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梳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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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梳櫛
大理寺的人來過之後, 祁洛旸府邸門口的禦前侍衛又守了整整兩日。
這兩日上京城內倒是風平浪靜，大長公主被軟禁在宮中，祁洛旸的棺桲也停靈在宮中。
調查並無什麽進展, 大長公主拒不認罪，天子則堅持刺客是大長公主派去的。
原本換做其他人, 天子親自斷案，兇手早就已經人頭落地了。
但大長公主與天子一母同胞, 太後又尚且健在, 這幾日上京城內是太平了, 皇宮裏卻是沒少雞飛狗跳。
不過具體怎樣糾葛的，幼青他們就不得而知了。
又等了兩三日, 已到了祁洛旸頭七下葬的日子。
舉國哀悼，綴朝一日。
祁洛旸是皇六子，當今聖上親封的安王，天子令其葬於皇陵。
皇陵在上京城郊，棺桲從皇宮出去，幼青這個差點成了安王妃的未婚妻卻是無緣到場送祁洛旸最後一程。
幼青從天微亮時起床開始, 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一會兒看看隔壁, 一會兒又看看皇宮的方向, 一會兒又低頭摸摸自己手上的佛珠。
玉珩看不見，但岐天老人是都看到了。
其實要岐天老人說，跟著玉珩的時候又是當丫鬟又是當藥人的，跟著祁洛旸卻是豐衣足食，反過來受人伺候。
就看在這份上, 幼青要一點都不想念祁洛旸，那說出來都不可信。
但不說人死不能覆生，就看現在大長公主與皇帝鬧成這樣, 就知道祁洛旸已經是個必死的局了。
想要給大長公主安個罪名讓她失權失勢，要麽是通敵叛國，要麽是謀逆篡位，要麽就只能是謀害皇嗣了。
通敵叛國要有證據太難，就算是皇帝，空口白牙的想汙大長公主的清白，也是有點難度的。
謀逆篡位倒是容易，但皇帝估計也怕這罪名往大長公主身上一安，大長公主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真的起兵造反了。
雖說大長公主的封邑遠在千裏之外，但在上京城外駐兵的將領裏，可是有不少據說與大長公主有些私交的。
這樣看來，把一個既沒有母族可倚靠，在朝堂上又沒什麽聲望根基的病弱皇子拿出來當筏子，死了也不心疼。
這個道理雖然明白人都能想明白，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岐天老人看幼青在祁洛旸府上時又是學琴，又是做糕點，又是放紙鳶的，與祁洛旸肯定有些交情了。
他雖說見多了生死，也鮮少與旁人深交，但到底也見過祁洛旸幾面，現下難免也有點淡淡的哀傷。
因著是國喪，今日上京城內不許辦嫁娶之類的喜事，花樓之類尋歡作樂的地方也不許開張營業，外頭的街道上都要安靜許多。
出殯都是一大清早的，牛獵戶也等到了快中午的時候才出門去采買打探消息。
等到午飯都端上桌了，牛獵戶才匆匆回來。
他回來時手上還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背上扛著更是大包的麻袋。
岐天老人驚嘆道：“你怎麽買了這麽多？”
牛獵戶把東西放下，轉身把門拴上了，才走過來說：“大事不好了，大長公主造反了。”
大長公主造反了？幼青心裏一驚，卻又有種情理之中的釋然。
“快進來說。”岐天老人連忙招呼牛獵戶進屋。
但牛獵戶還是先把他剛搶的新鮮蔬果同米面之類的必需品都放進屋裏陰涼處了，才到桌邊坐下。
牛獵戶先灌了一大口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才開始講正事。
“今日天未亮時安王的棺桲就往皇陵裏去下葬，配了十數個禦前侍衛護送，隨隊有近百人。這些人一路到了皇陵，將棺桲下葬了，來回不過兩個時辰。
“方才我出門去時，回來的隊伍剛到皇宮門口，但一進來皇宮，卻不對了，說是大長公主在皇陵設了埋伏，去的人都死了，回來的都是大長公主的人。
“但這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現在城外駐紮的將士都在往城內湧，現下應當全城戒嚴了，不能進也不能出，恐怕還會有宵禁，我擔心之後不好出去，先買了些東西回來。”
事情發展得如此之快，又傳開得如此之快，快到讓人覺得都失真了。
就好像牛獵戶是在編故事拿他們尋開心一樣。
五人說著話吃過飯，碗筷收拾完，日頭剛開始往西落下去，門外突然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於此同時，還有一人朗聲喊道：“全城戒嚴，禁入禁出，一更三點至五更三點街道禁行。”
果真全城戒嚴，實行宵禁了。
牛獵戶所言非虛，而且事情可能比他說的還要更糟糕。
大長公主逼宮會成功嗎？
幼青不知道，但她想起了忠武侯府裏的忠武侯與慕容鳶。
也不知道這兩人知道大長公主意欲謀反，心裏是作何感想。
但就算她知道了也不能怎樣。
幼青在心裏嘆氣，看向今天一直都很安靜的玉珩。
玉珩的頭發這幾日又白了許多，原本還能看到絲絲縷縷的黑發摻雜在裏面，現在乍一看都看不到黑色了。
而且這幾個月他應當都沒空搭理自己，頭發已從腰際長到蓋過了臀，平日裏只用一根發帶系著，有時候還會不小心坐到。
往常在珺璟山莊時，都有專門的匠人來幫他梳櫛修理，現在肯定是不行了。
幼青想了想，問玉珩：“公子，您的頭發長了，可要我幫您梳櫛？”
玉珩白日裏眼睛上都蒙著布條，免得強光刺痛他的眼睛。
他轉過頭，雖然他現在目不能視，但還是習慣做出這個動作來。
玉珩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從後腦勺把長發歸攏到身前，順著撫摸下去。
到了發尾落出他的手心裏，他才說：“竟這麽長了……那就有勞你了。”
“不麻煩。”幼青去廚房找了剪子來，用水洗過，再擦幹凈，才回到屋裏。
玉珩已經把蒙眼的布條和發帶都解下來放在了腿上，他依舊閉著眼睛，聽到聲音也依舊擡頭看向她。
分別數月，玉珩不只是頭發白了，形容也輕減了許多。
