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 161 章 升仙大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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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1 章 升仙大典（十）
第二夜, 具名山。
四個高矮不一的人影身著黑衣，幾乎融進夜色中，彼此默契不發一言地向山神廟步行而去。
其中有一老一少並肩走著，看上去關系比另外兩人親密些, 應是相識的, 從面容上又不似親生父子。
而另外兩人, 一個身負一柄大刀, 另一個則手持一把長劍，他們一前一後, 跟在那老少組合身後。
具名山並不是一座險峻的高峰, 沒一會兒，這四個人便抵達山神廟前。
不過，他們似乎到得太早了。
“賢侄，時辰尚早，這山神廟裏的大仙恐怕不會出來迎客。”林祿升摸了摸下巴上發灰泛白的胡茬，打量了一番緊閉的廟門。
南宮四處張望，見那山神廟前恰好有幾塊廢棄的石料，他自顧自走過去，一屁股坐下。
“嘁, 真是故弄玄虛。”
林祿升無奈搖搖頭, 他對這個年齡不大，脾氣不小的後輩沒什麽招，唯有哄著。
“我們且耐心等等, 今夜你爹也會前來。”林祿升提醒道。
南宮手中把玩著一只巴掌大小, 精巧的算盤珠子，沒一會兒便失去了興趣。他掀起眼皮掃了掃與自己一同上山的另外兩個人，一個身形魁梧但面黃肌瘦, 另一個看上去有些年紀，卻精悍得多。
“餵，你那劍似乎有點意思，拿過來我瞧瞧？”南宮沖著常松柏擡了擡下巴，常松柏卻斜了他一眼，又將臉撇過去，神色高傲得很。
他自恃有些修為，對這無知小兒的狂妄態度並未放在心上。
山神廟前樹影重重，常松柏擡頭望了望高空中一輪血月，握劍的手心不由得沁出些潮濕的汗珠。
他往暗處走了兩步，想讓自己再不起眼些。
南宮不滿地嘖了一聲，隨手撿起地上一塊碎石，單瞇著一邊眼睛瞄常松柏。
“哎，賢侄，莫要惹事。”林祿升嘆了口氣，把石子兒從南宮手中摳出來，扔在一旁，“你再這樣胡鬧，我可不會在你爹面前幫你隱瞞了。”
南宮扁了扁嘴，勉強老實了。
林祿升整整衣袖，上前拱手道：“這位仙長如何稱呼？我這賢侄有些孩子脾性，請莫要見怪。”
常松柏喉間擠出一聲“嗯”。
頓了頓，才應道：“行雲劍派，常松柏。”
其實常松柏早不在行雲劍派長老之列了，但光禿禿一個名字，前面不加前綴，總感覺少了些氣勢。
林祿升：“大家既受邀來此赴宴，便可算作朋友。在下乃西州人族商會林祿升，那邊坐著的是我摯友之子，他來自，青冥南宮世家……”
說到“青冥南宮世家”時，林祿升陡然神秘起來，連聲音也帶著幾分高深莫測。
“青冥南宮？”常松柏瞇了瞇眼，似是在極力回想，“沒聽說過。”
“噗嗤。”一旁將刀從背上摘下，抱在身前的石驚天適時發出一聲嗤笑。
還好南宮少爺的註意力又被身下幾只亂爬的螞蟻吸引了，並沒有聽見他這堪稱嘲諷的一聲笑，否則還不知要怎樣鬧騰呢。
林祿升面上略有些掛不住，但他好歹也多吃了幾十年糧食，何況青冥南宮被嘲諷，又幹他姓林的什麽事？於是他勾起一抹假笑，順勢轉向魁梧男子那一面，笑道：“這位仙長又該如何稱呼？”
男人方才一聲嗤笑已消耗幾分元氣，此刻虛弱地咳了幾聲，才應道：“霸刀門，石驚天。”
同理，他亦早被霸刀門逐出門外了。
南宮少爺好笑道：“喲喲，病秧子也來升仙大典？”
石驚天還沒蓄足發火的力，只粗重地喘了幾口氣，又聽見南宮繼續嘲諷道：“也對，既然是真神歸位，難免也會有些病神瘟神啊之類的空缺，哈哈哈。”
四人在山神廟前你來我往地唇齒交鋒了幾句，渾然不覺身後緊閉的廟門不知何時推開了一道縫隙，而裏面那尊神像空洞的雙目，正直勾勾地透過門縫註視著他們。
一陣陰風刮過。
山腰處傳來綿綿不絕的腳踏草地的輕響聲。
有人來了，聽這動靜，來的人數量還不在少數。
南宮少爺把正欲吐出口的惡言吞咽回去，微不可查地向林祿升使了個眼色，林祿升立刻了然。
“賢侄，時辰將近，不如咱們前去迎一迎你父親。”林祿升道。
南宮少爺撅了撅嘴，終於舍得把臀從廢石堆上擡起來，“行吧。”
二人朝著聲音的來處離開了，留下石驚天和常松柏守在原地。
“總算清凈了。”常松柏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身後的廟門，方才那道用於窺探的縫隙已然合攏。
