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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Chapter 75 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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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Chapter 75 落葉

謝聽朝被沈澤帆拖著進了班裏, 幾個小朋友正費力地撐起季聆夏綿軟的軀殼,紮著雙馬尾的小姑娘叫許盡歡,正將季聆夏抱著, 讓季聆夏不至於躺在冰涼的地板上。

謝聽朝的目光落在那個被孩子們簇擁著,倒在講臺上的季聆夏身上, 看到她蒼白的臉色與無力的身體,一瞬間像被人當頭澆下一盆冷水, 所有的擔憂在這一刻洶湧地化作海水湧來, 也化作塵埃存在於謝聽朝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裏。

莫名的, 那個倒在貼著白色瓷磚講臺上的小姑娘,與十年前那個倒在浴室與門一步之遙的身影在某一瞬間極其離奇地重合了。

那樣無助而痛苦的身影, 蜷縮在地上、失去意識的身影。

謝聽朝大跨步過去,將季聆夏撈起來,將人抱緊懷裏,手臂托起季聆夏的背脊,那具身體便像沒有骨頭那樣,癱軟著四肢落進他的懷抱裏——

恍然, 謝聽朝發覺, 季聆夏似乎瘦了許多, 手臂上常年練習舞蹈而留下的肌肉似乎都變得纖細了。

將人牢牢抱進懷裏,謝聽朝一只手攥住了季聆夏的手腕,發覺她的手腕此刻涼得嚇人,手掌貼到脖頸和腦袋一時間又滾燙。

恐懼與焦慮一瞬間湧上,十年前看到倒在浴室裏的那個身影時的僵直一瞬間在此刻覆刻了。

在大腦被那陣過往的暴風雪覆蓋之前, 有人輕輕拍了拍謝聽朝的肩膀。

下意識地、謝聽朝猛地回過頭去,那雙通紅的桃花眼撞進沈澤帆的眼睛裏,讓沈澤帆一瞬間啞了片刻。

他迅速地接上了:“救護車在外面了——”

沈澤帆的語速快極了, 眉頭也皺得極緊,謝聽朝勉強跟上沈澤帆的語速,目光落在了他身後的白大褂身上。

迅速讓開位置,醫生大概說了些什麽,沈澤帆聽見以後,迅速接上了話。

最終,謝聽朝看同猶豫不決要不要上救護車的沈澤帆搖搖頭,輕輕擺了擺手——

救護車只夠做一個人,沈澤帆是聽人,與醫生溝通更順暢,對於季聆夏的狀況也能更清晰的描述,醫生也能更快的了解季聆夏的病情。

在沈澤帆歉意的眼神之下,那扇門快速地關上,謝聽朝沒時間回辦公室取手機,擡起手腕,指尖在那塊Apple Watch上快速地點了幾下,將請假的信息發給了領導,轉頭攔了一輛出租車。

窗外的景色飛速而過,謝聽朝眼前卻只有季聆夏慘白的臉色。

擔憂與不安在心裏不斷發酵,彌漫在空氣裏,讓謝聽朝覺得自己的肺部都跟著疼痛。

思緒與靈魂似乎一瞬間飄進了半空裏,謝聽朝覺得自己臉上大概是面無表情的,就連思緒都逐漸被迷茫取代。

過往是很恐怖的東西,在他的世界留下一場暴風雪,看見相似的場景就會被那場同樣的大雪覆蓋。

早就成了一塊創傷,謝聽朝曾經因為那塊創傷早就愈合了,至少他能夠冷眼旁觀,如今卻好像不再確定這件事。

到了醫院,謝聽朝看到站在CT室外的沈澤帆。

沈澤帆看到他來,似乎是勉強地勾起了個笑臉,他擡起手,邊說邊做手語:“別擔心,醫生聽了狀況,在做檢查。”

好半晌,謝聽朝遲鈍地點了點頭。

許久,在一陣風與嘈雜聲中,季聆夏才緩慢地睜開眼睛,意識剛剛清醒的那一刻,思緒回籠,與之共同而來的,是那陣仍舊強烈的眩暈感與反胃,胃裏被咖啡刺痛,腦袋暈得厲害。

耳邊交織的聲音始終像隔著一層厚玻璃那樣,讓人眩暈著聽不清楚,像隔著雲霧。

後續的檢查結束,人被推進病房,手背一刺,冰涼與那輕飄飄的疼痛一同傳遞過來,好半晌,季聆夏腦袋裏的霧霭散去些,眼前的畫面逐漸清晰過來。

坐在病床旁邊的,是沈澤帆。

季聆夏頓了片刻,因著虛弱,動作都跟著緩慢,她動了動手,下一秒手腕便被人很輕地按住了。

“你醒了?”

