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這不是天生一對是什麽？
關燈
小
中
大
第39章 第 39 章 這不是天生一對是什麽？
不編絡子了, 也就是要沐浴休息了。
幼青從浴桶裏出來時想著今天的玉珩一定不會太好說話，而玉珩也向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讓她失望。
前半夜搖搖晃晃，等到雨歇雲收, 外頭隱約傳來了更夫打更的聲音，三聲還是四聲的幼青卻都聽不清楚了。
但打更聲聽不清楚, 玉珩在她耳邊問她的聲音卻清楚。
“你覺得慕容鳶如何？”
幼青方才的倦怠一個激靈消失了，這種時候問她這種話, 總不能是賞識慕容鳶想要收他當關門弟子的好事。
況且玉珩早就說過不收徒, 就算他改了主意要收徒, 也不該找她商量。
現在這話問得，倒像是醋了。幼青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連忙在心裏暗道罪過，她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都不夠罵了，竟然覺得玉珩會吃她的閑醋。
幼青想了一圈依舊想不明白玉珩冷不丁地問這句話的用意，她裝作睡意惺忪，謹慎地回答：“慕容公子？我不知道，我與他也才見過兩面。”
玉珩意味不明地說：“是麽。”
幼青估摸著玉珩是還不滿意這個答案了, 想了想, 又說：“公子不是說過不要在背後妄議他人麽……況且慕容公子如何, 也與我無幹，他是忠武侯世子，而我是您的……”
幼青說到這裏卡頓了一下，她想說丫鬟，又想到現在玉珩要同她假扮夫妻, 她還一口一個“我”的自稱著，用丫鬟似乎不妥當，但用妻子更是萬萬不行的。
她正絞盡腦汁地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自稱, 玉珩卻是覺得她這句話已經是說完了。
“這倒是。”玉珩一開口，幼青也不必再想了。
不過她是玉珩的，本身也沒錯。無論她是玉珩的丫鬟還是旁的什麽，總歸在旁人看來，她就是玉珩的。
玉珩不再為難幼青，起身時說：“我去擰條帕子來，你困了就先睡吧。”
幼青剛才是困得恨不得閉上眼睛就去會周公，但被玉珩一嚇，現在倒是清醒了，既是清醒的，她怎麽好意思讓玉珩伺候她。
“公子，我來吧……”幼青坐起身，話卻一頓。
今夜的月色極亮，透過窗紙映進來的夜色模糊地照出正轉頭看向她的玉珩。
玉珩正看著她，神情模糊，身上只松垮地披著一件外袍，頭發也披散開來，頭發是極深的墨色，其他的卻是玉石般瑩潤的白色，讓幼青莫名想起話本裏吸人精氣的狐貍精來。
她正楞怔著，玉珩開口說：“既是不累，剛才是在騙我麽？”
幼青回過神來，先被這罪名給嚇了一跳，而後才想起來剛才她同玉珩說了什麽。
無外乎是些“實在受不住了”之類的、這會兒回想起來都會面紅耳赤，再說不出口的話。
幼青的耳尖發燙，心知她說不過厚顏的玉珩，索性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蓋住自己說：“已是累極了，那就有勞公子了。”
玉珩輕笑了一聲，沒再同她計較，起身去擰濕帕子了。
等玉珩回來，幼青已經睡著了，看來是真的累極了。
帕子濕涼，現在天已漸漸熱了起來，幼青蓋著被子，身上一層薄薄的細汗，帕子放上去，她在睡夢中也哆嗦了一下。
玉珩的手隔著帕子輕輕地撫過。活人的皮肉都是軟的，但等死了，一會兒就僵直了，但等僵直過後，又會慢慢軟下來。
這個天，放著不管還會生出蛆蟲來。
蠅蟲將卵產在死前沒能合上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蟲卵代替不孝子的手將逝者的眼皮合上，用不了多久，蛆蟲就會孵化，鉆進腐爛的眼睛裏啃食屍骸。
若是再不管，整具軀殼都會被蛆蟲啃食幹凈，只剩下一具森森的白骨，但屍臭味卻是散不去的。
玉珩將弄臟了的帕子重新拿去洗幹凈，沒有立馬回屋，而是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入京已經好幾日了，他依舊一無所獲。
既沒找到給他寄信的人，也沒找到信上說的人。
離開珺璟山莊時行色匆匆，路途卻是不緊不慢，等真入京了，卻是一刻不停地要將整座上京城翻個遍。
玉珩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想在屍首僵直前找到她，還是想等屍體臭了爛了，成了一具白骨了，再替她收屍送行。
又或許，她根本就不在上京。
更深了露重了，緩緩拂進廊下的風帶了絲絲的涼意，玉珩的手也是涼的。
他借著月色看了看自己的手，想的卻是幼青如今易燥熱，他的手要涼些才好。
等他回屋躺到床上，手輕輕搭在幼青的腰上，她被涼的哆嗦一下，卻無意識的往他的懷裏靠。
玉珩攬著幼青閉上眼，懷裏的幼青同個小火爐般很快將他的身體暖熱了，等他熱了，幼青又嫌棄地想從他懷裏出去。
玉珩睜開眼睛，心想人死了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不會熱得這麽快。
但懷裏的人不安分，他只是收緊了手臂，輕聲哄她：“不熱，睡吧。”
幼青還是熱，熱得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都亂動，像是要被熱醒了似的。
玉珩沒有幼青體熱，但也熱，可他就是不松手，只是想現在上京內估計都還沒有用冰塊的人家，冰塊難找，不過應當也不是找不到。
熱了一會兒，懷裏的人又慢慢安分下來，大抵是真的累極了。
玉珩也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繁雜的思緒慢慢被熱意消融，他的夢裏什麽都沒有。
但幼青在夢裏被太陽曬了整整一宿，臨到末了，太陽好不容易從東邊落下去了，她正想著可以睡覺了，卻聽到幾聲敲門聲。
夢一下子變成了她在張府當丫鬟時起得晚了，嬤嬤一邊破口大罵她懶骨頭一邊砰砰地敲門，幼青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全憑本能的掀開被子想下床。
但她的腿劃拉了兩下還沒到床沿，總算意識到不對勁，睜開眼睛一看，她早就已經不是張府的小丫鬟了。
幼青恍惚了片刻，門口的敲門聲又響起了來，但其實這敲門聲不響，遠不及嬤嬤恨不得將門拍碎了般的用力。
她應了一聲起了，看到屋裏已經全亮堂起來了，知道自己是起太遲了，恐怕柳夫子都已經在屋裏等她了。
幼青急急忙忙地洗漱更衣，啞仆們按部就班的端上來早膳，她匆匆的囫圇吞下，就往書房去。
柳夫子果然已經到了，啞仆們連茶都已經奉好了，她羞赧地告罪，柳夫子擺擺手說無事。
正要拿出字帖習字時，幼青連忙問柳夫子會不會編劍穗。
柳夫子想到昨日見到幼青夫君時劍柄上空蕩蕩的，一下子知道這劍穗是要為誰編的。但可惜她不會編劍穗，其他的花樣倒是會一些。
幼青也不挑剔，取了線來向柳夫子求教。
學了整整一天，幼青的手藝頗有進益，但離拿出像樣的成品還差不少火候。