石驚天見人走了，立即拖著沈重的步子前去廢石堆那邊坐下，他已站得太久，再多站會兒恐怕沒有足夠的體力支撐到升仙大典啟動之時了。
離開“山神”的窺探範圍，林祿升的步伐都輕快了許多，像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人似的。
“真是奇怪。”南宮喃喃自語道。
林祿升：“嗯？”
南宮拉住林祿升，停下腳步，側耳細聽了一陣，道：“他們的步伐太一致了，很奇怪。就像……就像一列訓練有素的士兵。”
林祿升朝一旁的空氣揚了揚下巴，道：“你們前去看看。”
“沒問題。”相尹的聲音從虛無中響起。
遮天蔽日符下，相尹、木心、胡千雪，還有被胡千雪打暈後挾持的狄天賜，屏著呼吸向前潛行。
南宮和林祿升則飛身一躍，就近趴在一棵樹上，靜候著那列“士兵”經過。林祿升以神識掃向不遠處，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怎麽了？”南宮問。
林祿升：“除了相尹他們三人外，皆是凡人氣息。”
南宮“噢”了一聲，又瞪大眼道：“難道是那些命格特殊的羊？我們不是警告過他們，千萬跑遠些，最好離開西州麽？怎麽會一個不差地又被捉回來了！”
林祿升：“除了凡人氣息外，還有一絲鬼氣。”
不是修真之人的靈氣，也不是胡千雪身上的妖氣，而是鬼氣。
南宮沈思片刻，腦中忽然出現一個人的名字，他頓時警覺起來。
“影衛！”
“還記得麽，在廣樂門你曾與他交過手，當時他絲毫都不畏懼祭酆體內封印的鬼氣，甚至以鬼氣為食！”南宮說完，只覺毛骨悚然。
凡世間活物，沒有哪個不畏懼鬼氣的，那影衛卻是個例外。
他究竟來自何處？
林祿升道：“只有一種可能，幽冥河。”
南宮恍然大悟。
難怪魔尊在鬥轉陰陽陣上壓了如此大的籌碼，他一定是通過某種手段，確信了魂魄能從幽冥河中重返陽世。而影衛，大概與封樸子一樣是他的試驗品，不同的是影衛格外幸運，試驗成功罷了。
“暮沈師兄，玉煙師弟！”
樹下響起木心的輕喚聲：“情形似乎不太妙。”
雲斐從茂密樹冠中探出一個頭來，應道：“我們在這兒呢。”
木心移至他們跟前，低聲道：“都是凡人，其中有幾個我們曾在極樂仙境中見過的，還有一面有些詭異的旗幟在最前方領路。”
“旗幟？”雲斐疑道。
相尹：“不錯，只有旗幟，沒有執旗人。那些凡人就像丟了魂似的，跟在旗幟後面往山上走過來了，我試著絆了一下其中一人，他卻面無表情地爬起來繼續走……總之，看著怪瘆人的。”
薛霧：“召魂旗。”
召魂旗輻射範圍內，若有游魂，皆會被吸引而來，聽旗令行事。
木心不解道：“千雪長老也看過了，那些凡人魂魄俱在，肉身完整，並非游魂啊。”
薛霧沈吟片刻，又道：“若以鬼氣繪旗，則陰陽逆轉。陽世之魂也可被召魂旗吸引，而肉身……正是因為他們肉身完整，魂魄難以破體而出，才會驅使肉身聽從旗令。”
雲斐駭道：“看來我們低估影衛了，可他的召魂旗又是怎麽將 這些四處逃走的凡人從人群中搜羅起來的呢？”
“啊！”他忽地驚叫一聲，想起趙天雷曾在胡千雪眉心取過一滴血，“那滴血！千雪長老人呢？不會也被召魂旗勾走了吧？”
難怪一直是相尹和木心在跟他們對話，沒有聽見胡千雪的聲音。
木心道：“沒有，千雪長老是自願加入他們的。”
不知是因為那召魂旗對人族和妖族的作用力有所差別，還是胡千雪元嬰級別的實力抵禦住了召魂旗的入侵，她並沒有像那些凡人一樣喪失神智，懵然無覺地跟隨旗令行進。
狄天賜就沒有這麽好命了，即便胡千雪以防萬一，提前將他打暈，也制止不了他已被標記的魂魄受召魂旗所惑。以致於狄天賜翻著眼白，扭著四肢，掙脫幾人的看管自顧自地離開遮天蔽日符的庇佑，加入了凡人大軍的行列。
胡千雪就一眼沒看住，隊伍中就少了個人，她一咬牙，幹脆也脫離遮天蔽日符，佯裝受召魂旗吸引，神神叨叨地踏著僵硬的步子跟在狄天賜身邊。
畢竟這可是人族巨富家族的公子哥，她可得看牢些，到時全須全尾地往狄天騏手上一送，想要什麽天材地寶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哈哈。
胡千雪飛速地彎了彎眼，旋即又入戲地扮演起僵屍來。
很快，大部隊便路過了雲斐和薛霧藏身的樹下。
迎面而來的那面召魂旗的確縈繞著濃厚的鬼氣，旗面上繪制的符紋也與尋常召魂旗有著略微的不同。他們猜測的不錯，這旗幟的確只引陽魂。
雲斐口中默數著經過樹下的人數，不多不少，共九十九個，又與封樸子擄走的女修數目對上了。
“羊群數量既已齊全，那魔尊又何必要費盡心思騙來這些落魄的修士？”雲斐困惑道：“為了籠絡他們，甚至還大費周章地用竊魂蜂釀什麽升仙蜜露。難道他留著這些修士，還另有用途？”
