五色繩編成三角辯隱入披發，在陽光下，紅黃藍白黑絲線若隱若現。
手腕腳腕皆帶紅色繩，有從頭護到腳，避免邪祟侵擾之意。
腰間黑皮革上同樣系著一香囊，是吳虛白玩笑著送上的，是一對。送上時他笑著道：“古人雲，以五色絲編織而成的香囊，內藏靈藥，外繡吉祥紋樣，寓意以正壓邪，是對一整年安康順遂的祈願。”
“在下見老大和嫂子未準備，如若不嫌棄不妨佩戴上。”
話落，不止是仲煞，連眾鬼的目光都落在了吳虛白身上。
仲煞拿過香囊，打開裏面不過是一些尋常香料，艾草、菖蒲、薄荷之類，沒什麽特別的。雲知雪側著小腦袋去瞧，發絲帶出一朵幹枯的桂花。
雲知雪瞧著吳虛白忍不住感慨，“吳虛白，你好有文化，真厲害。”
吳虛白搖晃折扇，笑著道：“不過是年輕時被家人逼著多習兩個字罷了，當不得嫂子誇獎。”
仲煞看了沒發現什麽，吳虛白的話確實又有幾分道理，他不是人又無人能傷得了他，自然可以活得長長久久。
不對，應該是，死得長長久久。
但是雲知雪不是，他自然希望雲知雪平安順遂，便將香囊系在雲知雪腰間，隨後將另一枚系在自己的腰間。
隨著雲知雪走動，香囊在纖細的腰間一晃一動，勾著仲煞的目光，也勾著旁人的目光。
此刻，雲知雪正一手握弓，一手心攥著箭矢，箭矢是無鋒平頭箭，箭桿筆直，箭羽雪白。
射柳，是端午自古較為流行的活動。葫蘆鋸成兩半，白鴿裝入葫蘆中，葫蘆合攏，在射柳場上，兩行柳枝整齊插入地上，每根柳枝離地約一尺處，懸掛一枚葫蘆，而這葫蘆裏藏有白鴿。
每一柳枝都有對應的參賽選手，參賽選手按尊卑依次上場。彎弓射向葫蘆，葫蘆破裂，白鴿突然沖天飛起，誰射中的葫蘆裏的白鴿，飛得越高成績越好。
這個游戲只射葫蘆，不傷白鴿，使用的是平頭箭，撞開薄薄的葫蘆使白鴿自己飛出來即可。
眾鬼眼力好，仲煞更是佼佼者。不需要標記，隨意一眼，都可看出哪個射中哪個葫蘆，哪個葫蘆裏的白鴿飛得最高。
所以眾鬼幹脆將葫蘆直接懸掛柳樹，不一一上場，一齊拉弓射箭。眾多白鴿沖天而飛，那場面才叫壯觀。
仲煞對於這些游戲都沒興致，況且他上場了也就沒有懸念，贏了也毫無意義，便當了裁判。
為了方便教學雲知雪他變換了身形，將身高控制在兩米，外貌照著生前的來。雲知雪清晨見到仲煞時，還迷茫了一會，眨眨眼睛，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猶豫著叫了聲，“老公？”
見仲煞應聲，雲知雪繞著仲煞轉了一圈，原來他的老公不是醜老公，長得還是挺帥的。
仲煞任由他打量，待他如同好奇的小貓轉夠了，才伸手握住他被黑色皮革勒出的格外細瘦的腰身，把握在手掌中，揉了揉。
此刻他教著雲知雪左手執弓，右手扣弦，雙角平分，雙臂平舉。
脊背挺直，腰腹收緊。
編入五色繩的三角辮，與在腰間的香囊纏繞，細瘦的腰微微後揚，腰纖細而柔軟，被衣物覆蓋繃緊時，看不見那雪白的軟肉，反而能瞧見那單薄的腰而因全身用勁而顯露出的少年氣。
雲知雪不愛運動，腰纖細而柔軟，有時候，夥食太好了，甚至會覆蓋著薄薄的一層軟肉，是小肚子，軟綿綿的，手感極佳。此刻繃緊了，竟有一種青澀的、介於少年與成人之間的美感。
腕間的五色絲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右眼看箭簇，與葫蘆連成一線。”
“不要怕，用力。”
“錚——”箭矢如黑色的閃電破空而去，微薄的黑霧纏上箭矢，弓弦回彈。
“啪——”葫蘆應聲而碎，白鴿沖天而起，振翅直上雲霄。全場歡聲雷動，雲知雪緩緩收弓。
眾鬼紛紛道喜，“嫂子真棒，真有天賦！”
“第一次就射中了，厲害厲害！”
眾鬼閉口不談老大作弊一事，畢竟那是老大作弊，嫂子又不知道。
嫂子高興就好，競爭精神他們也是沒的，高興就好。
嫂子高興了，他們就高興。
雲知雪轉過身，興高采烈的一頭撲進仲煞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老公老公！”他的聲音悶悶的，卻掩不住興奮，“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仲煞低頭看著懷裏這顆毛茸茸的腦袋，粗糙的掌心覆上他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
“嗯。”他說，聲音依舊低低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見了。”
