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吸食陽氣的艷鬼（六） 今天，為什麽不……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吸食陽氣的艷鬼（六） 今天，為什麽不……
吳虛白：“……”
吳虛白捏著折扇的手僵在半空, 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想笑，又不敢笑；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 , “……那前三個呢？”
“不知道。”
“你說, ”仲煞的聲音低沈，像是在問吳虛白, 又像是在問自己，“他會不會找第五個？”
吳虛白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個問題……他不敢答。
仲煞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說他不是第一次當老婆，很有經驗，可以教我。”
吳虛白：“…………”
仲煞：“他說前幾個老公也對他很好，就是沒我高, 沒我厲害，也沒我……有特點。”
吳虛白艱難地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 “……有特點？”
“嗯。”仲煞低頭看了看自己，“他說我長得有特點。”
吳虛白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捏著折扇, 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別笑，千萬不能笑，笑了就死定了。
“老大，”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正經, “依我看，這事兒您不必太過在意。”
仲煞擡眼看他。
吳虛白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老大, 您這事兒啊，得從根兒上分析。”
仲煞看著他，沒說話。
“您想啊，嫂子說您是第四個老公，這話乍一聽，是有點兒……”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讓鬼心裏不太得勁兒。可您往深了想，這恰恰說明什麽？”
“說明什麽？”
“說明嫂子有眼光啊！”吳虛白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您看啊，前三個老公，嫂子的評價是什麽？‘對我很好’。就這一句，沒了。可到了您這兒呢？”
他一一點出，“長得最高最壯、最厲害、最有特點，老大，這三條，前三個老公加一塊兒都比不上您一條！這說明什麽？說明嫂子對您是真心實意的滿意，滿意到恨不得把所有好詞兒都往您身上堆！”
仲煞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吳虛白察言觀色，知道這話說到了點兒上，再接再厲，“再說了，老大您想，嫂子為什麽要把這事兒告訴您？”
“……為什麽？”
“因為信任啊！”吳虛白折扇一拍掌心，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嫂子要是心裏有鬼，瞞著還來不及呢，哪會巴巴地主動交代？他跟您說這些，是因為他把您當最親近的人，什麽話都願意跟您說，什麽小秘密都願意跟您分享。這份信任，比什麽都珍貴！”
仲煞沈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這番話。
吳虛白趁熱打鐵，“而且老大您想想，嫂子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麽表情？是不是窩在您懷裏，小臉貼著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說完還親了您一下？”
仲煞回憶了一下，點頭。
“那不就結了！”吳虛白折扇一展，扇了兩下，姿態從容，“嫂子要是真對前幾個念念不忘，會是那副模樣？怕是提都不願提，提了就唉聲嘆氣。可嫂子呢？提起來雲淡風輕，說完就親您，這說明什麽？說明前幾個那是過眼雲煙，您才是心尖上的那個！”
仲煞的眼神，似乎松動了幾分。
吳虛白見狀，又添了一把火，“老大，您說嫂子會不會找第五個？”
他自問自答：“依我看，不會。”
“為什麽。”
“第一您厲害，當今唯一一個無法被估量的，誰不給您一個面子。第二嘛，自然是您對嫂子好，嫂子說水冷了，您給熱。膝蓋疼了，您給揉。睡不著了，您就念書。想要什麽您都給找來，這份體貼勁，別說鬼了，在人裏頭都少見，嫂子又不傻，誰對他好，他能感受不到。”
“第三嘛。”吳虛白頓了頓，又面不改色繼續道：“也是最重要的，您把嫂子放心裏頭了。”
他收起折扇，正色道：“老大，您可能自己都沒發現，您看嫂子的眼神，跟我們看嫂子的眼神，不一樣。”
仲煞擡眼：“哪兒不一樣？”
“我們看嫂子，是覺得好看、稀罕、想多看兩眼。”吳虛白笑了笑，“您看嫂子，是眼裏只有他。他往那兒一站，您眼裏就裝不下別的東西了。這份心思，嫂子能感覺不到？”
大廳裏安靜了片刻。
燭火在仲煞臉側跳動，將他青灰色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垂下眼，似乎在想著什麽。
半晌，他開口：“你說得對。”
吳虛白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一禮，“老大謬讚，屬下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仲煞點點頭，正要說什麽，忽然頓住。
他擡起頭，猩紅的眼珠直直盯著吳虛白，“老婆說你長的帥。”
吳虛白的折扇僵在半空。
“說你的扇子可愛。”
……
雲知雪被簇擁著玩釣魚比賽，古宅後院湖中心有一亭，一群鬼圍著亭子團團坐，鬼鬼手裏拿一根魚竿。
連帽衫鬼說：“這湖裏的魚可不好釣，是當初宮裏死得上供的魚抓來的，生前就吃得挑，死後吃得也挑。”
“我們用一樣的飼料，看誰運氣最好，釣魚技巧最高超，贏得人可以提一個要求，”
雲知雪坐在欄桿邊，手裏握著一根魚竿，烏黑的長發被吹起幾縷，拂過臉頰。他眨了眨眼睛，盯著平靜的水面，神情專註。
“嫂子，”連帽衫鬼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您別太使勁兒，這魚精得很，您一動它就跑了。”
雲知雪點點頭，身子卻往前傾了傾，魚竿也跟著往前送了半寸。
連帽衫鬼：“……”
胖墩鬼在一旁偷笑，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就你這樣還教嫂子呢，自己半天一條沒釣著。”
“你釣著了？”連帽衫鬼翻個白眼。
“這一時半會，肯定沒魚上鉤，我們來聊聊天，嫂子你怎麽死的。”胖墩挪挪屁股，繼續道：“我先說，我出生的那時候，戰亂鬧饑荒，吃了上頓沒下頓，後來我好不容易活下來，混成了個財主家的長工。”
雲知雪手裏的魚竿微微晃了晃，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胖墩鬼。
“那年冬天，東家娶媳婦，辦流水席。”胖墩鬼臉上的肉微微抖了抖，“我在廚房幫工，看著那些雞鴨魚肉一盤一盤往外端，饞得眼珠子都快掉鍋裏了。東家心善，知道我們這些長工一年到頭吃不著幾頓好的，就讓廚房把剩下的菜分給我們。”
他頓了頓，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像是還能嘗到那味道似的。
“我分到了一碗紅燒肉。”胖墩鬼的聲音突然輕了下去，“那麽大一碗，肥的瘦的都有，油汪汪的，冒著熱氣。”
連帽衫鬼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就是撐死的，磨磨唧唧的，每年都念念念。”
胖墩鬼不服氣地瞪眼，“我好歹是吃飽了死的，比那些餓死的強多了！你是不知道那時候多少人活活餓死，臨死前連口米湯都喝不上。我能吃著一碗紅燒肉，捧著空碗走，那是福氣！”
