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Chapter 77 那就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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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Chapter 77 那就分手。
第二天季聆夏到辦公室時, 已經到早晨快八點，因著昨天把自己折騰進了醫院，便也沒人責怪她遲到。
走進辦公室, 窗簾已經拉開了，陽光暖暖地落進來, 在地面上灑出一片清亮，將白色瓷磚映照的格外光滑清晰, 被人細細擦試過似的, 上面還能看到水珠的反光。
季聆夏在進門前腳步微有停歇, 與沈澤帆對上視線，看到沈澤帆眼裏一瞬間的覆雜, 季聆夏才緊接著繼續向裏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期間路過了謝聽朝的位置，那個位置罕見地空著，他的背包已經斜著歪在椅子裏，包口小小地開著，露出裏面暗色的內襯, 還有幾張白紙夾在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夾板上。
白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麽字。
還有兩個小巧的四四方方的翻翻樂本子隨便地橫在那裏。
季聆夏的目光落在那個包包上, 很快便挪開了視線, 克制而帶著距離感。
輕輕吐出一口氣，季聆夏看到自己桌子上放著的一張小小賀卡，上面壓著一個漂亮的禮盒袋子。
頓了一下，季聆夏眨眨眼睛，她擡起手, 打開賀卡。
賀卡很小，上面的字略顯青澀，歪歪扭扭的：【早日康覆, 身體健康。】
底下的署名是班級全體同學。
季聆夏楞了一下，那個禮盒袋子裏，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支鋼筆的鋼筆盒，看上去並不貴重，大概只是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裏裏便宜的一支。
但此刻那支做工不算精良、略顯輕飄飄的鋼筆在季聆夏手掌心裏，沈重地落在她的手心，讓季聆夏很輕地嘆了口氣。
謝聽朝回到辦公室時，手裏同樣捏著兩張白紙，他的腳步在與季聆夏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停滯了，帶著點心虛似的，挪開視線，謝聽朝反手闔上門，腳步輕輕的走進門。
將那張紙放在桌子上，謝聽朝的右手狀似隨意平常地，遮住了那張白紙的大部分內容。
季聆夏原本落在謝聽朝手底下那張白紙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燙到了似的移開。
季聆夏暗自腹誹——你不給看，我還不想看呢。
如此，又一次唄謝聽朝瞞著心事的心又一次飄起來——盡管季聆夏知道也許這不過是又一張學校發下來的莫名其妙的、沒有必要的表格。
也許是沒什麽營養的表格，謝聽朝的動作也只是下意識的、習慣性的。
可季聆夏卻還是莫名其妙感到委屈了。
低下頭去，昨天輸液速度太快，季聆夏地手腕上蜿蜒的血管泛起紅色，此刻都未曾完全消散下去，下一秒謝聽朝溫熱的手掌覆蓋上來。
那股始終頓頓的疼痛消散了。
季聆夏想掙脫，目光接觸到謝聽朝的，卻發覺他眼底棲息著 一片沈默的祈求——
祈求她別掙脫。
季聆夏張開嘴巴，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口，任由謝聽朝牽著自己，她垂下腦袋，忍住鼻酸。
那一早晨，季聆夏與謝聽朝之間的交流，除了相握的手便幾乎為零了。
直到季聆夏下課。
她的課程在今天早晨的最後一節課，上課時，季聆夏在課前專門提起了那支筆，看到孩子們臉上的羞澀或關切，最終只是無奈而溫暖的笑了笑。
上到最後五分鐘，大病未愈的人便實在有點堅持不住，季聆夏將最後五分鐘留給了這些孩子們，自己坐在講臺邊上批改作業。
