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吸食陽氣的艷鬼（九） 找一個人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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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吸食陽氣的艷鬼（九） 找一個人雙修
兵荒馬亂間, 雲知雪發間的柳枝滑落，輕飄飄落在草地上，卻無一鬼註意到。那柳枝上的葉子還微微蜷縮著, 似乎還帶著他發間的溫度。
古宅。
眾鬼黑壓壓一團, 將偌大的房間塞的滿滿當當，滿屋子的鬼, 卻安靜得像是空無一人。
雲知雪閉著眼，平躺於木架床，他仍舊穿著那身朱紅圓領羅袍，極其濃烈的朱紅色, 反襯得那雲知雪越發透明，像是被水洗過許多遍的薄絹。
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上，鋪成一彎寂寂的墨色。他的手被仲煞握著，露在袖子外面的一截手腕, 細得驚人。那手腕上還系著五色絲線編成的紅繩，紅黃藍白黑, 鮮艷奪目，可那鮮艷底下, 是幾乎透明的皮膚。
眉眼舒展, 如同往日睡著一般，但是他眉淡得像遠山的影子，如同隔著一層薄霧看過去，若有若無。睫毛還是那樣長，那樣密, 可不再像兩把小扇子，撲扇撲扇地惹人心癢。
整個人如同落在水面上的柳絮，隨時會被風吹走。
仲煞握著的手更緊了一分, 他的分身早已去了未央會總部找鬼醫，未央會，組成鬼員大多由已覺醒鬼組成，他們大多熱愛和平，不爭不搶。
他的目標是靈解刀，這人生前是郎中，死後也一如既往的 癡迷醫術，幾百年不過便覺醒，將目標從研究人改為了研究鬼，連天師府都會將疑難雜癥送至他處，因此得了個“鬼醫”的諢號。
未央會隱於深山，常年雲霧繚繞，凡人難入，鬼亦難尋。
仲煞落在山門前時，山門雲霧彌漫，若是凡人來了，只會當霧氣重，這霧卻是會要人命的。
他擡腳就往裏闖。
“站住！”兩個守門的鬼卒從霧裏冒出來，一左一右攔住去路，“未央會重地，來者通——”
話沒說完，他們就看清了來人的臉。
青灰色的皮膚，猩紅的眼珠，三米高的身形，周身翻湧的陰靈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兩個鬼卒齊齊後退一步，聲音都變了調：“仲、仲先生……”
誰不知道當鬼但凡加入任何一個勢力，都會發一個小本本，薄薄的十幾頁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哪些鬼不能惹，那些名字，是用命換來的教訓。
而仲煞無疑便是第一頁。
仲煞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大步跨進山門。
“仲先生！”其中一個鬼卒硬著頭皮追上來，“您、您這是要找誰？小的給您帶路。”
“靈解刀。”
鬼卒臉色一變，“鬼醫大人？他、他正在藥廬……”
話沒說完，仲煞已經不見了蹤影。
藥廬在未央會最深處的山谷裏，四面環山，終年不見陽光，陰氣極重。
仲煞推開藥廬。
一個幹瘦的老頭正蹲在藥爐前，手裏搖著一把破蒲扇，對著爐火哼小曲。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發花白，亂糟糟地紮了個小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臉上皺紋堆疊，眼睛卻亮得很，像是兩顆浸在井水裏的黑石子。
藥爐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股古怪的藥味彌漫開來。
“靈解刀。”仲煞開口。
老頭手裏的蒲扇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說：“排隊。外面等著，先來後到，不懂規矩？”
“沒有排隊。”
“那就預約。沒有預約？那更沒有。”老頭慢悠悠地往爐火裏添了根柴，“老夫一天只看三個病人，今天三個都看完了，明天趕早。”
仲煞沒說話，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老頭的後領，把他從藥爐前拎了起來。
老頭手裏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扭過頭，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珠，剛想罵鬼，看著來鬼，到嘴邊的臟話生生咽了回去，這不是仲煞嗎？那個殺神？怎麽從他那個棺材裏爬出來了？
“哦，是你啊。”他扯扯嘴角，笑不出來。
“跟我走。”仲煞拎著他就往外走。
“哎哎哎！”老頭雙腳離地，在半空中撲騰，兩條腿蹬得像一只被抓住的□□，“老夫的藥爐！老夫的火！老夫的！仲煞！你把老夫放下來！老夫自己會走！”
仲煞沒放。
他就這麽拎著靈解刀，大步流星地沖出藥廬，沖出山谷，沖進夜色裏。
山風呼嘯，吹得老頭的花白頭發亂七八糟地糊在臉上，灰布長衫鼓成一個球，眼睛都睜不開，瞇著眼睛。
“仲煞！仲煞你這個莽夫！”老頭在半空中蹬著腿，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老夫一把年紀了！老夫一千八百歲了！老夫……阿嚏！”
他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大多數鬼，在覺醒後，或者意識到自己是鬼半覺醒後會有意識的修改自身的感官，把疼痛調到最低，這樣就算被吃也不算太疼。
但是鬼醫不同，醫者講究望聞問切，更何況自己的身體也是可以拿來研究的，需要絕對的真實，每一分疼痛、每一絲癢意，都是珍貴的資料。
仲煞充耳不聞，拎著他繼續趕路。
片刻功夫，就到了古宅。
古宅，吳虛白站在床尾，折扇緊緊攥在手裏，扇骨被捏得咯吱作響。
床上，雲知雪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是一尊玉像。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來了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眾鬼齊齊轉頭，只見兩道身影破門而入。前面是仲煞，後面跟著一個幹瘦的老頭，花白的頭發亂七八糟地支棱著，灰布長衫皺成一團，氣喘籲籲。
“讓開讓開！”老頭揮著手，“都讓開！別擋著老夫！”
眾鬼連忙閃出一條道。
老頭快步走到床邊，低頭一看，楞住了，他揮手趕走仲煞，把住雲知雪手腕，又是捏著雲知雪雙頰，探看舌根，眼睛，都一一細細看過。
然後肯定道：“他不是鬼。”
仲煞的眉頭動了動，“對。”
老頭收回手，平靜地說：“或者說，不完全是。他的身體是由陰靈構成的，但他的魂魄，是活的。”
仲煞低頭看著雲知雪，將因為把腕而掀起來的袖口整理好。
“您可能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老頭從袖口掏出木箱，打開取出幾件器具，“簡單來說，他應該是活人，不知為何死後，魂魄沒有消散，也沒有進入輪回，而是寄居在這具由陰靈構成的身體裏。”