雲知雪聽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點點頭，“嗯，是福氣。”
胖墩鬼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覆雜。他看著雲知雪那張認真的小臉，突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軟了一下。
“嫂子……”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雲知雪沖他彎了彎眼睛，笑得很甜。
胖墩鬼的臉莫名紅了紅，趕緊移開目光，裝作專心釣魚的樣子。旁邊的連帽衫鬼嘖了一聲，小聲嘟囔，“胖子的春天來得真晚。”
“你說什麽？！”“沒什麽，釣魚釣魚。”
“嫂子你呢？你呢？”
雲知雪握著魚竿的手微微一頓，眨了眨眼睛。
胖墩鬼見他不說話，以為是自己問得太冒失了，連忙擺手，“嫂子您別在意，我就是隨口一問，您要是不想說就當我放了個屁。”
“不是。”雲知雪搖搖頭，烏黑的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只是不知道怎麽說，“我不知道。”
胖墩鬼楞了：“不知道？”
“嗯。”雲知雪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不記得了。”
眾鬼面面相覷。
連帽衫鬼撓撓頭，“不記得？怎麽會不記得？嫂子您是什麽時候變成鬼的？”
雲知雪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誠實地搖搖頭，他也不知道啊，“應該就是最近吧，不知道。”
“那嫂子您記得什麽？”眼鏡鬼推了推鏡框，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
雲知雪歪著頭想了想，挑挑揀揀說，“記得我有很多老公，記得我睡了很多覺。”
“哦！”
“還記得我很漂亮！”
眾鬼：“……”
連帽衫鬼艱難地開口，“嫂子，您這記憶……還真是有重點。”
“沒辦法呀。”雲知雪理所當然地說，“很多人誇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小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理直氣壯，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白生生的小臉，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翹起，唇珠飽滿，唇色粉潤，帶著一點天然的嬌憨。
眾鬼看著他，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確實漂亮，這話沒法反駁。
“那嫂子，”胖墩鬼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問，“您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雲知雪眨眨眼，“不想。”
胖墩鬼一楞，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麽幹脆的回答。
哪有鬼不想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不知道自己怎麽死，不找到自己的執念，不掙脫忘川之鎖的控制，你連自己都控制不了。
說白了，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發瘋，和野獸有什麽區別，不不不、簡直比野獸還可怕。
雲知雪不知道眾鬼在想什麽，畢竟他也不是真死，頂多算工作，而且就算死了，雖然他有一點點聰明，可能他其實也沒有那麽聰明，雖然可能都意識不到自己死了吧。
這麽想起來，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大家，真心實意的感嘆，“你們都好聰明啊，怎麽意識到自己死的。”
“這個啊……”連帽衫鬼撓撓頭，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說實話，我們大多數都不是自己意識到的。”
胖墩鬼接過話茬，“鬼覺醒很難的，半覺醒也是，特別是有忘川之鎖在，會自動忽略不合理的地方，我那時候死了，但是自己不知道，第二天爬起來繼續去當長工，後來日子也是這麽過，身邊人換了一潑又一潑，但是我楞是沒有意識到什麽不對勁。”
說著，他嘆了口氣，“我那個東家也是一個人才，我還想著他是個好人，死前還讓少東家好好照顧我，後來少東家又讓少少少東家好好照顧我，那時候，我想著有一口飯吃就行，東家沒給我工錢，就欠著，一幹就幹了幾百年。”
“現在想來，怪不得他們有錢嘞，鬼都不放過 。”
胖墩鬼說起這事兒，臉上還帶著幾分憤憤不平，“嫂子您說，這像話嗎？我死了還得給人幹活，一幹就是幾百年！那東家自己都投胎轉世多少回了，少東家也死了，少少東家也死了，就剩下我一個，還在那兒扛麻袋！”
雲知雪聽得認真，面露同情。
就挺慘的。
這人怎麽這樣。
“那後來呢？”他問，聲音軟軟的，“後來你怎麽知道自己死了？”
胖墩鬼撓撓頭，臉上的肉擠成一團，“這事兒說起來還得謝謝吳虛白那廝。有一年他路過我們村，瞧見我在田裏幹活，就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我以為他是來討水喝的，還招呼他進屋坐。”
“結果這廝進門第一句話就是：‘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死了？’”
雲知雪眨眨眼。
胖墩鬼學著吳虛白的模樣，折扇一搖，下巴微擡，眼神裏帶著幾分欠揍的意味，“‘你吃飽過嗎，你餓嗎，你記得現在是什麽年間嗎，你幹了幾百年活，東家換了一茬又一茬，你就不覺得奇怪？’”
他學得惟妙惟肖，連那把不存在的折扇都跟著晃了晃。眾鬼哄笑。
“我當時就楞了。”胖墩鬼一拍大腿，“說起來，還好我那東家還給我吃肉頓頓吃，我從沒有餓到發瘋過，沒吃過人。”
“幾百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執念是什麽。”
雲知雪眨眨眼，看著他，目光軟軟的，像是春日裏化開的雪水。
“幾百年都不知道呀？”他問，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好奇，一點憐惜。
胖墩鬼被看得臉紅，撓撓頭，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笑得有些憨，“可不是嘛。我琢磨著，可能是吃飽了就行？可我也吃飽了啊。後來又想，是不是想要個媳婦兒？可我對媳婦兒也沒啥念想啊。”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困惑，“我就想不明白，我這鬼，咋就這麽沒追求呢？”
連帽衫鬼在旁邊嗤了一聲，“你那不叫沒追求，你那叫傻人有傻福。你看看那些執念深的，哪個不是隔三差五就發狂？你倒好，幾百年了，連個餓都沒挨過。”
“那是東家好。”胖墩鬼認真地說。
“那是你運氣好。”眼鏡鬼推了推鏡框，幽幽地補了一句，“東家換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給你飯吃，這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眾鬼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可不是嘛，我認識一個鬼，執念是找媳婦兒，找了幾百年沒找著，最後瘋了，把整個村子都啃了。”
“還有一個，執念是報仇，仇人早投胎了，他楞是追著人家的轉世追了八輩子，最後一世那人是個和尚，他追到廟裏，被經文照得魂飛魄散。”
“哎喲，那可慘。”
“還有一個，在家裏是老二，爹娘偏心老大，什麽都差一頭，一輩子就為了給爹娘證明自己比哥哥強，可惜啊，人死如燈滅。死了找誰證明去。”
仲煞從大廳出來的時候，後院湖心亭裏正熱鬧得很。