在下課鈴快響起時，季聆夏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擡起頭，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教室後門。
後門處靜靜地站著個瘦瘦高高的人，一雙脈脈含情地溫潤桃花眼，無須哭泣、無須訴說便顯得如此令人憐惜而不忍，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安靜地棲息著一片寂靜與安寧似的。
擁有這樣一雙眼眸的，除了謝聽朝，季聆夏沒有見過第二個了。
那雙盛著痛苦、又盛著溫吞；盛著安撫、又盛著心疼的眼睛。
已經快要入夏，如今正值春夏的交接時，謝聽朝穿了件白色的打底衫，外面套著很簡單的藍色外套，頭發似乎隨意地打理過，整個人透露出一股隨意與自然的幹凈氣息。
季聆夏想，此時此刻路過謝聽朝、擁抱謝聽朝，大概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與沐浴露的味道。
謝聽朝個子很高，此刻又偏偏面無表情地木著一張臉，看上去便顯出那陣疏離而清冷的距離感，站在後門處，他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就那樣安靜地看著講臺，像個沈默的門神。
不知道的以為他是來查課的領導——季聆夏在心裏如是想到。
但看著謝聽朝那雙定定看著自己，揉著滿滿對她此刻心疼的眼神，季聆夏便又忍不住軟下了心。
也不知道他在那裏站了多久了。
那人的目光在與季聆夏想接點下一秒，臉上那股似乎出著神的呆楞便迅速消失了，只剩下溫潤、柔和，還有一股沈默的懷戀與近乎悲傷的笑。
他的眼睛裏存儲著一汪淹沒世界的海。
至少那汪海足夠淹沒季聆夏。
季聆夏想，她在這一瞬間又沒出息地、莫名地原諒了他。
下一秒那個安靜站著地人緩慢地笑了，嘴角彎彎，眉眼也彎彎，眼角露出的卻似乎是股柔順的牽強。
“一起去食堂吃飯，我在門口等你。”
謝聽朝擡起手。
謝聽朝今天的手語似乎也有些緩慢，與下課鈴一起響起來，季聆夏抿抿唇，伴著那陣下課鈴與謝聽朝眼睛裏的星光，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抱著課本，將改完的作業放在講臺邊上，擡腿緩步走向謝聽朝。
在季聆夏在自己身前站定的那個瞬間，謝聽朝便極其自然地擡起手接過了季聆夏手裏的課本，他擡起手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季聆夏的腦袋，在接過季聆夏懷裏的課本時，指尖劃過季聆夏的手背。
季聆夏感覺到那只手的主人那樣輕飄飄地顫抖。
在學校裏，兩個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禮貌地距離，手臂與手臂之間隔著一拳頭，唯一的接觸是偶爾謝聽朝的衣擺與季聆夏的外套被風吹得糾纏著，又一觸即離，迅速地沒了蹤影。
此刻正是午飯時間。
食堂裏喧囂吵鬧，季聆夏垂下眼睛，任由謝聽朝在前面帶路。
兩個人一同坐進角落的位置，謝聽朝指了指季聆夏，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食堂窗口。
言下之意——你坐在這裏等我，我去點吃的。
“好。”季聆夏遲緩地點點頭，她覺得自己的咽喉裏有一陣輕輕地幹澀，而後她又很慢地開了口，“我想吃米線。”
謝聽朝頓了一下，隨即朝季聆夏緩慢地笑了笑，也點了點頭。
隨後，季聆夏看到謝聽朝走向了那個窗口——
季聆夏記得，在上一學期，她和他第一次來食堂吃飯時，吃得就是那家的三鮮米線，那個時候她說，她願意聽他慢慢說。
後知後覺地，季聆夏低頭去看著語文書的課本封皮，腦袋裏遲鈍的聲音，讓季聆夏又一次覺得咽喉裏傳來一陣滾痛。
——她那個時候說願意聽他慢慢說，卻忘記問他願不願意慢慢對她講。
如今季聆夏知道，他不願意。
在小謝聽朝眼裏，她大概與學校外的蕓蕓眾生沒什麽區別。
慢慢擡起眼皮，季聆夏看到謝聽朝端著放著兩碗三鮮米線的托盤過來了。
他始終很穩當，將兩碗飄著翠綠色蔥花香菜的米線放在桌子上，謝聽朝將手裏握著的兩對一次性竹筷遞給季聆夏一對。
“謝謝。”季聆夏啞聲，客氣道。