“這具身體維持了他的魂魄不散，但也隔絕了他與外界的聯系。他不需要進食，不需要呼吸，不會衰老，也不會死亡，只要這具身體不散。”
他頓了頓，看向仲煞：“但現在，這具身體在消散。”
“應該怎麽辦，恢覆他的身體。”仲煞低頭道，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老頭還是第一次見仲煞這樣，雖然他們也沒相處多久，也就被仲煞抓去當了一個月的醫生，但那一個月，足夠他記一輩子。
那時候的仲煞明明是人，就能嚇死鬼。他直接殺到未央會，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死了一批又一批，他差點以為自己又要死一次了。
結果那殺神剛到他眼前，渾身是血，眼珠通紅，開口就說看病。
他那時候心裏真的罵了無數遍，仲煞是個神經病！天下第一號神經病！後來那一個月裏更是罵了無數遍，仲煞真的是神經病！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簡直就是一個殺神！他每天戰戰兢兢，生怕一句話說錯了，腦袋就搬家。
別的鬼，他倒不怕，畢竟鬼難殺，但凡你留著一絲陰靈，給他足夠的時間他都可以再次覆活，但是仲煞是真的一次性將鬼滅了！
後來聽說仲煞自殺了，他還松了一口氣，應該不止他，整個天下都松了一口氣。結果老天真是沒眼啊，他還成鬼了，比活著的時候更可怕。
老頭目光在仲煞臉上打了個轉。
那張青灰色的臉看不出什麽表情，猩紅的眼珠卻直直地盯著他，老頭收回目光，又低頭看了看床上那個透明得快要化掉的小東西。
可憐見的，這麽小小一個，躺在那兒。
他慢悠悠道：“你慌什麽，著什麽急。魂魄待著什麽軀殼內最舒服，自然是人體。而人由陽靈占主導。鬼由陰靈占主導，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幹瘦的手指，在雲知雪手腕上輕輕點了點。
“而魂魄雖然無屬性，卻是喜陽的，卻硬生生塞進一具陰靈做的殼子裏。就好比把一條魚養在樹上，鳥養在水底，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能舒服嗎？能長久嗎？”
仲煞的眉頭擰緊了。
老頭看他那表情，就明白他沒懂，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床邊踱了兩步，灰布長衫的下擺拖在地上。
“他現在這樣，是這具陰靈身體撐不住了。就像一件衣裳，穿久了會破，會爛。他這具身體本就是陰靈凝聚而成，平日裏靠他自己的魂魄溫養著，勉強維持平衡。可今日——”
老頭頓了頓，瞥了一眼窗外，“今日是端午。一年中陽氣最盛的日子。”
仲煞楞住了。
端午，陽氣最盛。
老頭看他那表情，嘆了口氣，“明白了？魂魄無屬性卻喜陽，遇著端午這日陽氣大盛，外頭的陽氣勾著他裏頭魂魄，兩下一沖，這具陰靈身子哪受得住？自然就開始散了。”
“那怎麽辦？”仲煞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沙啞。
老頭摸了摸下巴上幾根稀疏的胡須，慢條斯理地說：“辦法嘛，有兩個。”
“第一個，讓他活過來。”老頭伸出一根手指，“他的魂魄是活的，只要能找到他的肉身，把他的魂魄塞回去，他就活了。到時候人歸人，鬼歸鬼，各不相幹。”
“可是活過來他的肉身在哪，等找到了，魂魄都散了。”
“第二個呢？”仲煞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個，讓他徹底變成鬼。”
仲煞一楞。
“他現在是陽魂寄居陰殼，不人不鬼，不倫不類。”老頭慢悠悠地說，“若是能把他的魂魄徹底轉化為陰靈，他就成了真正的鬼。到時候這具身體不但不會散，還會越來越穩固。只是。”
“只是什麽？”
老頭攤攤手：“只是你也知道，鬼是記憶的載體，生者的回聲，可沒有魂魄，只是由陰靈構成，保不準變成鬼了，他還是那個他嗎。”
仲煞沈默了，吳虛白捏著折扇，房間裏安靜極了。
眾鬼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連帽衫鬼張著嘴，胖墩鬼攥著拳頭，眼鏡鬼推了推鏡框，幾個小鬼縮在角落裏，眼睛紅紅的。
床上，雲知雪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真的睡著了。
看著眾鬼的反應，老頭嘆氣，看了一眼仲煞，“其實還有第三個法子，也是最有可能的一個。”
老頭猶豫，又看了眼仲煞，然後看著床上的小可憐，吐出兩個字，“雙修。”
“和人。”
“既然外面有陽氣勾著他，你就將這軀體填滿陽氣，魂魄自然就不往外跑了。”
仲煞聽懂了，他皺眉，“什麽是雙修，具體應該怎麽做。”
老頭楞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幹啞的笑聲，“你不知道？”他上下打量著仲煞，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麽稀罕物件，“你活了一千年，不知道雙修是什麽？”
仲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老頭又笑了幾聲，擺擺手，“行行行，老夫給你解釋。雙修嘛，說白了就是陰陽交合，水乳相融，就是行夫妻之間的事。”
仲煞戾氣從眉眼帶出，重覆道：“夫妻？”
“你的意思是讓我的妻子，和別人行房。”
老頭支吾，咳了一聲，眼神飄忽，“就是這麽回事，老夫知道這話不好聽，可不好聽也得聽。他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頂多三天。三天之內，要麽找到他的肉身，要麽讓他變成鬼，要麽……”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房間裏安靜得像是凝固了。
仲煞站在床邊，三米高的身形將燭光遮去大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他低著頭，猩紅的眼珠定定地看著床上那具越來越透明的身體，沒有說話。
“老、老大……”連帽衫鬼艱難地開口，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您別生氣，這老頭胡說八道，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對對對，”胖墩鬼連忙附和，“咱們再找別的醫師，肯定有辦法的！實在不行，再……”
老頭翻了個白眼，氣得，“找別的醫師？這天底下，除了老夫，誰敢說自己能治這個？你們盡管去找，找到了算老夫輸。”
眾鬼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仲煞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粗糙的大手還握著雲知雪的手，那手越來越涼，越來越輕，像是握著一把即將散去的沙。