他站在廊下，遠遠望過去。亭子裏圍坐著一群鬼，手裏都拿著魚竿，七嘴八舌地嚷嚷著什麽。而在那一團團黑影中間，有一抹白，白得紮眼。
雲知雪坐在欄桿邊，烏黑的長發被風吹起幾縷，拂過臉頰。
仲煞的腳不由自主地朝那邊邁去。吳虛白跟在後面，折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那抹白色上飄。飄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垂下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老大來了！”連帽衫鬼眼尖，率先發現了仲煞的身影，一嗓子喊出來，眾鬼紛紛起身。
雲知雪也轉過頭，瞧見仲煞，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放下魚竿，站起來就要往這邊跑，卻被仲煞擡手止住。
“坐著。”仲煞幾步跨進亭子，在他身邊坐下，“釣到沒有？”
雲知雪搖搖頭，有些不 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沒有……它們都不上鉤。”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魚竿，又看看平靜的水面，小聲嘟囔，“是不是我太吵了，把它們嚇跑了？”
“不是。”仲煞接過他的魚竿，粗大的手掌覆上他的手，“你太香了，它們不敢過來。”
雲知雪眨眨眼，沒太聽懂，但還是彎著眼睛笑了。
吳虛白站在亭子邊緣，折扇輕輕搖著，目光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喲，吳軍師也來了！”胖墩鬼招呼道，“來來來，一起釣魚，正好我們這兒在比賽呢！”
“比賽？”吳虛白挑眉。
“對啊，”連帽衫鬼接話，“誰釣的魚最多，誰就贏了。贏得人可以提一個要求，大家都得滿足。”
“這倒有趣。那在下也來湊個熱鬧。”他說著，在雲知雪對面坐下，折扇一合，擱在膝頭。
仲煞擡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開始了啊開始了啊！”連帽衫鬼嚷嚷著，“誰也不許作弊！誰用陰靈誰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胖墩鬼翻個白眼，“我們鬼哪來的狗。”
“那就是小王八。”
比賽開始。
十幾根魚竿齊齊甩進水中，魚線劃出細長的弧線，落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雲知雪歪著頭靠著仲煞，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湖面。
一個時辰過去，雲知雪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抱到仲煞懷裏。巨大的體型差讓仲煞抱著雲知雪和抱可以任意拿捏的玩偶沒差別，雲知雪小腿在空氣中晃晃蕩蕩，伸直腿，連地面都還差一大截。
連帽衫鬼數了數自己桶裏的魚，三條。
然後又數嫂子一條。
他視線不自覺的飄，就是就是那個那個這個這個……這個沒有鬼提醒一下老大嗎，老大的體型差合嫂子的，是酷刑吧。
那魚竿落到老大手裏跟牙簽似的，老大應該知道變換體型吧，應該吧。
真是愁鬼，嫂子和他對比起來都那麽小一個，跟小貓似的，哎。看來還是要他啊，他回去翻翻話本，送給老大，多看看。
多學習學習。
對了，嫂子釣到幾條來著，一條。
胖墩鬼也是三條、眼鏡鬼兩條。
其他鬼或多或少，一兩條不等。
老大的桶裏……空的。他壓根沒釣，全程就抱著嫂子，偶爾幫他調整一下握竿的姿勢，偶爾幫他擦擦濺到臉上的水珠，偶爾低頭在他耳邊說些什麽，惹得雲知雪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而吳虛白的桶裏，滿滿當當，少說也有七八條。
“吳虛白”胖墩鬼湊過去，看著那滿滿一桶魚，眼睛都直了，“你這手藝可以啊！”
吳虛白折扇輕搖，笑得雲淡風輕，“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你這要還是雕蟲小技，那我們這叫什麽？”連帽衫鬼翻個白眼，“叫瞎貓碰上死耗子？”
“那可不一樣，”吳虛白慢條斯理地說，“瞎貓碰上死耗子，那是運氣。在下這，是實力。”
眾鬼：“……”這鬼嘴真欠。
雲知雪從仲煞懷裏探出腦袋，看了看吳虛白的桶，又看了看自己的桶，只有那一條。
他眨了眨眼，小聲說：“你好厲害呀。”
吳虛白笑著道：“嫂子謬讚了。在下不過是活得久些，釣魚釣得多了，熟能生巧罷了。”
雲知雪認真地點點頭，又縮回仲煞懷裏，繼續盯著自己的魚竿。
夕陽西斜，湖面上鋪了一層碎金。連帽衫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各人桶裏的魚，宣布道：“時間到！吳虛白第一，沒跑了！”
眾鬼紛紛放下魚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吳虛白，你這手藝什麽時候教的我們唄。”“就是就是，我們這幾百年都沒你一個時辰釣的多。”
吳虛白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笑道：“這釣魚啊，講究的是心靜。你們一個個心裏裝著事兒，魚能上鉤才怪。”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從雲知雪臉上滑過。雲知雪正窩在仲煞懷裏，歪著頭看他，那雙眼睛水潤潤的，被夕陽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吳虛白收回目光，折扇展開，悠哉悠哉地扇了兩下。
“行了行了，”胖墩鬼湊過來，“吳虛白，你贏了，說吧，想要什麽？咱們說話算話，贏得人可以提一個要求，大家都得滿足。”
“對對對，”連帽衫鬼跟著起哄，“你想要什麽？金銀財寶？還是讓我們幫你幹點什麽？你盡管說！”
其他鬼也紛紛附和，吳虛白搖著折扇，做出一副沈吟的模樣。他踱了幾步，走到亭子邊緣，望著遠處的湖面，背影被夕陽拉得修長。
眾鬼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開口，忍不住催促，“吳虛白，你倒是說啊！”
吳虛白轉過身，折扇一合，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笑道：“急什麽，在下這不是在想嘛。”
他又踱了兩步，目光在眾鬼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雲知雪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這樣吧，”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書卷氣，“在下不要什麽金銀財寶，也不要你們幫在下幹什麽大事。在下就想……”
他頓了頓，折扇在手心敲了敲，“你們每個人，送在下一個禮物。”
眾鬼一楞。
“禮物？”胖墩鬼撓撓頭，“什麽禮物？”
“隨便什麽。”吳虛白折扇一展，笑得雲淡風輕，“只要是你們真心實意送的，什麽都可以。一塊石頭，一片葉子，一句話，一個故事都行。”
眾鬼面面相覷，不太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連帽衫鬼小聲嘀咕，“這算什麽要求？也太簡單了吧？”
吳虛白耳尖，聽見了，笑道：“簡單？那你們可就想錯了。這世上，最難的就是真心實意。你們要是隨便撿塊石頭糊弄在下，在下可不依。”
他說著，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又道：“這樣吧，在下先給你們講個故事，就當是拋磚引玉了。”
眾鬼紛紛豎起耳朵。雲知雪也從仲煞懷裏探出腦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吳虛白。
吳虛白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開口。