謝聽朝似乎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啞然失笑，他輕輕搖搖頭，目光裏的水色已然消散了大半，他動作緩慢地挑著碗裏的香菜蔥花，目光就那樣聚焦在那碗飄著油脂的米線上，仿佛那是什麽金米線，銀米線似的。
食堂始終是格外嘈雜擁擠的，飄著濃郁的油膩氣息，季聆夏出現腦袋，將蔥花和香菜拌進米線裏，低下頭，任由米線的骨湯香氣鉆進鼻子。
面前忽然放了謝聽朝的手機，上面是年級組長。
季聆夏先是不明所以地擡起頭看了一眼謝聽朝，看到謝聽朝那雙沈澱著莫名的塵埃落定的眼睛，季聆夏忽然覺得心裏毛毛的發慌。
【年級組長丁老師：你確定去？小半年呢，你家裏怎麽辦？】
【謝聽朝：我爸爸的腿已經好很多了，我沒關系。】
【年級組長丁老師：你不和小季商量一下嗎，原本定的人選是小季的呀。更何況，你們不是在……戀愛嗎？異地半年，她能受得了嗎？】
雲裏霧裏地信息終於明了了，季聆夏了然是去蘇城交流學習的事——看著那段對話，季聆夏腦袋裏的混亂忽然理清了一些。
謝聽朝要代替她去那次蘇城交流學習。
看著丁老師那一連串的問題，季聆夏也揣著一肚子諸如此類的問題，目光被謝聽朝地下一句話吸引——
【謝聽朝：嗯。麻煩您了。】
嗯，麻煩您了。
是什麽意思？
季聆夏忽然覺得自己那二十年的語文統統白學了，她抿了抿唇，半晌沒擡起頭看謝聽朝。
腦袋裏的毛線團又一次糾纏在一起，季聆夏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麽情緒。
生氣？她的確很生氣。
謝聽朝不顧她的想法做了決定，盡管她本身就不想去，但也應當由她來決定是否要去。
失望？好像也是有的。
或許還有一絲隱秘的委屈。
盡管她想要分手，但如今還在戀愛期間，謝聽朝就那樣做了兩個人異地的決定，沒有和她商量，沒有問她願不願意。
好半晌，季聆夏才擡起頭去看謝聽朝。
謝聽朝沒有閃躲，又是那樣，讓季聆夏無話可說的坦誠。
“你的身體透支太多，不適合再繼續那樣高強度的交換學習，所以我替你拒絕了，”謝聽朝擡起手，他微微抿著嘴巴，目光落在奶白色的湯上，不敢再看季聆夏的眼睛，原本積攢的勇氣全然消失，謝聽朝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好半晌才繼續下去，“對不起。你可以生氣，我理解你。”
季聆夏又極其徒勞地張了張嘴——她該生氣嗎？
可看著謝聽朝剛剛與自己四目相對時那雙倔強的、又莫名藏著珍視的眼睛，季聆夏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謝聽朝垂著腦袋，不敢看季聆夏的表情，腦袋裏卻全是那天那樣了無生氣的躺在地上的那個影子，蒼白的臉色與十幾年前那個倒在浴室裏的人重疊的那瞬間一遍又一遍在他腦袋裏反覆劃過，讓謝聽朝此刻也白了嘴巴。
好半天，謝聽朝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氣，才繼續擡起頭看季聆夏，大概已經準備好接受季聆夏的全部怒火或失望。
“為什麽？”季聆夏緩慢地開了口，她啞聲詢問，“那為什麽你要去？”
謝聽朝又抿了抿唇，隨即緩慢地扯起了一個似乎安撫細看又有些失落與委屈的表情。
食堂裏的嘈雜似乎都遠去了，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眼底的堅定，心裏又一次升騰起一片不安的陰霾與漣漪。
季聆夏抿了下唇，剛剛想挪開視線，那雙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便在輕微的顫抖裏動起來了。
“我希望你重新考慮我們的關系，我在你身邊，你會考慮不清楚。”
看著謝聽朝那一串手語，季聆夏又一次失語了，她的肩膀垮塌下去，手裏捏著的筷子倒在碗的邊沿，沾染了那碗骨湯的油漬。
好半晌，直到隔壁桌的老師投來目光，直到隔壁桌的老師吃完飯站起身離去。
“你要分手嗎？”季聆夏心裏始終下不了的決心，始終切割不下的那塊長痛的骨刺，最終被謝聽朝拔去了，“你的意思是要分手嗎？”
季聆夏在這一刻悲哀地想——她其實不想和面前這個人分開。
那個人卻梗著脖子，刻意地冷硬著臉：“你還太年輕了，你應該認識更多的人，再考慮究竟要不要選擇我。”