薛霧指了指自己，道：“別忘了，林祿升可不是修真之人。”
蹊蹺的地方實在太多，看來唯有深入到升仙大典現場，才能摸清魔尊的計劃了。
雲斐：“木心，相尹，方才你們沒有引起他們的註意吧？”
“既無執旗人，那群凡人又渾渾噩噩的，想必沒有人會發現我們的存在。”木心道。
雲斐點頭，“看來這遮天蔽日符還能再蒙混一段時間。一會兒你們二人便按照原計劃，跟隨我們一同進入升仙大典現場，到時再相機行事！”
語罷，凡人隊列已走遠不見，山腳下又影影綽綽地，出現幾個人形。
薛霧擡頭看了看天色，子時將近，第二群羊來了。
*
雲斐活動了一番在夜間山林中被霧氣凍僵的臉頰，正想跳下樹，迎到前方去認爹，卻被薛霧攔腰抱住。
“別動，情況不對。”薛霧凜然道。
方才經過樹下的，是被鬼氣包裹著的凡人隊列，而此刻向具名山巔緩步走來的，除了修真之人身上獨有的氣息外，還有夾雜著一絲不祥之氣。
西州魔尊勢力鼎盛之時，其座下拜服著成千上百的魔修，然而隱泉仙尊一朝將首領剿滅後，那些雄踞一方的魔修也先後被仙界眾人圍剿幹凈了。
九州大陸上，已許久沒有魔修敢這般明目張膽地現身了。
粗略一數，竟然已達十數人。
雲斐：“難道這些人不是祭品，而是魔尊為自己招攬的新手下？就像孫兆參一樣……”
可還有一事講不通，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四周蒸騰的魔氣連雲斐都感受到了，那種如黏稠沼澤般附著在皮膚上的不適感，為何他沒有在孫兆參身邊感受到過？
“孫兆參、常松柏、石驚天，還有南宮，他們身上都沒有如此明顯的魔氣。”雲斐沈聲道：“石驚天沈迷欲海，不知被竊魂蜂吸取了多少精魂，離廢人只差半步。而常松柏，據他所述那夜才只是他第二回進入極樂仙境，便被我們逮了個正著。至於南宮……對了，當日我們目睹他與荊烏交談時，是他第一次飲用升仙蜜露！孫兆參遠在廣樂門，乃是魔尊設在昆侖城中看守洗靈池的一枚暗棋，他大概從未接觸過升仙蜜露。”
薛霧：“以人魂修煉，是魔尊的老把戲了。”
他本人在陽世只餘一絲殘魂，無法像從前那般徒手剝魂，無奈之下，只能借助來自魔界秘境的竊魂蜂之手，釀就升仙蜜露。效果是差一些，但足以引誘如常松柏這般被仙界驅逐的“失意人”了。
山腳下幾個人影已行至半山腰，或許是不願洩露任何能推測出自身身份的蛛絲馬跡，這些人並未借助任何法器，也不禦風，而是像此前那些凡人一樣，徒步上山。
雲斐睜大了眼，自結丹後這具身軀的感官能力被激發到極致，他無需借助符箓術法，他也有自信能在黑夜中看清這些人的真面目。
咦？
為何看不清？
他抿了抿唇，合上眼皮用力轉了幾下，覆又睜開——
所有人面上都是一團黑霧，就連穿著打扮，也只是最普通的布料，最常見的顏色，一個比一個還低調。
等到第一波人走遠了，雲斐才吐出一口氣，微撅起嘴道：“防備心還挺重，我一個人也沒看清！”
薛霧笑道：“他們明知在做虧心事，當然要遮遮掩掩的。難不成四處宣揚，老子我終於墮魔了，不在仙界幹了？”
這是何等緊張的時刻，薛霧竟還笑得出來，雲斐鼻翼微張，終究沒忍住被他逗得唇角翹起幾毫米。
要不是他們二人還戴著林祿升和南宮的面具，薛霧非得親在那淡粉潤澤的唇上不可。
他輕嘆口氣，遺憾。
二人又在樹上守了一刻鐘，第一波黑面人上山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名修士。無一例外，全都渾身魔氣。
“時辰快到了，人應當到齊了。”雲斐道。
薛霧先落地，想了想，給自己和雲斐面上也加了一團黑霧，掩蓋真容。
雲斐：“有道理啊，大家都蒙面，沒理由我這樣坦蕩，實在太不合群。”
“可惜沒能父子相認。”薛霧調侃他。
雲斐瞪了他一眼。
這不是廢話嘛，讓那親生的公子哥來，恐怕也難從這十幾個黑面人中精準地找出自己的父親。
他整了整衣物，腰間掛著的巴掌算盤撞在玉佩上，發出一串叮叮咚咚的響來。
“別廢話了，走快些。”
*
山神廟前，群雄齊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尷尬。
雲斐健步如飛地走在前頭，身後“年邁”得多的薛霧微喘粗氣，跟得勉強。
二人出現在廟前空地時，各懷鬼胎的黑面人或隱晦或直接地，都將視線從他們身上掃視了一遍。
雲斐也仰著頭，一一瞪了回去。
然後在三兩成群的人堆中看見了一個抱刀的，和一個持劍的黑面人。
雲斐心中暗笑，不知坦坦蕩蕩的金如戈和春永迎頭撞上第一波黑面人時，該是怎樣一副景象。