“從前啊，有個書生，進京趕考。路過一座山的時候，天黑了，找不到投宿的地方。正發愁呢，忽然看見山腰上有燈光，就循著燈光走過去，發現是一座小廟。”
他的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廟裏只有一個老和尚，正在燈下抄經。書生上前求宿，老和尚答應了，給他安排了一間禪房。書生累了一天，倒頭就睡。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哭聲吵醒。”
眾鬼聽得入神。
“書生循著哭聲找過去，發現是隔壁禪房裏傳來的。他推開門一看，裏頭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白衣，披頭散發，哭得肝腸寸斷。書生嚇了一跳，問她是誰，為什麽在這兒哭。”
吳虛白頓了頓，折扇在手心輕輕敲了敲。
“那女子擡起頭，說：‘我是這山裏的孤魂，死了三百年了。生前我是個賣豆腐的，每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有一天路過這座山，遇見了土匪，被殺了，埋在這山裏。我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賣豆腐賺來的幾個銅板。’”
雲知雪眨了眨眼，聽得認真。
“書生問她：‘那你為什麽哭？是因為死得慘嗎？’女子搖搖頭，說：‘不是。我哭，是因為我想起來，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隔壁的王婆婆讓我給她帶塊豆腐，我說好。可我死了，那塊豆腐就沒帶成。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想，王婆婆是不是還在等我那塊豆腐。’”
亭子裏靜了一瞬。
眾鬼差不多明白了，哪有這麽的執念，又是吳虛白這廝編來騙他們的。
雲知雪卻很感同身受，點頭。
吳虛白點點頭，折扇一展，扇了兩下，“你們猜，後來怎麽樣了？”
眾鬼搖頭。
“後來啊，”吳虛白慢條斯理地說，“書生下山的時候，買了塊豆腐，帶到王婆婆家門口。那房子早就沒人住了，破破爛爛的，長滿了草。書生把豆腐放在門口，說：‘王婆婆，您的豆腐。’”
“當天晚上，那個女子托夢給書生，說：‘謝謝你，我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了。現在我可以走了。’說完，她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吳虛白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故事講完了。”
眾鬼沈默了一會兒。
胖墩鬼撓撓頭，有些感慨，“吳虛白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胡說八道的能力，這麽就胡謅都感覺莫名的讓人信服。”
吳虛白笑笑，“這可不是在下胡謅的，畢竟世界那麽大。”他話鋒一轉，“執念這東西，不在大小，在真心。你們送在下的禮物，也不在貴重，在真心。明白了嗎？”
眾鬼紛紛點頭。
“既然你要，又那麽認真，我琢磨琢磨。”“搞不明白。”
吳虛白目光從眾鬼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雲知雪身上。他笑了笑，語氣輕松地說：“行了，你們慢慢想送什麽，在下不急。明天在下想去西山看夕陽，要是有人願意陪著，那就更好了。”
他說著，折扇一展，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當然，沒人陪也成，在下自己也能看。”
眾鬼哄笑起來。
“吳虛白，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多不仗義似的！”“就是就是，明天我們陪你去！”
“得了吧，你們明天還有事兒呢。”吳虛白擺擺手，“該幹嘛幹嘛去，在下就是隨口一說。”
他說得隨意，語氣裏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眾鬼也沒當真，七嘴八舌地議論起別的事來。
雲知雪眨了眨眼，把這話記在了心裏。
……
晚上，燭火昏黃。
雲知雪窩在仲煞懷裏，聽他念書。仲煞的聲音低低的，像是深潭靜水，雲知雪瞇著眼睛，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胸膛，困意一陣陣湧上來。
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覺得下身一涼，裏衣的下擺被掀開了。
雲知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低頭一看，仲煞的手正探進去，粗糙的掌心貼著他的小腹，正往下摸。
“老公？”他眨眨眼，聲音黏糊糊的，帶著睡意。
仲煞沒說話，手繼續往下。
雲知雪被冰得打了個激靈，徹底醒了。他低頭看著那只在自己身上作亂的手，又擡頭看看仲煞那張面無表情的青灰色臉，有些不明所以。
“老公，你幹嘛？”
仲煞的手停住了。
他擡起頭，猩紅的眼珠直直盯著雲知雪，沈默了一瞬，開口，“為什麽？”
雲知雪眨眨眼，“什麽為什麽？”
“今天。”仲煞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為什麽不讓我舔？”
雲知雪楞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反應過來仲煞在說什麽。昨天晚上的畫面一下子湧進腦子裏，他坐在仲煞臉上，軟著聲音說“老公，你舔舔呀”，然後……
然後他就睡著了。
“我、我睡著了呀。”他小聲說，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又不是故意的……”
仲煞看著他，沒說話。
雲知雪被他看得心裏發虛，又補了一句，“而且你不是也舔了嗎？我早上起來的時候，膝蓋都是濕的……”
“那是後面。”仲煞說。
雲知雪：“……？”
仲煞：“前面沒舔。”
雲知雪：“……”
他的臉有些微微發紅，低下頭，把臉埋進仲煞懷裏，悶悶地說：“老公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仲煞：“嗯，記得清楚。”
雲知雪從他懷裏擡起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燭火在床頭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大一小，交疊在一起。仲煞的手還搭在他腰上，粗糙的掌心貼著他溫熱的皮膚，沒有繼續往下，也沒有收回來。
雲知雪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小聲說：“那、那明天再舔嘛……”
“明天？”仲煞問。
“嗯。”雲知雪點點頭，又往他懷裏縮了縮，“今天太晚了，我困了……”
他說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眶裏泛起一層水光。
仲煞看著他，沈默了一瞬，終於收回手，把他的裏衣整理好，又把他往懷裏攬了攬。
“睡吧。”
雲知雪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仲煞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懷裏忽然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老公。”
雲知雪看著燭火，突然想起來，“明天我們去西山看夕陽，你不要忘了，要提醒我哦。”
仲煞不明白，還是點頭。“嗯。”
第二天一早，雲知雪是被一陣涼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裏衣又被掀開了。仲煞正埋在他腿間，不知在做什麽。
