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Chapter 73 我覺得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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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Chapter 73 我覺得這樣下去……
從那天起, 季聆夏與謝聽朝的關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像一潭無法激起漣漪的死水，平緩遲鈍地, 就僅僅只是存在著，丟一顆石子進去也很快就會歸於平和。
說到了未知的冰點, 卻又不夠準確。
謝聽朝恢覆了在看到季聆夏上完課進門時朝她溫和笑一笑的習慣，季聆夏也總會在這個時候回以一個溫和平靜的笑臉, 那雙總是笑得眉眼彎彎的眼睛卻是平靜的, 似乎沒什麽特殊的情愫。
季聆夏在上班時, 還是會習慣性摸魚，卻極少再轉過頭去同謝聽朝說話, 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座位上刷手機，偶爾工作時會側過頭去找謝聽朝，其餘時間便都只是沈默。
今天也是這樣。
季聆夏在上完今天的全部課程後，終於可以松一口氣，抱著懷裏的課本與教案，季聆夏拍掉剛剛在教室裏時, 膝蓋上蹭上的那一塊粉筆灰。
打開辦公室門, 第一個被聲音驚擾的是沈澤帆, 隨即，室外的那道光芒灑進辦公室，在謝聽朝的桌子上也留下一片影影綽綽。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停下了手裏的筆，他擡起頭，側頭看向了季聆夏, 隨即同季聆夏露出了一個，一如過往那樣溫柔的、毫無陰霾的笑臉。
走進辦公室，季聆夏很輕地吐出口氣, 她闔上門，理了理自己的毛衣衣角，也跟著溫和地笑起來，她擡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將書本放回桌子上。
就在季聆夏以為今天也是一如過往的沈默時，身邊的人推過來了一杯溫熱的飲品，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季聆夏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畢竟他們兩人已經保持這樣平淡的狀態一周，她以為謝聽朝就要這樣永遠沈迷下去了。
【點了茉莉鮮奶給你，三分糖，溫熱的。】
那邊有推過來一張紙條。
季聆夏看著紙條，好半天才擡起頭看謝聽朝，她接過那杯茉莉鮮奶，鮮奶的溫熱透過杯子，就那樣絲絲縷縷沁入人的手掌心裏，季聆夏剛剛在室外被吹得發痛的左手，被那點溫熱緩慢地融化了。
大概是她臉上仍然保持著那樣的怔忪表情，謝聽朝抿了抿唇，臉閃過一絲試探，隨即擡起手，猶豫了半晌，指節縮起，又伸展。
“因為天氣還很冷，喝點熱的對身體會好些，”謝聽朝終於動了，他擡起手解釋道，“你在減脂，我點了三分糖。”
季聆夏覺得自己的咽喉裏似乎卡了點什麽，好半天，聲音幹啞的：“謝謝。”
那杯茉莉鮮奶似乎在那池冰涼平靜的水中落下了一顆滾燙的水珠，隱沒在水平面，似乎什麽都沒留下。
好半天，季聆夏輕輕嘆了口氣，她轉過去，終於成了兩個人真正意義上邁出第一步的那個人。
“中午要一起吃飯嗎？我讓沈澤帆幫我看午休。”季聆夏溫聲。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的口型，下意識地回頭去看身後安靜辦公的沈澤帆——後者看到他回頭，同他露出了一個“請安心”的表情。
半晌，謝聽朝點了點頭。
答應季聆夏邀約後的那兩節課時間過得似乎飛快，兩個小時就那樣在彈指一揮間消逝。
直到兩 個人一同出了學校門，氣氛都始終是凝滯的。
春風拂柳，吹得那角落的枝椏又綠了一角，沙沙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耳邊擦過，季聆夏在這個初春又一次覺得冷，大概是今年的倒春寒來得格外早，風裏又一次沾染了涼意。