沈澤帆試探性的聲音落進耳朵裏,好半晌,季聆夏才反應過來那句話,她緩慢地點了點頭。

“長期熬夜加飲食不規律導致的供血不足,”沈澤帆說著,指了 指季聆夏在掛的吊瓶,“你得掛完吊瓶才能回家,我們幫你請過假了。”

“我們?”季聆夏小小聲詢問,聲音還虛虛的。

沈澤帆點點頭:“謝聽朝去洗手間了。”

季聆夏張了張嘴,還沒說什麽,耳邊便出現了一串漸近的、略顯拖沓的腳步聲。

沈澤帆站起來了:“他回來了,我就先走了,讓他陪你。班裏有我呢,兩位放心。”

季聆夏的情況確認了沒有大礙,沈澤帆便也放松了下來,他笑了笑,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轉頭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謝聽朝沈默地點了點頭,好半天才坐了下來,目光掠過季聆夏,他很輕地擡起手,將季聆夏有些淩亂的頭發撩開些,摸了摸她的額頭。

【你還難受嗎?】謝聽朝在手機上打字,將手機遞到季聆夏的面前。

看著那串字,像一個又一個在手機屏幕上亂爬的小蟲子,好半天,季聆夏才定睛看清楚了那串文字,她緩慢地想點頭,腦袋移動時又跟著疼痛眩暈。

“還好。”季聆夏用氣聲回答後,她垂下眼睛,大概在思索什麽,片刻後,季聆夏嘆了口氣,聲音還帶著點沙啞,“我的課還沒上完。”

見那人的口型,謝聽朝楞了一下,隨即壓下了嘴角。

“不要想那個了,好好休息。”謝聽朝的手語也快了些,眉頭也跟著蹙起來,看上去似乎對季聆夏時至今日仍然關註著自己的工作而不滿似的。

他手語太快,季聆夏的腦袋因為不適,還在卡頓之中,像生銹的滾軸,於是便那樣鈍鈍地看著謝聽朝漂亮的手。

見季聆夏怔住,謝聽朝抿了抿唇,那點挫敗就像顆沙礫落進水裏。

【不要想那些事情了,好好休息。】謝聽朝重新將那些文字落在手機備忘錄裏,遞給季聆夏看,等季聆夏徹底反應過來,他才收回手機。

季聆夏乖乖在床上窩著,見季聆夏安靜了些,謝聽朝的眉眼也平和下來,將手機揣進了口袋裏。

過了一會兒,那個自知是自己折騰出毛病來而理虧的、躺在床上扮乖巧的人才又一次小小聲地開了口:“你在這裏沒關系嗎?”

謝聽朝搖搖頭,剛剛擡起手來,指尖便迅速地僵硬了,他很輕地嘆了口氣,又拿起剛剛放下的手機。

【我請過假了,你不要擔心我。】謝聽朝想了想,補上一句,【你好好休息,再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季聆夏於是啞然失笑:“謝聽朝,這話像我媽。”

謝聽朝楞了一下,看到季聆夏臉上那點純粹的笑意。

“小時候我因為亂吃東西腸胃炎,”季聆夏的口型還有些小,大概是因為生病讓她還沒什麽力氣,謝聽朝勉強地看、勉強地理解了,“去診所掛吊瓶,我媽媽就是這樣說的。”

謝聽朝沒有接岔,他輕輕地,也笑了笑,眉眼看上去卻仍然是蹙在一起的,帶著點莫名的悲傷,看得季聆夏的心也跟著顫抖。

“你有心事嗎?”季聆夏問。

“沒有。”謝聽朝搖搖頭,做完那串手語,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天在學校後兩人的那場談話,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又嘆了口氣。