他輕哼一聲，紈絝味十足地，找了片勉強算開闊的地界，站定。
吱呀——
廟門輕啟。
一道威嚴的聲音從那青苔石像處傳來：“爾等見了本神，為何不拜。”
站得離廟門近的一個人已率先心悅誠服，躬下身行禮，“參見山神。”
“山神？莫不是在裝神弄鬼？”而稍遠一些的另一人，卻明顯沒有進入狀態，還敢和同行的人低聲嘀咕。
同行之人亦附和道：“對啊，誰不知道眾神早已隕落，一座荒山野廟中的破石像，還敢自稱為神？我看啊，咱倆莫不是讓那銅面人給騙了……”
附近幾人聽了他們的話，都有些坐不住了。
更有急躁的，站起身來探頭探腦地往廟裏瞅，想要一窺山神真貌。
雖都是魔尊犯罪集團的預備成員，但一家公司尚有與老板關系親疏遠近的嫡系庶出之別，這些墮魔的修士背景自然也各有深淺。
道行深的，名氣大的，地位便高。曾被帶到具名山巔山神廟來拜碼頭，所以認得廟裏石像的身份，哪怕心中不信，裝也得裝出幾分樣子來。
修為和資歷都淺的，只配做嘍啰。
嘍啰是沒有資格獲知幫派核心機密的，他們的安危與性命，當然也是不值錢的。
雲斐心中為那幾名無知又管不住嘴的黑面人默哀半秒，按照慣例，他們即將變成殺雞儆猴的雞，被山神拿來立威了。
果然，山神冷哼一聲，道：“人族無知，影衛亦難免俗，竟連真神凡軀和渣滓，都分不清。”
這幾乎是指名道姓的侮辱了，那兩人本是年輕氣盛，略有質疑又沒憋住，才多說了幾句。都是有修為有抱負的年輕人，誰忍得了被直指為渣滓？
“哼。”那黑面年輕人站到山神廟前，手持兩根黑鐵長戟，叫道：“石像身後之人，速速現身，否則休怪小爺砸了你的廟宇，把你揪出來示眾！”
他的同伴亦有些惱怒，亮出佩著長刺的拳頭來，“叫影衛出來，讓他給大家夥一個說法！當初拉攏我們時，可不是這副嘴臉！”
雲斐也很期待山神要如何出手，只借著石像之軀喊幾句話，根本無法摸清底細，可動手就不一樣了，他動作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多。現在明面上四雙眼睛緊盯著，暗中還有借遮天蔽日符隱身的相尹和木心，不信抓不住這偽神的小辮子！
他正要開口拱幾句火，一個中年身形的黑面人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後，輕咳一聲，制止了雲斐。
雲斐：？
中年男子若無其事地站在他身邊，又瞥了一眼扮作林祿升的薛霧。
雲斐試探道：“……爹？”
男子微點了點頭，輕聲道：“兒子，別出聲。”
他輕碰了碰雲斐掛在腰間的算盤，“不是叫你將法器都留在家中，莫要帶在身上麽。”
雲斐吐了吐舌頭，“我忘了。”
其實他就是故意的，這算盤乃是從南宮少爺本人身上扒來的。當時金如戈將他身上的物件都過了一遍，指出這算盤材質不俗，應當是家傳寶物。雲斐才大咧咧地將其掛在腰間，靜等著便宜爹前來相認，如能順利坐實自己身份，就更好了。
而那邊挑釁山神的兩個人四周，已讓出一片空地。他們渾然不覺，自己已然成為眾人默契推舉出來一試山神底細的犧牲品。
“爹，方才我上山時，見到許多行跡古怪的凡人，怎麽到了廟前都消失了？難道，這具名山上還有暗道？”
南宮諫環視了一下周圍，見眾黑面人註意力都被山神吸引，低聲道：“尊上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無需多問。”
雲斐“噢”了一聲，心下暗道好你個南宮老兒，果真是心腹級別的人物，難怪能一拖二地又帶兒子又帶凡人老友來參加升仙大典。
面對兩個小子公然的挑釁，那石像居高臨下地用空洞的眼眶靜靜看著二人，良久，一陣隆隆的震響自石像下方傳來。
兩名男子腳下震感愈發劇烈，他們對視一眼，索性飛身一躍，直奔廟門而去，想要先下手為強，搗毀這故弄玄虛的偽神之像——
啪！啪！
地面驟然裂開一道巨口，兩條如腕粗的藤條從地裂中蛇游而出，狠厲地纏上兩名男子腰間，他們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便被藤條拖進地裂深淵。
轟鳴聲停，地裂合攏如初，仿佛方才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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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南宮→雲斐，林祿升→薛霧，常松柏→春永，石驚天→金如戈。
四小只又開始cosplay啦~
