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 76 我想分手。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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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Chapter 76 我想分手。那你……
年級組組長在季聆夏暈倒送醫的時間聯系了季聆夏入職時填寫過的緊急聯系人。
季聆夏陷入睡眠後再醒過來的時, 身邊除了謝聽朝，還有一張熟悉的、緊促著眉頭的臉。
季聆夏輕輕眨眨眼睛，帶著點迷茫看向身邊的母親。
夏琴正緊緊蹙著眉頭坐在她身邊。謝聽朝則略顯沈默地站在一邊, 他的手正輕輕撐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季聆夏的臉上, 在看到季聆夏睜開眼睛的第一秒，那雙明顯在發呆而沒有什麽聚焦的眼睛, 定格在了季聆夏的眼睛上。
謝聽朝眼底還有一片未散去的迷霧, 半晌, 謝聽朝回過神來，目光定定地看著季聆夏, 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
夏琴已經坐直了身體，又迅速彎下腰，她擡起手，指尖帶著憐惜劃過季聆夏眼底的黑眼圈。
“我早說了讓你好好休息。”夏琴看著季聆夏，眉頭皺得緊緊的，狠狠嘆了口氣, 她看著季聆夏那張仍然掛著點疲憊與蒼白的臉色, 不再說那些話, 無奈地軟下了語氣，“下午請假吧，好不好？媽媽回去給你燉排骨湯。”
季聆夏眨眨眼睛，遲鈍地點了點頭。
一時間病房裏完全安靜下來，季聆夏手背上紮著的針管還嵌在皮膚裏, 彼時頭頂上的藥水瓶子已經換到最後一個，液體順著管子進了季聆夏的皮膚。
後知後覺地，季聆夏覺得那些藥液落進血管裏, 在血管裏攪動起一陣脹痛。
夏琴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藥液滴下來的速度，她調整了滾軸：“輸慢一點，手不痛。”
“嗯。”季聆夏老老實實點點頭，任由夏琴將自己扶起來，她擡起那只空下的手，接過了夏琴遞過來的那一杯南瓜粥。
“暖暖，先墊墊肚子。”夏琴說。
兩個人溝通之間，角落裏傳來一陣輕輕的碰撞聲。
季聆夏回頭，看到謝聽朝正迅速地擡起手，扶住了那個空空如也的花瓶，將那只看上去脆弱的玻璃瓶扶正，放進床頭櫃角落裏，謝聽朝也後知後覺地回過頭，目光與季聆夏猝然對上。
頓了一下，季聆夏看著那個剛剛搖搖欲墜、被謝聽朝扶正了的花瓶，緩慢地抿著嘴，笑了起來：“你下午還有課，又是副班主任，你先回去吧？”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抿了抿唇，那雙噙著水光的桃花眼就那樣定定地，又一次落在她身上。
謝聽朝的目光在季聆夏的身上來來回回地流轉而過，好半天，季聆夏看到謝聽朝似乎是想要擡起手，指尖卻又一次輕輕地蜷縮起來，他在猶豫之下，又伸手想去口袋裏拿手機，餘光掠過旁邊靜靜坐著、正打量著兩人的夏琴。
謝聽朝的手又頓了頓。
一時間，安靜沈默的病房裏，讓謝聽朝覺得自己此刻就連眨眼似乎都不太對，尷尬又不合時宜。
氣氛凝滯起來。
季聆夏目光順著謝聽朝時不時飄過去的目光，看到夏琴也正小心翼翼打量著謝聽朝的目光，很輕地嘆了口氣。
謝聽朝面對她母親時，像個被抓包戀愛的小學生。
但季聆夏想，也許她是理解他的——他不願意在夏琴面前使用手語或打字這樣傳遞信息的方式，畢竟那樣會暴露他有多不同。
更何況他盡管面對過無數有色眼鏡，但面前這副眼鏡屬於季聆夏的母親，謝聽朝不敢打開眼鏡盒，再正常不過。