“你想吃什麽？”季聆夏步伐慢慢的，拖沓著腳步，連帶著謝聽朝也走得更為緩慢，那雙長腿便顯得局促。
【都可以。】謝聽朝打字給季聆夏看。
季聆夏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面前的人怎麽看都不順眼起來。
“為什麽這段時間總是用手機打字？”季聆夏啞聲詢問，終於將這個早就落進她心裏的問題問出口來，她側眸看謝聽朝。
謝聽朝似乎是楞了一下，好半晌笑著搖搖頭，又打字：【我以前也會經常這樣。】
季聆夏看著那短短的幾個字，掀起眼皮看謝聽朝——他以前也經常這樣嗎？
好像沒有。
從前他和她走在一起，似乎更偏愛打手語。
恰巧，季聆夏也格外喜歡看他打手語。
謝聽朝擁有一雙很漂亮的手，他的膚色健康偏白皙些，手掌寬厚，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又因為瘦，手背上的青筋與血管也顯得明晰，盤旋著淹沒進他的衣袖裏，隨著他的動作，總是顯出一種獨特的性感。
與謝聽朝牽手的時候，他微微用力將季聆夏的手包裹在掌心裏，總是帶著安全感。
季聆夏看著那行字，好半晌，不再追問，只是輕輕點點頭：“吃米飯可以嗎？”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唇型，自然地點了點頭。
看到他點頭後，季聆夏便也不再說什麽，輕輕地點了點頭，轉頭向學校後面的那條街走。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沈默地垂下了眼睫，她的睫毛很密，在她的側臉留下一片輕輕顫抖著的影子，披散著的頭發隨著她低頭的動作，緩慢地從她的肩膀上滑落了下來。
她穿了一件淺棕色的緊身毛衣，露出漂亮的肩頸線條，套著一件同色系的長款毛衣外搭，下身是一條深棕色格子長裙，搭配一雙黑色馬丁靴，整個人看上去帶著股溫柔的氣息。
謝聽朝沈默地看了季聆夏好半晌，在身邊這個總是有很多話能說的小姑娘的安靜裏，他後知後覺地擡起手來，輕輕撩起了擋住季聆夏側臉的那一縷頭發，別在了她的耳後。
“謝謝。”季聆夏擡起頭，下意識地道了聲謝。
說罷，她看到謝聽朝在她半空中留戀停滯的手臂一瞬間蹲住了，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帶著涼意的手略過了她的耳尖。
緊接著，謝聽朝抽回了手，同時也抽回了視線。
在那樣一片略顯尷尬荒蕪的沈默裏，兩個人一同走進了飯店。
季聆夏先一步點了餐：“一份小份黃燜雞米飯，再要一瓶酸梅汁。”
隨後，季聆夏讓開了位置，沈默地站在一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謝聽朝頓了片刻，輕輕抿了抿唇，沒有選擇低頭示弱——季聆夏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好了，如果他在去尋求她的幫助，她會不耐煩吧？
店員擡起頭，笑著看向謝聽朝詢問：“您吃點什麽？”
【和她一樣，謝謝。】
謝聽朝如是打了一串字。
“啊，哦哦。”店員被他突然遞來手機，一時間楞了一下，但也幸好這裏靠近兩人的學校，平日裏也有不少老師來這裏吃飯，店員反應過來，將小票遞給謝聽朝，“麻煩兩位等一下。”
謝聽朝禮貌地笑了笑，接過那兩張小票，轉頭看到季聆夏已經坐在了角落裏。
謝聽朝的腳步停滯了一下，才擡腿走向季聆夏，站在桌子側邊，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季聆夏坐在了外側。
——她拒絕在此刻和他那樣親密地肩並肩坐在一起。
謝聽朝嘆了口氣，沈默地走過去，坐在了季聆夏的對面。
下一秒，季聆夏擡起了頭，謝聽朝看到季聆夏眼底有一股近乎殘忍的坦誠，隨後，季聆夏那雙塗著鮮艷顏色的唇張開了。
——我覺得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遲早要分手的。