今天是粗粗長長的一章！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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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 具名山。
四個高矮不一的人影身著黑衣，幾乎融進夜色中，彼此默契不發一言地向山神廟步行而去。
其中有一老一少並肩走著，看上去關系比另外兩人親密些, 應是相識的, 從面容上又不似親生父子。
而另外兩人, 一個身負一柄大刀, 另一個則手持一把長劍，他們一前一後, 跟在那老少組合身後。
具名山並不是一座險峻的高峰, 沒一會兒，這四個人便抵達山神廟前。
不過，他們似乎到得太早了。
“賢侄，時辰尚早，這山神廟裏的大仙恐怕不會出來迎客。”林祿升摸了摸下巴上發灰泛白的胡茬，打量了一番緊閉的廟門。
南宮四處張望，見那山神廟前恰好有幾塊廢棄的石料，他自顧自走過去，一屁股坐下。
“嘁, 真是故弄玄虛。”
林祿升無奈搖搖頭, 他對這個年齡不大，脾氣不小的後輩沒什麽招，唯有哄著。
“我們且耐心等等, 今夜你爹也會前來。”林祿升提醒道。
南宮手中把玩著一只巴掌大小, 精巧的算盤珠子，沒一會兒便失去了興趣。他掀起眼皮掃了掃與自己一同上山的另外兩個人，一個身形魁梧但面黃肌瘦, 另一個看上去有些年紀，卻精悍得多。
“餵，你那劍似乎有點意思，拿過來我瞧瞧？”南宮沖著常松柏擡了擡下巴，常松柏卻斜了他一眼，又將臉撇過去，神色高傲得很。
他自恃有些修為，對這無知小兒的狂妄態度並未放在心上。
山神廟前樹影重重，常松柏擡頭望了望高空中一輪血月，握劍的手心不由得沁出些潮濕的汗珠。
他往暗處走了兩步，想讓自己再不起眼些。
南宮不滿地嘖了一聲，隨手撿起地上一塊碎石，單瞇著一邊眼睛瞄常松柏。
“哎，賢侄，莫要惹事。”林祿升嘆了口氣，把石子兒從南宮手中摳出來，扔在一旁，“你再這樣胡鬧，我可不會在你爹面前幫你隱瞞了。”
南宮扁了扁嘴，勉強老實了。
林祿升整整衣袖，上前拱手道：“這位仙長如何稱呼？我這賢侄有些孩子脾性，請莫要見怪。”
常松柏喉間擠出一聲“嗯”。
頓了頓，才應道：“行雲劍派，常松柏。”
其實常松柏早不在行雲劍派長老之列了，但光禿禿一個名字，前面不加前綴，總感覺少了些氣勢。
林祿升：“大家既受邀來此赴宴，便可算作朋友。在下乃西州人族商會林祿升，那邊坐著的是我摯友之子，他來自，青冥南宮世家……”
說到“青冥南宮世家”時，林祿升陡然神秘起來，連聲音也帶著幾分高深莫測。
“青冥南宮？”常松柏瞇了瞇眼，似是在極力回想，“沒聽說過。”
“噗嗤。”一旁將刀從背上摘下，抱在身前的石驚天適時發出一聲嗤笑。
還好南宮少爺的註意力又被身下幾只亂爬的螞蟻吸引了，並沒有聽見他這堪稱嘲諷的一聲笑，否則還不知要怎樣鬧騰呢。
林祿升面上略有些掛不住，但他好歹也多吃了幾十年糧食，何況青冥南宮被嘲諷，又幹他姓林的什麽事？於是他勾起一抹假笑，順勢轉向魁梧男子那一面，笑道：“這位仙長又該如何稱呼？”
男人方才一聲嗤笑已消耗幾分元氣，此刻虛弱地咳了幾聲，才應道：“霸刀門，石驚天。”
同理，他亦早被霸刀門逐出門外了。
南宮少爺好笑道：“喲喲，病秧子也來升仙大典？”
石驚天還沒蓄足發火的力，只粗重地喘了幾口氣，又聽見南宮繼續嘲諷道：“也對，既然是真神歸位，難免也會有些病神瘟神啊之類的空缺，哈哈哈。”
四人在山神廟前你來我往地唇齒交鋒了幾句，渾然不覺身後緊閉的廟門不知何時推開了一道縫隙，而裏面那尊神像空洞的雙目，正直勾勾地透過門縫註視著他們。
一陣陰風刮過。
山腰處傳來綿綿不絕的腳踏草地的輕響聲。
有人來了，聽這動靜，來的人數量還不在少數。
南宮少爺把正欲吐出口的惡言吞咽回去，微不可查地向林祿升使了個眼色，林祿升立刻了然。
“賢侄，時辰將近，不如咱們前去迎一迎你父親。”林祿升道。
南宮少爺撅了撅嘴，終於舍得把臀從廢石堆上擡起來，“行吧。”
二人朝著聲音的來處離開了，留下石驚天和常松柏守在原地。
“總算清凈了。”常松柏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身後的廟門，方才那道用於窺探的縫隙已然合攏。
石驚天見人走了，立即拖著沈重的步子前去廢石堆那邊坐下，他已站得太久，再多站會兒恐怕沒有足夠的體力支撐到升仙大典啟動之時了。