先前還是面若好女的長相，現在卻只像是落難的清貴公子了。
幼青在此之前，還從未見過玉珩如此虛弱的模樣，她甚至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
她之前也想象不出玉珩衰老的模樣，現在玉珩是直接變成了一頭白發了。
而玉珩這樣的模樣，又很難不讓幼青想到今日連安靜地走完最後一程都不行的祁洛旸。
同人不同命。可尊貴如祁洛旸，強大如玉珩，在這世上也不能一帆風順的，也得受盡了苦楚。
莫說他人，就連皇宮裏的九五至尊，臨到末了都要面對與親姊姊反目成仇的境遇。
幼青用梳子從玉珩的頭上往下梳，突然想到了還在張府時，聽到給出嫁的小姐梳頭的嬤嬤說的吉祥話。
—一梳梳到尾。
梳子從玉珩大抵許久沒有好好梳過的頭發上扯下了幾根斷發來。
—二梳白發齊眉。
幼青心想玉珩這已經白發齊眉了，可不用再祝長壽了。
—三梳兒孫滿地。
這好像也用不著，玉珩同她說過，他不要孩子。
—四梳行好運、遇貴人。
好運大抵是真的要一些，從他們入京開始，就沒有一樣稱心如意的好事。
—五梳五子登科。
沒有兒孫，也不用登科了。
—六梳親朋助慶。
親朋……她與玉珩好像都沒有什麽正兒八經的親可言，朋友能說得上的恐怕也就賀雪青同岐天老人了。
—七梳鵲橋高架。
她與玉珩應當是用不著什麽鵲橋了，有只小蠱蟲就夠了。
—八梳八仙賀壽。
長壽……她總覺得她與玉珩都不是長壽之象呢。
—九梳九子連環。
九子還是交給龍去生吧。
—十梳夫妻到白頭。
幼青的梳子梳到發尾，現在玉珩是已經白頭了，就差個她了。
但她現在的頭發還沒有要白的跡象，玉珩恐怕的有的等了，只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幼青梳好頭發，將梳子上纏繞的發絲摘下來，把梳子放到一旁的桌上。
玉珩並不知道幼青梳頭時心裏在想什麽，但此刻聽到梳子放到桌上的聲音，卻也想到了和幼青一樣的事。
夫妻成婚前，新娘出嫁梳妝，會有喜娘梳頭，說些吉祥話。
只不過現在是他的妻子在為他梳發，他們也不是將要成婚的夫妻，而是既是又不是的夫妻。
玉珩感覺到幼青的手握住了他的頭發。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他。
玉珩幾次想說不必這麽小心，他不怕這點疼，但話到口邊，又舍不得開口打破這氣氛。
剪刀“哢擦”一聲，玉珩聽到發絲斷開，落到地上的聲音。
像是他的呼吸一樣輕，但又帶著一種旁人為他梳櫛時從不會有的感覺。
大抵是因為他從不會這麽不設防地袒露在他人手握的利器下，更不會在旁人為他剪發時，想到新婚花燭夜夫妻要各自剪下一縷發結在一起。
所謂結發夫妻，可惜此刻提出這個請求過於貿然。
玉珩現在不敢向幼青求兩不疑，更不敢求相偕到老。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或許還有些時日，又或許只是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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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隔壁《瑪麗蘇文女配不想幹了》明天入v，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呀~雙開還是盡量維持兩邊日更，至少一周五更，不更會掛請假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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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長公主與天子一母同胞, 太後又尚且健在, 這幾日上京城內是太平了, 皇宮裏卻是沒少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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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大長公主的封邑遠在千裏之外，但在上京城外駐兵的將領裏，可是有不少據說與大長公主有些私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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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道理雖然明白人都能想明白，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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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是國喪，今日上京城內不許辦嫁娶之類的喜事，花樓之類尋歡作樂的地方也不許開張營業，外頭的街道上都要安靜許多。
出殯都是一大清早的，牛獵戶也等到了快中午的時候才出門去采買打探消息。
等到午飯都端上桌了，牛獵戶才匆匆回來。
他回來時手上還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背上扛著更是大包的麻袋。
岐天老人驚嘆道：“你怎麽買了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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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出門去時，回來的隊伍剛到皇宮門口，但一進來皇宮，卻不對了，說是大長公主在皇陵設了埋伏，去的人都死了，回來的都是大長公主的人。