季聆夏忽然覺得謝聽朝這種話毫無道理。
照這種說法，等她結婚、四十五歲多年紀，要是遇見了另一個很好的男人，難道也要離婚去和別人在一起嗎？
可面前的人沒給季聆夏反駁的機會。
“我們離得太近了，我又算得上是你的前輩，你會因為那些模糊不明的仰慕或者依賴當喜歡的，我不能再害你了。”
那個人繼續下去了，他的手語用力了些，在這樣嘈雜的環境裏，季聆夏居然能聽見他雙手碰撞的聲音。
——一直以來，他都把她當不懂事的孩子嗎？
“謝聽朝——”季聆夏終於出聲了，顫抖的聲線，讓季聆夏在這一刻竟然卑劣的慶幸，慶幸面前的謝聽朝是個聽不見聲音的人，聽不見她此刻的顫抖和委屈。
季聆夏想，她有很多想說的話——
她不是不清醒，她是真的在喜歡他，腦袋裏混亂的東西越來越膨脹，最終成為被吹爆了的氣球。
季聆夏聽見自己的聲音，最終平靜了下來。
“那就分手。”季聆夏聽見自己的話，一瞬間忽然有些楞住了，嘴巴卻仿佛擁有自己的意願，她幾乎控制不住了，“今天的飯錢我轉給你。謝聽朝，喜歡你真是算我眼瞎。”
下一秒，季聆夏再也沒看那碗三鮮米線，拎起自己的書轉頭就走，沒走出兩步，又要走了回來——
季聆夏擡起手繞到後頸，將脖子上那條掛著一個金竹節的項鏈摘了下來，用力拍在謝聽朝的碗邊。
她看不見自己眼眶的紅色，也看不見謝聽朝臉上那一瞬間幾乎快要溢出的潮濕。
轉頭出了食堂，季聆夏忽然覺得腿軟，眼睛裏的水漬積攢，季聆夏擡起頭，狠狠抹掉溢出的那一滴，隨即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食堂門口。
在一陣風聲裏，季聆夏吸了吸鼻子。
-----------------------
作者有話說：這兩天過得太混亂了。
昨天寫了四個多小時作業。
期末了全是各種筆記思維導圖上傳的作業（泣泣
這麽很抱歉。
下次後天更新。
快點考完期末吧，我就可以專心在家裏寫文了嗚嗚
ps：其實謝老師最後選擇去的理由不是他說的那樣，他其實很害怕小季想那些問題（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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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辦公室, 窗簾已經拉開了，陽光暖暖地落進來, 在地面上灑出一片清亮，將白色瓷磚映照的格外光滑清晰, 被人細細擦試過似的, 上面還能看到水珠的反光。
季聆夏在進門前腳步微有停歇, 與沈澤帆對上視線，看到沈澤帆眼裏一瞬間的覆雜, 季聆夏才緊接著繼續向裏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期間路過了謝聽朝的位置，那個位置罕見地空著，他的背包已經斜著歪在椅子裏，包口小小地開著，露出裏面暗色的內襯, 還有幾張白紙夾在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夾板上。
白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麽字。
還有兩個小巧的四四方方的翻翻樂本子隨便地橫在那裏。
季聆夏的目光落在那個包包上, 很快便挪開了視線, 克制而帶著距離感。
輕輕吐出一口氣，季聆夏看到自己桌子上放著的一張小小賀卡，上面壓著一個漂亮的禮盒袋子。
頓了一下，季聆夏眨眨眼睛，她擡起手, 打開賀卡。
賀卡很小，上面的字略顯青澀，歪歪扭扭的：【早日康覆, 身體健康。】
底下的署名是班級全體同學。
季聆夏楞了一下，那個禮盒袋子裏，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支鋼筆的鋼筆盒，看上去並不貴重，大概只是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裏裏便宜的一支。
但此刻那支做工不算精良、略顯輕飄飄的鋼筆在季聆夏手掌心裏，沈重地落在她的手心，讓季聆夏很輕地嘆了口氣。
