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Chapter 72 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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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Chapter 72 視而不見
那天下午季聆夏到家時, 家裏空無一人。
她同領導請了假，還沒等到領導的回覆，便已經到了家。
回到家便將背包丟在沙發, 自己則徑直進了房間裏。
連午飯都沒吃。
窩在被窩裏，季聆夏側躺著, 翻來覆去好半晌，聽著被子摩擦產生的窸窣聲音, 那大概是不錯的ASMR白噪音, 卻又怎麽都睡不著。
因為昨天熬夜而導致的頭痛昏沈仍然在腦袋裏不間斷地徘徊著, 橫沖直撞地讓她完全無法平息那陣洶湧波濤。
而謝聽朝對她視而不見得態度，與那一遍又一遍冷漠而抗拒的“沒有”, 也成為加劇那些橫沖直撞的子彈的助燃器，讓她窩在溫暖的被子裏，卻感覺越發寒冷又無力。
他在生什麽氣，如果沒有生氣，為什麽莫名其妙就不肯給予她一個溫和的笑？
因為她那個時候沒有站穩、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季聆夏猜，卻在下一秒又更頭疼——如果是因為這樣, 告訴她就好了, 為什麽要在她詢問的時候, 一遍又一遍說沒有？
季聆夏側躺著，看到透過窗簾，在窗簾邊沿勾勒出一條毛茸茸金邊的海岸的陽光，那金色海從窗外綿延進了房間裏，再地板上留下一片明亮的波瀾, 熠熠生輝著。
空氣裏飄搖的塵埃化作了那金色海上躍著無數條小魚，在那金色海上漫無目的地飄蕩著，在季聆夏的眼底毫無顧忌的游來游去, 一個又一個黏膩的抓不住的小魚，躍進海裏，讓季聆夏腦袋裏的思緒也跟著成為滑膩得捉不住的小魚。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霧霭，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抗拒季聆夏探尋他那顆純粹的琉璃心，一遍又一遍的微笑著說什麽事也沒有，化作季聆夏此刻心裏的一道褶，被層層疊疊的霧霭籠罩。
季聆夏垂下眼睛，收回了原本正落在房間裏拿到太陽光線上的目光，翻過身去，閉上了眼睛，隔絕了此刻房間裏的最後一點光亮，試圖將自己扔進夢鄉裏去。
夢鄉的大門緊閉，拒絕了季聆夏進門。
狠狠吐出口氣，季聆夏緩慢地睜開眼睛，手伸進枕頭下面，發出了一陣摩擦導致的窸窣聲，她側躺著，耳朵壓著枕頭，那陣窸窣聲便響得如此震耳欲聾，讓季聆夏的耳朵似乎有些痛了，傳來一陣刺刺的麻意。
從枕頭下面掏出枕頭，季聆夏點開頁面，看著手機自動推送來的信息。
——購物軟件、社交軟件、甚至是一個普通點視頻軟件，都有無數條信息推送給她。
唯獨那個人，始終沒有多發來的信息，只有與她出門同時來的一句：“好好休息。”
看著那四個冰涼的字符，季聆夏又狠狠嘆了口氣，煩躁地揉了揉頭發，季聆夏將手機屏幕關掉，手機在她按下開關鍵時發出一聲輕巧的哢嗒聲。
季聆夏將自己的手機重新塞回自己的枕頭下面，依舊沒有回覆謝聽朝發來的那句好好休息。
天花板上是一片荒蕪，那樣沈沈地壓下來，讓季聆夏壓抑得緊。
片刻後，季聆夏在許久的輾轉反側後，那雙酸澀的眼又一次睜開，帶著點無奈與自暴自棄，季聆夏一把掀開自己身上已經捂熱了的被子，連拖鞋都沒有穿，拖沓著腳步，最後進了書房裏去。
季聆夏家的書房不算小，書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專業書、文學作品、還有一格專門用來放季聆夏年幼時，母親買來給她當故事書和睡前讀本的兒童讀物。