他粗糙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細瘦的手腕。那手腕上還系著五色絲線編成的紅繩，紅黃藍白黑，鮮艷奪目，是他親手系的。
“老大。”吳虛白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要不……我去找找？”
仲煞沒擡頭：“找什麽？”
“找活人。”吳虛白說，“找個陽氣足的活人。”
仲煞的手頓了頓，他擡起頭，看向吳虛白。
吳虛白站在床尾，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唯有那雙眼睛卻不像平時那樣彎著笑。他看著仲煞，目光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老大放心，”他說，“在下會找個好的。清清白白的，幹幹凈凈的，不會委屈了嫂子。”
沈默、
良久後、仲煞摸著那五色繩。
“好，找一個活人。”
百裏外，李百泉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背著登山包，手裏捏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一個圈，而這圈起來的地方正是他的目的地，一座據說有千年歷史的古宅。
他吭哧吭哧繼續杵著隨便從路邊薅來的木棍，山路越來越陡，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邊走邊想群裏面那些恐怖探險好友說的話，這古宅絕對恐怖，絕對刺激，而且絕對沒幾個人知道。
他捏著地圖，木根“篤”的一聲插進泥土裏，他越來越感受不到恐懼了，他不是害怕感受不到恐懼，這不是什麽好事，這意味著他畫不出來了。
半年，整整半年。他一副滿意的畫都畫不出來，那些畫布一張張釘在畫架上，他站在畫架前，手裏握著筆，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可筆尖落在畫布上，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不想看。
如果再這麽下去，那麽勢必外界又開始湧現他不過是曇花一現，唱衰的言論。
想到這裏，他不自覺的手攥緊木棍。
他繼續往上爬。
李百泉七歲那年，第一幅畫就轟動了整個美術圈。
那幅畫叫《爺爺》，畫的是他爺爺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樣子。藤椅是竹編的，爺爺穿著灰布衫，手裏還捏著一把蒲扇，扇子歪在膝蓋上，像是隨時會滑下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爺爺臉上落下一片光影，連皺紋裏都填滿了暖意。
沒人相信這是一個七歲孩子畫的。
“這線條！這光影！這構圖！”美術學院的教授捧著畫，手都在抖，“這孩子是天才！絕對是天才！”
媒體蜂擁而至。
“神童李百泉，七歲轟動國際畫壇！”
“東方畢加索，中國小莫奈！”
“天才的誕生——專訪國際繪畫大賽最年輕金獎得主！”
那些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一個比一個刺眼。
李百泉站在聚光燈下，小手被大人牽著，手足無措。
他不明白什麽叫天才。他只知道，畫畫讓他開心。爺爺坐在藤椅上的樣子，他想畫下來，就畫下來了。就這麽簡單。
可天才的名號一旦戴上，就摘不下來了。
十七歲那年，李百泉的畫被批評為平庸。
“江郎才盡”“傷仲永”“曇花一現”——這些詞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身上。他拼命地畫，沒日沒夜地畫，可畫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想看。
那些畫工整，精致，技巧純熟，可就是沒有靈魂。
“你知道嗎，”一個評論家在一篇文章裏寫道，“李百泉的問題在於，他太安全了。他的畫裏沒有痛苦，沒有掙紮，沒有恐懼，什麽都沒有。就是一個技巧純熟的工匠在機械地覆制。這樣的畫，掛在家裏裝飾墻壁可以，掛進美術館？不夠格。”
李百泉把雜志摔在地上，又撿起來，一頁頁撕成碎片，然後蹲在地上，看著那些碎片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轉折發生在他二十歲那年。
一個自稱是他朋友的人，把他騙到了一座廢棄的精神病院。
“特別刺激！特別好玩！”那人信誓旦旦，“你不是找靈感嗎？這地方絕對能給你靈感！”
李百泉信了。
他在精神病院裏待了三個小時。
那三個小時裏，他聽見了奇怪的哭聲，看見了墻上發黑的血跡，踩到了地上不知什麽東西留下的粘液。他被鎖在一個房間裏出不來，手機沒有信號，喊破了喉嚨也沒人應。
最後他是砸碎窗戶爬出來的，手上腿上全是血，回去之後，他發了一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爬起來，畫了一幅畫。
那幅畫叫《精神病院的哭聲》。
畫面上是一個模糊的人影，蜷縮在角落裏，周圍是無盡的黑暗。可仔細看，那黑暗裏藏著無數張臉，扭曲的，猙獰的，哭喊的，大笑的。人影的輪廓是虛的，像是隨時會消散，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實的，裏面盛滿了恐懼。
畫展出後，整個畫壇震動了。
“這是什麽？”“這畫裏的情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天才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評論家們開始分析這幅畫裏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它如此震撼人心的原因。有說是構圖，有說是色彩，有說是光影，可沒有人說得準。
只有李百泉知道，他畫的，就是那天晚上的自己。
記者蜂擁而至。
“李老師，您這幅畫的創作靈感是什麽？”
“您是不是經歷了什麽痛苦的事情？”
“網上有人說您肯定又是曇花一現，對此您有什麽回應？”
“您的風格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轉變？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有人說你的畫很惡心，對此你有什麽想法？”
李百泉坐在采訪室裏，看著那些閃光燈，忽然找到那時候的“手足無措。”並不。
是興奮。
很興奮。
他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沒有。”他說，聲音很平靜，“沒什麽刺激。”
記者們不信。
“您就別謙虛了，這種畫，沒有切身體驗是畫不出來的！”“對啊對啊，您就說說吧，您到底經歷了什麽？”
李百泉看著他們，微笑道：“不過是想換一種風格，突然有靈感了，就試試。”
他走了。
沒過多久，營銷號就開始編故事。
“獨家揭秘：天才畫家李百泉童年遭受的非人虐待！”
“精神病院的哭聲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悲慘往事？”