晚上玉珩回來見到幼青手裏的絡子，還誇讚了兩句，反倒把幼青誇得受之有愧。
編了幾日絡子和劍穗，玉珩依舊日日早出晚歸，慕容鳶不曾再來過，賀雪青也不曾來過。
但比起珺璟山莊上，幼青在這兒好歹還能日日和柳夫子說話學些東西，過得也算愜意。
幼青打定主意要給玉珩編個盡善盡美的劍穗，好配玉珩這個不怎麽善但盡美的第一人。
連帶著柳夫子都專門為幼青去討教了劍穗的編法，再過來交幼青這個不大手巧的學生。
也因為幼青的要求太高，編了幾日都沒編好。這日幼青本打算繼續編劍穗，柳夫子卻說今日的護城河邊有詩會，問她想不想去長長見識。
幼青一聽詩這個字，立馬就想搖頭。她一個連字都還寫不好的草包，跑去詩會豈不是丟人現眼嗎。
但柳夫子說這詩會本來就沒什麽門檻，不是辦給達官貴人的，也不是辦給入京考學的學生們的，就是茶樓前支個攤子，供識些字的白丁熱鬧熱鬧。
幼青被柳夫子一勸，也就改了主意，重新收掇了一番，跟著柳夫子出門了。
幼青進京已有些日子了，但除了剛來的時候出過一趟門，遇到了一位蠻橫不講理的公子外，就再沒有出過門。
柳夫子說的護城河她當然是不知道在哪兒的，不過府上的啞仆對上京似乎很熟悉，再則有柳夫子帶路，這次她們又是共乘了一架馬車出行，一路上沒再遇到什麽麻煩。
到了地方，幼青掀開車窗簾一看，柳夫子說的有些是沒錯的，所謂詩會就是一茶樓前支了個攤子，但攤子前更多的還是做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白丁是少數，女子則更少了。
幼青心想還好她出門前帶了個帷帽，不然一會兒丟了醜，萬一被什麽人認出來，總是不好的。
她擔心的倒不是上京城內的達官貴人裏有什麽熟人，而是來往珺璟山莊的江湖俠客萬一也有在上京城內的，一見到她，就該知道玉珩也在這兒了。
畢竟幼青也對傳聞有所耳聞，傳她將玉珩迷得神魂顛倒，寸步不離的帶在身邊。但神魂顛倒是沒有的，寸步不離更是無稽之談，帶在身邊也只是因為蠱毒而已。
不過外人不知道這些，幼青當然更沒法澄清這些傳聞。
這次玉珩上京應當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的，幼青不想平白給他添麻煩，還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為好。
她正這麽想著，一下馬車，迎面就隔著面紗隱隱約約見到一個熟人。
“柳夫子？”慕容鳶先喊的是沒戴帷帽的柳夫子，而後才轉頭看向幼青。
幼青一時先想到卻是前幾日玉珩與慕容鳶在書房裏對峙時的場景。
她雖沒有內力，但也能感覺到當時玉珩應當是動了殺心的，如曄劍最後沒有出鞘，恐怕都是看在慕容鳶母親是大長公主的份上。
幼青雖不禮佛，也不信什麽神鬼之說，但若是因她讓其他人丟了性命，她還是會寢食難安的。
說是怕業力纏身也好，說她膽小偽善也罷，她不欲讓慕容鳶平白地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喪命，存著避嫌的念頭，她見到了慕容鳶，也沒有出聲問好。
柳夫子倒是打算回禮，但她“世子”的世剛說出口，慕容鳶就擡手打斷了她，“快別來這套虛禮了，我可不想在這兒還被人架著。”
柳夫子也沒有強求，禮收回來，隨幼青喊他慕容公子，問了句讀書人之間的安好。
慕容鳶點頭應了，目光又看向杵著當柱子的幼青，“這是……”
他正停頓著，幼青也沒有說話，柳夫子斟酌著回答：“是我學生。”
慕容鳶笑道：“原來如此。”
幼青悄悄松了口氣，對慕容鳶微微屈膝，行了個閨閣女子的禮。
慕容鳶笑意更甚，回了個禮道：“見過姑娘。”
幼青怕開口會露餡，只能沒禮貌地點頭回應。
好在慕容鳶沒在意，而且不僅沒在意，還說要和她們一起。
幼青沒法說話，柳夫子或許是因為慕容鳶的身份不好意思拒絕，三個人就這麽同行了。
但說是同行，其實也沒什麽好行的。詩會的地方就這麽點大，學生與白丁涇渭分明地分聚在兩側。
而他們三人裏，柳夫子算是學生，幼青是白丁，而慕容鳶是達官貴人，他們三人站在中間。
左邊在做打油詩，幼青聽得津津有味，右邊在講策論，柳夫子聽得點頭又搖頭，而慕容鳶則在看幼青。
慕容鳶雖說修行比不上玉珩，但也不至於眼力差勁到幼青帶了個帷帽就認不出她來了，只是幼青不願意讓他知道是她，他就裝不知道。
總歸他把人弄到他面前來的手段也沒有多光彩。這幾日他給玉珩府上日日遞帖子想光明正大地登門拜訪，但這帖子都石沈大海般杳無音訊了。
他也不能強闖玉珩的宅邸，不然玉珩真能一劍將他的命給取了。
慕容鳶實在無法，只能托人找到了柳夫子，塞了點銀子讓她明日帶幼青來參加詩會。
這事兒當然得做的拐彎抹角，柳夫子應當在看到他之前，都不知道塞銀子的人是他指使的，不然柳夫子恐怕還不會答應下來這種事。
幫著一個梳著婦人髻的女子見外男，說出去總是既不清白也不體面的。
慕容鳶知道幼青只是玉珩的丫鬟，但柳夫子不知道，這其中的門道太深，慕容鳶自己都還沒知其所以然，當然也沒法解釋給柳夫子聽。
索性就不解釋，先將人騙出來再說。
現在人騙出來了，慕容鳶又覺得只是看她不夠，還想和她說幾句話，不是他一個人對著她講的這種。
“不如我們去茶樓裏喝杯茶吧，如何？”慕容鳶提議。
柳夫子看向幼青，但隔著帷帽她看不清幼青的神色，等幼青微微搖頭時，柳夫子又被慕容鳶再次說“走吧”的聲音給引了過去。
於是幼青只能又跟著慕容鳶同柳夫子進了茶樓裏，今日茶樓人多，但慕容鳶錢多，加錢讓店小二騰出了一個包間來給他們。
等進了包間，茶點都送上來了，慕容鳶才看向幼青，明知故問：“幼青？”
幼青的動作一頓，其實她本也沒覺得一個帷帽能瞞得過慕容鳶，他能忍到現在才說已是不易。
既然已經被認出來了，幼青索性把帷帽摘下，對慕容鳶行禮說：“方才對慕容公子多有失禮，還望見諒。”
慕容鳶連忙說：“不怪不怪，出門在外是當多留心，尤其是這等人流混雜之地，如今的世道又不大太平。”
柳夫子到這時候哪兒還能看不出慕容鳶存的什麽心思，雖說她私心裏也覺得慕容鳶堂堂忠武侯世子，要比一個江湖俠客更好些。
但話又說回來，慕容鳶的母親是大長公主，能比這還厲害的婆母恐怕只有嫁進宮裏去才能有了，而現在幼青不必伺候公婆，不知有多自在。
再則，幼青都已成婚了，下堂改嫁總歸是不好聽的，況且忠武侯府的門，也應當不會讓一個再嫁女進去的。
這樁姻緣不行。柳夫子在心裏暗暗搖頭，但面上是一句話都不說。
慕容鳶看著再怎麽平易近人，也是貴胄裏的貴胄，豈是她能指摘的？
柳夫子打定主意當個啞巴，光喝茶吃茶點，聽慕容鳶和幼青說話。
或許是顧忌著她在場，慕容鳶與幼青也並未說什麽不得當的話，只慕容鳶在說他前些年游歷各地時的所見所聞。
多數時候是慕容鳶在說，幼青只偶爾應和。
但慕容鳶說的見聞別說是幼青，就連柳夫子自己也相當感興趣。
講了小半個時辰，柳夫子正想著也該回府了，總不能出來一趟把人給弄丟了帶不回去了。
她正要開口，慕容鳶也問到幼青：“你當初是怎麽被賣去當丫鬟的……能告訴我嗎？”
慕容鳶問這話也沒什麽旁的意思，只是方才幼青話裏話外透出一點當年她待的主家不是個好人家的意思，他不免心生憐惜。
至於要不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他還沒想好。
