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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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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牢籠

幼青沒有回答玉珩的問題, 而是反問他:“公子在知道自己的家人並沒有原先以為的這麽好時,有難過嗎?”

玉珩還認真回憶了片刻,但片刻之後, 他只能告訴幼青:“我從未覺得我的家人好。”

幼青一怔,玉珩卻又改口說:“若非要挑出一點好的地方, 我只模糊記得在我尚且年幼時,我母親會在我受傷時輕輕地為我清理創口, 為我上藥。”

他說到這裏一頓, 更仔細地去回憶這模糊的場景。

“她當時懷著身孕, 月份已經很大了,肚子高高隆起, 像是得了不治之癥。我不敢碰她的肚子,生怕裏面會鉆出怪物來將我吃掉。”

幼青好似還是第一次聽玉珩講這樣的話,她認真地聽著,玉珩卻陡然話鋒一轉。

“她生下的是個雙胎,出生時其中一個已經死了,抱出來時我瞥見了, 青紫色的, 濕漉漉又皺巴巴的一小個, 看不出五官,像是小貓崽一樣。

“第二個雖活了,但因為不足月,生下來時又是嚴冬,沒活過一個月就夭折了, 拿去埋掉時我也看到了,也是青紫色的,不是濕漉漉, 但依舊幹瘦的皺巴巴的。”

幼青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玉珩看不到幼青的神情,只能感覺到她握緊了他的手。

“這是我對 我母親與家人最深刻的記憶,除了這些……”玉珩笑了一聲,有點像是冷笑,“晏家再沒有什麽能與家這個詞扯上關系了。”

幼青心想這樣看來她幼時離家未必是不幸了,家並不總是避風的港灣,大多數情況下,反倒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在牢籠裏不必擔心被外面的野獸捕食,但牢籠終歸是牢籠。

陳家如此,富貴顯赫如忠武侯府與鎮遠侯府亦是如此,晏家這樣的前朝皇室更是如此。

“我與公子……”幼青突然有些想說些大不敬的話,“算是家人嗎?”

玉珩似乎頓了一下,又很快用力地握緊幼青的手,再開口時聲音都和緩下來,“自然算是。在這世上,你我都只有彼此能稱為家人了。”

盡管玉珩還有晏淵渟這個堂兄,還有數不清的晏家人潛藏在大昶各地,盡管陳家或許還有其他旁支在,但幼青此刻沒有反駁玉珩這句話。

就像隨風飄散的柳絮等待的是落入泥土生根發芽的一刻,她此刻也想在這世上拉住一點什麽,或許還想生出細弱的根須紮進土壤。

幼青也說不好自己現在在想什麽,但她此刻不想去深思自己的心緒,只由著她的念頭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

走到城郊時幼青的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打濕,他們問了幾次路才找到陳家的祖墳,說是祖墳,其實只是聚在一起的數十座石碑而已。

幼青牽著玉珩走進去,一邊提醒玉珩避讓石碑,一邊在上面找著熟悉的名字。

找了片刻,幼青突然想起來她還不知道她父母的名字。

幼青一時間竟然笑了,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有種莫名的滑稽感,但都走到這裏了,也並非沒有辦法。

幼青不再一個個仔細看碑上的名字,而是找一塊碑上有血汙的。

這比名字好找多了,幼青很快在這片墓碑邊緣找到她要找的,這時再仔細辨認上面的名字,果然寫著陳鴛的名字。

只是再往上看,只能看到“之女”兩個字,她父母的名字被觸死在這塊墓碑上的書生的血給徹底沁透了,再看不清了。

“找到了嗎?”玉珩看不到墓碑上的字,見幼青站在不動了,出聲問她。

“找到我姐姐的墓碑了。”幼青說,“只是我不知道我父母的名字,墓碑上他們的名字被血汙蓋住了,認不清了。”

“要回去再打聽一下就知道了。”玉珩說。

幼青卻搖頭道:“不必了。留點缺憾也挺好的。”

這話說得奇怪,玉珩卻並不反駁,“既然如此,回城吧。”

“好。”幼青跟在玉珩身後離開陳家祖墳,既沒有為陳鴛掃墓,也沒有祭拜。

好似這樣什麽都不做,她就可以當作尚未找到自己的親人。

重新回到客棧裏,岐天老人和晏淵渟連藥都已經煎好了,不只有玉珩的,連幼青都有。

“這藥是按照晏淵渟的藥方配的,尚未有其他人試過,你若是怕,就別喝。”岐天老人先對幼青把醜話說在前面。

幼青自沒什麽好怕的,將藥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了。

喝完了,岐天老人強留幼青在房裏,仔細地問她喝完藥有什麽反應,儼然是把她當試藥的了。

幼青倒是不介意,細細地回答了,還反過來問岐天老人藥方裏都加了什麽藥,各有什麽藥性。

往常幼青喝藥從不問這些,至多只覺得太苦時問他怎麽這麽苦。

岐天老人答了兩句就不說了,看著幼青問:“問這些做什麽?”