“從天堂到地獄，一個天才的墮落與重生！”
“他雖然在笑，但滿是牽強。”
還是可隨著時間的推移，質疑聲又起來了。
“這畫太惡心了，全是恐懼，沒有一點美感。”
“藝術不應該只是傳遞負面情緒。”
“他只會畫這種嗎？是不是江郎才盡了？”
李百泉不理會這些聲音，繼續畫，可漸漸地，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只有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才能畫出那種畫，平時畫的，依舊是那些工整的、精致的、沒有靈魂的東西。
於是他開始尋找恐懼，極致的恐懼。
廢棄的工廠，傳聞鬧鬼的醫院，發生過命案的古巷，半夜的亂葬崗。他一個接一個地去。每一次都嚇得半死，每一次都畫出驚人的作品。
評論家們又開始誇他。
“李百泉找到了自己的風格！”
“恐懼美學，一個全新的藝術流派！”
“他是故意把自己置於恐懼之中，才能創造出這樣的作品！”
網友是猜測，而他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沒有別的辦法，享受過掌聲後，他放不下。直到半年前，他發現恐懼不管用了。
他去了一個據說鬧鬼最兇的地方，在裏面待了一整夜。什麽都沒發生。他等了又等，盼著有什麽東西跳出來嚇他，可連只老鼠都沒有。
那一夜，他什麽都沒畫出來。之後他又去了十幾個地方，每一個都號稱“絕對恐怖”“絕對刺激”。可他就是害怕不起來。
那些黑暗，那些聲響，那些詭異的氛圍，在他眼裏，都變成了普通的黑暗，普通的聲響，普通的詭異。
他的畫又變回了那個樣子。
工整，精致，技巧純熟。
評論家們又開始寫文章。
“李百泉果然只是曇花一現。”
“他的恐懼美學，不過是一場炒作。”
“天才？不過是個騙局。”
李百泉把那些文章看了又看，然後打開手機，一個探險的QQ群，裏面都是有著資深探險經驗的冒險員。
一個據說有千年歷史的古宅，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李百泉收起回憶，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往前走。
山路越來越陡，樹木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他拄著木棍，一步一步往上爬，心裏想著那座古宅的樣子。
千年歷史，沒人知道，絕對恐怖，絕對刺激。他這次一定能畫出來。
他站在古宅門前，有些迷茫，千年歷史？但是光看外表保存完好？他上前摸了一把石像，連灰都沒有，說明還有人打掃，還是日日夜夜的打掃。
他心裏極度失望，又是假的。但是他還是決定一探究竟，推開門。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那人沒說話，然後他被抓起來，雙手背在身後，被一根不知道哪裏來的“麻繩”捆住，他帶抓了起來。
扔進了房間。
“撲騰——”膝蓋跪在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低頭，從石板上可以看到周圍是黑樸樸的身影，黑壓壓的影子正對著他，但是他沒有任何恐懼，他仿佛已經失去了恐懼這項能力。
他擡頭，他跪在冰涼的石板上，膝蓋磕得生疼，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木架床上，那張木架床靠墻放著，雕花的床柱，垂落的帳幔。
床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朱紅色的圓領羅袍，那紅色濃烈得像一團火，卻偏偏襯得那人透明得像一片即將融化的雪。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上，散成一片柔軟的墨，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白得幾乎透明，白得能看見底下隱約的青色血管。
他安安靜靜的躺著。
周圍是一群“人”守著，像是在守著一個生病的人。那畫面，像極了古代貴族人家的小姐，嬌貴的，柔弱的，被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他見過很多人。畫過很多人。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不是美，當然也是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可不止是美。
是……是什麽？他說不上來。
他只覺得，那個人躺在那裏，周身像是籠著一層薄薄的光。很輕很淡的光，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霧。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畫冊，裏面有一幅畫，畫的是菩薩。那菩薩坐在蓮花上，低眉垂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畫冊的底下寫著幾個字：救苦救難。
他不明白什麽叫救苦救難。他只是覺得，那菩薩看著人的時候，人心裏所有的苦，好像都不那麽苦了。
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就是這種感覺。
那個人躺在那裏，明明那麽透明，那麽脆弱，像是隨時會消散。可他看著的時候，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掌聲，那些質疑，那些恐懼，那些畫不出來的焦慮，忽然都安靜了下來。
像是有人輕輕按住了他心裏的那只躁動的野獸。
他想畫他！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想畫他。想把他的眉眼畫下來，把他的睫毛畫下來，把他那透明的皮膚畫下來，把他那五色繩系著的手腕畫下來。
他想把這種感覺畫下來。畫那個人，應該是一位小姐，以為病中的嬌弱的小姐。
就在這時，空氣中忽然飄來一股淺淺的、淡淡的清香。
那香味很輕，很柔，像是春天裏最早開放的那一朵花的香氣。若有若無的，勾著人。李百泉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喉嚨幹渴得發緊。那香味鉆進鼻子裏，鉆進腦子裏，鉆進心裏，讓人心神蕩漾。
細細柔柔的呻吟聲，飄著。
李百泉循聲望去。
是床上那個人。
雲知雪昏迷著失去神智，但是一聞到陽靈身體浮粉，臉頰上暈開大片緋紅，雪白到透明的皮膚甚至浮現出一種幽幽的淡香，淺淺的暈染開來，越來越濃，輕輕的呻吟從嘴角漏出。
可是沒有人碰他，除了仲煞握著他的手，仲煞說：“有用。”
-----------------------
作者有話說：小雪躺那，跟艷鬼一樣。大家應該看出來，其實不能說應該是艷鬼，只是算一個總結，竭盡全力圓回來。