倒是他又想起前幾日丟了半截舌頭的小子。他後來又去打聽了一番，這小子現在說不了清楚的話，吃東西也困難，性情越發暴躁，整日裏閉門不出，就摔東西打罵下仆出氣。
不過這小子偶有情緒激動時，又說他的舌頭不是他自己割的，是有個人半夜闖進來，將他的舌頭捏出來割了半截去，還給他燙了傷口免得他流血而死，疼得他是死去活來。
但割了他的舌頭還不算完，還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寫下見鬼的頓悟書信。
可說完了，他很快又改口說這些都是他臆想的，根本沒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是他自己頓悟割了舌頭。
翻來覆去的幾回，他家裏人都覺得他得了失心瘋，將他嚴加看管起來，免得他瘋出去再丟人現眼。
慕容鳶聽了這傳聞，只想到玉珩這模樣姿容，深更半夜闖進別人家裏要割他舌頭，豈不是跟神仙扮惡鬼一樣可怖得令人“頓悟”麽。
而現在他不是神仙也不扮惡鬼，不割人舌頭也能千百倍地報覆回去。
慕容鳶雖身在富貴之家，但他也見過人間疾苦，尤其是近幾年苦得越發苦，實在過活不下去，家裏就會賣掉幾個年長的女孩。
還有點良知的會賣去給人當丫鬟，而豬狗不如的就賣去勾欄瓦舍。
但不管如何，管生不管養，將孩子賣去當奴當婢讓挨打受罵的父母，在慕容鳶看來，還不如和伺候他母親的公公一樣當閹人，好歹不會禍害子女。
慕容鳶等著幼青開口，卻聽到幼青說：“我應當是被人牙子拐賣的，我不記得我父母了，但我覺得我應當不是被我父母賣掉的。”
柳夫子聞言，看向幼青的目光也帶上了一點憐惜。
對父母全無印象應當是被人牙子拐賣時尚且年幼，不過三四歲的年紀，這個年紀人牙子通常是不要的。
年紀太小做不了什麽事，還會整日裏哭鬧，通常是六七歲的孩子最賣得出價格，既知道了點事，不會哭鬧個不停，性子也還沒完全定好，還能教。
但話也不能一概而論，幼青今年約莫十六七歲，她三四歲時正是玉珩斬落魔道魁首前世道最不太平的時候。
慕容鳶當時也還年幼，正在山上修行，但對當時的世道依舊有所耳聞。
魔道肆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過之處生靈塗炭，但朝堂卻無所作為，借著江湖與朝堂互不幹涉的借口命令官兵退避三舍。
而雪上加霜的是，當時連年災害，入冬北地雪災，開春南地洪澇，入夏後到處幹旱，挨到秋，顆粒無收，食不果腹。
也正是因為當時民間疾苦太甚，才會讓玉珩斬除魔道後一戰成名，美名至今傳遍各地。
而也正是因為當時太苦，把三四歲的稚童賣了換口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甚至慕容鳶還聽聞十幾年前還有易子而食的事情發生，不過既然幼青覺得她不是被賣的，他當然不會殘忍地說這倒未必。
“你還想找到你的父母嗎？”慕容鳶順口問。
幼青本來是已經把這件事給放下了的，但此刻慕容鳶提起，她卻還是忍不住點頭，“從我記事起，我就帶著一塊小石頭，上面刻著一個字，我想或許是我父母留給我的。”
慕容鳶心下微詫，沒想到幼青還真的有她父母留下的信物。
“方便給我看看嗎？既然有信物，說不定真有可能找到你父母也未必。”慕容鳶說。
幼青今日沒把石頭帶在身上，畢竟雖說是塊小石頭，但也有枚小雞蛋的大小，一直帶在身上實在不方便，而且她也怕被自己弄丟了這最後一點念想。
“我今日不曾帶在身上。”
幼青本想說下次可以帶給他看看，但轉念想到下次未必再有這樣的機會，於是比劃著說：“石頭約莫這麽大，是淡黃色的，表面微微粗糙，輪廓圓潤，上面刻有鴛鴦的鴦字。”
慕容鳶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心跳快了一拍，雖說他的鳶是鳶飛戾天者的鳶，但都是鳥，鴛鴦的鴛與紙鳶的鳶也沒甚區別。
幼青本名鴦，而他名鳶，這不是天生一對是什麽？
慕容鳶按捺著澎湃的心潮，點頭答應說：“我會派人去尋的，你可還記得你當初被拐賣到了什麽地方？”
有人願意幫忙，幼青當然是想找到自己的家人的，於是她詳詳細細地講了她記得的事情。
譬如她春末時與其他一些孩童被關在柴房裏，譬如她被賣到了馬良縣張府。
慕容鳶心裏想著要親自去一趟馬良縣，點頭說：“我會替你找的，但如今世道太亂，未必能找到。”
幼青連忙說：“慕容公子願意幫忙我已是感激不盡，就算找不到也無礙地。”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柳夫子見日頭都升到當空了，時間實在是不早了，只能硬著頭皮打斷兩人，說應當要回府了。
慕容鳶也沒有再多做挽留，免得給幼青同柳夫子惹麻煩，只將人送到包間門口，同她們道別。
等人走下樓，他又站在窗邊看著幼青上了馬車。
一直到馬車也消失在他的視野中，他才收回目光，但轉過身，卻看到幼青喝過的茶杯正放在桌上。
她今日抹了點口脂，杯沿沾著點薄薄的水紅色，在淡青色的瓷杯上看著尤其好看。
慕容鳶忍不住把瓷杯拿起來，將茶水倒了，出門時正好遇到店小二，花了點銀子將這只杯子買了下來。
而幼青回到府裏，等柳夫子走了之後，就開始惴惴不安，連劍穗都編錯了好幾次。
她實在是怕玉珩因為今日的事情又多想，連累到柳夫子。
但等到晚膳前玉珩回來，他卻只是不鹹不淡地問她今日出門去了哪兒。
幼青如實回答，沒有刻意隱瞞遇到慕容鳶的事情。當時啞仆就在她們身後不遠處，肯定看到了慕容鳶與她們一道上樓喝茶，還不如坦誠相告。
玉珩似笑非笑地說了句：“他倒是閑。”
幼青不敢接話，埋著頭吃飯。
但玉珩似乎不打算計較這件事，這句話之後就揭過了這個話題，轉而說明日賀雪青邀請他們去游湖。
幼青從未游過什麽湖，頓時好奇地問：“游湖是坐船嗎？”
玉珩點頭，“上京城內沒有像樣的湖可游，明日我們會出城，去郊外一處湖邊賞景游湖。”
幼青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除了我們同賀公子，還有其他人嗎？”
“還有他夫人同崔袖袖。”玉珩說。
“崔袖袖？”幼青愕然，“她怎麽……”
崔袖袖怎麽同賀雪青的夫人一道去了。但似乎這也不奇怪，崔袖袖的母親是賀嚴氏的姐姐，雖說不是同出一母，但賀嚴氏的親姐姐已經病逝，剩下的姐姐多來往些也正常。
但幼青還是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總覺得賀雪青口中都敢拿刀放話要閹了他的女子同崔袖袖完全不是一道人。
況且就算是要照拂外甥女，也應當是帶她去參加些賞花宴之類給世家子弟相看婚配對象的場合，而不是帶著她和兩個江湖人游湖。
幼青實在想不明白，玉珩也不細說，只說：“不必多想，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幼青擔心的當然不是人身安 危，而是怕她與玉珩莫名其妙地卷進些不必要的麻煩裏。
但玉珩這麽說了，她只能點頭說：“好，我聽公子的。”
因著明日要起早出城去游湖，今日收歇得也要早些，但幼青沒累到極致，心裏藏著事又睡不著了。