謝聽朝頓了片刻，明明聽不見，卻在那一刻好像聽到自己耳鳴了，謝聽朝楞了一下，好半天才歪了歪腦袋，隨即像沒看懂那句話一樣，他輕輕瞇了瞇眼睛。
好像被人丟進真空裏，謝聽朝忽然後悔答應了季聆夏要一起出門吃飯，也許不答應，就可以再晚一些面對這個問題。
謝聽朝垂下眼睛，下意識地想要逃避。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手裏那兩張可憐兮兮的小票一瞬間就被他用力地捏出了褶皺，在他手裏成為一小團，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嚎叫。
輕輕嘆了口氣，看到謝聽朝那雙一時間仿佛無比迷茫、看不懂自己口型的眼睛，季聆夏抿了抿唇，她擡起手，強硬地捏住了面前人的臉頰，讓謝聽朝被迫地擡起了頭。
謝聽朝移開了視線。
季聆夏看出謝聽朝那試圖逃避的心理，忽然氣不打一出來，深呼吸兩次，勉強忍住了被人又一次拒絕溝通的怒火，季聆夏狠狠捏了捏謝聽朝的臉。
牙齒硌得口腔內壁生疼，半晌，謝聽朝吃痛，終於肯看季聆夏了。
隨即他看見自己面前那個總是笑意盈盈的小姑娘，殘忍地又說了一遍。
“謝聽朝，我剛剛說，”季聆夏擡起眼睛，從那個皺巴巴的小票上將目光移到了謝聽朝的眼睛上，“我覺得我們兩個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分手的。”
像突如其來的一場傾盆大雨，澆得謝聽朝後知後覺地覺得冷。
他看著季聆夏此刻冰涼得近乎殘忍的眼睛，抿了抿唇，而後終於放棄了手機，他擡起手：“你想要分手嗎？”
看著謝聽朝的疑問，季聆夏緩慢地搖搖頭，坦誠又真摯地：“我不想分手。”
謝聽朝又沈默了。
季聆夏嘆了口氣。
那兩份冒著熱氣的黃燜雞米飯適時被端上了桌子，店員大概聽見了點什麽，目光帶著八卦從兩人身上留戀過，最終保持職業素養，轉頭離開了。
季聆夏捏起一次性筷子，自顧自搓掉筷子頭上的細小毛刺，她拿起那瓶冰涼的酸梅湯，酸澀的汁液順著咽喉滾落，季聆夏餘光看到謝聽朝仍然捏著筷子，沒有動筷子。
季聆夏擡起眼睛看謝聽朝：“你沒有感覺到嗎，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遲早要分手的。”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眼睛，垂下腦袋，好半晌才很輕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感覺到了，那個熱烈的季聆夏這段時間猶如被放進冬天似的，沈默又疏離。
謝聽朝吐出口氣，終於擡眼看她。
“你想要分手嗎？”季聆夏在與謝聽朝對視的那瞬間問。
謝聽朝張了張嘴，好半晌，他垂下眼睫，嘴角又一次壓了下去，看上去反倒像季聆夏欺負他了。
隨後，謝聽朝擡起頭，看向季聆夏此刻沈默又清亮的眼睛，謝聽朝坦誠又認真地與季聆夏對視，隨即乖乖地搖了搖頭。
“不想和你分手。”謝聽朝松開筷子，將筷子放在碗上，打手語道。
一時間被謝聽朝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季聆夏忽然又一次對解決問題束手無策——
當下兩個人似乎什麽問題都沒有，說些什麽好像都不對，好半晌，季聆夏抿了抿嘴，吃掉一塊雞肉，鮮香氣息濃郁，咽下後，她又喝了一口酸梅汁。
“下次，”季聆夏擡眼看謝聽朝，臉上的表情終於溫和了些，“如果你心情不好，或者有心事，盡量告訴我吧，可以嗎？”
謝聽朝不說話。
“我是你的女朋友，”季聆夏補充，她似乎也沒什麽食欲，百無聊賴地戳著碗裏的雞肉塊，幾塊雞肉在空氣裏幹了表面，又被季聆夏戳著浸入湯汁，“你不需要所有事情都告訴我，至少告訴我你的情緒。”
謝聽朝還是不說話。
“如果你因為我不開心了，也要告訴我才對，”想到謝聽朝那天莫名的冷淡，季聆夏繼續說了下去，“不要什麽都不告訴我。”
面前的那塊機器終於有了反應，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好半晌，才點了點頭。
季聆夏心裏那塊包袱松了一些：“你答應我的。”