書房的地上鋪了一層地毯，季聆夏踩著柔軟的地毯，毛茸茸的觸感讓她的腳底被那陣柔軟包裹，她動作悄悄地闔上了書房的門。
目光在無數個色彩各異的書脊上劃過，最終，停留在她年幼時的兒童讀物那裏。
季聆夏嘆了口氣，最終坐在書房的角落裏，從兒童讀物那一格裏隨便抽出了一本書。
淺藍色的封皮已經被翻的有些掉色，內頁也有些掉落了，季聆夏打開第一頁，看到扉頁上寫著短短一句寄語——
媽媽會站在你的身後，與你共同生長。
季聆夏抿了下唇，翻開繪本，看到熟悉的、可愛的、相互依偎著的小兔子。
那本書是她很小的時候買來的了，到她七八歲前的所有合集她都有，就壓在兒童讀物的最下面那一層。
心血來潮地，季聆夏爬起來，打開書房的那臺電腦，上淘寶去搜索最新出版的一冊。
這個兒童繪本中途曾經停刊過幾年，再回覆更新以後，主筆的畫風變了不少，卻似乎仍然是在努力模仿從前的畫風，在今年已經完全穩定下來，外行人倒也真的看不出來現在與從前的區別。
季聆夏垂眸將電腦關掉，看著那本書，腦袋被萬千思緒纏繞著，幾乎喘息不過來——
忙碌的生活、亂七八糟的感情、無法暫停休息的工作，這一切如今將已經成年的季聆夏裹在中央，已經回不去曾經窩在床上，聽母親柔聲讀繪本，教她識字的那個無憂無慮的過往了。
季聆夏窩在角落裏，莫名覺得委屈。
這段日子兩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暈頭轉向的日子裏，謝聽朝連一點點安慰與微笑都不肯撥給她一點點，海要同她莫名其妙開始鬧脾氣，忽略她。
垂下眼睛，看了一樣那本攤開的兒童繪本。
那只兔子正依偎在好朋友的身上，看上去幸福極了，兩只毛茸茸的小動物正在分享一份花花草草構成的沙拉。
季聆夏嘆了口氣，又莫名覺得歉疚。
她昨天晚上太累，睡眠嚴重不足，今天又起了個大早去上班，於是今天心情也就太過差勁，導致她似乎對那個總是溫和的、安靜的、害怕別人不願意傾聽自己的謝聽朝，格外的苛刻又不禮貌。
還撕掉了那張便簽。
想到這裏，季聆夏又一次吐出口氣，將自己縮在書房的角落裏，最終，竟然在那個角落裏，找尋到了一絲詭異的安全感，就那樣慢慢地睡著了。
書房的窗戶沒關好，開了個小小的縫隙透風，一陣風吹過來，那本繪本也悄悄翻了一頁。
遠在學校裏的謝聽朝，大概也是不大好過的。
陽光留下的那片金色海逐漸擴大，最終又縮小，隱匿在漸暗的天色裏。
從季聆夏出門時，他看著那片金色海，鼓起勇氣同季聆夏發了那條讓她好好休息的信息，最終卻一整天沒能得到回應。
謝聽朝沈默地註視著電腦，等辦公室裏所有的老師都下班離開，都沒有絲毫爻下班的跡象，他擡起手，關掉了因為跳出視頻軟件提示信息而亮屏的手機。
下一秒手腕上戴著的那只手表傳來一陣陣震動，謝聽朝原本默然無光看著電腦的眼睛，終於落盡一絲亮意，心裏那點別扭被那小小的振動驅散。
謝聽朝垂下眼，發覺那是父親的消息。
喊他晚上回家買兩顆西紅柿。
謝聽朝的肩膀又塌下去一些，半晌，他擡起手，打開了手機。
點開那個沈默的置頂：【你好些了嗎？給你帶點水果和南瓜小米粥？】
大概因為學校裏的Wi-Fi突然斷了線，那條消息發了兩次才成功發送出去。
看著發送出去的那條信息，謝聽朝擡起眼睛，看到窗外掛上了的那一輪，明晃晃的月亮。
謝聽朝遲緩地站起身來，收拾好東西後，踏著那輪明月，走向了自己的那輪明月。
而他心裏的那輪明月——
季聆夏，她就那樣在那個角落裏睡了一下午，直到門口響起父母親到家的開門聲，季聆夏才緩慢地、帶著點迷茫睜開了眼睛。
吸吸略有些發堵的鼻子，季聆夏撐著墻，緩慢地站起身來，腦袋卻比早晨補覺前更為昏沈，耳朵裏也又一次傳來尖銳的耳鳴聲音，在這個角落還睡得她後背酸痛。