謝聽朝回到辦公室時，手裏同樣捏著兩張白紙，他的腳步在與季聆夏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停滯了，帶著點心虛似的，挪開視線，謝聽朝反手闔上門，腳步輕輕的走進門。
將那張紙放在桌子上，謝聽朝的右手狀似隨意平常地，遮住了那張白紙的大部分內容。
季聆夏原本落在謝聽朝手底下那張白紙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燙到了似的移開。
季聆夏暗自腹誹——你不給看，我還不想看呢。
如此，又一次唄謝聽朝瞞著心事的心又一次飄起來——盡管季聆夏知道也許這不過是又一張學校發下來的莫名其妙的、沒有必要的表格。
也許是沒什麽營養的表格，謝聽朝的動作也只是下意識的、習慣性的。
可季聆夏卻還是莫名其妙感到委屈了。
低下頭去，昨天輸液速度太快，季聆夏地手腕上蜿蜒的血管泛起紅色，此刻都未曾完全消散下去，下一秒謝聽朝溫熱的手掌覆蓋上來。
那股始終頓頓的疼痛消散了。
季聆夏想掙脫，目光接觸到謝聽朝的，卻發覺他眼底棲息著 一片沈默的祈求——
祈求她別掙脫。
季聆夏張開嘴巴，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口，任由謝聽朝牽著自己，她垂下腦袋，忍住鼻酸。
那一早晨，季聆夏與謝聽朝之間的交流，除了相握的手便幾乎為零了。
直到季聆夏下課。
她的課程在今天早晨的最後一節課，上課時，季聆夏在課前專門提起了那支筆，看到孩子們臉上的羞澀或關切，最終只是無奈而溫暖的笑了笑。
上到最後五分鐘，大病未愈的人便實在有點堅持不住，季聆夏將最後五分鐘留給了這些孩子們，自己坐在講臺邊上批改作業。
在下課鈴快響起時，季聆夏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擡起頭，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教室後門。
後門處靜靜地站著個瘦瘦高高的人，一雙脈脈含情地溫潤桃花眼，無須哭泣、無須訴說便顯得如此令人憐惜而不忍，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安靜地棲息著一片寂靜與安寧似的。
擁有這樣一雙眼眸的，除了謝聽朝，季聆夏沒有見過第二個了。
那雙盛著痛苦、又盛著溫吞；盛著安撫、又盛著心疼的眼睛。
已經快要入夏，如今正值春夏的交接時，謝聽朝穿了件白色的打底衫，外面套著很簡單的藍色外套，頭發似乎隨意地打理過，整個人透露出一股隨意與自然的幹凈氣息。
季聆夏想，此時此刻路過謝聽朝、擁抱謝聽朝，大概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與沐浴露的味道。
謝聽朝個子很高，此刻又偏偏面無表情地木著一張臉，看上去便顯出那陣疏離而清冷的距離感，站在後門處，他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就那樣安靜地看著講臺，像個沈默的門神。
不知道的以為他是來查課的領導——季聆夏在心裏如是想到。
但看著謝聽朝那雙定定看著自己，揉著滿滿對她此刻心疼的眼神，季聆夏便又忍不住軟下了心。
也不知道他在那裏站了多久了。
那人的目光在與季聆夏想接點下一秒，臉上那股似乎出著神的呆楞便迅速消失了，只剩下溫潤、柔和，還有一股沈默的懷戀與近乎悲傷的笑。
他的眼睛裏存儲著一汪淹沒世界的海。
至少那汪海足夠淹沒季聆夏。
季聆夏想，她在這一瞬間又沒出息地、莫名地原諒了他。
下一秒那個安靜站著地人緩慢地笑了，嘴角彎彎，眉眼也彎彎，眼角露出的卻似乎是股柔順的牽強。
“一起去食堂吃飯，我在門口等你。”
謝聽朝擡起手。
謝聽朝今天的手語似乎也有些緩慢，與下課鈴一起響起來，季聆夏抿抿唇，伴著那陣下課鈴與謝聽朝眼睛裏的星光，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抱著課本，將改完的作業放在講臺邊上，擡腿緩步走向謝聽朝。
在季聆夏在自己身前站定的那個瞬間，謝聽朝便極其自然地擡起手接過了季聆夏手裏的課本，他擡起手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季聆夏的腦袋，在接過季聆夏懷裏的課本時，指尖劃過季聆夏的手背。