謝聽朝又艱難地點了點頭，隨即他垂下眼睛：“快點吃飯吧，要冷了。”
目光落進自己碗裏的那幾塊幹了汁水的雞肉，謝聽朝很輕地吐了口氣，似乎終於被人放過。
從哥哥過世，到如今，這接近十年的日子，謝聽朝總是在沈默。
一開始是怕增加剛剛承受喪子之痛的父母親的負擔。
後來母親離世，便是再也不知道該向誰、該如何開口。
父親因為孩子和妻子接連過世，一時間打擊大得幾乎忘記還有謝聽朝在。
謝聽朝的高中時期都在小姨小姨夫家的關心與接濟中度過，偏偏他又不好意思總是麻煩小姨和小姨夫，畢竟再親近，也總是外人。
周凜朔雖然是入贅到白家，但日子一久，骨子裏的“男人氣兒”便冒了頭，在女兒有了自己的想法、說出“爸爸在家就是什麽也沒幹”後，總是試圖搶奪白舒珩在家的話語權。
於是事事和白舒珩對著幹，總是試圖在家裏當家作主，又屢次在白舒珩說離婚時偃旗息鼓。
兩人從白舒昀過世後，就總是在吵架。
白舒昀剛剛過世的那段日子，謝聽朝在白舒珩家住了小半年，周凜朔便冷言冷語嘲諷了他小半年，白舒珩和周凜朔吵架也吵了小半年，那段時間就連白知霖與他的關系都格外尷尬。
於是越長大，謝聽朝便越學會將自己的情緒統統藏起來，那些無用的情緒與心事，是他一個人的事，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為那些事與情緒負責、買單。
更何況讓他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暴露那些自卑與敏感，像小孩子鬧脾氣一樣的“不開心”，總是讓謝聽朝覺得羞恥——他年紀比季聆夏大，原本也應該比她更成熟。
如今被季聆夏點出來，那陣羞恥便那樣升騰起來。
謝聽朝輕輕嘆了口氣，心裏還是沒底的——他答應了季聆夏，就真的能做到嗎？
那些十幾年養成的習慣，在季聆夏幾句話、幾天之後就那樣被輕飄飄地揭過，無論如何似乎都是不可能的。
他掀起眼皮，看到季聆夏似乎因為說開這件事放松了一點，看到季聆夏擡眸朝他笑。
謝聽朝吞了口口水，也回了季聆夏一個溫和的笑——
為了季聆夏，也許他可以試試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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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因為現生實在忙，錯字後續會在寒假（應該吧），等文章完結後會和修文一起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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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了未知的冰點, 卻又不夠準確。
謝聽朝恢覆了在看到季聆夏上完課進門時朝她溫和笑一笑的習慣，季聆夏也總會在這個時候回以一個溫和平靜的笑臉, 那雙總是笑得眉眼彎彎的眼睛卻是平靜的, 似乎沒什麽特殊的情愫。
季聆夏在上班時, 還是會習慣性摸魚，卻極少再轉過頭去同謝聽朝說話, 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座位上刷手機，偶爾工作時會側過頭去找謝聽朝，其餘時間便都只是沈默。
今天也是這樣。
季聆夏在上完今天的全部課程後，終於可以松一口氣，抱著懷裏的課本與教案，季聆夏拍掉剛剛在教室裏時, 膝蓋上蹭上的那一塊粉筆灰。
打開辦公室門, 第一個被聲音驚擾的是沈澤帆, 隨即，室外的那道光芒灑進辦公室，在謝聽朝的桌子上也留下一片影影綽綽。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停下了手裏的筆，他擡起頭，側頭看向了季聆夏, 隨即同季聆夏露出了一個，一如過往那樣溫柔的、毫無陰霾的笑臉。
走進辦公室，季聆夏很輕地吐出口氣, 她闔上門，理了理自己的毛衣衣角，也跟著溫和地笑起來，她擡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將書本放回桌子上。