蔥什麽時候開始呢？
季聆夏在這一瞬間才遲鈍地、恍惚地反應過來了。
大概是那個他送她回家的夜晚。
在冷氣騰騰的地鐵口，兩個人準備上電梯的時候，他同她打手語，被人輕飄飄的瞥了一眼，從那天開始，謝聽朝在人多的地方，便再也不肯同她打手語了。
——季聆夏在這一刻突然覺得自己愚笨，竟然直到這一刻才發現。
“你先出去幫我買菜唄，一會直接就回家了？”季聆夏擡起手戳戳夏琴的膝蓋，隨即笑了起來，看上去帶著點撒嬌。
——謝聽朝看出季聆夏藏起的體貼，隨即目光掠過站起來的那個人。
兩人四目相對。
謝聽朝慌亂地張了張嘴，目光迅速轉移後，又在意識到這樣不禮貌的下一秒落回了夏琴的臉上，隨即，季聆夏看到謝聽朝遲緩地笑了。
他的嘴角先是很快地向下帶著緊張撇了一下，而後很快就揚起了一抹禮貌的笑。
謝聽朝同夏琴彎了彎腰。
夏琴一楞，隨即也同謝聽朝笑了笑，她擺擺手，像季聆夏那樣，貼心地說：“那你們先聊吧，我出去一下。”
說罷，夏琴便轉頭離開了。
看著那個背影出了病房門，還貼心地關上了門，謝聽朝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幾秒，才落在季聆夏身上。
“你可以嗎？”謝聽朝擡起手。
季聆夏點點頭：“我媽媽在，你別擔心了。回去吧。”
謝聽朝抿了抿唇——他想也許此時此刻他是不願意離開這個看上去像風一吹便會幹涸的水潭的季聆夏身邊的，但看著季聆夏臉上此刻那麽和緩的、平靜的笑臉，謝聽朝最終緩慢地點了點頭。
“謝聽朝。”季聆夏擡起手，捉住謝聽朝的衣角，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視線仍舊是明亮的，在這個她認定兩人也許將以分手結尾的一個小時後，“手語只是你溝通的方式而已，不要把它藏起來。”
謝聽朝楞了一下，薄唇微動，好半晌，他露出了一個溫和又無奈的笑臉，眉眼彎彎地，像一輪明月——
季聆夏多明亮，便多映照出他的卑劣。
季聆夏確實是一面毫無保留的鏡子，他也確實是一個總是躲藏自己的寄居蟹——
只是季聆夏這面清澈的鏡子照不出寄居蟹殼下的腐爛與瘡疤，他的表面多麽鮮亮漂亮，季聆夏那面鏡子裏的他便有多麽鮮亮美麗。
謝聽朝緩慢地點了點頭，隨即又一次擡起手：“那你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早點睡，多吃點東西，我先回學校了，我們明天見。”
見謝聽朝一次性打了這樣一長串手語，季聆夏也才終於眉眼彎彎地笑了笑，她點點頭，最終只是輕輕的：“嗯，再見。”
看著季聆夏此刻平靜的一如過往的笑臉，謝聽朝忽然覺得涼，隨即他吐出口氣，想大概是自己看錯了，而後轉過頭出門去了。
推開門，與季聆夏的母親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的背脊僵了一下，而後謝聽朝同夏琴禮貌地點點頭，彎了彎腰，手指著外面失憶了一下，才轉頭出去了。
看著母親雙手空空如也地進門來，季聆夏挑眉：“你買的菜呢？”
夏琴瞥了季聆夏一樣：“網上買了，點到家裏去了。”
“哦。”季聆夏了然地點點頭，空閑的手拿起了手機，顯然不打算對剛剛出現在病房裏的男人過多介紹。
手機震動與鈴聲一同帶來了年級組群裏的信息。
【通知：下午的會議請各位無故不缺席，有要事通知，有事的讓同辦公室同事帶信息。】
季聆夏看完，劃出聊天框，順手開啟了免打擾，而後將手機塞進枕頭下面，擡起頭時，季聆夏看到母親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幹什麽？”季聆夏面色如常，還環顧了一下四周，“來看我怎麽不帶點水果。”
