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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公子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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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公子仁慈。”

幼青渾身涼透了。

尋香死了, 因為她而死。

理性上幼青知道這就是大長公主的意圖。

想要擊垮一個有良知的人,只要讓她背負上一條無辜的人命就行,她會自己陷入無盡的自責與懊悔中, 變成一具夜半就會被噩夢驚醒的行屍走肉。

但盡管知道,感性上幼青依舊覺得難受。

胃裏一陣翻湧, 惡心想吐的感覺在與這雙永遠無法自己閉上的眼睛對視時,達到了頂峰。

他死了。

玉珩站在院落門口, 擡步邁過門檻, 跟在他身後的岐天老人告訴他, 賀雪青死了。

院落裏安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在他離開的一個時辰裏, 牛獵戶死了,斂秋死了,幼青被國師帶進了宮裏。

而賀雪青,也死了。

一切都荒誕得不可思議,但玉珩看不到這一切荒誕可笑的畫面。

或許正是因為他看不到,岐天老人才被放過了。

他們把岐天老人困在祁洛旸院落的書房屋頂上, 讓他不能離開。

岐天老人只能等到他回來, 把守在附近的侍衛都殺掉之後, 才戰戰兢兢地從屋頂上下來,再告訴他,屋裏吊著賀雪青的屍體。

因為他看不到,所以國師特地留下了岐天老人,告訴他, 這是為他安排的精妙的邀請函。

玉珩感覺到生理性的反胃。很惡心,惡心到想吐。

可是他依舊只是手握著劍走進去。

屋裏沒有一點生氣,而頭頂上日頭正熱烈。

玉珩扯下了縛眼的布條, 睜開了眼睛。

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讓他不自覺地落下眼淚。

但在這一片刺目的光中,他隱約看到屋裏懸著一個靜止不動的身影。

“他是自己上吊的。”岐天老人從他身後繞過來走進去。

地上倒著一個凳子,今天清晨他們還坐在上面和賀雪青說過話,而不久前,賀雪青踢掉了這個凳子,把自己吊上了房梁。

他傷得這麽重,怎麽能把自己吊上去的呢?

“這繩子不是我院落裏的,應當是國師他們帶來的。”岐天老人說。

這是自然,國師當然不會平白無故把賀雪青放給他。

他們幫賀雪青解開了綁縛他的繩索,替他把結實的麻繩扔上房梁,因為賀雪青太虛弱了,自己做不了這些。

最後他們扶著扶弱的賀雪青站上凳子,讓他體內的蠱蟲控制他把繩索套上自己的脖頸,再踢掉他腳下的凳子。

尚幼的蠱蟲沒法左右更多賀雪青的思緒,但只是這麽片刻已經夠了。

虛弱的賀雪青沒有自救的能力,只能以一種殉道者的姿態自盡在這裏,自盡在他的面前,成為國師下給他的戰術。

玉珩不知道自己在這一刻有沒有後悔去救賀雪青出來。

他給了賀雪青莫須有的生的希望,而得到了希望又被剝奪,是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

就像是他現在。

他被賜予了生的希望,從孤身一人到身邊有人能與他說笑,到現在,他又要變成孤身一人了。

得到再失去,還不如不曾得到。

玉珩的眼睛刺痛得好像陽光不是給予世人溫暖與生息的源泉,而是一根根細針一樣紮進他的眼睛裏。

他的眼淚不斷地往下淌,沾濕了他的衣襟,又落到他拿劍的手上。

但是玉珩沒法給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早該料到這一切的,只要他露出軟弱退讓的破綻,對方就會步步緊逼,直到完全扼住他的脖頸,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是他不該,不該以為退讓就能茍且求存。

晏玉珩在這 世上沒有能茍且偷生的地方,要麽拼死一搏,要麽直接死。

玉珩正要揮劍把吊著賀雪青的繩子砍斷,岐天老人卻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道是賀雪青怎麽沒有穿衣服,原來是……”

他的話頓了一下,“原來是他身上寫了字。”

玉珩握著劍的手緊了緊,岐天老人已經對著光把寫在賀雪青背上的字念了出來。

“晏玉珩親啟,我在宮中等你。”

玉珩閉上了眼睛,被淚水沾濕的眼睫毛沈沈地並在了一起,他沒有說話。

岐天老人對賀雪青並無什麽情誼,雖然昨天他還在廢寢忘食地救人,但在他手上的生死太多了。

他方才見到賀雪青吊在梁上,除了驚嚇,也就是一點遺憾。

他好不容易將人救活了,卻被國師這麽不珍惜地當了柴火扔進竈裏,要把玉珩這口鍋燒紅了。

岐天老人上手摸了摸這字,又湊近了仔細看了看。

“這字應當是和刺青一樣用極細的針沾了特制的墨水刺進去,我昨日替他看傷時這裏沒有紅腫,應當刺了有幾日了,而昨日也沒看到這字……”

岐天老人捋著胡子,“這墨水恐怕是遇熱消失,遇冷浮現,故而賀雪青活著時,不曾見到這次,但等他死了,屍首涼了,才能浮現出來。”

而只是為了這行字,就取了賀雪青的性命……不得不說這行事當真是殘忍冷血。

但國師的目的當然不只是為了這行字。

玉珩冷情冷性,身邊有所牽絆的人屈指可數,而要激怒他,拿一個幼青還不夠,再加一條賀雪青的命,他總不能再無動於衷了。

是他將賀雪青往黃泉路上用力推了一把。

若不是他,賀雪青或許不必死,至少不必以如此可笑淒慘的方式死去。

玉珩斬斷了吊著賀雪青的麻繩,在人落下來時,伸手接住了。

人已經硬了,硬邦邦像是塊石頭一樣砸到他身上。

玉珩臉頰上的淚痕還沒幹,現在又濕潤了。

他突然想起先前他在祁洛旸書房的屋頂上,問幼青是否想為祁洛旸覆仇。

當時幼青回答他想,而現在,他的答案也是如此。

他會為賀雪青覆仇。

國師,大長公主,還有一直藏在背後窺伺他們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他會把他們,一一殺掉。