雲知雪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像是三月枝頭的桃花。
“我怎麽這麽厲害呀？”他喜滋滋地說，“我跳高連一米都跳不過去的！”
仲煞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可愛。
多次練習後，雲知雪的箭法已經像模像樣了。雖然不能說百發百中，但十箭裏總能中個七八箭，對於第一次射箭的人來說，已經是“天賦異稟”。
這時吳虛白牽來白馬。
那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馬鞍是朱紅色的，與眾人身上的圓領羅袍相映成趣。
“嫂子。”吳虛白牽著馬走過來，折扇插在腰間，笑著道，“射柳之戲，向來是要騎在馬上射的。方才那是練手，這才是正經玩法。”
雲知雪看著那匹高頭大馬，眼睛亮了，又有些怯。
“我……我不會騎馬。”他小聲說。
仲煞二話不說，抱著他翻身上馬。
雲知雪只覺得身子一輕，下一瞬已經坐在了馬背上。馬背比他想象的要寬，雙腿跨坐著，有些不知所措。
仲煞隨後上馬，坐在他身後，雙臂從他身側伸過來，教著他握著韁繩，他的手掌覆蓋在雲知雪手背上，將雲知雪的手包裹的嚴嚴實實。
“別怕。”他的聲音在雲知雪耳邊響起，低沈沈的，“我帶著你。”
雲知雪靠在他懷裏，那冰涼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明明冷得很，卻讓他莫名安心。
他點點頭，小聲說：“嗯。”
吳虛白站在馬下，看著這一幕。
雲知雪坐在馬上，烏發幾縷被風吹起，拂過臉頰。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一身朱紅色的衣袍照得愈發鮮艷，雪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偏著頭，靠在仲煞懷裏，嘴角噙著淺淺的笑，眼睛望著遠處的射柳場，亮晶晶的。
腰間的香囊隨著馬兒的走動輕輕晃動，一下，一下。
吳虛白收回目光。
“老大，”他開口，聲音依舊清朗，“嫂子第一次騎馬，不妨先在平地上走幾圈，適應適應再上場。”
仲煞點頭，一勒韁繩，白馬緩緩邁步。
雲知雪起初還有些緊張，身子繃得緊緊的，雙手死死握著韁繩。走了一會兒，發現馬兒很溫順，仲煞又在身後護著，便漸漸放松下來。
他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路邊的花草，看著遠處的射柳場，看著那些同樣騎在馬上的鬼們，眼睛亮亮的。
“老公，”他忽然說，“騎馬還挺好玩的。”
仲煞低頭看他：“不怕了？”
雲知雪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誠實地說：“有一點，但有老公在，就不那麽怕了。”
仲煞沈默了一瞬，嘴角卻微不可查的往上翹了一點，然後把他往懷裏攬了攬。
吳虛白站在原地，看著那一人一馬慢慢走遠。
白馬，朱衣，烏發。
陽光，柳枝，溪水。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射柳場。
折扇在腰間輕輕顫了顫，他伸手按住，低聲說：“別鬧。”
折扇不動了。
射柳場上，眾鬼已經列隊完畢。連帽衫鬼騎在一匹黑馬上，正朝雲知雪揮手，“嫂子！這邊這邊！”
胖墩鬼騎的是一匹棗紅馬，那馬矮矮胖胖的，跟他很是相配。他手裏握著弓，朝雲知雪憨憨地笑，“嫂子，等會兒咱們比一比！”
雲知雪被仲煞帶著緩緩走進隊列，聽見這話，認真地點點頭，“好呀，不過我很厲害的，你要小心哦。”
胖墩鬼一楞，隨即哈哈大笑：“行行行，嫂子厲害，我小心！”
眾鬼也笑起來，笑聲在射柳場上空飄散開去。
仲煞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雲知雪。
“自己騎。”他說，“我在旁邊守著。”
雲知雪楞了一下，低頭看看手裏的韁繩，又擡頭看看仲煞，眼睛眨了眨，有些不知所措。
“可、可是……”他小聲說，“我不會……”
“會了。”仲煞說，“剛才走得很好，而且它很喜歡你。”
雲知雪有些疑惑，“它。”
“白馬，他很溫順，是他很喜歡你。”
雲知雪松開了一點，抓著韁繩的手，摸摸白馬順滑的皮毛，有些不確定，“是嗎。”
他低頭看看白馬，白馬歪著頭，黑亮黑亮的眼睛看著他，雲知雪似乎沒那麽怕，又擡頭看看仲煞，最後深吸一口氣，握緊韁繩。