夏琴的表情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無語：“醫生沒讓你住院，讓你調整作息，按時吃飯，回去好好養養就行了，帶什麽水果。”
季聆夏很小聲地戚了一聲，隨後又往枕頭裏靠了靠。
“那個，是水豚吧。”夏琴說著，坐了下來。
她第一次與謝聽朝如此近距離的接觸，第一次看清了謝聽朝那張英氣裏帶著點漂亮的臉。
季聆夏點頭。
“他……”夏琴欲言又止，看著季聆夏，最終似乎還是決定說了，“他完全聽不見嗎？剛剛我開門他都沒註意到，還是光看你。”
床上原本一臉無所謂的季聆夏動作一頓，半晌，啞著聲音嗯了一聲。
“孩子也怪可憐的。”夏琴說著，聽見輸液管上夾著的機器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叫聲，她擡起頭，看到藥瓶已經空了。
護士在夏琴按下呼叫鈴的不一會兒便出現在了病房裏，看了一眼空了的藥瓶子，護士動作幹脆利落的拔掉針管。
夏琴緊緊按住出血口，隨著季聆夏的動作站起身來。
這會兒已經折騰到了下午三四點鐘，季聆夏還沒吃午飯，剛剛進入身體裏的藥物作用支撐著她沒有又一次倒下去，季聆夏穩住身體，輕輕嘆了口氣，站定後，拿起枕頭下的手機。
夏琴同季聆夏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裏面放著幾個藥盒。
季聆夏目光定定落在那個塑料袋上，片刻後，又移開了目光。
“回去弄排骨湯？給你下點粉絲？”夏琴說著，松開了季聆夏的手背，揭開她手背上的那塊白色的創口貼，看到那裏只留下了一個小紅點，不再滲血，夏琴才松開了手。
“好。”季聆夏乖乖點頭，“再弄兩個饅頭搭配著一起吃。”
夏琴點頭應允了，隨即目光瞥向季聆夏，聲音輕柔：“不像你哦。”
“什麽不像我？”季聆夏不明所以。
“你不應該興致勃勃地給我介紹那位水豚嗎，”夏琴說著，目光掃過季聆夏還是略顯蒼白的臉色，改口，“至少不能是這樣子哦？”
季聆夏抿了抿唇，和母親挽著的手也僵了僵，她輕輕嘆了口氣，肩膀跟著松弛下來：“我覺得我們要分手了。”
“為什麽？”夏琴楞了一下，側頭看季聆夏問，問題問出口卻沒等季聆夏的回答，夏琴眨了眨眼睛，大概以為是季聆夏又叛逆或者太難伺候——畢竟季聆夏在兩個人全然的愛裏長大，被一點點冷漠的對待大概都會迅速地察覺到。
擡起頭，看到醫院大門映入眼簾，夏琴吐出口氣。
“兩個人在一起，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夏琴繼續說，和季聆夏出了門，一陣冷風便迅速朝兩人襲來，“沒那麽多原則上的問題，還是堅持一下？畢竟是你的初戀呢。”
季聆夏安靜了一會，帶著點莫名地挫敗低下腦袋：“不行啊，他有事從來不和我說。”
“人有隱私的嘛。”夏琴不以為意。
“但我是他女朋友呀，”季聆夏反駁，眼尾都垂了下去，睫毛輕輕顫抖著，“我是他女朋友，有事情難道不應該我們兩個一起承擔解決嗎？”
看出季聆夏似乎真的很介意、很無奈，夏琴於是點點頭認可：“也是，戀愛期間就有事情瞞著你，結婚了恐怕更了不得了。”
“誰要和他結婚了。”季聆夏輕哼一聲。
夏琴笑著應：“嗯，沒有人。”
空氣裏的冷意與初春的溫和夾雜在一起，夏琴替仍然在病中的季聆夏扣好了外套扣子，在季聆夏嚷著這樣不好看要拒絕的時候，拍掉了季聆夏欲要解開扣子的手。
“那你不喜歡他了？”夏琴走到剛剛匆忙停泊在街邊停車位的車前，車後輪堪堪壓在那條白線上。
車子開門的哢噠聲響起，季聆夏輕輕嘆了口氣，坐進副駕駛，目光落在窗外，聲音輕飄飄：“我不知道。”
夏琴不再說話了。
車子緩慢地發動了。
季聆夏的目光就那樣仍然留在窗外，看著醫院門口停著的無數輛擁擠的電動車，到柵欄阻隔的兩個世界，路過小吃街時，看到零星幾個穿著小學校服的小學生。