幼青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說:“我想與岐老學一些醫術,能醫些頭疼腦熱的小病就好。”

岐天老人又看了看玉珩,玉珩正坐在桌邊喝茶,也不知道是怎麽知道岐天老人在看他的,轉頭看過去時說:“你不肯教?”

這話威脅意味十足,岐天老人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這有什麽不肯的,就怕你學不會。”

幼青也不覺得自己是被看輕了,反倒謙遜地說:“幼青愚鈍,還請岐老海涵。”

岐天老人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這當然不算收徒,他們的關系也早不是師徒關系能涵蓋的。

等岐天老人問完了幼青,正好去燒熱水的跑堂將熱水擡上來了。

現在還沒到晚上,但玉珩要泡藥浴,幼青出了一身的汗,也想擦洗一下。

玉珩讓幼青先用水,幼青想的是等她用過水再讓店家燒桶水上來,也沒有推辭,先去沐浴了。

但等她重新穿戴整齊出來,玉珩卻沒讓換水,就著幼青用過的水倒了藥液。

幼青剛出浴還沒從臉頰上褪下去的熱意又蒸騰上來,“公子為何不換新的水?”

“不必麻煩了,水溫尚熱。”玉珩的手試了試水溫,又朝幼青張開雙臂,垂眸看著她。

這會玉珩的帷帽和縛眼布條都取下來了,眼睛也睜著,像是能看見了一樣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幼青羞赧更甚,只心想幸好岐天老人與晏淵渟不在。

她伸手替玉珩將衣帶解開,將外衫和內衫褪下放在一邊,只剩下最後的貼身衣物玉珩沒再為難幼青動手,自己脫下來了拿在手裏,幼青忙上去接過來放在一邊。

玉珩身上只剩下了密密麻麻的疤痕,先前受的傷結的痂已經都脫落了,剩下一個個淡粉色的疤痕,比皮膚更光滑,卻無端讓幼青想到了玉珩先前說的皺巴巴的死嬰。

幼青回過神來,扶著玉珩跨進浴桶裏。

水漫上來,幼青看著玉珩的神情,與方才沒有任何差別,看來這藥的藥性應當不烈,不會讓人難受。

幼青正想著,聽到玉珩問:“先前你同我說,等以後安定下來了,要開個小醫館,你現下可是想不要岐天來礙事,你當醫師,我當掌櫃了?”

幼青楞了一下,才想起來她與玉珩說過這樣的話。

當時還是剛救出賀雪青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賀雪青會好起來,梁國公府也會得救,她才敢與玉珩想這樣的往後。

但不過這麽幾日,幼青再想起當時的事情,卻恍若隔世。

賀雪青沒有好起來,而是死了,她不曾親眼見到,只是聽岐天老人說,死狀不好,後來叫賀嚴氏來帶走下葬了。

也不該再叫賀嚴氏了,玉珩說在梁國公死前,替賀雪青將她下了堂,她將賀與嚴一起舍棄了,如今只叫絮娘,獨身一人去接管賀雪青留給她的資財了。

或許這也算是好起來了。賀雪青生前總覺得絮娘被困在了牢籠中。

但聽玉珩轉述賀雪青被劫獄時還想著要回去替梁國公府擋災,這個總是說著旁人過於循規蹈矩的浪蕩公子,又何嘗不是被困在牢籠中呢。

如果他們兩人都離開了牢籠,或許也真的情誼相通了。

幼青沒法弄明白旁人的事情,只知道她現在似乎有些不敢想這樣平淡地往後了。

“公子,若是萬一,我們沒能如願……”沒能如願地將晏家從大昶的土地上拔除,而是他們像是上次玉珩遇襲一樣,被晏家攥在手心裏了,又該如何呢。

玉珩轉過頭來看向她,幼青這時候知道了玉珩的眼睛其實還是看不見的,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前。

“若真到了這樣的地步,我與你一道上路,你可願意?”玉珩問她。

有什麽不願意的呢?幼青心想,若真到了玉珩也無法抵擋晏家的地步,玉珩身死後,這世間只會淪為戰亂之地,活著未必比死去更好。

“我願意。”幼青回答玉珩,“但若是能開起來那間小醫館,還是讓岐老一道吧,我怕我技藝不精,反倒害人性命了。”

玉珩的唇邊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他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幼青輕輕地親吻她。

於是幼青低下頭,輕輕親吻他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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