胃裏也在她清醒過來的第一個瞬間發出了極其尖銳的抗拒——她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此刻胃已經幾乎到了極限，從昨天夜裏到現在接近二十四個小時，她只吃了一份三明治、兩杯咖啡。
為了減肥，她這段日子原本就吃的很少，如今一天不吃東西，便更加顯得頭重腳輕。
季聆夏輕嘖一聲，因為身體不舒服，心情便更糟糕。
將那個兒童繪本塞回了它原本該在的地方，季聆夏站起身，右手伸到腰後輕輕按揉著，季聆夏走出了書房的門。
與夏琴徑直對上視線的時候，夏琴帶著點了然地笑了，讓季聆夏一時間有些迷茫起來。
“要出門嗎？”夏琴說著，目光掃過季聆夏身上的那件印著可愛小狗的睡衣，她輕咳一聲，“要出門，還是換身衣服比較好。”
季聆夏眨眨眼睛，順了順自己淩亂的頭發：“我出門幹什麽？”
夏琴身後的季勝華邊換好了鞋子，邊拖沓著拖鞋進門，他輕哼：“那個小子在樓下等你呢。”
“那、那個小子？”睡得太迷糊，季聆夏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那位卡皮巴拉。”夏琴接話，她也指了指季聆夏，“你不知道嗎？”
季聆夏站在原地，一下午不舒適的睡眠帶來的頭昏腦漲與腰酸背痛在一瞬間似乎飄得很遠了，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腦袋裏那片霧霭散去，季聆夏拖沓著拖鞋，一把推開了父母親臥室的門。
透過陽臺，季聆夏看到那個清雋的、安靜立著的男人。
像一株栽種在季聆夏家門前的樹木，那樣挺直背脊著站立著，仿佛沒有哪一場雪能沈重地使他彎下背脊，高大而挺拔。
卻又極其脆弱似的微微垂著腦袋。
月亮在他身上撲下一層沈重的薄紗，光芒在他身邊化作一片繚繞的銀亮色，季聆夏聽見一陣風吹過，那陣涼風拂過她的側臉，像一只貓匆忙略過，在她的側臉留下一陣不痛不癢的抓痕。
半晌，季聆夏看到謝聽朝似乎攏了攏略顯寬松的外套——太遠了，她沒能看清。
季聆夏啞然，好半天才徹底的回過了神，她擡腿，轉身便出了父母的臥室，目光未在父母親的身上停留，甚至都沒記得要帶上手機和鑰匙，轉頭便穿著那身小狗睡衣，拎起一件掛在玄關處衣架上的家居毛衣外套套在身上。
淩亂著頭發的季聆夏，就那樣踩著一雙夏天的人字拖，在初春的涼意裏，出現在了謝聽朝的面前。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時，目光聚焦在她臉上迷茫怔忪而不知所措的表情上，謝聽朝也一時間慌亂了，他擡起手，就要脫自己的外套，又手忙腳亂地想要蹲下身去，想要為季聆夏暖暖她此刻涼在外面的腳。
季聆夏擡起手，捉住了謝聽朝的手臂，等謝聽朝後知後覺站定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季聆夏才抿了抿唇，終於緩慢地開了口，她眨眨眼睛。
季聆夏的聲音裏罕見的多了一絲沙啞：“你怎麽來了。”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口型，便以為季聆夏大概仍然不肯理他，他慌亂地掏出手機打字：【怕你還不舒服，送完水果和粥我就走……打擾你了嗎，抱歉，我給你發過信息了。】
季聆夏又一次啞然，徒勞地張了張嘴巴，好半晌季聆夏才遲鈍地回了神，她搖了搖頭，表示沒有打擾自己，而後目光定定落在謝聽朝的眼睛裏，小小聲說：“抱歉，我沒看手機。”
謝聽朝又抿了下唇，他將手裏那一袋水果遞給季聆夏，又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杯外面賣的杯裝小米南瓜粥，看上去似乎有些簡陋得不合時宜。
謝聽朝嘆了口氣。
【我在做多餘的事，是不是？】他又一次掏出手機打字，【抱歉，我只是，怕你還在生氣，想找個借口來見你。】