“但這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現在城外駐紮的將士都在往城內湧，現下應當全城戒嚴了，不能進也不能出，恐怕還會有宵禁，我擔心之後不好出去，先買了些東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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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說著話吃過飯，碗筷收拾完，日頭剛開始往西落下去，門外突然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於此同時，還有一人朗聲喊道：“全城戒嚴，禁入禁出，一更三點至五更三點街道禁行。”
果真全城戒嚴，實行宵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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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這兩人知道大長公主意欲謀反，心裏是作何感想。
但就算她知道了也不能怎樣。
幼青在心裏嘆氣，看向今天一直都很安靜的玉珩。
玉珩的頭發這幾日又白了許多，原本還能看到絲絲縷縷的黑發摻雜在裏面，現在乍一看都看不到黑色了。
而且這幾個月他應當都沒空搭理自己，頭發已從腰際長到蓋過了臀，平日裏只用一根發帶系著，有時候還會不小心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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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雖然他現在目不能視，但還是習慣做出這個動作來。
玉珩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從後腦勺把長發歸攏到身前，順著撫摸下去。
到了發尾落出他的手心裏，他才說：“竟這麽長了……那就有勞你了。”
“不麻煩。”幼青去廚房找了剪子來，用水洗過，再擦幹凈，才回到屋裏。
玉珩已經把蒙眼的布條和發帶都解下來放在了腿上，他依舊閉著眼睛，聽到聲音也依舊擡頭看向她。
分別數月，玉珩不只是頭發白了，形容也輕減了許多。
先前還是面若好女的長相，現在卻只像是落難的清貴公子了。
幼青在此之前，還從未見過玉珩如此虛弱的模樣，她甚至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
她之前也想象不出玉珩衰老的模樣，現在玉珩是直接變成了一頭白發了。
而玉珩這樣的模樣，又很難不讓幼青想到今日連安靜地走完最後一程都不行的祁洛旸。
同人不同命。可尊貴如祁洛旸，強大如玉珩，在這世上也不能一帆風順的，也得受盡了苦楚。
莫說他人，就連皇宮裏的九五至尊，臨到末了都要面對與親姊姊反目成仇的境遇。
幼青用梳子從玉珩的頭上往下梳，突然想到了還在張府時，聽到給出嫁的小姐梳頭的嬤嬤說的吉祥話。
—一梳梳到尾。
梳子從玉珩大抵許久沒有好好梳過的頭發上扯下了幾根斷發來。
—二梳白發齊眉。
幼青心想玉珩這已經白發齊眉了，可不用再祝長壽了。
—三梳兒孫滿地。
這好像也用不著，玉珩同她說過，他不要孩子。
—四梳行好運、遇貴人。
好運大抵是真的要一些，從他們入京開始，就沒有一樣稱心如意的好事。
—五梳五子登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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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梳親朋助慶。
親朋……她與玉珩好像都沒有什麽正兒八經的親可言，朋友能說得上的恐怕也就賀雪青同岐天老人了。
—七梳鵲橋高架。
她與玉珩應當是用不著什麽鵲橋了，有只小蠱蟲就夠了。
—八梳八仙賀壽。
長壽……她總覺得她與玉珩都不是長壽之象呢。
—九梳九子連環。
九子還是交給龍去生吧。
—十梳夫妻到白頭。
幼青的梳子梳到發尾，現在玉珩是已經白頭了，就差個她了。
但她現在的頭發還沒有要白的跡象，玉珩恐怕的有的等了，只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幼青梳好頭發，將梳子上纏繞的發絲摘下來，把梳子放到一旁的桌上。
玉珩並不知道幼青梳頭時心裏在想什麽，但此刻聽到梳子放到桌上的聲音，卻也想到了和幼青一樣的事。
夫妻成婚前，新娘出嫁梳妝，會有喜娘梳頭，說些吉祥話。
只不過現在是他的妻子在為他梳發，他們也不是將要成婚的夫妻，而是既是又不是的夫妻。
玉珩感覺到幼青的手握住了他的頭發。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他。
玉珩幾次想說不必這麽小心，他不怕這點疼，但話到口邊，又舍不得開口打破這氣氛。
剪刀“哢擦”一聲，玉珩聽到發絲斷開，落到地上的聲音。
像是他的呼吸一樣輕，但又帶著一種旁人為他梳櫛時從不會有的感覺。
大抵是因為他從不會這麽不設防地袒露在他人手握的利器下，更不會在旁人為他剪發時，想到新婚花燭夜夫妻要各自剪下一縷發結在一起。
所謂結發夫妻，可惜此刻提出這個請求過於貿然。
玉珩現在不敢向幼青求兩不疑，更不敢求相偕到老。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或許還有些時日，又或許只是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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