離開“山神”的窺探範圍，林祿升的步伐都輕快了許多，像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人似的。
“真是奇怪。”南宮喃喃自語道。
林祿升：“嗯？”
南宮拉住林祿升，停下腳步，側耳細聽了一陣，道：“他們的步伐太一致了，很奇怪。就像……就像一列訓練有素的士兵。”
林祿升朝一旁的空氣揚了揚下巴，道：“你們前去看看。”
“沒問題。”相尹的聲音從虛無中響起。
遮天蔽日符下，相尹、木心、胡千雪，還有被胡千雪打暈後挾持的狄天賜，屏著呼吸向前潛行。
南宮和林祿升則飛身一躍，就近趴在一棵樹上，靜候著那列“士兵”經過。林祿升以神識掃向不遠處，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怎麽了？”南宮問。
林祿升：“除了相尹他們三人外，皆是凡人氣息。”
南宮“噢”了一聲，又瞪大眼道：“難道是那些命格特殊的羊？我們不是警告過他們，千萬跑遠些，最好離開西州麽？怎麽會一個不差地又被捉回來了！”
林祿升：“除了凡人氣息外，還有一絲鬼氣。”
不是修真之人的靈氣，也不是胡千雪身上的妖氣，而是鬼氣。
南宮沈思片刻，腦中忽然出現一個人的名字，他頓時警覺起來。
“影衛！”
“還記得麽，在廣樂門你曾與他交過手，當時他絲毫都不畏懼祭酆體內封印的鬼氣，甚至以鬼氣為食！”南宮說完，只覺毛骨悚然。
凡世間活物，沒有哪個不畏懼鬼氣的，那影衛卻是個例外。
他究竟來自何處？
林祿升道：“只有一種可能，幽冥河。”
南宮恍然大悟。
難怪魔尊在鬥轉陰陽陣上壓了如此大的籌碼，他一定是通過某種手段，確信了魂魄能從幽冥河中重返陽世。而影衛，大概與封樸子一樣是他的試驗品，不同的是影衛格外幸運，試驗成功罷了。
“暮沈師兄，玉煙師弟！”
樹下響起木心的輕喚聲：“情形似乎不太妙。”
雲斐從茂密樹冠中探出一個頭來，應道：“我們在這兒呢。”
木心移至他們跟前，低聲道：“都是凡人，其中有幾個我們曾在極樂仙境中見過的，還有一面有些詭異的旗幟在最前方領路。”
“旗幟？”雲斐疑道。
相尹：“不錯，只有旗幟，沒有執旗人。那些凡人就像丟了魂似的，跟在旗幟後面往山上走過來了，我試著絆了一下其中一人，他卻面無表情地爬起來繼續走……總之，看著怪瘆人的。”
薛霧：“召魂旗。”
召魂旗輻射範圍內，若有游魂，皆會被吸引而來，聽旗令行事。
木心不解道：“千雪長老也看過了，那些凡人魂魄俱在，肉身完整，並非游魂啊。”
薛霧沈吟片刻，又道：“若以鬼氣繪旗，則陰陽逆轉。陽世之魂也可被召魂旗吸引，而肉身……正是因為他們肉身完整，魂魄難以破體而出，才會驅使肉身聽從旗令。”
雲斐駭道：“看來我們低估影衛了，可他的召魂旗又是怎麽將 這些四處逃走的凡人從人群中搜羅起來的呢？”
“啊！”他忽地驚叫一聲，想起趙天雷曾在胡千雪眉心取過一滴血，“那滴血！千雪長老人呢？不會也被召魂旗勾走了吧？”
難怪一直是相尹和木心在跟他們對話，沒有聽見胡千雪的聲音。
木心道：“沒有，千雪長老是自願加入他們的。”
不知是因為那召魂旗對人族和妖族的作用力有所差別，還是胡千雪元嬰級別的實力抵禦住了召魂旗的入侵，她並沒有像那些凡人一樣喪失神智，懵然無覺地跟隨旗令行進。
狄天賜就沒有這麽好命了，即便胡千雪以防萬一，提前將他打暈，也制止不了他已被標記的魂魄受召魂旗所惑。以致於狄天賜翻著眼白，扭著四肢，掙脫幾人的看管自顧自地離開遮天蔽日符的庇佑，加入了凡人大軍的行列。
胡千雪就一眼沒看住，隊伍中就少了個人，她一咬牙，幹脆也脫離遮天蔽日符，佯裝受召魂旗吸引，神神叨叨地踏著僵硬的步子跟在狄天賜身邊。
畢竟這可是人族巨富家族的公子哥，她可得看牢些，到時全須全尾地往狄天騏手上一送，想要什麽天材地寶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哈哈。
胡千雪飛速地彎了彎眼，旋即又入戲地扮演起僵屍來。
很快，大部隊便路過了雲斐和薛霧藏身的樹下。
迎面而來的那面召魂旗的確縈繞著濃厚的鬼氣，旗面上繪制的符紋也與尋常召魂旗有著略微的不同。他們猜測的不錯，這旗幟的確只引陽魂。
雲斐口中默數著經過樹下的人數，不多不少，共九十九個，又與封樸子擄走的女修數目對上了。
“羊群數量既已齊全，那魔尊又何必要費盡心思騙來這些落魄的修士？”雲斐困惑道：“為了籠絡他們，甚至還大費周章地用竊魂蜂釀什麽升仙蜜露。難道他留著這些修士，還另有用途？”
薛霧指了指自己，道：“別忘了，林祿升可不是修真之人。”
蹊蹺的地方實在太多，看來唯有深入到升仙大典現場，才能摸清魔尊的計劃了。