看著謝聽朝手機上的信息，季聆夏發覺他在這一刻顯得詭異的坦誠。
季聆夏眨眨眼睛，好半晌才吐出口氣——似乎只有她生氣了、不開心了，謝聽朝才會施舍一些坦誠，讓她的情緒得到緩和。
多狡猾。
他這樣的坦誠如此直白、又如此無用。
又這樣多輕易的就能讓季聆夏心軟。
看著他的眼睛，讓季聆夏連一句質問的、責怪的話都說不出來，甚至於不忍心告訴這個擔憂了一整天的人，她的確是在生氣。
她掀起眼皮，看到謝聽朝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劉海，月光同路燈的昏黃色交織在一起，落在謝聽朝的肩膀上，他的頭發上，為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澤。
季聆夏心裏那點煩躁與僵硬，就那樣在謝聽朝此刻濕漉漉的眼神裏塌陷下去，她擡起手，動作極其輕柔，甚至帶著點憐惜，將謝聽朝那亂糟糟的劉海理順，季聆夏笑了。
“我沒有生氣。”季聆夏很輕地搖搖頭，聲音也輕輕的，她擡起手，隨即終於擡起手，接過了謝聽朝手裏的水果和剛剛在他口袋裏拿出來的、還溫熱的粥。
指尖略過謝聽朝帶著涼意的手背。
謝聽朝垂著眼睛，也擡起手將季聆夏淩亂的頭發理順，好半晌才笑了。
【沒有生氣就好。】
謝聽朝將手機遞給季聆夏看，季聆夏看罷，擡起頭看著謝聽朝的眼睛。
看著謝聽朝臉上的笑，季聆夏忽然想說——
我其實在生氣了，從你第一次說沒關系、沒有不開心的那一刻，我就在生氣了。
因為你總是不坦誠，在面對我的時候總是帶著這樣厚的繭、這樣堅硬的殼，讓我不知道從哪裏下手，能看到你那顆真摯的心，這樣的你，讓身為你女朋友的我，連想知道你的想法，都好像是越界窺探。
季聆夏眨了眨眼睛，嘴巴剛剛張開，卻又一次閉上了。
謝聽朝大概是很疲憊了，今天一天要忙著應付檢查，他一個人包攬班級裏的大小事，還有時時刻刻擔憂季聆夏是不是還在難受、是不是在生他的氣。
季聆夏輕飄飄撕碎落進垃圾桶裏的紙條，沈重地飄在他心裏了。
看著謝聽朝眼底的那點沒來得及抹去的倦意，季聆夏擡起手，摸了摸謝聽朝的眉眼，他的臉頰肌膚在風裏吹得很涼很涼，想來等她很久了。
季聆夏忽然就說不出口了，她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早點上去吧，外面很冷。】謝聽朝將手機遞給季聆夏，朝她微微笑了笑。
季聆夏安靜了片刻，又緩慢地點了點頭，她吐出口氣，忽然覺得疲累。
季聆夏朝謝聽朝笑了笑，轉過身想上樓去。
下一秒卻被那個原本勸她早些上樓的謝聽朝捉住了手腕，她不明所以地回頭，下一秒被人輕輕攬進懷抱裏，給予了一個矜持的、帶著距離感的、極其短暫而克制的擁抱。
【好好休息。】謝聽朝又一次將手機遞過來，看著她那雙同樣裹挾著疲憊的眼睛，好半天，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眼底那點散不去的惆悵，【明天見。】
像想留住什麽、捉住什麽，謝聽朝的目光落在季聆夏身上，像一汪清水，將季聆夏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季聆夏遲緩地笑了：“嗯，明天見。”
胃裏的那陣絞痛仍然在不斷地糾纏蔓延，讓季聆夏下意識就皺起了眉頭，右手也跟著捂住自己的胃。
季聆夏原本想快些回家去，不在這樣尷尬而疏遠的距離裏讓自己的疼痛暴露在謝聽朝的面前，胃卻在轉身的一瞬間扯著發痛，讓她徑直蹲了下去。
看著蹲在地上，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只的小姑娘，謝聽朝便慌亂起來，也跟著蹲了下去，目光一遍又一遍再季聆夏緊緊皺著的眉眼間流轉而過，目光落在季聆夏狠狠抵在胃部的手上，謝聽朝終於，在今天這個夜晚，第一次聽季聆夏做了手語。