“那……那我試試。”
白馬緩緩邁步。雲知雪坐在馬上，身子繃得緊緊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
仲煞跟在一旁，一手虛扶著他的腰，不緊不慢地走著。
走了十幾步，雲知雪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他偷偷回頭看了仲煞一眼，見仲煞正看著他，便彎著眼睛笑了笑，又轉回頭去。
“老公，”他說，“我真的會騎了！”
仲煞嗯了一聲。
雲知雪喜滋滋的，腰桿都挺直了幾分。他握著韁繩，學著剛才看見的那些鬼的樣子，輕輕抖了抖。
白馬加快了步伐，小跑起來。
吳虛白站在射柳場邊緣，看著這一幕。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一匹青灰色的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和他的折扇一樣，不張揚，卻耐看。
“吳虛白！”連帽衫鬼喊道，“等會兒您可要讓著我們點！”
吳虛白笑道：“在下向來都是讓著你們的，什麽時候不讓過？”
“呸！”胖墩鬼啐了一口，“您那叫讓？您那是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眾鬼又笑起來。
射柳開始了。
眾鬼一字排開，騎在馬上，手持弓箭，目光鎖定各自的目標，那些掛在柳枝上的葫蘆。
雲知雪排在中間，左右分別是連帽衫鬼和吳虛白。仲煞站在場邊，猩紅的眼珠一直落在他身上。
“預備——”不知誰喊了一聲。
眾鬼齊齊舉弓。
雲知雪深吸一口氣，學著他們的樣子，左手執弓，右手扣弦，目光緊緊鎖住自己的那個葫蘆，那個葫蘆上系著一根紅繩，是仲煞特意給他做的標記。
“放——”
“錚——”數十支箭矢破空而去，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閃電。
“啪啪啪啪——”
葫蘆接連破碎，白鴿沖天而起，羽翼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振翅聲如潮水般湧來。
雲知雪的箭也射中了。
他看著那只白鴿從破碎的葫蘆裏沖出，振翅高飛，越飛越高，卻轉彎，攜來一柳枝，直直沖雲知雪而來，雲知雪正緩緩收弓，嘴角剛露出一個微笑。
望著那白鴿，不知所措。還不等他轉身求助仲煞，那白鴿已然停在雲知雪肩頭。
雲知雪不知所措，接過柳枝，那白鴿振翅飛入藍天。
吳虛白輕曳韁繩，身下的馬便踱步到雲知雪身旁，恭喜道：“恭喜嫂子，鴿子銜柳，是吉祥的兆頭。古人雲，柳者，留也。鴿子把柳枝留給嫂子，是想把福氣留在嫂子身邊。”
雲知雪眨眨眼，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柳枝，柳枝青翠，帶著幾片細長的葉子，被他捏在白皙的手指間，襯得越發鮮嫩。又看了看天邊那只已經飛遠了的白鴿，彎著眼睛笑了。
“那我要好好收著。“雲知雪想收起，卻無存放之地，仲煞幾步走近，接過柳枝，正要揣懷裏時，雲知雪摸摸頭，除了玉冠空無一物，他興致勃勃道：“戴在發間可不可以。”
仲煞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柳枝，又擡頭看了看雲知雪的發頂。那烏黑的發絲間，已經編入了一縷五色繩，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可以。”他說。
仲煞來得高，雲知雪不需要低頭，只需要乖乖把腦袋湊過去就行。那模樣，像一只等著被投餵的貓兒，乖巧又期待。
仲煞粗糙的手指捏著柳枝，輕輕插入他的發間，插了一下，歪了。
他又插了一下，還是歪了。
再插一下，柳枝直接從另一邊滑了出來，飄飄悠悠將要落在地上，仲煞俯身，落入他手中。
雲知雪低頭看著仲煞掌心裏的柳枝，眨了眨眼，又擡頭看看仲煞，眼神裏帶著一點小小的困惑。
吳虛白輕咳一聲，聲音清朗如常，“老大，容在下多一句嘴。”
仲煞擡眼看他。
吳虛白笑道：“這柳枝插戴，是有講究的。古人簪柳，講究的是柔條繞冠，青翠映鬢，要順著發絲的方向，輕輕環繞，才能顯出那份自然天成的意趣。”
他說著，指了指雲知雪的發頂，“嫂子這發髻，半環玉冠半披發，最宜將柳枝圍繞著玉冠輕輕插入，讓枝條順著冠沿自然垂落，既不突兀，又添幾分風雅。”