-----------------------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算不算加更，昨天的和今天的合二為一。
想要小天使們的評論評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吳虛白：“……”
吳虛白捏著折扇的手僵在半空, 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他想笑，又不敢笑；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 , “……那前三個呢？”
“不知道。”
“你說, ”仲煞的聲音低沈，像是在問吳虛白, 又像是在問自己，“他會不會找第五個？”
吳虛白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個問題……他不敢答。
仲煞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說他不是第一次當老婆，很有經驗，可以教我。”
吳虛白：“…………”
仲煞：“他說前幾個老公也對他很好，就是沒我高, 沒我厲害，也沒我……有特點。”
吳虛白艱難地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 “……有特點？”
“嗯。”仲煞低頭看了看自己，“他說我長得有特點。”
吳虛白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捏著折扇, 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別笑，千萬不能笑，笑了就死定了。
“老大，”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正經, “依我看，這事兒您不必太過在意。”
仲煞擡眼看他。
吳虛白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老大, 您這事兒啊，得從根兒上分析。”
仲煞看著他，沒說話。
“您想啊，嫂子說您是第四個老公，這話乍一聽，是有點兒……”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讓鬼心裏不太得勁兒。可您往深了想，這恰恰說明什麽？”
“說明什麽？”
“說明嫂子有眼光啊！”吳虛白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您看啊，前三個老公，嫂子的評價是什麽？‘對我很好’。就這一句，沒了。可到了您這兒呢？”
他一一點出，“長得最高最壯、最厲害、最有特點，老大，這三條，前三個老公加一塊兒都比不上您一條！這說明什麽？說明嫂子對您是真心實意的滿意，滿意到恨不得把所有好詞兒都往您身上堆！”
仲煞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吳虛白察言觀色，知道這話說到了點兒上，再接再厲，“再說了，老大您想，嫂子為什麽要把這事兒告訴您？”
“……為什麽？”
“因為信任啊！”吳虛白折扇一拍掌心，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嫂子要是心裏有鬼，瞞著還來不及呢，哪會巴巴地主動交代？他跟您說這些，是因為他把您當最親近的人，什麽話都願意跟您說，什麽小秘密都願意跟您分享。這份信任，比什麽都珍貴！”
仲煞沈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這番話。
吳虛白趁熱打鐵，“而且老大您想想，嫂子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麽表情？是不是窩在您懷裏，小臉貼著您胸口，眼睛亮晶晶的，說完還親了您一下？”
仲煞回憶了一下，點頭。
“那不就結了！”吳虛白折扇一展，扇了兩下，姿態從容，“嫂子要是真對前幾個念念不忘，會是那副模樣？怕是提都不願提，提了就唉聲嘆氣。可嫂子呢？提起來雲淡風輕，說完就親您，這說明什麽？說明前幾個那是過眼雲煙，您才是心尖上的那個！”
仲煞的眼神，似乎松動了幾分。
吳虛白見狀，又添了一把火，“老大，您說嫂子會不會找第五個？”
他自問自答：“依我看，不會。”
“為什麽。”
“第一您厲害，當今唯一一個無法被估量的，誰不給您一個面子。第二嘛，自然是您對嫂子好，嫂子說水冷了，您給熱。膝蓋疼了，您給揉。睡不著了，您就念書。想要什麽您都給找來，這份體貼勁，別說鬼了，在人裏頭都少見，嫂子又不傻，誰對他好，他能感受不到。”
“第三嘛。”吳虛白頓了頓，又面不改色繼續道：“也是最重要的，您把嫂子放心裏頭了。”
他收起折扇，正色道：“老大，您可能自己都沒發現，您看嫂子的眼神，跟我們看嫂子的眼神，不一樣。”
仲煞擡眼：“哪兒不一樣？”
“我們看嫂子，是覺得好看、稀罕、想多看兩眼。”吳虛白笑了笑，“您看嫂子，是眼裏只有他。他往那兒一站，您眼裏就裝不下別的東西了。這份心思，嫂子能感覺不到？”
大廳裏安靜了片刻。
燭火在仲煞臉側跳動，將他青灰色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垂下眼，似乎在想著什麽。
半晌，他開口：“你說得對。”
吳虛白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一禮，“老大謬讚，屬下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仲煞點點頭，正要說什麽，忽然頓住。
他擡起頭，猩紅的眼珠直直盯著吳虛白，“老婆說你長的帥。”
吳虛白的折扇僵在半空。
“說你的扇子可愛。”
……
雲知雪被簇擁著玩釣魚比賽，古宅後院湖中心有一亭，一群鬼圍著亭子團團坐，鬼鬼手裏拿一根魚竿。
連帽衫鬼說：“這湖裏的魚可不好釣，是當初宮裏死得上供的魚抓來的，生前就吃得挑，死後吃得也挑。”
“我們用一樣的飼料，看誰運氣最好，釣魚技巧最高超，贏得人可以提一個要求，”
雲知雪坐在欄桿邊，手裏握著一根魚竿，烏黑的長發被吹起幾縷，拂過臉頰。他眨了眨眼睛，盯著平靜的水面，神情專註。
“嫂子，”連帽衫鬼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您別太使勁兒，這魚精得很，您一動它就跑了。”
雲知雪點點頭，身子卻往前傾了傾，魚竿也跟著往前送了半寸。
連帽衫鬼：“……”
胖墩鬼在一旁偷笑，臉上的肉一顫一顫的，“就你這樣還教嫂子呢，自己半天一條沒釣著。”
“你釣著了？”連帽衫鬼翻個白眼。
“這一時半會，肯定沒魚上鉤，我們來聊聊天，嫂子你怎麽死的。”胖墩挪挪屁股，繼續道：“我先說，我出生的那時候，戰亂鬧饑荒，吃了上頓沒下頓，後來我好不容易活下來，混成了個財主家的長工。”
雲知雪手裏的魚竿微微晃了晃，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胖墩鬼。
“那年冬天，東家娶媳婦，辦流水席。”胖墩鬼臉上的肉微微抖了抖，“我在廚房幫工，看著那些雞鴨魚肉一盤一盤往外端，饞得眼珠子都快掉鍋裏了。東家心善，知道我們這些長工一年到頭吃不著幾頓好的，就讓廚房把剩下的菜分給我們。”
他頓了頓，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像是還能嘗到那味道似的。
“我分到了一碗紅燒肉。”胖墩鬼的聲音突然輕了下去，“那麽大一碗，肥的瘦的都有，油汪汪的，冒著熱氣。”
連帽衫鬼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就是撐死的，磨磨唧唧的，每年都念念念。”
胖墩鬼不服氣地瞪眼，“我好歹是吃飽了死的，比那些餓死的強多了！你是不知道那時候多少人活活餓死，臨死前連口米湯都喝不上。我能吃著一碗紅燒肉，捧著空碗走，那是福氣！”
雲知雪聽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點點頭，“嗯，是福氣。”