“你胃不舒服嗎？”謝聽朝的手語做得很急，偶爾雙手碰觸，發出小小的聲響。
季聆夏緩慢地點了點頭：“就是沒吃飯餓的，吃點東西就好了。”
謝聽朝抿了抿唇，擡起手摸到季聆夏手裏拎著的那杯南瓜粥，已經在風裏變得有些溫涼，他幹脆利落地拿過那碗粥，徑直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擡起頭掃視一圈，謝聽朝將季聆夏連扶帶抱地帶進了一家飯店。
給季聆夏點了一碗熱粥，謝聽朝坐在季聆夏的身邊，那只熱乎乎的手就那樣自然地落在了季聆夏的胃上，稍稍用了些力氣，抵住了那裏的疼痛。
季聆夏垂下眼眸，好半天才轉過頭去，看到謝聽朝輕輕蹙著的眉頭，和他那雙同樣疲憊的眉眼，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口型卻那樣清晰了然。
“今天很累嗎？一直在擔心我生氣？”
好半天，謝聽朝揚起了一個溫潤的笑意，他的手仍然在為季聆夏暖胃，於是打字與手語都成奢望，他輕輕點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
有些矛盾，季聆夏卻看懂了——有點累，在擔心；但你不用放在心上，不是什麽大事。
季聆夏垂下眼睛，片刻後，她先一步低了頭，看著謝聽朝，季聆夏開口：“我向你道歉，我早上的態度不好，是我錯了。”
無論她因為什麽對謝聽朝的態度不好，她所做的事都是向謝聽朝甩了臉，季聆夏清楚這一點，於是便那樣自然地道了歉。
謝聽朝楞了一下，隨即眨眨眼睛，遲緩地搖了搖頭，好半天，他張了張嘴，那雙手擡起、又放下，想說些什麽，卻又好像無論說什麽都顯得如此蒼白又不合時宜。
恰巧那碗熱粥適時上了桌，謝聽朝逃一樣地挪開了視線，將那碗粥推到季聆夏的面前。
沒看到季聆夏那一瞬間嘆氣的表情。
那頓飯最終在那片寂靜裏吃完了。
季聆夏在謝聽朝的目光裏走進單元樓時，回頭看到了謝聽朝仍然站在那裏的身影。
他仍然是那樣挺拔的、帶著與周遭人那樣天然的隔閡。
她抽回視線，隨即很輕地嘆了口氣。
季聆夏原本以為自己大概能被謝聽朝納入到那層天然的屏障中，成為能夠與他分享冷暖的人，時至今日卻忽然覺得大概不是這樣。
赤裸的腳上已經被冷得有些痛，季聆夏想——他們遲早會吵架的，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吵架的。
也許就在明天，也可能在謝聽朝下一次搖搖頭，說沒關系的時候。
總之，他們今天什麽問題都沒解決，因為她的不忍心、因為他的逃避。
那些隔閡仍然是在戀人之間阻礙千萬裏的霧霭，季聆夏不知道什麽時候該吹散那層霧霭，於是只能嘆口氣，任由那層霧霭繚亂地飄在哪裏，轉過頭選擇了視而不見。
直到那層霧霭讓她喘不過氣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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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到破鏡重圓的破鏡環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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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領導請了假，還沒等到領導的回覆，便已經到了家。
回到家便將背包丟在沙發, 自己則徑直進了房間裏。
連午飯都沒吃。
窩在被窩裏，季聆夏側躺著, 翻來覆去好半晌，聽著被子摩擦產生的窸窣聲音, 那大概是不錯的ASMR白噪音, 卻又怎麽都睡不著。