一會兒想著慕容鳶能不能替她找到家人，一會兒想著萬一真找到了，她的家人會是怎樣的人，一會兒又想著萬一玉珩不想放她與家人團聚又該怎麽辦。
想完這些，越發睡不著了，她只能又想崔袖袖到底是怎麽死裏逃生的，又是怎麽同賀雪青的夫人湊到一起的。
想著想著，幼青冷不丁聽到身後傳來玉珩的聲音，“若是睡不著，不如再來一次？”
幼青被嚇了一跳，連忙裝作困極了含糊地問：“公子您叫我？”
玉珩輕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幼青想到上次玉珩都能通過呼吸的差異認出客棧裏的崔袖袖是假冒的，現在肯定也能看出她是在裝睡。
她不敢再胡思亂想的，努力的讓自己入睡。
努力了片刻，她總算昏昏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一夜無夢。再次睜開眼睛時，玉珩已經在自己梳發冠了。
幼青連忙爬起來，心想她現在真是越來越懶怠了。旁人的發妻都曉得要早些起替丈夫整理衣容，她倒是好，當個丫鬟還等著被人伺候。
她在心裏罵自己懶骨頭，但她剛踩到地上，玉珩卻轉過頭來說：“不必著急，慢慢來。”
幼青又忍不住想她會變得這麽懶，也有玉珩縱容的一份功勞，不是全然是她的過錯。
她這麽想著，卻還是利落地起床梳洗更衣。
既然是去游湖，還有從未見過但以聞其名的賀嚴氏和崔袖袖在，她也認真打扮了一下。
但打扮好了，她對著銅鏡照見自己打扮完也只能算清秀可人的容貌，還是有些喪氣。
雖說她也不大在意自己的長相同別人的看法，可站在玉珩這樣的天人之姿身邊，還是要點厚顏的勇氣的。
她正喪氣著，玉珩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又不知道從哪兒取出了一支玉簪，給她仔細的簪到了發髻裏。
玉簪的款式很精妙，桃花枝的模樣，頂端雕了兩朵桃花，花中間鑲了金當作花蕊，底下用金鏈子綴著幾片桃花瓣，晃動時輕輕的叮咚作響。
幼青一時吶言，“這太貴重了……”
玉珩如玉般的指尖輕輕撥動底下的桃花瓣，在細碎的碰撞聲中說：“不貴重，你喜歡麽？”
“喜歡。”幼青透過銅鏡模糊地看見玉珩的神色。
他的眼簾半垂下來，像是在專註地看指尖上的桃花，但在她的目光投向他時，他又立馬掀起眼簾看向她。
幼青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下一躲，後頸沁出了點細汗來，她輕聲說：“很喜歡，謝謝公子。”
“喜歡就好。”玉珩收回手。
等幼青準備妥當，他們就該出門了。
幼青落後半步跟在玉珩身後，走路都比平時更小心翼翼，生怕這步搖甩的太厲害，顯得她沒有禮數。
玉珩微微側過頭，餘光看到幼青認真走路的模樣，心裏覺得有趣，又有點想笑。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等上了馬車，才說：“我們直接去城門口等賀雪青他們。”
幼青點頭，金玉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她又立馬端正地坐好。
玉珩沒能忍住勾起唇，“不必如此，步搖就是要搖起來聽響動的。”
幼青從沒聽過這樣的言論，但玉珩總比她見多識廣，應當不會騙她，她猶豫的問：“真的嗎？”
“真的。”玉珩說，“不必這麽拘謹，這只是個簪子，不是副鐐銬。你就是將它取下來當撥浪鼓搖也無礙。”
幼青聽玉珩說的不著調，耳熱的同時也忍不住抿唇笑了，“多謝公子。”
“不必。”玉珩說，“你我生在世俗外，不必為這些繁文縟節所擾。”
幼青聽到這話微微一怔，心裏卻想這怎麽能夠呢？
玉珩這樣強大的人也會被世俗裹挾，而他有勇氣揮劍，有勇氣拒絕，但她沒有。
這樣想想，玉珩對牛彈琴的想要點悟她一塊茅坑裏頑冥不化的臭石頭，當真是辜負他的一番好意了。
幼青心裏有些莫名的難過，卻只是點頭說：“公子說得對。”
玉珩看得出幼青並不全然將他的話聽進去了，但也沒有再說什麽。
等到了城門口，梁國公府的馬車已等在那兒了。
只不過賀雪青單獨駕了匹馬，駕馬車的是賀三，馬車內坐的應當就是他夫人賀嚴氏同崔袖袖。
賀雪青見到他們驅馬過來打招呼，玉珩撩起車窗簾來敷衍了他一句，賀雪青見怪不怪的看向幼青，但他還沒開口，玉珩直接將簾子放下了。
幼青也剛準備打招呼，簾子一擋，她的話不得不咽回去，重新看向玉珩時，心想他還真是不為世俗的繁文縟節所擾。
而馬車外，賀雪青已經讓賀三啟程，他們的馬車也跟著滴滴答答的跑起來。
幼青從未正兒八經的和世家貴族打過交道，馬車走起來了，她回想了一下，方才梁國公府的馬車也未曾把簾子撩起來。
她不知道是禮當如此，還是對方瞧不上他們，但不管怎樣，馬車外的賀雪青是興致很高，還哼了幾句不成調的曲子。
上京城外的路都要好走些，沒這麽顛簸，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們總算到了目的地。
馬車停在一處樹蔭下，玉珩掀開車門簾下車，轉身朝幼青伸出手。
幼青虛虛搭著他的手下去，轉過身，就看到旁邊崔袖袖也正被賀雪青扶著下馬車。
這次崔袖袖沒有戴著帷帽，看著和她上次見到她時有些不一樣了，但幼青也說不好這不一樣是因為她換了身更規矩的裙裾，還是因為旁的。
不過等崔袖袖站定了看向他們，幼青突然知道是哪裏不一樣了。
還在北上投親路上的崔袖袖雖然狼狽，但依舊高傲不馴。
無論是頤指氣使的攔下一個外男，還是女扮男裝尾隨他們，都不是現在像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一樣的崔袖袖能做出來的。
幼青又想到了玉珩方才說的話，崔袖袖應當是從世俗外回到了世俗裏，要被繁文縟節規訓了。
這未必是壞事，也未必是好事。幼青不是崔袖袖，當然沒法替她定奪。
而在崔袖袖身後，幼青總算見到了賀雪青威名在外的夫人。
幼青原本預想了一個狠厲的面容，但見到了本人，卻完全不是這樣的。
賀嚴氏是一副比崔袖袖還標準的大家閨秀的模樣，儀表端莊、面容端莊、舉止端莊，與賀雪青這個浪蕩子是另一種奇妙的相配。
幼青也不知道她是失望還是新奇，只覺得賀雪青說的什麽拿刀閹了他的話現在聽起來都像是在胡謅一樣。
但心裏所想種種面上是不表露出來的，人都下來齊了，才要正式見禮。
一方是世家貴族，一方是江湖俠客，見禮於是各見各的。
賀雪青先將玉珩同幼青介紹給賀嚴氏，賀嚴氏露出標準的微笑朝他們行禮。
玉珩只微微點頭，幼青張皇的還了半禮。
等到賀雪青把賀嚴氏介紹給他們，玉珩也只拱手道：“賀夫人安。”
賀嚴氏還禮，幼青也隨著玉珩喊她賀夫人，於是她再次還禮。
等介紹過了賀嚴氏，才輪到崔袖袖這個輩分最小的。
到見禮結束，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而這時間裏，賀雪青帶來的小廝們已經忙前忙後的張羅好了，幼青也總算能把視線投向不遠處的湖面。
今日天氣很好，湖雖談不上多大，水也談不上多清，但微風拂過時在陽光底下波光粼粼的，還是相當漂亮的。