雲斐：“木心，相尹，方才你們沒有引起他們的註意吧？”
“既無執旗人，那群凡人又渾渾噩噩的，想必沒有人會發現我們的存在。”木心道。
雲斐點頭，“看來這遮天蔽日符還能再蒙混一段時間。一會兒你們二人便按照原計劃，跟隨我們一同進入升仙大典現場，到時再相機行事！”
語罷，凡人隊列已走遠不見，山腳下又影影綽綽地，出現幾個人形。
薛霧擡頭看了看天色，子時將近，第二群羊來了。
*
雲斐活動了一番在夜間山林中被霧氣凍僵的臉頰，正想跳下樹，迎到前方去認爹，卻被薛霧攔腰抱住。
“別動，情況不對。”薛霧凜然道。
方才經過樹下的，是被鬼氣包裹著的凡人隊列，而此刻向具名山巔緩步走來的，除了修真之人身上獨有的氣息外，還有夾雜著一絲不祥之氣。
西州魔尊勢力鼎盛之時，其座下拜服著成千上百的魔修，然而隱泉仙尊一朝將首領剿滅後，那些雄踞一方的魔修也先後被仙界眾人圍剿幹凈了。
九州大陸上，已許久沒有魔修敢這般明目張膽地現身了。
粗略一數，竟然已達十數人。
雲斐：“難道這些人不是祭品，而是魔尊為自己招攬的新手下？就像孫兆參一樣……”
可還有一事講不通，隨著他們越走越近，四周蒸騰的魔氣連雲斐都感受到了，那種如黏稠沼澤般附著在皮膚上的不適感，為何他沒有在孫兆參身邊感受到過？
“孫兆參、常松柏、石驚天，還有南宮，他們身上都沒有如此明顯的魔氣。”雲斐沈聲道：“石驚天沈迷欲海，不知被竊魂蜂吸取了多少精魂，離廢人只差半步。而常松柏，據他所述那夜才只是他第二回進入極樂仙境，便被我們逮了個正著。至於南宮……對了，當日我們目睹他與荊烏交談時，是他第一次飲用升仙蜜露！孫兆參遠在廣樂門，乃是魔尊設在昆侖城中看守洗靈池的一枚暗棋，他大概從未接觸過升仙蜜露。”
薛霧：“以人魂修煉，是魔尊的老把戲了。”
他本人在陽世只餘一絲殘魂，無法像從前那般徒手剝魂，無奈之下，只能借助來自魔界秘境的竊魂蜂之手，釀就升仙蜜露。效果是差一些，但足以引誘如常松柏這般被仙界驅逐的“失意人”了。
山腳下幾個人影已行至半山腰，或許是不願洩露任何能推測出自身身份的蛛絲馬跡，這些人並未借助任何法器，也不禦風，而是像此前那些凡人一樣，徒步上山。
雲斐睜大了眼，自結丹後這具身軀的感官能力被激發到極致，他無需借助符箓術法，他也有自信能在黑夜中看清這些人的真面目。
咦？
為何看不清？
他抿了抿唇，合上眼皮用力轉了幾下，覆又睜開——
所有人面上都是一團黑霧，就連穿著打扮，也只是最普通的布料，最常見的顏色，一個比一個還低調。
等到第一波人走遠了，雲斐才吐出一口氣，微撅起嘴道：“防備心還挺重，我一個人也沒看清！”
薛霧笑道：“他們明知在做虧心事，當然要遮遮掩掩的。難不成四處宣揚，老子我終於墮魔了，不在仙界幹了？”
這是何等緊張的時刻，薛霧竟還笑得出來，雲斐鼻翼微張，終究沒忍住被他逗得唇角翹起幾毫米。
要不是他們二人還戴著林祿升和南宮的面具，薛霧非得親在那淡粉潤澤的唇上不可。
他輕嘆口氣，遺憾。
二人又在樹上守了一刻鐘，第一波黑面人上山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名修士。無一例外，全都渾身魔氣。
“時辰快到了，人應當到齊了。”雲斐道。
薛霧先落地，想了想，給自己和雲斐面上也加了一團黑霧，掩蓋真容。
雲斐：“有道理啊，大家都蒙面，沒理由我這樣坦蕩，實在太不合群。”
“可惜沒能父子相認。”薛霧調侃他。
雲斐瞪了他一眼。
這不是廢話嘛，讓那親生的公子哥來，恐怕也難從這十幾個黑面人中精準地找出自己的父親。
他整了整衣物，腰間掛著的巴掌算盤撞在玉佩上，發出一串叮叮咚咚的響來。
“別廢話了，走快些。”
*
山神廟前，群雄齊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尷尬。
雲斐健步如飛地走在前頭，身後“年邁”得多的薛霧微喘粗氣，跟得勉強。
二人出現在廟前空地時，各懷鬼胎的黑面人或隱晦或直接地，都將視線從他們身上掃視了一遍。
雲斐也仰著頭，一一瞪了回去。
然後在三兩成群的人堆中看見了一個抱刀的，和一個持劍的黑面人。
雲斐心中暗笑，不知坦坦蕩蕩的金如戈和春永迎頭撞上第一波黑面人時，該是怎樣一副景象。
他輕哼一聲，紈絝味十足地，找了片勉強算開闊的地界，站定。
吱呀——
廟門輕啟。
一道威嚴的聲音從那青苔石像處傳來：“爾等見了本神，為何不拜。”
站得離廟門近的一個人已率先心悅誠服，躬下身行禮，“參見山神。”