因為昨天熬夜而導致的頭痛昏沈仍然在腦袋裏不間斷地徘徊著, 橫沖直撞地讓她完全無法平息那陣洶湧波濤。
而謝聽朝對她視而不見得態度，與那一遍又一遍冷漠而抗拒的“沒有”, 也成為加劇那些橫沖直撞的子彈的助燃器，讓她窩在溫暖的被子裏，卻感覺越發寒冷又無力。
他在生什麽氣，如果沒有生氣，為什麽莫名其妙就不肯給予她一個溫和的笑？
因為她那個時候沒有站穩、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季聆夏猜，卻在下一秒又更頭疼——如果是因為這樣, 告訴她就好了, 為什麽要在她詢問的時候, 一遍又一遍說沒有？
季聆夏側躺著，看到透過窗簾，在窗簾邊沿勾勒出一條毛茸茸金邊的海岸的陽光，那金色海從窗外綿延進了房間裏，再地板上留下一片明亮的波瀾, 熠熠生輝著。
空氣裏飄搖的塵埃化作了那金色海上躍著無數條小魚，在那金色海上漫無目的地飄蕩著，在季聆夏的眼底毫無顧忌的游來游去, 一個又一個黏膩的抓不住的小魚，躍進海裏，讓季聆夏腦袋裏的思緒也跟著成為滑膩得捉不住的小魚。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霧霭，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抗拒季聆夏探尋他那顆純粹的琉璃心，一遍又一遍的微笑著說什麽事也沒有，化作季聆夏此刻心裏的一道褶，被層層疊疊的霧霭籠罩。
季聆夏垂下眼睛，收回了原本正落在房間裏拿到太陽光線上的目光，翻過身去，閉上了眼睛，隔絕了此刻房間裏的最後一點光亮，試圖將自己扔進夢鄉裏去。
夢鄉的大門緊閉，拒絕了季聆夏進門。
狠狠吐出口氣，季聆夏緩慢地睜開眼睛，手伸進枕頭下面，發出了一陣摩擦導致的窸窣聲，她側躺著，耳朵壓著枕頭，那陣窸窣聲便響得如此震耳欲聾，讓季聆夏的耳朵似乎有些痛了，傳來一陣刺刺的麻意。
從枕頭下面掏出枕頭，季聆夏點開頁面，看著手機自動推送來的信息。
——購物軟件、社交軟件、甚至是一個普通點視頻軟件，都有無數條信息推送給她。
唯獨那個人，始終沒有多發來的信息，只有與她出門同時來的一句：“好好休息。”
看著那四個冰涼的字符，季聆夏又狠狠嘆了口氣，煩躁地揉了揉頭發，季聆夏將手機屏幕關掉，手機在她按下開關鍵時發出一聲輕巧的哢嗒聲。
季聆夏將自己的手機重新塞回自己的枕頭下面，依舊沒有回覆謝聽朝發來的那句好好休息。
天花板上是一片荒蕪，那樣沈沈地壓下來，讓季聆夏壓抑得緊。
片刻後，季聆夏在許久的輾轉反側後，那雙酸澀的眼又一次睜開，帶著點無奈與自暴自棄，季聆夏一把掀開自己身上已經捂熱了的被子，連拖鞋都沒有穿，拖沓著腳步，最後進了書房裏去。
季聆夏家的書房不算小，書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專業書、文學作品、還有一格專門用來放季聆夏年幼時，母親買來給她當故事書和睡前讀本的兒童讀物。
書房的地上鋪了一層地毯，季聆夏踩著柔軟的地毯，毛茸茸的觸感讓她的腳底被那陣柔軟包裹，她動作悄悄地闔上了書房的門。
目光在無數個色彩各異的書脊上劃過，最終，停留在她年幼時的兒童讀物那裏。
季聆夏嘆了口氣，最終坐在書房的角落裏，從兒童讀物那一格裏隨便抽出了一本書。
淺藍色的封皮已經被翻的有些掉色，內頁也有些掉落了，季聆夏打開第一頁，看到扉頁上寫著短短一句寄語——
媽媽會站在你的身後，與你共同生長。
季聆夏抿了下唇，翻開繪本，看到熟悉的、可愛的、相互依偎著的小兔子。
那本書是她很小的時候買來的了，到她七八歲前的所有合集她都有，就壓在兒童讀物的最下面那一層。
心血來潮地，季聆夏爬起來，打開書房的那臺電腦，上淘寶去搜索最新出版的一冊。