現在湖邊已經停了艘比漁船大些的船，賀雪青一邊引著他們過去，一邊說：“這地方只有這樣的船了，將就著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不編絡子了, 也就是要沐浴休息了。
幼青從浴桶裏出來時想著今天的玉珩一定不會太好說話，而玉珩也向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讓她失望。
前半夜搖搖晃晃，等到雨歇雲收, 外頭隱約傳來了更夫打更的聲音，三聲還是四聲的幼青卻都聽不清楚了。
但打更聲聽不清楚, 玉珩在她耳邊問她的聲音卻清楚。
“你覺得慕容鳶如何？”
幼青方才的倦怠一個激靈消失了，這種時候問她這種話, 總不能是賞識慕容鳶想要收他當關門弟子的好事。
況且玉珩早就說過不收徒, 就算他改了主意要收徒, 也不該找她商量。
現在這話問得，倒像是醋了。幼青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連忙在心裏暗道罪過，她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都不夠罵了，竟然覺得玉珩會吃她的閑醋。
幼青想了一圈依舊想不明白玉珩冷不丁地問這句話的用意，她裝作睡意惺忪，謹慎地回答：“慕容公子？我不知道，我與他也才見過兩面。”
玉珩意味不明地說：“是麽。”
幼青估摸著玉珩是還不滿意這個答案了, 想了想, 又說：“公子不是說過不要在背後妄議他人麽……況且慕容公子如何, 也與我無幹，他是忠武侯世子，而我是您的……”
幼青說到這裏卡頓了一下，她想說丫鬟，又想到現在玉珩要同她假扮夫妻, 她還一口一個“我”的自稱著，用丫鬟似乎不妥當，但用妻子更是萬萬不行的。
她正絞盡腦汁地想找出一個合適的自稱, 玉珩卻是覺得她這句話已經是說完了。
“這倒是。”玉珩一開口，幼青也不必再想了。
不過她是玉珩的，本身也沒錯。無論她是玉珩的丫鬟還是旁的什麽，總歸在旁人看來，她就是玉珩的。
玉珩不再為難幼青，起身時說：“我去擰條帕子來，你困了就先睡吧。”
幼青剛才是困得恨不得閉上眼睛就去會周公，但被玉珩一嚇，現在倒是清醒了，既是清醒的，她怎麽好意思讓玉珩伺候她。
“公子，我來吧……”幼青坐起身，話卻一頓。
今夜的月色極亮，透過窗紙映進來的夜色模糊地照出正轉頭看向她的玉珩。
玉珩正看著她，神情模糊，身上只松垮地披著一件外袍，頭發也披散開來，頭發是極深的墨色，其他的卻是玉石般瑩潤的白色，讓幼青莫名想起話本裏吸人精氣的狐貍精來。
她正楞怔著，玉珩開口說：“既是不累，剛才是在騙我麽？”
幼青回過神來，先被這罪名給嚇了一跳，而後才想起來剛才她同玉珩說了什麽。
無外乎是些“實在受不住了”之類的、這會兒回想起來都會面紅耳赤，再說不出口的話。
幼青的耳尖發燙，心知她說不過厚顏的玉珩，索性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蓋住自己說：“已是累極了，那就有勞公子了。”
玉珩輕笑了一聲，沒再同她計較，起身去擰濕帕子了。
等玉珩回來，幼青已經睡著了，看來是真的累極了。
帕子濕涼，現在天已漸漸熱了起來，幼青蓋著被子，身上一層薄薄的細汗，帕子放上去，她在睡夢中也哆嗦了一下。
玉珩的手隔著帕子輕輕地撫過。活人的皮肉都是軟的，但等死了，一會兒就僵直了，但等僵直過後，又會慢慢軟下來。
這個天，放著不管還會生出蛆蟲來。
蠅蟲將卵產在死前沒能合上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蟲卵代替不孝子的手將逝者的眼皮合上，用不了多久，蛆蟲就會孵化，鉆進腐爛的眼睛裏啃食屍骸。
若是再不管，整具軀殼都會被蛆蟲啃食幹凈，只剩下一具森森的白骨，但屍臭味卻是散不去的。
玉珩將弄臟了的帕子重新拿去洗幹凈，沒有立馬回屋，而是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入京已經好幾日了，他依舊一無所獲。
既沒找到給他寄信的人，也沒找到信上說的人。
離開珺璟山莊時行色匆匆，路途卻是不緊不慢，等真入京了，卻是一刻不停地要將整座上京城翻個遍。
玉珩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想在屍首僵直前找到她，還是想等屍體臭了爛了，成了一具白骨了，再替她收屍送行。
又或許，她根本就不在上京。
更深了露重了，緩緩拂進廊下的風帶了絲絲的涼意，玉珩的手也是涼的。
他借著月色看了看自己的手，想的卻是幼青如今易燥熱，他的手要涼些才好。
等他回屋躺到床上，手輕輕搭在幼青的腰上，她被涼的哆嗦一下，卻無意識的往他的懷裏靠。
玉珩攬著幼青閉上眼，懷裏的幼青同個小火爐般很快將他的身體暖熱了，等他熱了，幼青又嫌棄地想從他懷裏出去。
玉珩睜開眼睛，心想人死了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不會熱得這麽快。
但懷裏的人不安分，他只是收緊了手臂，輕聲哄她：“不熱，睡吧。”
幼青還是熱，熱得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都亂動，像是要被熱醒了似的。
玉珩沒有幼青體熱，但也熱，可他就是不松手，只是想現在上京內估計都還沒有用冰塊的人家，冰塊難找，不過應當也不是找不到。
熱了一會兒，懷裏的人又慢慢安分下來，大抵是真的累極了。
玉珩也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繁雜的思緒慢慢被熱意消融，他的夢裏什麽都沒有。
但幼青在夢裏被太陽曬了整整一宿，臨到末了，太陽好不容易從東邊落下去了，她正想著可以睡覺了，卻聽到幾聲敲門聲。
夢一下子變成了她在張府當丫鬟時起得晚了，嬤嬤一邊破口大罵她懶骨頭一邊砰砰地敲門，幼青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全憑本能的掀開被子想下床。
但她的腿劃拉了兩下還沒到床沿，總算意識到不對勁，睜開眼睛一看，她早就已經不是張府的小丫鬟了。
幼青恍惚了片刻，門口的敲門聲又響起了來，但其實這敲門聲不響，遠不及嬤嬤恨不得將門拍碎了般的用力。
她應了一聲起了，看到屋裏已經全亮堂起來了，知道自己是起太遲了，恐怕柳夫子都已經在屋裏等她了。
幼青急急忙忙地洗漱更衣，啞仆們按部就班的端上來早膳，她匆匆的囫圇吞下，就往書房去。
柳夫子果然已經到了，啞仆們連茶都已經奉好了，她羞赧地告罪，柳夫子擺擺手說無事。
正要拿出字帖習字時，幼青連忙問柳夫子會不會編劍穗。
柳夫子想到昨日見到幼青夫君時劍柄上空蕩蕩的，一下子知道這劍穗是要為誰編的。但可惜她不會編劍穗，其他的花樣倒是會一些。
幼青也不挑剔，取了線來向柳夫子求教。
學了整整一天，幼青的手藝頗有進益，但離拿出像樣的成品還差不少火候。
晚上玉珩回來見到幼青手裏的絡子，還誇讚了兩句，反倒把幼青誇得受之有愧。
編了幾日絡子和劍穗，玉珩依舊日日早出晚歸，慕容鳶不曾再來過，賀雪青也不曾來過。