在這個應當充滿生機的春天——季聆夏忽然感覺迷茫。
毋庸置疑，她自然仍然是喜歡謝聽朝的，但也不能否認，她對謝聽朝一次又一次的“沒事”，“沒關系”已然感到絕望了。
季聆夏在這一刻忽然莫名其妙地覺得謝聽朝也許不需要一個戀人，畢竟他能包容、接受自己的所有情緒，在此之餘還能著手處理別人的情緒。
兩個人在一起時，季聆夏感覺不到自己在被需要了。
低下眼睛，季聆夏看著自己扣在一起的手指，又一次輕輕嘆了口氣，她無奈地擡起手捂住臉：“媽，我想分手。”
“那你分手。”夏琴順著季聆夏的話說，打著方向盤的手動作流暢，目光掠過後視鏡，還能如常說，“你往後靠一點，擋到我看後視鏡了。”
季聆夏抿唇，老老實實靠後。
夏琴終於在等紅綠燈時分心給了季聆夏一個關心的目光：“你如果舍得的話，就分手。”
季聆夏不說話了。
“你還很年輕呢，多談幾個試試也沒什麽，”夏琴無所謂地說著，“反正不以結婚為目的的，就是玩一玩嘛，你這麽小，多玩幾個沒關系的。”
“我沒有和他玩一玩！”季聆夏忍不住反駁，眼尾已經紅了一點，“我是認真在談戀愛的！”
“好好好。”夏琴點點頭，繼續順著季聆夏說，“那你覺得你們兩個不合適了，分手也沒辦法的嘛，大不了哭兩天，換下一個嘛。”
聽著夏琴一副游戲人間的態度，季聆夏無奈地吐出口氣——這些道理她大概都是明白的。
兩個人在一起，無非是因為愛與利益。愛比利益脆弱得多，一點點的不合適、不愉快，便能輕松將愛悉數瓦解。
季聆夏不想那麽快讓那些喜歡瓦解。
手機又震動起來。
【沈澤帆：年級組選人去蘇城的學校交流學習後半學期，年級組長想讓你去呢。】
季聆夏看著那句話，好半天，她的手指落在上面，隨即打字：【決定了？】
【沈澤帆：沒。你先好好休息吧。回來再說。】
看著那條信息，季聆夏閉上眼睛，靠進椅子背，腦子裏那點原本就沒厘清的混亂更亂了。
任由毛線團繞著，季聆夏又一次陷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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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級組組長在季聆夏暈倒送醫的時間聯系了季聆夏入職時填寫過的緊急聯系人。
季聆夏陷入睡眠後再醒過來的時, 身邊除了謝聽朝，還有一張熟悉的、緊促著眉頭的臉。
季聆夏輕輕眨眨眼睛，帶著點迷茫看向身邊的母親。
夏琴正緊緊蹙著眉頭坐在她身邊。謝聽朝則略顯沈默地站在一邊, 他的手正輕輕撐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季聆夏的臉上, 在看到季聆夏睜開眼睛的第一秒，那雙明顯在發呆而沒有什麽聚焦的眼睛, 定格在了季聆夏的眼睛上。
謝聽朝眼底還有一片未散去的迷霧, 半晌, 謝聽朝回過神來，目光定定地看著季聆夏, 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
夏琴已經坐直了身體，又迅速彎下腰，她擡起手，指尖帶著憐惜劃過季聆夏眼底的黑眼圈。
“我早說了讓你好好休息。”夏琴看著季聆夏，眉頭皺得緊緊的，狠狠嘆了口氣, 她看著季聆夏那張仍然掛著點疲憊與蒼白的臉色, 不再說那些話, 無奈地軟下了語氣，“下午請假吧，好不好？媽媽回去給你燉排骨湯。”
季聆夏眨眨眼睛，遲鈍地點了點頭。
一時間病房裏完全安靜下來，季聆夏手背上紮著的針管還嵌在皮膚裏, 彼時頭頂上的藥水瓶子已經換到最後一個，液體順著管子進了季聆夏的皮膚。
後知後覺地，季聆夏覺得那些藥液落進血管裏, 在血管裏攪動起一陣脹痛。