仲煞低頭看了看雲知雪，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柳枝，眉頭微微皺了皺。
雲知雪卻聽懂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吳虛白，“吳虛白，你好厲害，什麽都懂！”
吳虛白笑著回道：“嫂子謬讚，不過是讀了幾本閑書，記了幾句酸話罷了，當不得厲害二字。”
他說著，目光從雲知雪臉上滑過，又很快移開，落在仲煞身上。
“老大，若不嫌棄，在下可以示範一二。”
仲煞看著他，猩紅的眼珠沒什麽表情，沈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吳虛白翻身下馬，走到雲知雪身邊。他比仲煞矮一些，但站在雲知雪面前，還是高出半個頭。
雲知雪坐在馬上，正好與他平視。他眨了眨那雙水潤潤的眼睛，乖乖地把頭湊過去。
吳虛白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垂下眼，伸手接過仲煞遞來的柳枝。那柳枝青翠欲滴，帶著幾片細長的葉子。
“嫂子，得罪了。”他輕聲說。
雲知雪搖搖頭，“不得罪不得罪，你幫我插好看一點。”
吳虛白笑了笑，沒說話。
他擡起手，手指輕輕撥開雲知雪的發絲。那烏黑的頭發柔軟順滑，從他指間流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不是陰靈的冷，而是另一種涼，像是清晨的露水，像是初春的微風。
他的指尖微微一顫，又很快穩住。
柳枝被他輕輕插入發間，順著玉冠的邊緣，繞過那縷編入五色繩的三角辮，又穿過幾縷散落的發絲，最後穩穩地固定在發頂。青翠的枝條半環著玉冠，幾片細長的葉子垂落在烏發間，襯得那發絲越發烏黑，臉頰越發雪白。
“好了。”他退後一步，聲音依舊清朗。
雲知雪摸了摸頭上的柳枝，摸到一個穩穩的、不歪不斜的弧度，彎著眼睛笑了。他轉頭看向仲煞，“老公，好看嗎？”
仲煞看著他那張被陽光照得近乎透明的小臉，烏發間青翠欲滴的柳枝，彎成兩道月牙的眼睛，翹起的睫毛。
“好看。”他說。
連帽衫鬼在旁邊嘖嘖兩聲，“吳虛白，您這手藝可以啊，以後專門給嫂子簪花算了。”
胖墩鬼也湊過來，“就是就是，比老大強多了。”
仲煞看了他們一眼，連帽衫鬼和胖墩鬼立刻閉嘴，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兩步。
吳虛白從腰間取下折扇，一展，笑道：“二位此言差矣。老大是運籌帷幄之人，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自然是在下這等閑人代勞。老大，您說是吧？”
仲煞沒說話，只是伸手把雲知雪從馬上抱下來，攬進懷裏。
他低頭湊到雲知雪臉頰邊，說：“累了嗎，累了就蕩秋千，我推你。”
“可以可以。”雲知雪急忙回道，又突然想起來，“老公，你還沒有宣布誰是第一呢。”
“吳虛白獲勝。”說完，仲煞攬著雲知雪移步到一用荔枝樹歪斜出來的強壯枝幹做出來的秋千。
雲知雪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仲煞放到秋千上，他下意識雙手握著繩索，雙腳離地，輕輕晃了晃。他身穿著朱紅色的圓領羅袍，烏發間插著那枝青翠的柳枝，坐在秋千上，像一朵落在枝頭的花。
仲煞站在他身後，粗糙的大手輕輕推著他的背。
秋千慢慢蕩起來，雲知雪的笑聲飄過來，輕輕的，軟軟的，像風裏吹落的桂花。
吳虛白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慢悠悠的念著：“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眼鏡鬼呵斥了吳虛白，眼神覆雜的看著他，“吳虛白，不要想的不該想的。”
吳虛白晃著折扇，“這是自然，只是應景罷了。”
連帽衫鬼撓撓頭，不明白他們兩個打什麽啞謎，這詩有什麽不對嗎，什麽道理，這麽霸道，念都不能念了？
他也懶得深思，翻身下馬，哎哎哎的奔著雲知雪去，“嫂子，嫂子，我來推你。”
胖墩鬼哎哎哎的也翻身下來。
“吳虛白，你最好如同你所說。”眼鏡鬼扔下一句話，便翻身下馬。
秋千越蕩越高，雲知雪的笑聲像風裏飄落的桂花，輕輕柔柔地散開。