胖墩鬼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覆雜。他看著雲知雪那張認真的小臉，突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軟了一下。
“嫂子……”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雲知雪沖他彎了彎眼睛，笑得很甜。
胖墩鬼的臉莫名紅了紅，趕緊移開目光，裝作專心釣魚的樣子。旁邊的連帽衫鬼嘖了一聲，小聲嘟囔，“胖子的春天來得真晚。”
“你說什麽？！”“沒什麽，釣魚釣魚。”
“嫂子你呢？你呢？”
雲知雪握著魚竿的手微微一頓，眨了眨眼睛。
胖墩鬼見他不說話，以為是自己問得太冒失了，連忙擺手，“嫂子您別在意，我就是隨口一問，您要是不想說就當我放了個屁。”
“不是。”雲知雪搖搖頭，烏黑的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只是不知道怎麽說，“我不知道。”
胖墩鬼楞了：“不知道？”
“嗯。”雲知雪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不記得了。”
眾鬼面面相覷。
連帽衫鬼撓撓頭，“不記得？怎麽會不記得？嫂子您是什麽時候變成鬼的？”
雲知雪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誠實地搖搖頭，他也不知道啊，“應該就是最近吧，不知道。”
“那嫂子您記得什麽？”眼鏡鬼推了推鏡框，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
雲知雪歪著頭想了想，挑挑揀揀說，“記得我有很多老公，記得我睡了很多覺。”
“哦！”
“還記得我很漂亮！”
眾鬼：“……”
連帽衫鬼艱難地開口，“嫂子，您這記憶……還真是有重點。”
“沒辦法呀。”雲知雪理所當然地說，“很多人誇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小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理直氣壯，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白生生的小臉，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翹起，唇珠飽滿，唇色粉潤，帶著一點天然的嬌憨。
眾鬼看著他，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確實漂亮，這話沒法反駁。
“那嫂子，”胖墩鬼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問，“您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雲知雪眨眨眼，“不想。”
胖墩鬼一楞，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麽幹脆的回答。
哪有鬼不想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不知道自己怎麽死，不找到自己的執念，不掙脫忘川之鎖的控制，你連自己都控制不了。
說白了，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發瘋，和野獸有什麽區別，不不不、簡直比野獸還可怕。
雲知雪不知道眾鬼在想什麽，畢竟他也不是真死，頂多算工作，而且就算死了，雖然他有一點點聰明，可能他其實也沒有那麽聰明，雖然可能都意識不到自己死了吧。
這麽想起來，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大家，真心實意的感嘆，“你們都好聰明啊，怎麽意識到自己死的。”
“這個啊……”連帽衫鬼撓撓頭，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說實話，我們大多數都不是自己意識到的。”
胖墩鬼接過話茬，“鬼覺醒很難的，半覺醒也是，特別是有忘川之鎖在，會自動忽略不合理的地方，我那時候死了，但是自己不知道，第二天爬起來繼續去當長工，後來日子也是這麽過，身邊人換了一潑又一潑，但是我楞是沒有意識到什麽不對勁。”
說著，他嘆了口氣，“我那個東家也是一個人才，我還想著他是個好人，死前還讓少東家好好照顧我，後來少東家又讓少少少東家好好照顧我，那時候，我想著有一口飯吃就行，東家沒給我工錢，就欠著，一幹就幹了幾百年。”
“現在想來，怪不得他們有錢嘞，鬼都不放過 。”
胖墩鬼說起這事兒，臉上還帶著幾分憤憤不平，“嫂子您說，這像話嗎？我死了還得給人幹活，一幹就是幾百年！那東家自己都投胎轉世多少回了，少東家也死了，少少東家也死了，就剩下我一個，還在那兒扛麻袋！”
雲知雪聽得認真，面露同情。
就挺慘的。
這人怎麽這樣。
“那後來呢？”他問，聲音軟軟的，“後來你怎麽知道自己死了？”
胖墩鬼撓撓頭，臉上的肉擠成一團，“這事兒說起來還得謝謝吳虛白那廝。有一年他路過我們村，瞧見我在田裏幹活，就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我以為他是來討水喝的，還招呼他進屋坐。”
“結果這廝進門第一句話就是：‘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死了？’”
雲知雪眨眨眼。
胖墩鬼學著吳虛白的模樣，折扇一搖，下巴微擡，眼神裏帶著幾分欠揍的意味，“‘你吃飽過嗎，你餓嗎，你記得現在是什麽年間嗎，你幹了幾百年活，東家換了一茬又一茬，你就不覺得奇怪？’”
他學得惟妙惟肖，連那把不存在的折扇都跟著晃了晃。眾鬼哄笑。
“我當時就楞了。”胖墩鬼一拍大腿，“說起來，還好我那東家還給我吃肉頓頓吃，我從沒有餓到發瘋過，沒吃過人。”
“幾百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執念是什麽。”
雲知雪眨眨眼，看著他，目光軟軟的，像是春日裏化開的雪水。
“幾百年都不知道呀？”他問，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好奇，一點憐惜。
胖墩鬼被看得臉紅，撓撓頭，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笑得有些憨，“可不是嘛。我琢磨著，可能是吃飽了就行？可我也吃飽了啊。後來又想，是不是想要個媳婦兒？可我對媳婦兒也沒啥念想啊。”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困惑，“我就想不明白，我這鬼，咋就這麽沒追求呢？”
連帽衫鬼在旁邊嗤了一聲，“你那不叫沒追求，你那叫傻人有傻福。你看看那些執念深的，哪個不是隔三差五就發狂？你倒好，幾百年了，連個餓都沒挨過。”
“那是東家好。”胖墩鬼認真地說。
“那是你運氣好。”眼鏡鬼推了推鏡框，幽幽地補了一句，“東家換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給你飯吃，這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眾鬼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可不是嘛，我認識一個鬼，執念是找媳婦兒，找了幾百年沒找著，最後瘋了，把整個村子都啃了。”
“還有一個，執念是報仇，仇人早投胎了，他楞是追著人家的轉世追了八輩子，最後一世那人是個和尚，他追到廟裏，被經文照得魂飛魄散。”
“哎喲，那可慘。”
“還有一個，在家裏是老二，爹娘偏心老大，什麽都差一頭，一輩子就為了給爹娘證明自己比哥哥強，可惜啊，人死如燈滅。死了找誰證明去。”
仲煞從大廳出來的時候，後院湖心亭裏正熱鬧得很。
他站在廊下，遠遠望過去。亭子裏圍坐著一群鬼，手裏都拿著魚竿，七嘴八舌地嚷嚷著什麽。而在那一團團黑影中間，有一抹白，白得紮眼。
雲知雪坐在欄桿邊，烏黑的長發被風吹起幾縷，拂過臉頰。