小雪躺那，真的特別是那麽長的頭發拖曳著，心動，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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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馬亂間, 雲知雪發間的柳枝滑落，輕飄飄落在草地上，卻無一鬼註意到。那柳枝上的葉子還微微蜷縮著, 似乎還帶著他發間的溫度。
古宅。
眾鬼黑壓壓一團, 將偌大的房間塞的滿滿當當，滿屋子的鬼, 卻安靜得像是空無一人。
雲知雪閉著眼，平躺於木架床，他仍舊穿著那身朱紅圓領羅袍，極其濃烈的朱紅色, 反襯得那雲知雪越發透明，像是被水洗過許多遍的薄絹。
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上，鋪成一彎寂寂的墨色。他的手被仲煞握著，露在袖子外面的一截手腕, 細得驚人。那手腕上還系著五色絲線編成的紅繩，紅黃藍白黑, 鮮艷奪目，可那鮮艷底下, 是幾乎透明的皮膚。
眉眼舒展, 如同往日睡著一般，但是他眉淡得像遠山的影子，如同隔著一層薄霧看過去，若有若無。睫毛還是那樣長，那樣密, 可不再像兩把小扇子，撲扇撲扇地惹人心癢。
整個人如同落在水面上的柳絮，隨時會被風吹走。
仲煞握著的手更緊了一分, 他的分身早已去了未央會總部找鬼醫，未央會，組成鬼員大多由已覺醒鬼組成，他們大多熱愛和平，不爭不搶。
他的目標是靈解刀，這人生前是郎中，死後也一如既往的 癡迷醫術，幾百年不過便覺醒，將目標從研究人改為了研究鬼，連天師府都會將疑難雜癥送至他處，因此得了個“鬼醫”的諢號。
未央會隱於深山，常年雲霧繚繞，凡人難入，鬼亦難尋。
仲煞落在山門前時，山門雲霧彌漫，若是凡人來了，只會當霧氣重，這霧卻是會要人命的。
他擡腳就往裏闖。
“站住！”兩個守門的鬼卒從霧裏冒出來，一左一右攔住去路，“未央會重地，來者通——”
話沒說完，他們就看清了來人的臉。
青灰色的皮膚，猩紅的眼珠，三米高的身形，周身翻湧的陰靈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兩個鬼卒齊齊後退一步，聲音都變了調：“仲、仲先生……”
誰不知道當鬼但凡加入任何一個勢力，都會發一個小本本，薄薄的十幾頁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哪些鬼不能惹，那些名字，是用命換來的教訓。
而仲煞無疑便是第一頁。
仲煞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大步跨進山門。
“仲先生！”其中一個鬼卒硬著頭皮追上來，“您、您這是要找誰？小的給您帶路。”
“靈解刀。”
鬼卒臉色一變，“鬼醫大人？他、他正在藥廬……”
話沒說完，仲煞已經不見了蹤影。
藥廬在未央會最深處的山谷裏，四面環山，終年不見陽光，陰氣極重。
仲煞推開藥廬。
一個幹瘦的老頭正蹲在藥爐前，手裏搖著一把破蒲扇，對著爐火哼小曲。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頭發花白，亂糟糟地紮了個小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臉上皺紋堆疊，眼睛卻亮得很，像是兩顆浸在井水裏的黑石子。
藥爐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股古怪的藥味彌漫開來。
“靈解刀。”仲煞開口。
老頭手裏的蒲扇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說：“排隊。外面等著，先來後到，不懂規矩？”
“沒有排隊。”
“那就預約。沒有預約？那更沒有。”老頭慢悠悠地往爐火裏添了根柴，“老夫一天只看三個病人，今天三個都看完了，明天趕早。”
仲煞沒說話，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老頭的後領，把他從藥爐前拎了起來。
老頭手裏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扭過頭，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珠，剛想罵鬼，看著來鬼，到嘴邊的臟話生生咽了回去，這不是仲煞嗎？那個殺神？怎麽從他那個棺材裏爬出來了？
“哦，是你啊。”他扯扯嘴角，笑不出來。
“跟我走。”仲煞拎著他就往外走。
“哎哎哎！”老頭雙腳離地，在半空中撲騰，兩條腿蹬得像一只被抓住的□□，“老夫的藥爐！老夫的火！老夫的！仲煞！你把老夫放下來！老夫自己會走！”
仲煞沒放。
他就這麽拎著靈解刀，大步流星地沖出藥廬，沖出山谷，沖進夜色裏。
山風呼嘯，吹得老頭的花白頭發亂七八糟地糊在臉上，灰布長衫鼓成一個球，眼睛都睜不開，瞇著眼睛。
“仲煞！仲煞你這個莽夫！”老頭在半空中蹬著腿，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老夫一把年紀了！老夫一千八百歲了！老夫……阿嚏！”
他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大多數鬼，在覺醒後，或者意識到自己是鬼半覺醒後會有意識的修改自身的感官，把疼痛調到最低，這樣就算被吃也不算太疼。
但是鬼醫不同，醫者講究望聞問切，更何況自己的身體也是可以拿來研究的，需要絕對的真實，每一分疼痛、每一絲癢意，都是珍貴的資料。
仲煞充耳不聞，拎著他繼續趕路。
片刻功夫，就到了古宅。
古宅，吳虛白站在床尾，折扇緊緊攥在手裏，扇骨被捏得咯吱作響。
床上，雲知雪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是一尊玉像。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來了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眾鬼齊齊轉頭，只見兩道身影破門而入。前面是仲煞，後面跟著一個幹瘦的老頭，花白的頭發亂七八糟地支棱著，灰布長衫皺成一團，氣喘籲籲。
“讓開讓開！”老頭揮著手，“都讓開！別擋著老夫！”
眾鬼連忙閃出一條道。
老頭快步走到床邊，低頭一看，楞住了，他揮手趕走仲煞，把住雲知雪手腕，又是捏著雲知雪雙頰，探看舌根，眼睛，都一一細細看過。
然後肯定道：“他不是鬼。”
仲煞的眉頭動了動，“對。”
老頭收回手，平靜地說：“或者說，不完全是。他的身體是由陰靈構成的，但他的魂魄，是活的。”
仲煞低頭看著雲知雪，將因為把腕而掀起來的袖口整理好。
“您可能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老頭從袖口掏出木箱，打開取出幾件器具，“簡單來說，他應該是活人，不知為何死後，魂魄沒有消散，也沒有進入輪回，而是寄居在這具由陰靈構成的身體裏。”
“這具身體維持了他的魂魄不散，但也隔絕了他與外界的聯系。他不需要進食，不需要呼吸，不會衰老，也不會死亡，只要這具身體不散。”
他頓了頓，看向仲煞：“但現在，這具身體在消散。”