仲煞站在他身後，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推著他的背。他看著雲知雪的背影，烏黑的長發被風吹起，青翠的柳枝在發間輕輕晃動，細長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纖細的腰身被風勾勒出單薄的弧度，整個人像是隨時會乘風而去。
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地方揪了一下。雲知雪蕩到最高處時，陽光正好從雲知雪身後照過來。他的身影在光裏變得有些模糊，邊緣泛著一層淺淺的金色，像是被陽光穿透了一般。
那一刻，雲知雪看起來不像鬼，也不像人。
像一朵雲，一片雪，一縷即將消散的光。
像天上下來救苦救難的小菩薩，在陽光下，快要回到天上去了。
“嫂子真好看！”連帽衫鬼站在一旁，仰著頭看著秋千上的雲知雪，眼睛亮亮的，“你們看，嫂子在陽光裏，是不是發著光？”
胖墩鬼也湊過來，臉上的肉擠成一團，憨憨地笑：“可不是嘛，我活了這幾百年，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嫂子這模樣，跟畫兒裏走出來的似的。”
“什麽畫兒裏走出來的，”眼鏡鬼推了推鏡框，“畫兒裏哪有這麽好看的。”
“就是就是！”幾個小鬼也跟著起哄，“嫂子最好看！嫂子最漂亮！”
雲知雪聽見他們的誇讚，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起。
他們說話可真好聽，雖然他自己也這麽覺得。
就在這時，吳虛白的折扇猛地一合。
他站在不遠處，目光死死盯著秋千上的那抹朱紅色。雲知雪的身影在陽光下，忽然變得有些奇怪，不是那種被光照亮的透明感，而是真的在變淡。
邊緣開始模糊，像是水墨畫裏被水暈開的痕跡。
“老大！”吳虛白脫口而出。
仲煞已經感覺到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秋千拉住。雲知雪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往前一傾，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老……”雲知雪剛想說什麽，聲音卻忽然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皙纖細，此刻卻泛著一種奇怪的光，不是皮膚的光澤，而是像陽光穿透薄霧時的那種透明。他眨了眨眼，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變得模糊，像是要融進光裏。
“老公……”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茫然，“我怎麽了？”
仲煞低頭看著他，猩紅的眼珠裏第一次浮現出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東西。
他伸手去抓雲知雪的手，粗糙的掌心握住那纖細的手腕。他握得很緊，像是怕雲知雪消失似的。可是那手腕在他掌心裏，越來越淡，越來越輕，像是握著一把即將散去的沙。
“雲知雪。”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雲知雪擡起頭，看著他那張青灰色的臉。
陽光從仲煞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光暈裏。雲知雪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軟軟的，甜甜的，和平時一模一樣。
“老公，我有點困……”雲知雪小聲說，眼皮慢慢垂下來，“想睡一會兒……”
話沒說完，他的身子就軟了下去。
-----------------------
作者有話說：噢，我們小雪是艷鬼的嘞昨天的和今天的，碼子很慢，很慢，磨磨蹭蹭的
謝謝bsbdbbx送的新年祝福嘞
虎符纏臂，佳節又端午——《六幺令·天中節》宋，蘇軾。
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浣溪沙·端午》宋，蘇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