季聆夏感覺到那只手的主人那樣輕飄飄地顫抖。
在學校裏，兩個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禮貌地距離，手臂與手臂之間隔著一拳頭，唯一的接觸是偶爾謝聽朝的衣擺與季聆夏的外套被風吹得糾纏著，又一觸即離，迅速地沒了蹤影。
此刻正是午飯時間。
食堂裏喧囂吵鬧，季聆夏垂下眼睛，任由謝聽朝在前面帶路。
兩個人一同坐進角落的位置，謝聽朝指了指季聆夏，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食堂窗口。
言下之意——你坐在這裏等我，我去點吃的。
“好。”季聆夏遲緩地點點頭，她覺得自己的咽喉裏有一陣輕輕地幹澀，而後她又很慢地開了口，“我想吃米線。”
謝聽朝頓了一下，隨即朝季聆夏緩慢地笑了笑，也點了點頭。
隨後，季聆夏看到謝聽朝走向了那個窗口——
季聆夏記得，在上一學期，她和他第一次來食堂吃飯時，吃得就是那家的三鮮米線，那個時候她說，她願意聽他慢慢說。
後知後覺地，季聆夏低頭去看著語文書的課本封皮，腦袋裏遲鈍的聲音，讓季聆夏又一次覺得咽喉裏傳來一陣滾痛。
——她那個時候說願意聽他慢慢說，卻忘記問他願不願意慢慢對她講。
如今季聆夏知道，他不願意。
在小謝聽朝眼裏，她大概與學校外的蕓蕓眾生沒什麽區別。
慢慢擡起眼皮，季聆夏看到謝聽朝端著放著兩碗三鮮米線的托盤過來了。
他始終很穩當，將兩碗飄著翠綠色蔥花香菜的米線放在桌子上，謝聽朝將手裏握著的兩對一次性竹筷遞給季聆夏一對。
“謝謝。”季聆夏啞聲，客氣道。
謝聽朝似乎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啞然失笑，他輕輕搖搖頭，目光裏的水色已然消散了大半，他動作緩慢地挑著碗裏的香菜蔥花，目光就那樣聚焦在那碗飄著油脂的米線上，仿佛那是什麽金米線，銀米線似的。
食堂始終是格外嘈雜擁擠的，飄著濃郁的油膩氣息，季聆夏出現腦袋，將蔥花和香菜拌進米線裏，低下頭，任由米線的骨湯香氣鉆進鼻子。
面前忽然放了謝聽朝的手機，上面是年級組長。
季聆夏先是不明所以地擡起頭看了一眼謝聽朝，看到謝聽朝那雙沈澱著莫名的塵埃落定的眼睛，季聆夏忽然覺得心裏毛毛的發慌。
【年級組長丁老師：你確定去？小半年呢，你家裏怎麽辦？】
【謝聽朝：我爸爸的腿已經好很多了，我沒關系。】
【年級組長丁老師：你不和小季商量一下嗎，原本定的人選是小季的呀。更何況，你們不是在……戀愛嗎？異地半年，她能受得了嗎？】
雲裏霧裏地信息終於明了了，季聆夏了然是去蘇城交流學習的事——看著那段對話，季聆夏腦袋裏的混亂忽然理清了一些。
謝聽朝要代替她去那次蘇城交流學習。
看著丁老師那一連串的問題，季聆夏也揣著一肚子諸如此類的問題，目光被謝聽朝地下一句話吸引——
【謝聽朝：嗯。麻煩您了。】
嗯，麻煩您了。
是什麽意思？
季聆夏忽然覺得自己那二十年的語文統統白學了，她抿了抿唇，半晌沒擡起頭看謝聽朝。
腦袋裏的毛線團又一次糾纏在一起，季聆夏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麽情緒。
生氣？她的確很生氣。
謝聽朝不顧她的想法做了決定，盡管她本身就不想去，但也應當由她來決定是否要去。
失望？好像也是有的。
或許還有一絲隱秘的委屈。
盡管她想要分手，但如今還在戀愛期間，謝聽朝就那樣做了兩個人異地的決定，沒有和她商量，沒有問她願不願意。
好半晌，季聆夏才擡起頭去看謝聽朝。
謝聽朝沒有閃躲，又是那樣，讓季聆夏無話可說的坦誠。
“你的身體透支太多，不適合再繼續那樣高強度的交換學習，所以我替你拒絕了，”謝聽朝擡起手，他微微抿著嘴巴，目光落在奶白色的湯上，不敢再看季聆夏的眼睛，原本積攢的勇氣全然消失，謝聽朝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好半晌才繼續下去，“對不起。你可以生氣，我理解你。”
季聆夏又極其徒勞地張了張嘴——她該生氣嗎？