仲煞的腳不由自主地朝那邊邁去。吳虛白跟在後面，折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那抹白色上飄。飄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垂下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老大來了！”連帽衫鬼眼尖，率先發現了仲煞的身影，一嗓子喊出來，眾鬼紛紛起身。
雲知雪也轉過頭，瞧見仲煞，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放下魚竿，站起來就要往這邊跑，卻被仲煞擡手止住。
“坐著。”仲煞幾步跨進亭子，在他身邊坐下，“釣到沒有？”
雲知雪搖搖頭，有些不 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沒有……它們都不上鉤。”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魚竿，又看看平靜的水面，小聲嘟囔，“是不是我太吵了，把它們嚇跑了？”
“不是。”仲煞接過他的魚竿，粗大的手掌覆上他的手，“你太香了，它們不敢過來。”
雲知雪眨眨眼，沒太聽懂，但還是彎著眼睛笑了。
吳虛白站在亭子邊緣，折扇輕輕搖著，目光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喲，吳軍師也來了！”胖墩鬼招呼道，“來來來，一起釣魚，正好我們這兒在比賽呢！”
“比賽？”吳虛白挑眉。
“對啊，”連帽衫鬼接話，“誰釣的魚最多，誰就贏了。贏得人可以提一個要求，大家都得滿足。”
“這倒有趣。那在下也來湊個熱鬧。”他說著，在雲知雪對面坐下，折扇一合，擱在膝頭。
仲煞擡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開始了啊開始了啊！”連帽衫鬼嚷嚷著，“誰也不許作弊！誰用陰靈誰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胖墩鬼翻個白眼，“我們鬼哪來的狗。”
“那就是小王八。”
比賽開始。
十幾根魚竿齊齊甩進水中，魚線劃出細長的弧線，落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雲知雪歪著頭靠著仲煞，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湖面。
一個時辰過去，雲知雪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抱到仲煞懷裏。巨大的體型差讓仲煞抱著雲知雪和抱可以任意拿捏的玩偶沒差別，雲知雪小腿在空氣中晃晃蕩蕩，伸直腿，連地面都還差一大截。
連帽衫鬼數了數自己桶裏的魚，三條。
然後又數嫂子一條。
他視線不自覺的飄，就是就是那個那個這個這個……這個沒有鬼提醒一下老大嗎，老大的體型差合嫂子的，是酷刑吧。
那魚竿落到老大手裏跟牙簽似的，老大應該知道變換體型吧，應該吧。
真是愁鬼，嫂子和他對比起來都那麽小一個，跟小貓似的，哎。看來還是要他啊，他回去翻翻話本，送給老大，多看看。
多學習學習。
對了，嫂子釣到幾條來著，一條。
胖墩鬼也是三條、眼鏡鬼兩條。
其他鬼或多或少，一兩條不等。
老大的桶裏……空的。他壓根沒釣，全程就抱著嫂子，偶爾幫他調整一下握竿的姿勢，偶爾幫他擦擦濺到臉上的水珠，偶爾低頭在他耳邊說些什麽，惹得雲知雪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而吳虛白的桶裏，滿滿當當，少說也有七八條。
“吳虛白”胖墩鬼湊過去，看著那滿滿一桶魚，眼睛都直了，“你這手藝可以啊！”
吳虛白折扇輕搖，笑得雲淡風輕，“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你這要還是雕蟲小技，那我們這叫什麽？”連帽衫鬼翻個白眼，“叫瞎貓碰上死耗子？”
“那可不一樣，”吳虛白慢條斯理地說，“瞎貓碰上死耗子，那是運氣。在下這，是實力。”
眾鬼：“……”這鬼嘴真欠。
雲知雪從仲煞懷裏探出腦袋，看了看吳虛白的桶，又看了看自己的桶，只有那一條。
他眨了眨眼，小聲說：“你好厲害呀。”
吳虛白笑著道：“嫂子謬讚了。在下不過是活得久些，釣魚釣得多了，熟能生巧罷了。”
雲知雪認真地點點頭，又縮回仲煞懷裏，繼續盯著自己的魚竿。
夕陽西斜，湖面上鋪了一層碎金。連帽衫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各人桶裏的魚，宣布道：“時間到！吳虛白第一，沒跑了！”
眾鬼紛紛放下魚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吳虛白，你這手藝什麽時候教的我們唄。”“就是就是，我們這幾百年都沒你一個時辰釣的多。”
吳虛白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笑道：“這釣魚啊，講究的是心靜。你們一個個心裏裝著事兒，魚能上鉤才怪。”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從雲知雪臉上滑過。雲知雪正窩在仲煞懷裏，歪著頭看他，那雙眼睛水潤潤的，被夕陽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
吳虛白收回目光，折扇展開，悠哉悠哉地扇了兩下。
“行了行了，”胖墩鬼湊過來，“吳虛白，你贏了，說吧，想要什麽？咱們說話算話，贏得人可以提一個要求，大家都得滿足。”
“對對對，”連帽衫鬼跟著起哄，“你想要什麽？金銀財寶？還是讓我們幫你幹點什麽？你盡管說！”
其他鬼也紛紛附和，吳虛白搖著折扇，做出一副沈吟的模樣。他踱了幾步，走到亭子邊緣，望著遠處的湖面，背影被夕陽拉得修長。
眾鬼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開口，忍不住催促，“吳虛白，你倒是說啊！”
吳虛白轉過身，折扇一合，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笑道：“急什麽，在下這不是在想嘛。”
他又踱了兩步，目光在眾鬼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雲知雪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這樣吧，”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書卷氣，“在下不要什麽金銀財寶，也不要你們幫在下幹什麽大事。在下就想……”
他頓了頓，折扇在手心敲了敲，“你們每個人，送在下一個禮物。”
眾鬼一楞。
“禮物？”胖墩鬼撓撓頭，“什麽禮物？”
“隨便什麽。”吳虛白折扇一展，笑得雲淡風輕，“只要是你們真心實意送的，什麽都可以。一塊石頭，一片葉子，一句話，一個故事都行。”
眾鬼面面相覷，不太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連帽衫鬼小聲嘀咕，“這算什麽要求？也太簡單了吧？”
吳虛白耳尖，聽見了，笑道：“簡單？那你們可就想錯了。這世上，最難的就是真心實意。你們要是隨便撿塊石頭糊弄在下，在下可不依。”
他說著，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又道：“這樣吧，在下先給你們講個故事，就當是拋磚引玉了。”
眾鬼紛紛豎起耳朵。雲知雪也從仲煞懷裏探出腦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吳虛白。
吳虛白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開口。
“從前啊，有個書生，進京趕考。路過一座山的時候，天黑了，找不到投宿的地方。正發愁呢，忽然看見山腰上有燈光，就循著燈光走過去，發現是一座小廟。”