夏琴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藥液滴下來的速度，她調整了滾軸：“輸慢一點，手不痛。”
“嗯。”季聆夏老老實實點點頭，任由夏琴將自己扶起來，她擡起那只空下的手，接過了夏琴遞過來的那一杯南瓜粥。
“暖暖，先墊墊肚子。”夏琴說。
兩個人溝通之間，角落裏傳來一陣輕輕的碰撞聲。
季聆夏回頭，看到謝聽朝正迅速地擡起手，扶住了那個空空如也的花瓶，將那只看上去脆弱的玻璃瓶扶正，放進床頭櫃角落裏，謝聽朝也後知後覺地回過頭，目光與季聆夏猝然對上。
頓了一下，季聆夏看著那個剛剛搖搖欲墜、被謝聽朝扶正了的花瓶，緩慢地抿著嘴，笑了起來：“你下午還有課，又是副班主任，你先回去吧？”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抿了抿唇，那雙噙著水光的桃花眼就那樣定定地，又一次落在她身上。
謝聽朝的目光在季聆夏的身上來來回回地流轉而過，好半天，季聆夏看到謝聽朝似乎是想要擡起手，指尖卻又一次輕輕地蜷縮起來，他在猶豫之下，又伸手想去口袋裏拿手機，餘光掠過旁邊靜靜坐著、正打量著兩人的夏琴。
謝聽朝的手又頓了頓。
一時間，安靜沈默的病房裏，讓謝聽朝覺得自己此刻就連眨眼似乎都不太對，尷尬又不合時宜。
氣氛凝滯起來。
季聆夏目光順著謝聽朝時不時飄過去的目光，看到夏琴也正小心翼翼打量著謝聽朝的目光，很輕地嘆了口氣。
謝聽朝面對她母親時，像個被抓包戀愛的小學生。
但季聆夏想，也許她是理解他的——他不願意在夏琴面前使用手語或打字這樣傳遞信息的方式，畢竟那樣會暴露他有多不同。
更何況他盡管面對過無數有色眼鏡，但面前這副眼鏡屬於季聆夏的母親，謝聽朝不敢打開眼鏡盒，再正常不過。
蔥什麽時候開始呢？
季聆夏在這一瞬間才遲鈍地、恍惚地反應過來了。
大概是那個他送她回家的夜晚。
在冷氣騰騰的地鐵口，兩個人準備上電梯的時候，他同她打手語，被人輕飄飄的瞥了一眼，從那天開始，謝聽朝在人多的地方，便再也不肯同她打手語了。
——季聆夏在這一刻突然覺得自己愚笨，竟然直到這一刻才發現。
“你先出去幫我買菜唄，一會直接就回家了？”季聆夏擡起手戳戳夏琴的膝蓋，隨即笑了起來，看上去帶著點撒嬌。
——謝聽朝看出季聆夏藏起的體貼，隨即目光掠過站起來的那個人。
兩人四目相對。
謝聽朝慌亂地張了張嘴，目光迅速轉移後，又在意識到這樣不禮貌的下一秒落回了夏琴的臉上，隨即，季聆夏看到謝聽朝遲緩地笑了。
他的嘴角先是很快地向下帶著緊張撇了一下，而後很快就揚起了一抹禮貌的笑。
謝聽朝同夏琴彎了彎腰。
夏琴一楞，隨即也同謝聽朝笑了笑，她擺擺手，像季聆夏那樣，貼心地說：“那你們先聊吧，我出去一下。”
說罷，夏琴便轉頭離開了。
看著那個背影出了病房門，還貼心地關上了門，謝聽朝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幾秒，才落在季聆夏身上。
“你可以嗎？”謝聽朝擡起手。
季聆夏點點頭：“我媽媽在，你別擔心了。回去吧。”
謝聽朝抿了抿唇——他想也許此時此刻他是不願意離開這個看上去像風一吹便會幹涸的水潭的季聆夏身邊的，但看著季聆夏臉上此刻那麽和緩的、平靜的笑臉，謝聽朝最終緩慢地點了點頭。
“謝聽朝。”季聆夏擡起手，捉住謝聽朝的衣角，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視線仍舊是明亮的，在這個她認定兩人也許將以分手結尾的一個小時後，“手語只是你溝通的方式而已，不要把它藏起來。”
謝聽朝楞了一下，薄唇微動，好半晌，他露出了一個溫和又無奈的笑臉，眉眼彎彎地，像一輪明月——
季聆夏多明亮，便多映照出他的卑劣。
季聆夏確實是一面毫無保留的鏡子，他也確實是一個總是躲藏自己的寄居蟹——