這個兒童繪本中途曾經停刊過幾年，再回覆更新以後，主筆的畫風變了不少，卻似乎仍然是在努力模仿從前的畫風，在今年已經完全穩定下來，外行人倒也真的看不出來現在與從前的區別。
季聆夏垂眸將電腦關掉，看著那本書，腦袋被萬千思緒纏繞著，幾乎喘息不過來——
忙碌的生活、亂七八糟的感情、無法暫停休息的工作，這一切如今將已經成年的季聆夏裹在中央，已經回不去曾經窩在床上，聽母親柔聲讀繪本，教她識字的那個無憂無慮的過往了。
季聆夏窩在角落裏，莫名覺得委屈。
這段日子兩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暈頭轉向的日子裏，謝聽朝連一點點安慰與微笑都不肯撥給她一點點，海要同她莫名其妙開始鬧脾氣，忽略她。
垂下眼睛，看了一樣那本攤開的兒童繪本。
那只兔子正依偎在好朋友的身上，看上去幸福極了，兩只毛茸茸的小動物正在分享一份花花草草構成的沙拉。
季聆夏嘆了口氣，又莫名覺得歉疚。
她昨天晚上太累，睡眠嚴重不足，今天又起了個大早去上班，於是今天心情也就太過差勁，導致她似乎對那個總是溫和的、安靜的、害怕別人不願意傾聽自己的謝聽朝，格外的苛刻又不禮貌。
還撕掉了那張便簽。
想到這裏，季聆夏又一次吐出口氣，將自己縮在書房的角落裏，最終，竟然在那個角落裏，找尋到了一絲詭異的安全感，就那樣慢慢地睡著了。
書房的窗戶沒關好，開了個小小的縫隙透風，一陣風吹過來，那本繪本也悄悄翻了一頁。
遠在學校裏的謝聽朝，大概也是不大好過的。
陽光留下的那片金色海逐漸擴大，最終又縮小，隱匿在漸暗的天色裏。
從季聆夏出門時，他看著那片金色海，鼓起勇氣同季聆夏發了那條讓她好好休息的信息，最終卻一整天沒能得到回應。
謝聽朝沈默地註視著電腦，等辦公室裏所有的老師都下班離開，都沒有絲毫爻下班的跡象，他擡起手，關掉了因為跳出視頻軟件提示信息而亮屏的手機。
下一秒手腕上戴著的那只手表傳來一陣陣震動，謝聽朝原本默然無光看著電腦的眼睛，終於落盡一絲亮意，心裏那點別扭被那小小的振動驅散。
謝聽朝垂下眼，發覺那是父親的消息。
喊他晚上回家買兩顆西紅柿。
謝聽朝的肩膀又塌下去一些，半晌，他擡起手，打開了手機。
點開那個沈默的置頂：【你好些了嗎？給你帶點水果和南瓜小米粥？】
大概因為學校裏的Wi-Fi突然斷了線，那條消息發了兩次才成功發送出去。
看著發送出去的那條信息，謝聽朝擡起眼睛，看到窗外掛上了的那一輪，明晃晃的月亮。
謝聽朝遲緩地站起身來，收拾好東西後，踏著那輪明月，走向了自己的那輪明月。
而他心裏的那輪明月——
季聆夏，她就那樣在那個角落裏睡了一下午，直到門口響起父母親到家的開門聲，季聆夏才緩慢地、帶著點迷茫睜開了眼睛。
吸吸略有些發堵的鼻子，季聆夏撐著墻，緩慢地站起身來，腦袋卻比早晨補覺前更為昏沈，耳朵裏也又一次傳來尖銳的耳鳴聲音，在這個角落還睡得她後背酸痛。
胃裏也在她清醒過來的第一個瞬間發出了極其尖銳的抗拒——她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此刻胃已經幾乎到了極限，從昨天夜裏到現在接近二十四個小時，她只吃了一份三明治、兩杯咖啡。
為了減肥，她這段日子原本就吃的很少，如今一天不吃東西，便更加顯得頭重腳輕。
季聆夏輕嘖一聲，因為身體不舒服，心情便更糟糕。
將那個兒童繪本塞回了它原本該在的地方，季聆夏站起身，右手伸到腰後輕輕按揉著，季聆夏走出了書房的門。
與夏琴徑直對上視線的時候，夏琴帶著點了然地笑了，讓季聆夏一時間有些迷茫起來。
“要出門嗎？”夏琴說著，目光掃過季聆夏身上的那件印著可愛小狗的睡衣，她輕咳一聲，“要出門，還是換身衣服比較好。”
季聆夏眨眨眼睛，順了順自己淩亂的頭發：“我出門幹什麽？”
夏琴身後的季勝華邊換好了鞋子，邊拖沓著拖鞋進門，他輕哼：“那個小子在樓下等你呢。”