“應該怎麽辦，恢覆他的身體。”仲煞低頭道，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老頭還是第一次見仲煞這樣，雖然他們也沒相處多久，也就被仲煞抓去當了一個月的醫生，但那一個月，足夠他記一輩子。
那時候的仲煞明明是人，就能嚇死鬼。他直接殺到未央會，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死了一批又一批，他差點以為自己又要死一次了。
結果那殺神剛到他眼前，渾身是血，眼珠通紅，開口就說看病。
他那時候心裏真的罵了無數遍，仲煞是個神經病！天下第一號神經病！後來那一個月裏更是罵了無數遍，仲煞真的是神經病！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簡直就是一個殺神！他每天戰戰兢兢，生怕一句話說錯了，腦袋就搬家。
別的鬼，他倒不怕，畢竟鬼難殺，但凡你留著一絲陰靈，給他足夠的時間他都可以再次覆活，但是仲煞是真的一次性將鬼滅了！
後來聽說仲煞自殺了，他還松了一口氣，應該不止他，整個天下都松了一口氣。結果老天真是沒眼啊，他還成鬼了，比活著的時候更可怕。
老頭目光在仲煞臉上打了個轉。
那張青灰色的臉看不出什麽表情，猩紅的眼珠卻直直地盯著他，老頭收回目光，又低頭看了看床上那個透明得快要化掉的小東西。
可憐見的，這麽小小一個，躺在那兒。
他慢悠悠道：“你慌什麽，著什麽急。魂魄待著什麽軀殼內最舒服，自然是人體。而人由陽靈占主導。鬼由陰靈占主導，本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幹瘦的手指，在雲知雪手腕上輕輕點了點。
“而魂魄雖然無屬性，卻是喜陽的，卻硬生生塞進一具陰靈做的殼子裏。就好比把一條魚養在樹上，鳥養在水底，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能舒服嗎？能長久嗎？”
仲煞的眉頭擰緊了。
老頭看他那表情，就明白他沒懂，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床邊踱了兩步，灰布長衫的下擺拖在地上。
“他現在這樣，是這具陰靈身體撐不住了。就像一件衣裳，穿久了會破，會爛。他這具身體本就是陰靈凝聚而成，平日裏靠他自己的魂魄溫養著，勉強維持平衡。可今日——”
老頭頓了頓，瞥了一眼窗外，“今日是端午。一年中陽氣最盛的日子。”
仲煞楞住了。
端午，陽氣最盛。
老頭看他那表情，嘆了口氣，“明白了？魂魄無屬性卻喜陽，遇著端午這日陽氣大盛，外頭的陽氣勾著他裏頭魂魄，兩下一沖，這具陰靈身子哪受得住？自然就開始散了。”
“那怎麽辦？”仲煞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沙啞。
老頭摸了摸下巴上幾根稀疏的胡須，慢條斯理地說：“辦法嘛，有兩個。”
“第一個，讓他活過來。”老頭伸出一根手指，“他的魂魄是活的，只要能找到他的肉身，把他的魂魄塞回去，他就活了。到時候人歸人，鬼歸鬼，各不相幹。”
“可是活過來他的肉身在哪，等找到了，魂魄都散了。”
“第二個呢？”仲煞問。
老頭看了他一眼，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個，讓他徹底變成鬼。”
仲煞一楞。
“他現在是陽魂寄居陰殼，不人不鬼，不倫不類。”老頭慢悠悠地說，“若是能把他的魂魄徹底轉化為陰靈，他就成了真正的鬼。到時候這具身體不但不會散，還會越來越穩固。只是。”
“只是什麽？”
老頭攤攤手：“只是你也知道，鬼是記憶的載體，生者的回聲，可沒有魂魄，只是由陰靈構成，保不準變成鬼了，他還是那個他嗎。”
仲煞沈默了，吳虛白捏著折扇，房間裏安靜極了。
眾鬼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連帽衫鬼張著嘴，胖墩鬼攥著拳頭，眼鏡鬼推了推鏡框，幾個小鬼縮在角落裏，眼睛紅紅的。
床上，雲知雪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真的睡著了。
看著眾鬼的反應，老頭嘆氣，看了一眼仲煞，“其實還有第三個法子，也是最有可能的一個。”
老頭猶豫，又看了眼仲煞，然後看著床上的小可憐，吐出兩個字，“雙修。”
“和人。”
“既然外面有陽氣勾著他，你就將這軀體填滿陽氣，魂魄自然就不往外跑了。”
仲煞聽懂了，他皺眉，“什麽是雙修，具體應該怎麽做。”
老頭楞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幹啞的笑聲，“你不知道？”他上下打量著仲煞，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麽稀罕物件，“你活了一千年，不知道雙修是什麽？”
仲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老頭又笑了幾聲，擺擺手，“行行行，老夫給你解釋。雙修嘛，說白了就是陰陽交合，水乳相融，就是行夫妻之間的事。”
仲煞戾氣從眉眼帶出，重覆道：“夫妻？”
“你的意思是讓我的妻子，和別人行房。”
老頭支吾，咳了一聲，眼神飄忽，“就是這麽回事，老夫知道這話不好聽，可不好聽也得聽。他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頂多三天。三天之內，要麽找到他的肉身，要麽讓他變成鬼，要麽……”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房間裏安靜得像是凝固了。
仲煞站在床邊，三米高的身形將燭光遮去大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他低著頭，猩紅的眼珠定定地看著床上那具越來越透明的身體，沒有說話。
“老、老大……”連帽衫鬼艱難地開口，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您別生氣，這老頭胡說八道，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對對對，”胖墩鬼連忙附和，“咱們再找別的醫師，肯定有辦法的！實在不行，再……”
老頭翻了個白眼，氣得，“找別的醫師？這天底下，除了老夫，誰敢說自己能治這個？你們盡管去找，找到了算老夫輸。”
眾鬼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仲煞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粗糙的大手還握著雲知雪的手，那手越來越涼，越來越輕，像是握著一把即將散去的沙。
他粗糙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細瘦的手腕。那手腕上還系著五色絲線編成的紅繩，紅黃藍白黑，鮮艷奪目，是他親手系的。
“老大。”吳虛白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要不……我去找找？”