謝聽朝輕飄飄地揭過了那句話。

【好好睡一覺吧,醫生說,你需要多休息。】

謝聽朝遞過來的手機,等季聆夏將目光從手機挪到謝聽朝的臉上的時候,謝聽朝便知道她已經看完了。

而後,謝聽朝將手機放進口袋裏,目光落在季聆夏的臉上,儼然一副不再回答她的樣子,他擡起手,一只手探進季聆夏正輸著液的冰涼手掌下,另一只手則輕輕握住了輸液管。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忽然又很輕地笑了笑,心裏松了、又似乎是緊了。

她好累——因為不斷的工作、因為謝聽朝的沈默。

愛情與事業都讓她好累,季聆夏忽然像藏進被子,將自己與世界劃開一道界線,讓她找到一個喘息的角落。

她向被子裏縮了縮,側過腦袋,向謝聽朝的反方向,閉上了眼睛,留給他一個安靜而寧靜的後腦勺。

看著季聆夏落在枕頭上格外恬靜而柔順的黑色頭發,謝聽朝那始終維持著的平靜與直挺才終於緩慢地塌陷了,像經歷了一場不劇烈卻格外漫長的地震。

肩膀松了力氣,小小地塌下去一塊,謝聽朝垂下腦袋,目光落在季聆夏露出來的右耳。

看到季聆夏右耳耳廓上那顆小巧淺淡的黑色小痣。

指尖不受控制的,猶如被蠱惑一般輕輕擦過季聆夏的耳尖。

她的耳朵很涼,刺得他指尖生疼。

謝聽朝心裏的那場暴風雪在確認季聆夏沒有大礙的這一分秒挺得徹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場沈默地龍卷風。

從今天早晨到現在的一幕一幕猶如電影又一次在腦袋裏回蕩起來了。

謝聽朝想,在經歷過剛剛救護車門口停留的那一分秒,在那個猶如被撕扯開的分秒間,如今還堅持想要把季聆夏的手握在掌心,是不是太過自私。

畢竟他是這樣一個連在緊急時間溝通都困難的人。

如果真的不放開季聆夏,任由季聆夏像那天在拼豆店那樣壓抑她的心只為遷就他,謝聽朝想,他會覺得愧疚的。

季聆夏是那樣一個可愛活潑的人,直來直往,在那個雨天與那樣黝黑而高大的男人起爭執都絲毫不畏懼、絲毫不後退。

為了他卻忍讓了。

只是因為他一句像是綁架她的——我沒有辦法站在你身邊。

季聆夏應當值得最好的那一個。

就像他的母親那樣。

他的母親因為他和謝志誠聽不見,錯過最佳救治時間,往後如果就聯系有那樣的時刻,謝聽朝絕不會比他父親做得好。

周凜朔在那個新年的夜裏說的話仿佛一句框定他未來與季聆夏的詛咒,將他死死地綁住,絲毫無法掙脫,成了牢籠、成了桎梏。

謝聽朝緩慢地吐出口氣,忽然覺得那些所有美好的瞬間像一陣雲煙那樣璀璨又美好,短暫而易碎。

他依稀記起很久之前看書時,在腦海裏烙印下的那句話——你如果愛她,又怎麽能害她。

那句話時至今日他已經無法逐字逐句地記起,只剩下拼湊出的意義,卻如此不堪。

他這樣愛她,又怎麽能害她?

與季聆夏有過一段過往,似乎就已經足夠了。

畢竟他們不合適——就像謝聽朝在季聆夏告白的那天說的那句話。

他們不合適。

是啊,他無法替季聆夏後悔,但如今這個真的後悔的人,是他自己了。

謝聽朝忽然想要逃避,像從前無數的時刻——被人嘲笑擁有一雙裝飾似的耳朵時、被同班同學汙蔑偷東西時、哥哥過世時、母親過世、住在白舒珩家看到她和周凜朔因為自己吵架時、被季聆夏告白時、唄季聆夏詢問是不是有心事時。

他大概是個膽小鬼,從小到大,在無數個這樣的時刻,事到如今能想到的唯一辦法竟然仍然只有逃避。

他是如此不坦誠的、無用的人。

好半晌,謝聽朝擡起頭,目光落在窗沿那只輕巧玲瓏跳躍著的小雀,順著小雀跳躍的腳步,謝聽朝看到窗外樹枝上那顆新芽與茂密的綠葉。

那棵樹在風裏搖曳著,輕飄飄地,如此脆弱卻又偏偏代表著新生。

那陣風變大了些,吹掉了一片沈默的葉子。

再如此固執地將季聆夏綁在身邊,多不負責任——他是那顆沒法保護季聆夏的樹,應當放那只鳥兒自由,去到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枝頭棲息。