但比起珺璟山莊上，幼青在這兒好歹還能日日和柳夫子說話學些東西，過得也算愜意。
幼青打定主意要給玉珩編個盡善盡美的劍穗，好配玉珩這個不怎麽善但盡美的第一人。
連帶著柳夫子都專門為幼青去討教了劍穗的編法，再過來交幼青這個不大手巧的學生。
也因為幼青的要求太高，編了幾日都沒編好。這日幼青本打算繼續編劍穗，柳夫子卻說今日的護城河邊有詩會，問她想不想去長長見識。
幼青一聽詩這個字，立馬就想搖頭。她一個連字都還寫不好的草包，跑去詩會豈不是丟人現眼嗎。
但柳夫子說這詩會本來就沒什麽門檻，不是辦給達官貴人的，也不是辦給入京考學的學生們的，就是茶樓前支個攤子，供識些字的白丁熱鬧熱鬧。
幼青被柳夫子一勸，也就改了主意，重新收掇了一番，跟著柳夫子出門了。
幼青進京已有些日子了，但除了剛來的時候出過一趟門，遇到了一位蠻橫不講理的公子外，就再沒有出過門。
柳夫子說的護城河她當然是不知道在哪兒的，不過府上的啞仆對上京似乎很熟悉，再則有柳夫子帶路，這次她們又是共乘了一架馬車出行，一路上沒再遇到什麽麻煩。
到了地方，幼青掀開車窗簾一看，柳夫子說的有些是沒錯的，所謂詩會就是一茶樓前支了個攤子，但攤子前更多的還是做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白丁是少數，女子則更少了。
幼青心想還好她出門前帶了個帷帽，不然一會兒丟了醜，萬一被什麽人認出來，總是不好的。
她擔心的倒不是上京城內的達官貴人裏有什麽熟人，而是來往珺璟山莊的江湖俠客萬一也有在上京城內的，一見到她，就該知道玉珩也在這兒了。
畢竟幼青也對傳聞有所耳聞，傳她將玉珩迷得神魂顛倒，寸步不離的帶在身邊。但神魂顛倒是沒有的，寸步不離更是無稽之談，帶在身邊也只是因為蠱毒而已。
不過外人不知道這些，幼青當然更沒法澄清這些傳聞。
這次玉珩上京應當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的，幼青不想平白給他添麻煩，還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為好。
她正這麽想著，一下馬車，迎面就隔著面紗隱隱約約見到一個熟人。
“柳夫子？”慕容鳶先喊的是沒戴帷帽的柳夫子，而後才轉頭看向幼青。
幼青一時先想到卻是前幾日玉珩與慕容鳶在書房裏對峙時的場景。
她雖沒有內力，但也能感覺到當時玉珩應當是動了殺心的，如曄劍最後沒有出鞘，恐怕都是看在慕容鳶母親是大長公主的份上。
幼青雖不禮佛，也不信什麽神鬼之說，但若是因她讓其他人丟了性命，她還是會寢食難安的。
說是怕業力纏身也好，說她膽小偽善也罷，她不欲讓慕容鳶平白地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喪命，存著避嫌的念頭，她見到了慕容鳶，也沒有出聲問好。
柳夫子倒是打算回禮，但她“世子”的世剛說出口，慕容鳶就擡手打斷了她，“快別來這套虛禮了，我可不想在這兒還被人架著。”
柳夫子也沒有強求，禮收回來，隨幼青喊他慕容公子，問了句讀書人之間的安好。
慕容鳶點頭應了，目光又看向杵著當柱子的幼青，“這是……”
他正停頓著，幼青也沒有說話，柳夫子斟酌著回答：“是我學生。”
慕容鳶笑道：“原來如此。”
幼青悄悄松了口氣，對慕容鳶微微屈膝，行了個閨閣女子的禮。
慕容鳶笑意更甚，回了個禮道：“見過姑娘。”
幼青怕開口會露餡，只能沒禮貌地點頭回應。
好在慕容鳶沒在意，而且不僅沒在意，還說要和她們一起。
幼青沒法說話，柳夫子或許是因為慕容鳶的身份不好意思拒絕，三個人就這麽同行了。
但說是同行，其實也沒什麽好行的。詩會的地方就這麽點大，學生與白丁涇渭分明地分聚在兩側。
而他們三人裏，柳夫子算是學生，幼青是白丁，而慕容鳶是達官貴人，他們三人站在中間。
左邊在做打油詩，幼青聽得津津有味，右邊在講策論，柳夫子聽得點頭又搖頭，而慕容鳶則在看幼青。
慕容鳶雖說修行比不上玉珩，但也不至於眼力差勁到幼青帶了個帷帽就認不出她來了，只是幼青不願意讓他知道是她，他就裝不知道。
總歸他把人弄到他面前來的手段也沒有多光彩。這幾日他給玉珩府上日日遞帖子想光明正大地登門拜訪，但這帖子都石沈大海般杳無音訊了。
他也不能強闖玉珩的宅邸，不然玉珩真能一劍將他的命給取了。
慕容鳶實在無法，只能托人找到了柳夫子，塞了點銀子讓她明日帶幼青來參加詩會。
這事兒當然得做的拐彎抹角，柳夫子應當在看到他之前，都不知道塞銀子的人是他指使的，不然柳夫子恐怕還不會答應下來這種事。
幫著一個梳著婦人髻的女子見外男，說出去總是既不清白也不體面的。
慕容鳶知道幼青只是玉珩的丫鬟，但柳夫子不知道，這其中的門道太深，慕容鳶自己都還沒知其所以然，當然也沒法解釋給柳夫子聽。
索性就不解釋，先將人騙出來再說。
現在人騙出來了，慕容鳶又覺得只是看她不夠，還想和她說幾句話，不是他一個人對著她講的這種。
“不如我們去茶樓裏喝杯茶吧，如何？”慕容鳶提議。
柳夫子看向幼青，但隔著帷帽她看不清幼青的神色，等幼青微微搖頭時，柳夫子又被慕容鳶再次說“走吧”的聲音給引了過去。
於是幼青只能又跟著慕容鳶同柳夫子進了茶樓裏，今日茶樓人多，但慕容鳶錢多，加錢讓店小二騰出了一個包間來給他們。
等進了包間，茶點都送上來了，慕容鳶才看向幼青，明知故問：“幼青？”
幼青的動作一頓，其實她本也沒覺得一個帷帽能瞞得過慕容鳶，他能忍到現在才說已是不易。
既然已經被認出來了，幼青索性把帷帽摘下，對慕容鳶行禮說：“方才對慕容公子多有失禮，還望見諒。”
慕容鳶連忙說：“不怪不怪，出門在外是當多留心，尤其是這等人流混雜之地，如今的世道又不大太平。”
柳夫子到這時候哪兒還能看不出慕容鳶存的什麽心思，雖說她私心裏也覺得慕容鳶堂堂忠武侯世子，要比一個江湖俠客更好些。
但話又說回來，慕容鳶的母親是大長公主，能比這還厲害的婆母恐怕只有嫁進宮裏去才能有了，而現在幼青不必伺候公婆，不知有多自在。
再則，幼青都已成婚了，下堂改嫁總歸是不好聽的，況且忠武侯府的門，也應當不會讓一個再嫁女進去的。
這樁姻緣不行。柳夫子在心裏暗暗搖頭，但面上是一句話都不說。
慕容鳶看著再怎麽平易近人，也是貴胄裏的貴胄，豈是她能指摘的？
柳夫子打定主意當個啞巴，光喝茶吃茶點，聽慕容鳶和幼青說話。
或許是顧忌著她在場，慕容鳶與幼青也並未說什麽不得當的話，只慕容鳶在說他前些年游歷各地時的所見所聞。
多數時候是慕容鳶在說，幼青只偶爾應和。
但慕容鳶說的見聞別說是幼青，就連柳夫子自己也相當感興趣。
講了小半個時辰，柳夫子正想著也該回府了，總不能出來一趟把人給弄丟了帶不回去了。
她正要開口，慕容鳶也問到幼青：“你當初是怎麽被賣去當丫鬟的……能告訴我嗎？”
慕容鳶問這話也沒什麽旁的意思，只是方才幼青話裏話外透出一點當年她待的主家不是個好人家的意思，他不免心生憐惜。
至於要不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他還沒想好。
倒是他又想起前幾日丟了半截舌頭的小子。他後來又去打聽了一番，這小子現在說不了清楚的話，吃東西也困難，性情越發暴躁，整日裏閉門不出，就摔東西打罵下仆出氣。