仲煞沒擡頭：“找什麽？”
“找活人。”吳虛白說，“找個陽氣足的活人。”
仲煞的手頓了頓，他擡起頭，看向吳虛白。
吳虛白站在床尾，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唯有那雙眼睛卻不像平時那樣彎著笑。他看著仲煞，目光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老大放心，”他說，“在下會找個好的。清清白白的，幹幹凈凈的，不會委屈了嫂子。”
沈默、
良久後、仲煞摸著那五色繩。
“好，找一個活人。”
百裏外，李百泉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背著登山包，手裏捏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一個圈，而這圈起來的地方正是他的目的地，一座據說有千年歷史的古宅。
他吭哧吭哧繼續杵著隨便從路邊薅來的木棍，山路越來越陡，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邊走邊想群裏面那些恐怖探險好友說的話，這古宅絕對恐怖，絕對刺激，而且絕對沒幾個人知道。
他捏著地圖，木根“篤”的一聲插進泥土裏，他越來越感受不到恐懼了，他不是害怕感受不到恐懼，這不是什麽好事，這意味著他畫不出來了。
半年，整整半年。他一副滿意的畫都畫不出來，那些畫布一張張釘在畫架上，他站在畫架前，手裏握著筆，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可筆尖落在畫布上，畫出來的東西，他自己都不想看。
如果再這麽下去，那麽勢必外界又開始湧現他不過是曇花一現，唱衰的言論。
想到這裏，他不自覺的手攥緊木棍。
他繼續往上爬。
李百泉七歲那年，第一幅畫就轟動了整個美術圈。
那幅畫叫《爺爺》，畫的是他爺爺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樣子。藤椅是竹編的，爺爺穿著灰布衫，手裏還捏著一把蒲扇，扇子歪在膝蓋上，像是隨時會滑下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爺爺臉上落下一片光影，連皺紋裏都填滿了暖意。
沒人相信這是一個七歲孩子畫的。
“這線條！這光影！這構圖！”美術學院的教授捧著畫，手都在抖，“這孩子是天才！絕對是天才！”
媒體蜂擁而至。
“神童李百泉，七歲轟動國際畫壇！”
“東方畢加索，中國小莫奈！”
“天才的誕生——專訪國際繪畫大賽最年輕金獎得主！”
那些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一個比一個刺眼。
李百泉站在聚光燈下，小手被大人牽著，手足無措。
他不明白什麽叫天才。他只知道，畫畫讓他開心。爺爺坐在藤椅上的樣子，他想畫下來，就畫下來了。就這麽簡單。
可天才的名號一旦戴上，就摘不下來了。
十七歲那年，李百泉的畫被批評為平庸。
“江郎才盡”“傷仲永”“曇花一現”——這些詞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身上。他拼命地畫，沒日沒夜地畫，可畫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想看。
那些畫工整，精致，技巧純熟，可就是沒有靈魂。
“你知道嗎，”一個評論家在一篇文章裏寫道，“李百泉的問題在於，他太安全了。他的畫裏沒有痛苦，沒有掙紮，沒有恐懼，什麽都沒有。就是一個技巧純熟的工匠在機械地覆制。這樣的畫，掛在家裏裝飾墻壁可以，掛進美術館？不夠格。”
李百泉把雜志摔在地上，又撿起來，一頁頁撕成碎片，然後蹲在地上，看著那些碎片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轉折發生在他二十歲那年。
一個自稱是他朋友的人，把他騙到了一座廢棄的精神病院。
“特別刺激！特別好玩！”那人信誓旦旦，“你不是找靈感嗎？這地方絕對能給你靈感！”
李百泉信了。
他在精神病院裏待了三個小時。
那三個小時裏，他聽見了奇怪的哭聲，看見了墻上發黑的血跡，踩到了地上不知什麽東西留下的粘液。他被鎖在一個房間裏出不來，手機沒有信號，喊破了喉嚨也沒人應。
最後他是砸碎窗戶爬出來的，手上腿上全是血，回去之後，他發了一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爬起來，畫了一幅畫。
那幅畫叫《精神病院的哭聲》。
畫面上是一個模糊的人影，蜷縮在角落裏，周圍是無盡的黑暗。可仔細看，那黑暗裏藏著無數張臉，扭曲的，猙獰的，哭喊的，大笑的。人影的輪廓是虛的，像是隨時會消散，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實的，裏面盛滿了恐懼。
畫展出後，整個畫壇震動了。
“這是什麽？”“這畫裏的情緒，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天才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評論家們開始分析這幅畫裏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它如此震撼人心的原因。有說是構圖，有說是色彩，有說是光影，可沒有人說得準。
只有李百泉知道，他畫的，就是那天晚上的自己。
記者蜂擁而至。
“李老師，您這幅畫的創作靈感是什麽？”
“您是不是經歷了什麽痛苦的事情？”
“網上有人說您肯定又是曇花一現，對此您有什麽回應？”
“您的風格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轉變？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有人說你的畫很惡心，對此你有什麽想法？”
李百泉坐在采訪室裏，看著那些閃光燈，忽然找到那時候的“手足無措。”並不。
是興奮。
很興奮。
他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沒有。”他說，聲音很平靜，“沒什麽刺激。”
記者們不信。
“您就別謙虛了，這種畫，沒有切身體驗是畫不出來的！”“對啊對啊，您就說說吧，您到底經歷了什麽？”
李百泉看著他們，微笑道：“不過是想換一種風格，突然有靈感了，就試試。”
他走了。
沒過多久，營銷號就開始編故事。
“獨家揭秘：天才畫家李百泉童年遭受的非人虐待！”
“精神病院的哭聲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悲慘往事？”
“從天堂到地獄，一個天才的墮落與重生！”
“他雖然在笑，但滿是牽強。”
還是可隨著時間的推移，質疑聲又起來了。
“這畫太惡心了，全是恐懼，沒有一點美感。”
“藝術不應該只是傳遞負面情緒。”
“他只會畫這種嗎？是不是江郎才盡了？”