恍惚間,謝聽朝想起季聆夏無數個無可奈何地,沈默地,疲憊地笑臉。

在拼豆店的時候,在他說沒關系的時候,在地鐵被人註視的時候,在她地學校買那塊餅的時候。

目光落在窗外,謝聽朝發起呆,錯過季聆夏輕輕顫抖的肩。

被人輕輕摸了摸耳尖後,季聆夏原本佯裝無事閉上的眼睛才緩慢地睜開了。

睫毛輕輕地顫抖著,季聆夏的目光落在病房窗外的那顆樹上。

那棵樹長了新芽,如此生機勃勃。

她很輕地嘆了口氣,徑直開了口。

“明明有心事吧,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季聆夏的聲音仍然是那樣柔和的,又裹挾著病氣帶來的委屈和無奈,她的目光落在樹上,睫毛又一次顫抖著,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床白色的被子。

明明知道身後的那個人聽不見自己,明明知道那個人無法回答自己,季聆夏卻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畢竟也許她原本就沒有期待得到一個答案。

“我是外人嗎,連進入你心的一點點資格也沒有嗎?”季聆夏繼續說下去了,那忍耐至今的委屈像是要爆發,像溢出的瀑布傾瀉,聲音也跟著輕輕顫抖。

季聆夏吸了吸鼻子,聞到房間裏的那股藥味和消毒水味,那味道落進鼻子裏,刺得鼻子涼得發疼。

“我在窺探你嗎?”季聆夏說罷,將被子裹得更緊了一點,像是覺得有些冷了,連下巴都埋進被窩,鼻音更重了,好半天,她的縮起的肩膀才松弛下來,仿佛終於沒了力氣,失去了緊繃的情緒。

她能感覺到自己右手手掌下那個人的體溫,如此溫熱、如此鮮活。

季聆夏知道那個人在這裏,卻又覺得那個人大概已經不在這裏了。

在一間小小的病房裏,她與那個人相隔千萬裏。

季聆夏擡起頭,重新看向窗外那沈默的樹木,眨眨眼睛,季聆夏又很輕地嘆了口氣,攥著被子的手也松了力氣,落在枕頭邊,好半天,季聆夏閉上眼睛。

謝聽朝也許是對的吧?

他們不合適。

季聆夏忽然覺得無力——說愛的人是她,先疲憊的絲毫也是她。

“謝聽朝,我覺得我們會分手的。”季聆夏仍然背對著謝聽朝,看著窗外,她看著窗外,輕聲繼續,“謝聽朝,你想要分手嗎?”

一陣風聲響起,季聆夏知道他不會回答自己。

他的世界有一道天然的屏障——因為他的耳朵,又不全是因為他的耳朵。

謝聽朝守著那座城池的城墻,不許她進門去。

一滴眼淚順著眼角,落在枕頭上,季聆夏的指尖毫無波瀾地掠過,擦去了那滴淚水,她吐出口氣,沈默地翻了個身,仰躺著,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謝聽朝被季聆夏的動作牽扯的回過了神,他低頭,看到季聆夏呆滯的目光。

猶豫片刻,謝聽朝擡起手拿手機。

【還不舒服嗎?】

看著那行字,季聆夏沈默地移開了視線,她搖搖頭,緩慢地開了口:“我挺好的。”

隨即,季聆夏閉上了眼睛,像無數個謝聽朝轉移視線不肯看她的時刻。

謝聽朝張了張嘴巴,看出季聆夏情緒的微妙變化,他想問些什麽、想說些什麽,最終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什麽都問不出來。

最終,在病房裏那片詭異的沈默中,謝聽朝原本與季聆夏貼著的手動了動,他攤開手掌,手指輕輕地插入季聆夏的五指,與她輕輕地十指相扣。

怕弄疼她、怕針管移位,謝聽朝像捧著一塊玻璃。

那塊玻璃動了,她用了力氣,緊緊地攥住了謝聽朝的手,像她攥住的那個人正在墜落懸崖。

隨即,她感覺到那只手頓了頓,而後,他的拇指輕輕劃過了她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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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給大家跪下了……

這個試考得我要昏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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