只是季聆夏這面清澈的鏡子照不出寄居蟹殼下的腐爛與瘡疤，他的表面多麽鮮亮漂亮，季聆夏那面鏡子裏的他便有多麽鮮亮美麗。
謝聽朝緩慢地點了點頭，隨即又一次擡起手：“那你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早點睡，多吃點東西，我先回學校了，我們明天見。”
見謝聽朝一次性打了這樣一長串手語，季聆夏也才終於眉眼彎彎地笑了笑，她點點頭，最終只是輕輕的：“嗯，再見。”
看著季聆夏此刻平靜的一如過往的笑臉，謝聽朝忽然覺得涼，隨即他吐出口氣，想大概是自己看錯了，而後轉過頭出門去了。
推開門，與季聆夏的母親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的背脊僵了一下，而後謝聽朝同夏琴禮貌地點點頭，彎了彎腰，手指著外面失憶了一下，才轉頭出去了。
看著母親雙手空空如也地進門來，季聆夏挑眉：“你買的菜呢？”
夏琴瞥了季聆夏一樣：“網上買了，點到家裏去了。”
“哦。”季聆夏了然地點點頭，空閑的手拿起了手機，顯然不打算對剛剛出現在病房裏的男人過多介紹。
手機震動與鈴聲一同帶來了年級組群裏的信息。
【通知：下午的會議請各位無故不缺席，有要事通知，有事的讓同辦公室同事帶信息。】
季聆夏看完，劃出聊天框，順手開啟了免打擾，而後將手機塞進枕頭下面，擡起頭時，季聆夏看到母親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幹什麽？”季聆夏面色如常，還環顧了一下四周，“來看我怎麽不帶點水果。”
夏琴的表情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無語：“醫生沒讓你住院，讓你調整作息，按時吃飯，回去好好養養就行了，帶什麽水果。”
季聆夏很小聲地戚了一聲，隨後又往枕頭裏靠了靠。
“那個，是水豚吧。”夏琴說著，坐了下來。
她第一次與謝聽朝如此近距離的接觸，第一次看清了謝聽朝那張英氣裏帶著點漂亮的臉。
季聆夏點頭。
“他……”夏琴欲言又止，看著季聆夏，最終似乎還是決定說了，“他完全聽不見嗎？剛剛我開門他都沒註意到，還是光看你。”
床上原本一臉無所謂的季聆夏動作一頓，半晌，啞著聲音嗯了一聲。
“孩子也怪可憐的。”夏琴說著，聽見輸液管上夾著的機器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叫聲，她擡起頭，看到藥瓶已經空了。
護士在夏琴按下呼叫鈴的不一會兒便出現在了病房裏，看了一眼空了的藥瓶子，護士動作幹脆利落的拔掉針管。
夏琴緊緊按住出血口，隨著季聆夏的動作站起身來。
這會兒已經折騰到了下午三四點鐘，季聆夏還沒吃午飯，剛剛進入身體裏的藥物作用支撐著她沒有又一次倒下去，季聆夏穩住身體，輕輕嘆了口氣，站定後，拿起枕頭下的手機。
夏琴同季聆夏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裏面放著幾個藥盒。
季聆夏目光定定落在那個塑料袋上，片刻後，又移開了目光。
“回去弄排骨湯？給你下點粉絲？”夏琴說著，松開了季聆夏的手背，揭開她手背上的那塊白色的創口貼，看到那裏只留下了一個小紅點，不再滲血，夏琴才松開了手。
“好。”季聆夏乖乖點頭，“再弄兩個饅頭搭配著一起吃。”
夏琴點頭應允了，隨即目光瞥向季聆夏，聲音輕柔：“不像你哦。”
“什麽不像我？”季聆夏不明所以。
“你不應該興致勃勃地給我介紹那位水豚嗎，”夏琴說著，目光掃過季聆夏還是略顯蒼白的臉色，改口，“至少不能是這樣子哦？”
季聆夏抿了抿唇，和母親挽著的手也僵了僵，她輕輕嘆了口氣，肩膀跟著松弛下來：“我覺得我們要分手了。”