李百泉不理會這些聲音，繼續畫，可漸漸地，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只有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才能畫出那種畫，平時畫的，依舊是那些工整的、精致的、沒有靈魂的東西。
於是他開始尋找恐懼，極致的恐懼。
廢棄的工廠，傳聞鬧鬼的醫院，發生過命案的古巷，半夜的亂葬崗。他一個接一個地去。每一次都嚇得半死，每一次都畫出驚人的作品。
評論家們又開始誇他。
“李百泉找到了自己的風格！”
“恐懼美學，一個全新的藝術流派！”
“他是故意把自己置於恐懼之中，才能創造出這樣的作品！”
網友是猜測，而他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沒有別的辦法，享受過掌聲後，他放不下。直到半年前，他發現恐懼不管用了。
他去了一個據說鬧鬼最兇的地方，在裏面待了一整夜。什麽都沒發生。他等了又等，盼著有什麽東西跳出來嚇他，可連只老鼠都沒有。
那一夜，他什麽都沒畫出來。之後他又去了十幾個地方，每一個都號稱“絕對恐怖”“絕對刺激”。可他就是害怕不起來。
那些黑暗，那些聲響，那些詭異的氛圍，在他眼裏，都變成了普通的黑暗，普通的聲響，普通的詭異。
他的畫又變回了那個樣子。
工整，精致，技巧純熟。
評論家們又開始寫文章。
“李百泉果然只是曇花一現。”
“他的恐懼美學，不過是一場炒作。”
“天才？不過是個騙局。”
李百泉把那些文章看了又看，然後打開手機，一個探險的QQ群，裏面都是有著資深探險經驗的冒險員。
一個據說有千年歷史的古宅，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李百泉收起回憶，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往前走。
山路越來越陡，樹木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他拄著木棍，一步一步往上爬，心裏想著那座古宅的樣子。
千年歷史，沒人知道，絕對恐怖，絕對刺激。他這次一定能畫出來。
他站在古宅門前，有些迷茫，千年歷史？但是光看外表保存完好？他上前摸了一把石像，連灰都沒有，說明還有人打掃，還是日日夜夜的打掃。
他心裏極度失望，又是假的。但是他還是決定一探究竟，推開門。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那人沒說話，然後他被抓起來，雙手背在身後，被一根不知道哪裏來的“麻繩”捆住，他帶抓了起來。
扔進了房間。
“撲騰——”膝蓋跪在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低頭，從石板上可以看到周圍是黑樸樸的身影，黑壓壓的影子正對著他，但是他沒有任何恐懼，他仿佛已經失去了恐懼這項能力。
他擡頭，他跪在冰涼的石板上，膝蓋磕得生疼，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木架床上，那張木架床靠墻放著，雕花的床柱，垂落的帳幔。
床上躺著一個人。
穿著朱紅色的圓領羅袍，那紅色濃烈得像一團火，卻偏偏襯得那人透明得像一片即將融化的雪。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上，散成一片柔軟的墨，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白得幾乎透明，白得能看見底下隱約的青色血管。
他安安靜靜的躺著。
周圍是一群“人”守著，像是在守著一個生病的人。那畫面，像極了古代貴族人家的小姐，嬌貴的，柔弱的，被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他見過很多人。畫過很多人。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不是美，當然也是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可不止是美。
是……是什麽？他說不上來。
他只覺得，那個人躺在那裏，周身像是籠著一層薄薄的光。很輕很淡的光，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霧。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畫冊，裏面有一幅畫，畫的是菩薩。那菩薩坐在蓮花上，低眉垂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畫冊的底下寫著幾個字：救苦救難。
他不明白什麽叫救苦救難。他只是覺得，那菩薩看著人的時候，人心裏所有的苦，好像都不那麽苦了。
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就是這種感覺。
那個人躺在那裏，明明那麽透明，那麽脆弱，像是隨時會消散。可他看著的時候，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掌聲，那些質疑，那些恐懼，那些畫不出來的焦慮，忽然都安靜了下來。
像是有人輕輕按住了他心裏的那只躁動的野獸。
他想畫他！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想畫他。想把他的眉眼畫下來，把他的睫毛畫下來，把他那透明的皮膚畫下來，把他那五色繩系著的手腕畫下來。
他想把這種感覺畫下來。畫那個人，應該是一位小姐，以為病中的嬌弱的小姐。
就在這時，空氣中忽然飄來一股淺淺的、淡淡的清香。
那香味很輕，很柔，像是春天裏最早開放的那一朵花的香氣。若有若無的，勾著人。李百泉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喉嚨幹渴得發緊。那香味鉆進鼻子裏，鉆進腦子裏，鉆進心裏，讓人心神蕩漾。
細細柔柔的呻吟聲，飄著。
李百泉循聲望去。
是床上那個人。
雲知雪昏迷著失去神智，但是一聞到陽靈身體浮粉，臉頰上暈開大片緋紅，雪白到透明的皮膚甚至浮現出一種幽幽的淡香，淺淺的暈染開來，越來越濃，輕輕的呻吟從嘴角漏出。
可是沒有人碰他，除了仲煞握著他的手，仲煞說：“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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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雪躺那，跟艷鬼一樣。大家應該看出來，其實不能說應該是艷鬼，只是算一個總結，竭盡全力圓回來。
小雪躺那，真的特別是那麽長的頭發拖曳著，心動，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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