玉珩把賀雪青放到地上。

岐天老人看玉珩面無表情地流淚,忍不住皺眉道:“不要沖動,這擺明了就是一場鴻門宴,你貿然去了,只怕是有去無回。”

“我知道。”玉珩說,“你去為我配副藥,我休整一日,明日再去,今日……我還有未竟之事。”

岐天老人稍稍松了一口氣,但一轉身,玉珩的身影就不見了。

玉珩早上按照賀雪青說的先找到了線人,拿到了信物,又去了據點遞了賀雪青的口信。

但如今上京城內戒備森嚴,梁國公府更是被團團圍困,想要在這種情況下偷天換日地將賀嚴氏救出來,還需嚴密計劃一番。

賀雪青的人手還沒把人救出來,賀雪青卻先死了。

玉珩不想再等,他知道此次進宮或許再也出不來了,而在此之前,他會把賀雪青的遺願完成。

看守梁國公府的侍衛剛收到皇宮裏來的命令,將梁國公府的人不論男女老少全都壓入大牢待審。

這牢獄裏大都是只進不出的,就算最後僥幸活著出來了,也是沒了半條命。

侍衛聽到這命令心裏也不免唏噓,誰能想到不久前還風光無限的梁國公,如今會是這般下場呢。

但大長公主的命令如今誰又敢違抗呢。

侍衛擡手下令道:“將人都押出來。”

原本一片死寂的梁國公府很快被哭喊聲淹沒,哭的多是下人,還有年幼的孩童,梁國公他們倒像是對這一刻早有預料,沈默地被壓出來。

眾人在梁國公府往常錦繡的庭院裏聚集,身著錦衣華服的貴人如今和下仆們擠在一起,要一視同仁地或早或晚地邁進鬼門關裏。

“押走!”為首的人擡起手說。

聽令的侍衛剛往前走出一步,青天白日的突然不知道從哪兒飄下來一道白影。

沒人看清楚這白影是怎麽落地的,也沒人看清楚這白影是怎麽動作的。

眾人只看到這幾個侍衛身子往前了,頭卻留在了原地。

鮮血從碗口大的地方噴湧而出,原本壓抑著哭喊聲的下仆一下子爆發出尖叫聲來。

但站在最前面的梁國公卻依舊只是木然地看著這道背對著他的身影。

身材頎長,銀絲如瀑。

這人轉過身來,眼睛上卻綁縛著一條白色的發帶,露出的下半張臉卻精妙的鬼斧神工般。

“白、白無常?”世子年幼的孩子的驚懼又好奇的出聲。

玉珩手裏的劍滴血微沾,但縛眼的布條卻微微氤濕。

今日晴好,日頭太烈,即使是縛了眼,陽光依舊刺目。

“賀雪青已死。”玉珩淡聲告訴梁國公這個消息,“我來完成他的遺願。”

梁國公一言不發,卻沈默地跪拜了下來。

梁國公夫人也沈默的效仿,片刻,梁國公府的人皆跪拜了下來,只有一人還站著。

是賀嚴氏,只有她還被抽走了魂一般,幹枯地站著,像是一棵已經枯死的樹。

原本哭號尖叫的下仆們也都安靜了下來,驚懼地看著白無常一樣的玉珩。

但原本守在府外的士兵現在都已湧了進來,“唰”的拔刀聲把這片詭異的寂靜給打破了。

“何人竟然殺害禦前帶刀侍衛?!”

玉珩重新面向層層疊疊的士兵與侍衛,他看不見對方放狠話的模樣,但看得見,他也不會怕。

因為一群死人有什麽好怕的呢。

玉珩的手擡起來,眾人甚至看不清他在士兵與侍衛中穿梭的身影,只能看到不斷倒下的無頭屍首,只能聽到頭顱和身軀砸落在地上的聲音。

而跪在最前面的梁國公只是垂著頭看著地上,但很快他就看到他的視野中出現了緩緩蔓延過來的血色。

他慢慢擡起頭,面前除了玉珩已經沒有第二個還站著的人,屍首堆疊了一地,從脖頸的斷口處流出來的鮮血多得地上都來不及滲進去。

梁國公突然想起來已經許久沒有下過雨了,土地幹結,是滲不進水,更滲不進血的。

玉珩手裏的劍依舊滴血不沾,他把劍收進劍鞘裏,踩在一具屍首上,不想弄臟了靴履。

“此間煉獄,活著苦楚,亦帶給他人苦楚,是故我大發慈悲,先行送他們一程。”玉珩對梁國公說,“梁國公,應當不介意吧。”

梁國公叩首,額頭上卻沾了流過來的不知道誰的、尚且溫熱的血。

“公子仁慈。”梁國公說。

“諸位的去留我不便決定,但賀雪青死前,托我照拂他的未亡人嚴氏,不知梁國公是否願意行個方便。”

若是不願,當然於玉珩也沒有任何阻礙。

但賀嚴氏是個再規矩不過的人,直接將她帶走,她未必不會與賀雪青一樣,認死理地要回來同梁國公府共存亡。

“嚴氏多年無所出,今日我代吾兒雪青,將嚴氏下堂,從此嚴氏與梁國公府再無瓜葛,公子所求所為,我等都不會橫加阻攔幹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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