不過這小子偶有情緒激動時，又說他的舌頭不是他自己割的，是有個人半夜闖進來，將他的舌頭捏出來割了半截去，還給他燙了傷口免得他流血而死，疼得他是死去活來。
但割了他的舌頭還不算完，還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寫下見鬼的頓悟書信。
可說完了，他很快又改口說這些都是他臆想的，根本沒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是他自己頓悟割了舌頭。
翻來覆去的幾回，他家裏人都覺得他得了失心瘋，將他嚴加看管起來，免得他瘋出去再丟人現眼。
慕容鳶聽了這傳聞，只想到玉珩這模樣姿容，深更半夜闖進別人家裏要割他舌頭，豈不是跟神仙扮惡鬼一樣可怖得令人“頓悟”麽。
而現在他不是神仙也不扮惡鬼，不割人舌頭也能千百倍地報覆回去。
慕容鳶雖身在富貴之家，但他也見過人間疾苦，尤其是近幾年苦得越發苦，實在過活不下去，家裏就會賣掉幾個年長的女孩。
還有點良知的會賣去給人當丫鬟，而豬狗不如的就賣去勾欄瓦舍。
但不管如何，管生不管養，將孩子賣去當奴當婢讓挨打受罵的父母，在慕容鳶看來，還不如和伺候他母親的公公一樣當閹人，好歹不會禍害子女。
慕容鳶等著幼青開口，卻聽到幼青說：“我應當是被人牙子拐賣的，我不記得我父母了，但我覺得我應當不是被我父母賣掉的。”
柳夫子聞言，看向幼青的目光也帶上了一點憐惜。
對父母全無印象應當是被人牙子拐賣時尚且年幼，不過三四歲的年紀，這個年紀人牙子通常是不要的。
年紀太小做不了什麽事，還會整日裏哭鬧，通常是六七歲的孩子最賣得出價格，既知道了點事，不會哭鬧個不停，性子也還沒完全定好，還能教。
但話也不能一概而論，幼青今年約莫十六七歲，她三四歲時正是玉珩斬落魔道魁首前世道最不太平的時候。
慕容鳶當時也還年幼，正在山上修行，但對當時的世道依舊有所耳聞。
魔道肆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過之處生靈塗炭，但朝堂卻無所作為，借著江湖與朝堂互不幹涉的借口命令官兵退避三舍。
而雪上加霜的是，當時連年災害，入冬北地雪災，開春南地洪澇，入夏後到處幹旱，挨到秋，顆粒無收，食不果腹。
也正是因為當時民間疾苦太甚，才會讓玉珩斬除魔道後一戰成名，美名至今傳遍各地。
而也正是因為當時太苦，把三四歲的稚童賣了換口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甚至慕容鳶還聽聞十幾年前還有易子而食的事情發生，不過既然幼青覺得她不是被賣的，他當然不會殘忍地說這倒未必。
“你還想找到你的父母嗎？”慕容鳶順口問。
幼青本來是已經把這件事給放下了的，但此刻慕容鳶提起，她卻還是忍不住點頭，“從我記事起，我就帶著一塊小石頭，上面刻著一個字，我想或許是我父母留給我的。”
慕容鳶心下微詫，沒想到幼青還真的有她父母留下的信物。
“方便給我看看嗎？既然有信物，說不定真有可能找到你父母也未必。”慕容鳶說。
幼青今日沒把石頭帶在身上，畢竟雖說是塊小石頭，但也有枚小雞蛋的大小，一直帶在身上實在不方便，而且她也怕被自己弄丟了這最後一點念想。
“我今日不曾帶在身上。”
幼青本想說下次可以帶給他看看，但轉念想到下次未必再有這樣的機會，於是比劃著說：“石頭約莫這麽大，是淡黃色的，表面微微粗糙，輪廓圓潤，上面刻有鴛鴦的鴦字。”
慕容鳶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心跳快了一拍，雖說他的鳶是鳶飛戾天者的鳶，但都是鳥，鴛鴦的鴛與紙鳶的鳶也沒甚區別。
幼青本名鴦，而他名鳶，這不是天生一對是什麽？
慕容鳶按捺著澎湃的心潮，點頭答應說：“我會派人去尋的，你可還記得你當初被拐賣到了什麽地方？”
有人願意幫忙，幼青當然是想找到自己的家人的，於是她詳詳細細地講了她記得的事情。
譬如她春末時與其他一些孩童被關在柴房裏，譬如她被賣到了馬良縣張府。
慕容鳶心裏想著要親自去一趟馬良縣，點頭說：“我會替你找的，但如今世道太亂，未必能找到。”
幼青連忙說：“慕容公子願意幫忙我已是感激不盡，就算找不到也無礙地。”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柳夫子見日頭都升到當空了，時間實在是不早了，只能硬著頭皮打斷兩人，說應當要回府了。
慕容鳶也沒有再多做挽留，免得給幼青同柳夫子惹麻煩，只將人送到包間門口，同她們道別。
等人走下樓，他又站在窗邊看著幼青上了馬車。
一直到馬車也消失在他的視野中，他才收回目光，但轉過身，卻看到幼青喝過的茶杯正放在桌上。
她今日抹了點口脂，杯沿沾著點薄薄的水紅色，在淡青色的瓷杯上看著尤其好看。
慕容鳶忍不住把瓷杯拿起來，將茶水倒了，出門時正好遇到店小二，花了點銀子將這只杯子買了下來。
而幼青回到府裏，等柳夫子走了之後，就開始惴惴不安，連劍穗都編錯了好幾次。
她實在是怕玉珩因為今日的事情又多想，連累到柳夫子。
但等到晚膳前玉珩回來，他卻只是不鹹不淡地問她今日出門去了哪兒。
幼青如實回答，沒有刻意隱瞞遇到慕容鳶的事情。當時啞仆就在她們身後不遠處，肯定看到了慕容鳶與她們一道上樓喝茶，還不如坦誠相告。
玉珩似笑非笑地說了句：“他倒是閑。”
幼青不敢接話，埋著頭吃飯。
但玉珩似乎不打算計較這件事，這句話之後就揭過了這個話題，轉而說明日賀雪青邀請他們去游湖。
幼青從未游過什麽湖，頓時好奇地問：“游湖是坐船嗎？”
玉珩點頭，“上京城內沒有像樣的湖可游，明日我們會出城，去郊外一處湖邊賞景游湖。”
幼青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除了我們同賀公子，還有其他人嗎？”
“還有他夫人同崔袖袖。”玉珩說。
“崔袖袖？”幼青愕然，“她怎麽……”
崔袖袖怎麽同賀雪青的夫人一道去了。但似乎這也不奇怪，崔袖袖的母親是賀嚴氏的姐姐，雖說不是同出一母，但賀嚴氏的親姐姐已經病逝，剩下的姐姐多來往些也正常。
但幼青還是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奇怪，總覺得賀雪青口中都敢拿刀放話要閹了他的女子同崔袖袖完全不是一道人。
況且就算是要照拂外甥女，也應當是帶她去參加些賞花宴之類給世家子弟相看婚配對象的場合，而不是帶著她和兩個江湖人游湖。
幼青實在想不明白，玉珩也不細說，只說：“不必多想，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幼青擔心的當然不是人身安 危，而是怕她與玉珩莫名其妙地卷進些不必要的麻煩裏。
但玉珩這麽說了，她只能點頭說：“好，我聽公子的。”
因著明日要起早出城去游湖，今日收歇得也要早些，但幼青沒累到極致，心裏藏著事又睡不著了。
一會兒想著慕容鳶能不能替她找到家人，一會兒想著萬一真找到了，她的家人會是怎樣的人，一會兒又想著萬一玉珩不想放她與家人團聚又該怎麽辦。