“為什麽？”夏琴楞了一下，側頭看季聆夏問，問題問出口卻沒等季聆夏的回答，夏琴眨了眨眼睛，大概以為是季聆夏又叛逆或者太難伺候——畢竟季聆夏在兩個人全然的愛裏長大，被一點點冷漠的對待大概都會迅速地察覺到。
擡起頭，看到醫院大門映入眼簾，夏琴吐出口氣。
“兩個人在一起，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夏琴繼續說，和季聆夏出了門，一陣冷風便迅速朝兩人襲來，“沒那麽多原則上的問題，還是堅持一下？畢竟是你的初戀呢。”
季聆夏安靜了一會，帶著點莫名地挫敗低下腦袋：“不行啊，他有事從來不和我說。”
“人有隱私的嘛。”夏琴不以為意。
“但我是他女朋友呀，”季聆夏反駁，眼尾都垂了下去，睫毛輕輕顫抖著，“我是他女朋友，有事情難道不應該我們兩個一起承擔解決嗎？”
看出季聆夏似乎真的很介意、很無奈，夏琴於是點點頭認可：“也是，戀愛期間就有事情瞞著你，結婚了恐怕更了不得了。”
“誰要和他結婚了。”季聆夏輕哼一聲。
夏琴笑著應：“嗯，沒有人。”
空氣裏的冷意與初春的溫和夾雜在一起，夏琴替仍然在病中的季聆夏扣好了外套扣子，在季聆夏嚷著這樣不好看要拒絕的時候，拍掉了季聆夏欲要解開扣子的手。
“那你不喜歡他了？”夏琴走到剛剛匆忙停泊在街邊停車位的車前，車後輪堪堪壓在那條白線上。
車子開門的哢噠聲響起，季聆夏輕輕嘆了口氣，坐進副駕駛，目光落在窗外，聲音輕飄飄：“我不知道。”
夏琴不再說話了。
車子緩慢地發動了。
季聆夏的目光就那樣仍然留在窗外，看著醫院門口停著的無數輛擁擠的電動車，到柵欄阻隔的兩個世界，路過小吃街時，看到零星幾個穿著小學校服的小學生。
在這個應當充滿生機的春天——季聆夏忽然感覺迷茫。
毋庸置疑，她自然仍然是喜歡謝聽朝的，但也不能否認，她對謝聽朝一次又一次的“沒事”，“沒關系”已然感到絕望了。
季聆夏在這一刻忽然莫名其妙地覺得謝聽朝也許不需要一個戀人，畢竟他能包容、接受自己的所有情緒，在此之餘還能著手處理別人的情緒。
兩個人在一起時，季聆夏感覺不到自己在被需要了。
低下眼睛，季聆夏看著自己扣在一起的手指，又一次輕輕嘆了口氣，她無奈地擡起手捂住臉：“媽，我想分手。”
“那你分手。”夏琴順著季聆夏的話說，打著方向盤的手動作流暢，目光掠過後視鏡，還能如常說，“你往後靠一點，擋到我看後視鏡了。”
季聆夏抿唇，老老實實靠後。
夏琴終於在等紅綠燈時分心給了季聆夏一個關心的目光：“你如果舍得的話，就分手。”
季聆夏不說話了。
“你還很年輕呢，多談幾個試試也沒什麽，”夏琴無所謂地說著，“反正不以結婚為目的的，就是玩一玩嘛，你這麽小，多玩幾個沒關系的。”
“我沒有和他玩一玩！”季聆夏忍不住反駁，眼尾已經紅了一點，“我是認真在談戀愛的！”
“好好好。”夏琴點點頭，繼續順著季聆夏說，“那你覺得你們兩個不合適了，分手也沒辦法的嘛，大不了哭兩天，換下一個嘛。”
聽著夏琴一副游戲人間的態度，季聆夏無奈地吐出口氣——這些道理她大概都是明白的。
兩個人在一起，無非是因為愛與利益。愛比利益脆弱得多，一點點的不合適、不愉快，便能輕松將愛悉數瓦解。
季聆夏不想那麽快讓那些喜歡瓦解。
手機又震動起來。
【沈澤帆：年級組選人去蘇城的學校交流學習後半學期，年級組長想讓你去呢。】
季聆夏看著那句話，好半天，她的手指落在上面，隨即打字：【決定了？】
【沈澤帆：沒。你先好好休息吧。回來再說。】
看著那條信息，季聆夏閉上眼睛，靠進椅子背，腦子裏那點原本就沒厘清的混亂更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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