“山神？莫不是在裝神弄鬼？”而稍遠一些的另一人，卻明顯沒有進入狀態，還敢和同行的人低聲嘀咕。
同行之人亦附和道：“對啊，誰不知道眾神早已隕落，一座荒山野廟中的破石像，還敢自稱為神？我看啊，咱倆莫不是讓那銅面人給騙了……”
附近幾人聽了他們的話，都有些坐不住了。
更有急躁的，站起身來探頭探腦地往廟裏瞅，想要一窺山神真貌。
雖都是魔尊犯罪集團的預備成員，但一家公司尚有與老板關系親疏遠近的嫡系庶出之別，這些墮魔的修士背景自然也各有深淺。
道行深的，名氣大的，地位便高。曾被帶到具名山巔山神廟來拜碼頭，所以認得廟裏石像的身份，哪怕心中不信，裝也得裝出幾分樣子來。
修為和資歷都淺的，只配做嘍啰。
嘍啰是沒有資格獲知幫派核心機密的，他們的安危與性命，當然也是不值錢的。
雲斐心中為那幾名無知又管不住嘴的黑面人默哀半秒，按照慣例，他們即將變成殺雞儆猴的雞，被山神拿來立威了。
果然，山神冷哼一聲，道：“人族無知，影衛亦難免俗，竟連真神凡軀和渣滓，都分不清。”
這幾乎是指名道姓的侮辱了，那兩人本是年輕氣盛，略有質疑又沒憋住，才多說了幾句。都是有修為有抱負的年輕人，誰忍得了被直指為渣滓？
“哼。”那黑面年輕人站到山神廟前，手持兩根黑鐵長戟，叫道：“石像身後之人，速速現身，否則休怪小爺砸了你的廟宇，把你揪出來示眾！”
他的同伴亦有些惱怒，亮出佩著長刺的拳頭來，“叫影衛出來，讓他給大家夥一個說法！當初拉攏我們時，可不是這副嘴臉！”
雲斐也很期待山神要如何出手，只借著石像之軀喊幾句話，根本無法摸清底細，可動手就不一樣了，他動作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多。現在明面上四雙眼睛緊盯著，暗中還有借遮天蔽日符隱身的相尹和木心，不信抓不住這偽神的小辮子！
他正要開口拱幾句火，一個中年身形的黑面人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後，輕咳一聲，制止了雲斐。
雲斐：？
中年男子若無其事地站在他身邊，又瞥了一眼扮作林祿升的薛霧。
雲斐試探道：“……爹？”
男子微點了點頭，輕聲道：“兒子，別出聲。”
他輕碰了碰雲斐掛在腰間的算盤，“不是叫你將法器都留在家中，莫要帶在身上麽。”
雲斐吐了吐舌頭，“我忘了。”
其實他就是故意的，這算盤乃是從南宮少爺本人身上扒來的。當時金如戈將他身上的物件都過了一遍，指出這算盤材質不俗，應當是家傳寶物。雲斐才大咧咧地將其掛在腰間，靜等著便宜爹前來相認，如能順利坐實自己身份，就更好了。
而那邊挑釁山神的兩個人四周，已讓出一片空地。他們渾然不覺，自己已然成為眾人默契推舉出來一試山神底細的犧牲品。
“爹，方才我上山時，見到許多行跡古怪的凡人，怎麽到了廟前都消失了？難道，這具名山上還有暗道？”
南宮諫環視了一下周圍，見眾黑面人註意力都被山神吸引，低聲道：“尊上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無需多問。”
雲斐“噢”了一聲，心下暗道好你個南宮老兒，果真是心腹級別的人物，難怪能一拖二地又帶兒子又帶凡人老友來參加升仙大典。
面對兩個小子公然的挑釁，那石像居高臨下地用空洞的眼眶靜靜看著二人，良久，一陣隆隆的震響自石像下方傳來。
兩名男子腳下震感愈發劇烈，他們對視一眼，索性飛身一躍，直奔廟門而去，想要先下手為強，搗毀這故弄玄虛的偽神之像——
啪！啪！
地面驟然裂開一道巨口，兩條如腕粗的藤條從地裂中蛇游而出，狠厲地纏上兩名男子腰間，他們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便被藤條拖進地裂深淵。
轟鳴聲停，地裂合攏如初，仿佛方才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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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南宮→雲斐，林祿升→薛霧，常松柏→春永，石驚天→金如戈。
四小只又開始cosplay啦~
今天是粗粗長長的一章！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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