可看著謝聽朝剛剛與自己四目相對時那雙倔強的、又莫名藏著珍視的眼睛，季聆夏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謝聽朝垂著腦袋，不敢看季聆夏的表情，腦袋裏卻全是那天那樣了無生氣的躺在地上的那個影子，蒼白的臉色與十幾年前那個倒在浴室裏的人重疊的那瞬間一遍又一遍在他腦袋裏反覆劃過，讓謝聽朝此刻也白了嘴巴。
好半天，謝聽朝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氣，才繼續擡起頭看季聆夏，大概已經準備好接受季聆夏的全部怒火或失望。
“為什麽？”季聆夏緩慢地開了口，她啞聲詢問，“那為什麽你要去？”
謝聽朝又抿了抿唇，隨即緩慢地扯起了一個似乎安撫細看又有些失落與委屈的表情。
食堂裏的嘈雜似乎都遠去了，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眼底的堅定，心裏又一次升騰起一片不安的陰霾與漣漪。
季聆夏抿了下唇，剛剛想挪開視線，那雙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便在輕微的顫抖裏動起來了。
“我希望你重新考慮我們的關系，我在你身邊，你會考慮不清楚。”
看著謝聽朝那一串手語，季聆夏又一次失語了，她的肩膀垮塌下去，手裏捏著的筷子倒在碗的邊沿，沾染了那碗骨湯的油漬。
好半晌，直到隔壁桌的老師投來目光，直到隔壁桌的老師吃完飯站起身離去。
“你要分手嗎？”季聆夏心裏始終下不了的決心，始終切割不下的那塊長痛的骨刺，最終被謝聽朝拔去了，“你的意思是要分手嗎？”
季聆夏在這一刻悲哀地想——她其實不想和面前這個人分開。
那個人卻梗著脖子，刻意地冷硬著臉：“你還太年輕了，你應該認識更多的人，再考慮究竟要不要選擇我。”
季聆夏忽然覺得謝聽朝這種話毫無道理。
照這種說法，等她結婚、四十五歲多年紀，要是遇見了另一個很好的男人，難道也要離婚去和別人在一起嗎？
可面前的人沒給季聆夏反駁的機會。
“我們離得太近了，我又算得上是你的前輩，你會因為那些模糊不明的仰慕或者依賴當喜歡的，我不能再害你了。”
那個人繼續下去了，他的手語用力了些，在這樣嘈雜的環境裏，季聆夏居然能聽見他雙手碰撞的聲音。
——一直以來，他都把她當不懂事的孩子嗎？
“謝聽朝——”季聆夏終於出聲了，顫抖的聲線，讓季聆夏在這一刻竟然卑劣的慶幸，慶幸面前的謝聽朝是個聽不見聲音的人，聽不見她此刻的顫抖和委屈。
季聆夏想，她有很多想說的話——
她不是不清醒，她是真的在喜歡他，腦袋裏混亂的東西越來越膨脹，最終成為被吹爆了的氣球。
季聆夏聽見自己的聲音，最終平靜了下來。
“那就分手。”季聆夏聽見自己的話，一瞬間忽然有些楞住了，嘴巴卻仿佛擁有自己的意願，她幾乎控制不住了，“今天的飯錢我轉給你。謝聽朝，喜歡你真是算我眼瞎。”
下一秒，季聆夏再也沒看那碗三鮮米線，拎起自己的書轉頭就走，沒走出兩步，又要走了回來——
季聆夏擡起手繞到後頸，將脖子上那條掛著一個金竹節的項鏈摘了下來，用力拍在謝聽朝的碗邊。
她看不見自己眼眶的紅色，也看不見謝聽朝臉上那一瞬間幾乎快要溢出的潮濕。
轉頭出了食堂，季聆夏忽然覺得腿軟，眼睛裏的水漬積攢，季聆夏擡起頭，狠狠抹掉溢出的那一滴，隨即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食堂門口。
在一陣風聲裏，季聆夏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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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兩天過得太混亂了。
昨天寫了四個多小時作業。
期末了全是各種筆記思維導圖上傳的作業（泣泣
這麽很抱歉。
下次後天更新。
快點考完期末吧，我就可以專心在家裏寫文了嗚嗚
ps：其實謝老師最後選擇去的理由不是他說的那樣，他其實很害怕小季想那些問題（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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