他的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廟裏只有一個老和尚，正在燈下抄經。書生上前求宿，老和尚答應了，給他安排了一間禪房。書生累了一天，倒頭就睡。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哭聲吵醒。”
眾鬼聽得入神。
“書生循著哭聲找過去，發現是隔壁禪房裏傳來的。他推開門一看，裏頭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白衣，披頭散發，哭得肝腸寸斷。書生嚇了一跳，問她是誰，為什麽在這兒哭。”
吳虛白頓了頓，折扇在手心輕輕敲了敲。
“那女子擡起頭，說：‘我是這山裏的孤魂，死了三百年了。生前我是個賣豆腐的，每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有一天路過這座山，遇見了土匪，被殺了，埋在這山裏。我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賣豆腐賺來的幾個銅板。’”
雲知雪眨了眨眼，聽得認真。
“書生問她：‘那你為什麽哭？是因為死得慘嗎？’女子搖搖頭，說：‘不是。我哭，是因為我想起來，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隔壁的王婆婆讓我給她帶塊豆腐，我說好。可我死了，那塊豆腐就沒帶成。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想，王婆婆是不是還在等我那塊豆腐。’”
亭子裏靜了一瞬。
眾鬼差不多明白了，哪有這麽的執念，又是吳虛白這廝編來騙他們的。
雲知雪卻很感同身受，點頭。
吳虛白點點頭，折扇一展，扇了兩下，“你們猜，後來怎麽樣了？”
眾鬼搖頭。
“後來啊，”吳虛白慢條斯理地說，“書生下山的時候，買了塊豆腐，帶到王婆婆家門口。那房子早就沒人住了，破破爛爛的，長滿了草。書生把豆腐放在門口，說：‘王婆婆，您的豆腐。’”
“當天晚上，那個女子托夢給書生，說：‘謝謝你，我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了。現在我可以走了。’說完，她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吳虛白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敲，“故事講完了。”
眾鬼沈默了一會兒。
胖墩鬼撓撓頭，有些感慨，“吳虛白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胡說八道的能力，這麽就胡謅都感覺莫名的讓人信服。”
吳虛白笑笑，“這可不是在下胡謅的，畢竟世界那麽大。”他話鋒一轉，“執念這東西，不在大小，在真心。你們送在下的禮物，也不在貴重，在真心。明白了嗎？”
眾鬼紛紛點頭。
“既然你要，又那麽認真，我琢磨琢磨。”“搞不明白。”
吳虛白目光從眾鬼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雲知雪身上。他笑了笑，語氣輕松地說：“行了，你們慢慢想送什麽，在下不急。明天在下想去西山看夕陽，要是有人願意陪著，那就更好了。”
他說著，折扇一展，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當然，沒人陪也成，在下自己也能看。”
眾鬼哄笑起來。
“吳虛白，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多不仗義似的！”“就是就是，明天我們陪你去！”
“得了吧，你們明天還有事兒呢。”吳虛白擺擺手，“該幹嘛幹嘛去，在下就是隨口一說。”
他說得隨意，語氣裏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眾鬼也沒當真，七嘴八舌地議論起別的事來。
雲知雪眨了眨眼，把這話記在了心裏。
……
晚上，燭火昏黃。
雲知雪窩在仲煞懷裏，聽他念書。仲煞的聲音低低的，像是深潭靜水，雲知雪瞇著眼睛，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胸膛，困意一陣陣湧上來。
他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覺得下身一涼，裏衣的下擺被掀開了。
雲知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低頭一看，仲煞的手正探進去，粗糙的掌心貼著他的小腹，正往下摸。
“老公？”他眨眨眼，聲音黏糊糊的，帶著睡意。
仲煞沒說話，手繼續往下。
雲知雪被冰得打了個激靈，徹底醒了。他低頭看著那只在自己身上作亂的手，又擡頭看看仲煞那張面無表情的青灰色臉，有些不明所以。
“老公，你幹嘛？”
仲煞的手停住了。
他擡起頭，猩紅的眼珠直直盯著雲知雪，沈默了一瞬，開口，“為什麽？”
雲知雪眨眨眼，“什麽為什麽？”
“今天。”仲煞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為什麽不讓我舔？”
雲知雪楞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反應過來仲煞在說什麽。昨天晚上的畫面一下子湧進腦子裏，他坐在仲煞臉上，軟著聲音說“老公，你舔舔呀”，然後……
然後他就睡著了。
“我、我睡著了呀。”他小聲說，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又不是故意的……”
仲煞看著他，沒說話。
雲知雪被他看得心裏發虛，又補了一句，“而且你不是也舔了嗎？我早上起來的時候，膝蓋都是濕的……”
“那是後面。”仲煞說。
雲知雪：“……？”
仲煞：“前面沒舔。”
雲知雪：“……”
他的臉有些微微發紅，低下頭，把臉埋進仲煞懷裏，悶悶地說：“老公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仲煞：“嗯，記得清楚。”
雲知雪從他懷裏擡起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燭火在床頭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大一小，交疊在一起。仲煞的手還搭在他腰上，粗糙的掌心貼著他溫熱的皮膚，沒有繼續往下，也沒有收回來。
雲知雪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小聲說：“那、那明天再舔嘛……”
“明天？”仲煞問。
“嗯。”雲知雪點點頭，又往他懷裏縮了縮，“今天太晚了，我困了……”
他說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眶裏泛起一層水光。
仲煞看著他，沈默了一瞬，終於收回手，把他的裏衣整理好，又把他往懷裏攬了攬。
“睡吧。”
雲知雪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仲煞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懷裏忽然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老公。”
雲知雪看著燭火，突然想起來，“明天我們去西山看夕陽，你不要忘了，要提醒我哦。”
仲煞不明白，還是點頭。“嗯。”
第二天一早，雲知雪是被一陣涼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裏衣又被掀開了。仲煞正埋在他腿間，不知在做什麽。
-----------------------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算不算加更，昨天的和今天的合二為一。
想要小天使們的評論評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