就在季聆夏以為今天也是一如過往的沈默時，身邊的人推過來了一杯溫熱的飲品，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季聆夏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畢竟他們兩人已經保持這樣平淡的狀態一周，她以為謝聽朝就要這樣永遠沈迷下去了。
【點了茉莉鮮奶給你，三分糖，溫熱的。】
那邊有推過來一張紙條。
季聆夏看著紙條，好半天才擡起頭看謝聽朝，她接過那杯茉莉鮮奶，鮮奶的溫熱透過杯子，就那樣絲絲縷縷沁入人的手掌心裏，季聆夏剛剛在室外被吹得發痛的左手，被那點溫熱緩慢地融化了。
大概是她臉上仍然保持著那樣的怔忪表情，謝聽朝抿了抿唇，臉閃過一絲試探，隨即擡起手，猶豫了半晌，指節縮起，又伸展。
“因為天氣還很冷，喝點熱的對身體會好些，”謝聽朝終於動了，他擡起手解釋道，“你在減脂，我點了三分糖。”
季聆夏覺得自己的咽喉裏似乎卡了點什麽，好半天，聲音幹啞的：“謝謝。”
那杯茉莉鮮奶似乎在那池冰涼平靜的水中落下了一顆滾燙的水珠，隱沒在水平面，似乎什麽都沒留下。
好半天，季聆夏輕輕嘆了口氣，她轉過去，終於成了兩個人真正意義上邁出第一步的那個人。
“中午要一起吃飯嗎？我讓沈澤帆幫我看午休。”季聆夏溫聲。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的口型，下意識地回頭去看身後安靜辦公的沈澤帆——後者看到他回頭，同他露出了一個“請安心”的表情。
半晌，謝聽朝點了點頭。
答應季聆夏邀約後的那兩節課時間過得似乎飛快，兩個小時就那樣在彈指一揮間消逝。
直到兩 個人一同出了學校門，氣氛都始終是凝滯的。
春風拂柳，吹得那角落的枝椏又綠了一角，沙沙的聲音輕飄飄地從耳邊擦過，季聆夏在這個初春又一次覺得冷，大概是今年的倒春寒來得格外早，風裏又一次沾染了涼意。
“你想吃什麽？”季聆夏步伐慢慢的，拖沓著腳步，連帶著謝聽朝也走得更為緩慢，那雙長腿便顯得局促。
【都可以。】謝聽朝打字給季聆夏看。
季聆夏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面前的人怎麽看都不順眼起來。
“為什麽這段時間總是用手機打字？”季聆夏啞聲詢問，終於將這個早就落進她心裏的問題問出口來，她側眸看謝聽朝。
謝聽朝似乎是楞了一下，好半晌笑著搖搖頭，又打字：【我以前也會經常這樣。】
季聆夏看著那短短的幾個字，掀起眼皮看謝聽朝——他以前也經常這樣嗎？
好像沒有。
從前他和她走在一起，似乎更偏愛打手語。
恰巧，季聆夏也格外喜歡看他打手語。
謝聽朝擁有一雙很漂亮的手，他的膚色健康偏白皙些，手掌寬厚，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又因為瘦，手背上的青筋與血管也顯得明晰，盤旋著淹沒進他的衣袖裏，隨著他的動作，總是顯出一種獨特的性感。
與謝聽朝牽手的時候，他微微用力將季聆夏的手包裹在掌心裏，總是帶著安全感。
季聆夏看著那行字，好半晌，不再追問，只是輕輕點點頭：“吃米飯可以嗎？”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唇型，自然地點了點頭。
看到他點頭後，季聆夏便也不再說什麽，輕輕地點了點頭，轉頭向學校後面的那條街走。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沈默地垂下了眼睫，她的睫毛很密，在她的側臉留下一片輕輕顫抖著的影子，披散著的頭發隨著她低頭的動作，緩慢地從她的肩膀上滑落了下來。
她穿了一件淺棕色的緊身毛衣，露出漂亮的肩頸線條，套著一件同色系的長款毛衣外搭，下身是一條深棕色格子長裙，搭配一雙黑色馬丁靴，整個人看上去帶著股溫柔的氣息。
謝聽朝沈默地看了季聆夏好半晌，在身邊這個總是有很多話能說的小姑娘的安靜裏，他後知後覺地擡起手來，輕輕撩起了擋住季聆夏側臉的那一縷頭發，別在了她的耳後。