想完這些，越發睡不著了，她只能又想崔袖袖到底是怎麽死裏逃生的，又是怎麽同賀雪青的夫人湊到一起的。
想著想著，幼青冷不丁聽到身後傳來玉珩的聲音，“若是睡不著，不如再來一次？”
幼青被嚇了一跳，連忙裝作困極了含糊地問：“公子您叫我？”
玉珩輕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幼青想到上次玉珩都能通過呼吸的差異認出客棧裏的崔袖袖是假冒的，現在肯定也能看出她是在裝睡。
她不敢再胡思亂想的，努力的讓自己入睡。
努力了片刻，她總算昏昏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一夜無夢。再次睜開眼睛時，玉珩已經在自己梳發冠了。
幼青連忙爬起來，心想她現在真是越來越懶怠了。旁人的發妻都曉得要早些起替丈夫整理衣容，她倒是好，當個丫鬟還等著被人伺候。
她在心裏罵自己懶骨頭，但她剛踩到地上，玉珩卻轉過頭來說：“不必著急，慢慢來。”
幼青又忍不住想她會變得這麽懶，也有玉珩縱容的一份功勞，不是全然是她的過錯。
她這麽想著，卻還是利落地起床梳洗更衣。
既然是去游湖，還有從未見過但以聞其名的賀嚴氏和崔袖袖在，她也認真打扮了一下。
但打扮好了，她對著銅鏡照見自己打扮完也只能算清秀可人的容貌，還是有些喪氣。
雖說她也不大在意自己的長相同別人的看法，可站在玉珩這樣的天人之姿身邊，還是要點厚顏的勇氣的。
她正喪氣著，玉珩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後，又不知道從哪兒取出了一支玉簪，給她仔細的簪到了發髻裏。
玉簪的款式很精妙，桃花枝的模樣，頂端雕了兩朵桃花，花中間鑲了金當作花蕊，底下用金鏈子綴著幾片桃花瓣，晃動時輕輕的叮咚作響。
幼青一時吶言，“這太貴重了……”
玉珩如玉般的指尖輕輕撥動底下的桃花瓣，在細碎的碰撞聲中說：“不貴重，你喜歡麽？”
“喜歡。”幼青透過銅鏡模糊地看見玉珩的神色。
他的眼簾半垂下來，像是在專註地看指尖上的桃花，但在她的目光投向他時，他又立馬掀起眼簾看向她。
幼青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下一躲，後頸沁出了點細汗來，她輕聲說：“很喜歡，謝謝公子。”
“喜歡就好。”玉珩收回手。
等幼青準備妥當，他們就該出門了。
幼青落後半步跟在玉珩身後，走路都比平時更小心翼翼，生怕這步搖甩的太厲害，顯得她沒有禮數。
玉珩微微側過頭，餘光看到幼青認真走路的模樣，心裏覺得有趣，又有點想笑。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等上了馬車，才說：“我們直接去城門口等賀雪青他們。”
幼青點頭，金玉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她又立馬端正地坐好。
玉珩沒能忍住勾起唇，“不必如此，步搖就是要搖起來聽響動的。”
幼青從沒聽過這樣的言論，但玉珩總比她見多識廣，應當不會騙她，她猶豫的問：“真的嗎？”
“真的。”玉珩說，“不必這麽拘謹，這只是個簪子，不是副鐐銬。你就是將它取下來當撥浪鼓搖也無礙。”
幼青聽玉珩說的不著調，耳熱的同時也忍不住抿唇笑了，“多謝公子。”
“不必。”玉珩說，“你我生在世俗外，不必為這些繁文縟節所擾。”
幼青聽到這話微微一怔，心裏卻想這怎麽能夠呢？
玉珩這樣強大的人也會被世俗裹挾，而他有勇氣揮劍，有勇氣拒絕，但她沒有。
這樣想想，玉珩對牛彈琴的想要點悟她一塊茅坑裏頑冥不化的臭石頭，當真是辜負他的一番好意了。
幼青心裏有些莫名的難過，卻只是點頭說：“公子說得對。”
玉珩看得出幼青並不全然將他的話聽進去了，但也沒有再說什麽。
等到了城門口，梁國公府的馬車已等在那兒了。
只不過賀雪青單獨駕了匹馬，駕馬車的是賀三，馬車內坐的應當就是他夫人賀嚴氏同崔袖袖。
賀雪青見到他們驅馬過來打招呼，玉珩撩起車窗簾來敷衍了他一句，賀雪青見怪不怪的看向幼青，但他還沒開口，玉珩直接將簾子放下了。
幼青也剛準備打招呼，簾子一擋，她的話不得不咽回去，重新看向玉珩時，心想他還真是不為世俗的繁文縟節所擾。
而馬車外，賀雪青已經讓賀三啟程，他們的馬車也跟著滴滴答答的跑起來。
幼青從未正兒八經的和世家貴族打過交道，馬車走起來了，她回想了一下，方才梁國公府的馬車也未曾把簾子撩起來。
她不知道是禮當如此，還是對方瞧不上他們，但不管怎樣，馬車外的賀雪青是興致很高，還哼了幾句不成調的曲子。
上京城外的路都要好走些，沒這麽顛簸，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們總算到了目的地。
馬車停在一處樹蔭下，玉珩掀開車門簾下車，轉身朝幼青伸出手。
幼青虛虛搭著他的手下去，轉過身，就看到旁邊崔袖袖也正被賀雪青扶著下馬車。
這次崔袖袖沒有戴著帷帽，看著和她上次見到她時有些不一樣了，但幼青也說不好這不一樣是因為她換了身更規矩的裙裾，還是因為旁的。
不過等崔袖袖站定了看向他們，幼青突然知道是哪裏不一樣了。
還在北上投親路上的崔袖袖雖然狼狽，但依舊高傲不馴。
無論是頤指氣使的攔下一個外男，還是女扮男裝尾隨他們，都不是現在像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一樣的崔袖袖能做出來的。
幼青又想到了玉珩方才說的話，崔袖袖應當是從世俗外回到了世俗裏，要被繁文縟節規訓了。
這未必是壞事，也未必是好事。幼青不是崔袖袖，當然沒法替她定奪。
而在崔袖袖身後，幼青總算見到了賀雪青威名在外的夫人。
幼青原本預想了一個狠厲的面容，但見到了本人，卻完全不是這樣的。
賀嚴氏是一副比崔袖袖還標準的大家閨秀的模樣，儀表端莊、面容端莊、舉止端莊，與賀雪青這個浪蕩子是另一種奇妙的相配。
幼青也不知道她是失望還是新奇，只覺得賀雪青說的什麽拿刀閹了他的話現在聽起來都像是在胡謅一樣。
但心裏所想種種面上是不表露出來的，人都下來齊了，才要正式見禮。
一方是世家貴族，一方是江湖俠客，見禮於是各見各的。
賀雪青先將玉珩同幼青介紹給賀嚴氏，賀嚴氏露出標準的微笑朝他們行禮。
玉珩只微微點頭，幼青張皇的還了半禮。
等到賀雪青把賀嚴氏介紹給他們，玉珩也只拱手道：“賀夫人安。”
賀嚴氏還禮，幼青也隨著玉珩喊她賀夫人，於是她再次還禮。
等介紹過了賀嚴氏，才輪到崔袖袖這個輩分最小的。
到見禮結束，已經過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而這時間裏，賀雪青帶來的小廝們已經忙前忙後的張羅好了，幼青也總算能把視線投向不遠處的湖面。
今日天氣很好，湖雖談不上多大，水也談不上多清，但微風拂過時在陽光底下波光粼粼的，還是相當漂亮的。
現在湖邊已經停了艘比漁船大些的船，賀雪青一邊引著他們過去，一邊說：“這地方只有這樣的船了，將就著點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