“謝謝。”季聆夏擡起頭，下意識地道了聲謝。
說罷，她看到謝聽朝在她半空中留戀停滯的手臂一瞬間蹲住了，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帶著涼意的手略過了她的耳尖。
緊接著，謝聽朝抽回了手，同時也抽回了視線。
在那樣一片略顯尷尬荒蕪的沈默裏，兩個人一同走進了飯店。
季聆夏先一步點了餐：“一份小份黃燜雞米飯，再要一瓶酸梅汁。”
隨後，季聆夏讓開了位置，沈默地站在一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謝聽朝頓了片刻，輕輕抿了抿唇，沒有選擇低頭示弱——季聆夏看上去似乎心情很不好了，如果他在去尋求她的幫助，她會不耐煩吧？
店員擡起頭，笑著看向謝聽朝詢問：“您吃點什麽？”
【和她一樣，謝謝。】
謝聽朝如是打了一串字。
“啊，哦哦。”店員被他突然遞來手機，一時間楞了一下，但也幸好這裏靠近兩人的學校，平日裏也有不少老師來這裏吃飯，店員反應過來，將小票遞給謝聽朝，“麻煩兩位等一下。”
謝聽朝禮貌地笑了笑，接過那兩張小票，轉頭看到季聆夏已經坐在了角落裏。
謝聽朝的腳步停滯了一下，才擡腿走向季聆夏，站在桌子側邊，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季聆夏坐在了外側。
——她拒絕在此刻和他那樣親密地肩並肩坐在一起。
謝聽朝嘆了口氣，沈默地走過去，坐在了季聆夏的對面。
下一秒，季聆夏擡起了頭，謝聽朝看到季聆夏眼底有一股近乎殘忍的坦誠，隨後，季聆夏那雙塗著鮮艷顏色的唇張開了。
——我覺得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遲早要分手的。
謝聽朝頓了片刻，明明聽不見，卻在那一刻好像聽到自己耳鳴了，謝聽朝楞了一下，好半天才歪了歪腦袋，隨即像沒看懂那句話一樣，他輕輕瞇了瞇眼睛。
好像被人丟進真空裏，謝聽朝忽然後悔答應了季聆夏要一起出門吃飯，也許不答應，就可以再晚一些面對這個問題。
謝聽朝垂下眼睛，下意識地想要逃避。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手裏那兩張可憐兮兮的小票一瞬間就被他用力地捏出了褶皺，在他手裏成為一小團，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嚎叫。
輕輕嘆了口氣，看到謝聽朝那雙一時間仿佛無比迷茫、看不懂自己口型的眼睛，季聆夏抿了抿唇，她擡起手，強硬地捏住了面前人的臉頰，讓謝聽朝被迫地擡起了頭。
謝聽朝移開了視線。
季聆夏看出謝聽朝那試圖逃避的心理，忽然氣不打一出來，深呼吸兩次，勉強忍住了被人又一次拒絕溝通的怒火，季聆夏狠狠捏了捏謝聽朝的臉。
牙齒硌得口腔內壁生疼，半晌，謝聽朝吃痛，終於肯看季聆夏了。
隨即他看見自己面前那個總是笑意盈盈的小姑娘，殘忍地又說了一遍。
“謝聽朝，我剛剛說，”季聆夏擡起眼睛，從那個皺巴巴的小票上將目光移到了謝聽朝的眼睛上，“我覺得我們兩個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分手的。”
像突如其來的一場傾盆大雨，澆得謝聽朝後知後覺地覺得冷。
他看著季聆夏此刻冰涼得近乎殘忍的眼睛，抿了抿唇，而後終於放棄了手機，他擡起手：“你想要分手嗎？”
看著謝聽朝的疑問，季聆夏緩慢地搖搖頭，坦誠又真摯地：“我不想分手。”
謝聽朝又沈默了。
季聆夏嘆了口氣。
那兩份冒著熱氣的黃燜雞米飯適時被端上了桌子，店員大概聽見了點什麽，目光帶著八卦從兩人身上留戀過，最終保持職業素養，轉頭離開了。
季聆夏捏起一次性筷子，自顧自搓掉筷子頭上的細小毛刺，她拿起那瓶冰涼的酸梅湯，酸澀的汁液順著咽喉滾落，季聆夏餘光看到謝聽朝仍然捏著筷子，沒有動筷子。
季聆夏擡起眼睛看謝聽朝：“你沒有感覺到嗎，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遲早要分手的。”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眼睛，垂下腦袋，好半晌才很輕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感覺到了，那個熱烈的季聆夏這段時間猶如被放進冬天似的，沈默又疏離。
謝聽朝吐出口氣，終於擡眼看她。
“你想要分手嗎？”季聆夏在與謝聽朝對視的那瞬間問。
謝聽朝張了張嘴，好半晌，他垂下眼睫，嘴角又一次壓了下去，看上去反倒像季聆夏欺負他了。
隨後，謝聽朝擡起頭，看向季聆夏此刻沈默又清亮的眼睛，謝聽朝坦誠又認真地與季聆夏對視，隨即乖乖地搖了搖頭。
“不想和你分手。”謝聽朝松開筷子，將筷子放在碗上，打手語道。
一時間被謝聽朝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季聆夏忽然又一次對解決問題束手無策——
當下兩個人似乎什麽問題都沒有，說些什麽好像都不對，好半晌，季聆夏抿了抿嘴，吃掉一塊雞肉，鮮香氣息濃郁，咽下後，她又喝了一口酸梅汁。
“下次，”季聆夏擡眼看謝聽朝，臉上的表情終於溫和了些，“如果你心情不好，或者有心事，盡量告訴我吧，可以嗎？”
謝聽朝不說話。
“我是你的女朋友，”季聆夏補充，她似乎也沒什麽食欲，百無聊賴地戳著碗裏的雞肉塊，幾塊雞肉在空氣裏幹了表面，又被季聆夏戳著浸入湯汁，“你不需要所有事情都告訴我，至少告訴我你的情緒。”
謝聽朝還是不說話。
“如果你因為我不開心了，也要告訴我才對，”想到謝聽朝那天莫名的冷淡，季聆夏繼續說了下去，“不要什麽都不告訴我。”
面前的那塊機器終於有了反應，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好半晌，才點了點頭。
季聆夏心裏那塊包袱松了一些：“你答應我的。”
謝聽朝又艱難地點了點頭，隨即他垂下眼睛：“快點吃飯吧，要冷了。”
目光落進自己碗裏的那幾塊幹了汁水的雞肉，謝聽朝很輕地吐了口氣，似乎終於被人放過。
從哥哥過世，到如今，這接近十年的日子，謝聽朝總是在沈默。
一開始是怕增加剛剛承受喪子之痛的父母親的負擔。
後來母親離世，便是再也不知道該向誰、該如何開口。
父親因為孩子和妻子接連過世，一時間打擊大得幾乎忘記還有謝聽朝在。
謝聽朝的高中時期都在小姨小姨夫家的關心與接濟中度過，偏偏他又不好意思總是麻煩小姨和小姨夫，畢竟再親近，也總是外人。
周凜朔雖然是入贅到白家，但日子一久，骨子裏的“男人氣兒”便冒了頭，在女兒有了自己的想法、說出“爸爸在家就是什麽也沒幹”後，總是試圖搶奪白舒珩在家的話語權。
於是事事和白舒珩對著幹，總是試圖在家裏當家作主，又屢次在白舒珩說離婚時偃旗息鼓。
兩人從白舒昀過世後，就總是在吵架。
白舒昀剛剛過世的那段日子，謝聽朝在白舒珩家住了小半年，周凜朔便冷言冷語嘲諷了他小半年，白舒珩和周凜朔吵架也吵了小半年，那段時間就連白知霖與他的關系都格外尷尬。
於是越長大，謝聽朝便越學會將自己的情緒統統藏起來，那些無用的情緒與心事，是他一個人的事，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為那些事與情緒負責、買單。
更何況讓他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暴露那些自卑與敏感，像小孩子鬧脾氣一樣的“不開心”，總是讓謝聽朝覺得羞恥——他年紀比季聆夏大，原本也應該比她更成熟。
如今被季聆夏點出來，那陣羞恥便那樣升騰起來。
謝聽朝輕輕嘆了口氣，心裏還是沒底的——他答應了季聆夏，就真的能做到嗎？
那些十幾年養成的習慣，在季聆夏幾句話、幾天之後就那樣被輕飄飄地揭過，無論如何似乎都是不可能的。
他掀起眼皮，看到季聆夏似乎因為說開這件事放松了一點，看到季聆夏擡眸朝他笑。
謝聽朝吞了口口水，也回了季聆夏一個溫和的笑——
為了季聆夏，也許他可以試試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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