“那、那個小子？”睡得太迷糊，季聆夏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那位卡皮巴拉。”夏琴接話，她也指了指季聆夏，“你不知道嗎？”
季聆夏站在原地，一下午不舒適的睡眠帶來的頭昏腦漲與腰酸背痛在一瞬間似乎飄得很遠了，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腦袋裏那片霧霭散去，季聆夏拖沓著拖鞋，一把推開了父母親臥室的門。
透過陽臺，季聆夏看到那個清雋的、安靜立著的男人。
像一株栽種在季聆夏家門前的樹木，那樣挺直背脊著站立著，仿佛沒有哪一場雪能沈重地使他彎下背脊，高大而挺拔。
卻又極其脆弱似的微微垂著腦袋。
月亮在他身上撲下一層沈重的薄紗，光芒在他身邊化作一片繚繞的銀亮色，季聆夏聽見一陣風吹過，那陣涼風拂過她的側臉，像一只貓匆忙略過，在她的側臉留下一陣不痛不癢的抓痕。
半晌，季聆夏看到謝聽朝似乎攏了攏略顯寬松的外套——太遠了，她沒能看清。
季聆夏啞然，好半天才徹底的回過了神，她擡腿，轉身便出了父母的臥室，目光未在父母親的身上停留，甚至都沒記得要帶上手機和鑰匙，轉頭便穿著那身小狗睡衣，拎起一件掛在玄關處衣架上的家居毛衣外套套在身上。
淩亂著頭發的季聆夏，就那樣踩著一雙夏天的人字拖，在初春的涼意裏，出現在了謝聽朝的面前。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時，目光聚焦在她臉上迷茫怔忪而不知所措的表情上，謝聽朝也一時間慌亂了，他擡起手，就要脫自己的外套，又手忙腳亂地想要蹲下身去，想要為季聆夏暖暖她此刻涼在外面的腳。
季聆夏擡起手，捉住了謝聽朝的手臂，等謝聽朝後知後覺站定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季聆夏才抿了抿唇，終於緩慢地開了口，她眨眨眼睛。
季聆夏的聲音裏罕見的多了一絲沙啞：“你怎麽來了。”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口型，便以為季聆夏大概仍然不肯理他，他慌亂地掏出手機打字：【怕你還不舒服，送完水果和粥我就走……打擾你了嗎，抱歉，我給你發過信息了。】
季聆夏又一次啞然，徒勞地張了張嘴巴，好半晌季聆夏才遲鈍地回了神，她搖了搖頭，表示沒有打擾自己，而後目光定定落在謝聽朝的眼睛裏，小小聲說：“抱歉，我沒看手機。”
謝聽朝又抿了下唇，他將手裏那一袋水果遞給季聆夏，又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杯外面賣的杯裝小米南瓜粥，看上去似乎有些簡陋得不合時宜。
謝聽朝嘆了口氣。
【我在做多餘的事，是不是？】他又一次掏出手機打字，【抱歉，我只是，怕你還在生氣，想找個借口來見你。】
看著謝聽朝手機上的信息，季聆夏發覺他在這一刻顯得詭異的坦誠。
季聆夏眨眨眼睛，好半晌才吐出口氣——似乎只有她生氣了、不開心了，謝聽朝才會施舍一些坦誠，讓她的情緒得到緩和。
多狡猾。
他這樣的坦誠如此直白、又如此無用。
又這樣多輕易的就能讓季聆夏心軟。
看著他的眼睛，讓季聆夏連一句質問的、責怪的話都說不出來，甚至於不忍心告訴這個擔憂了一整天的人，她的確是在生氣。
她掀起眼皮，看到謝聽朝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劉海，月光同路燈的昏黃色交織在一起，落在謝聽朝的肩膀上，他的頭發上，為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澤。
季聆夏心裏那點煩躁與僵硬，就那樣在謝聽朝此刻濕漉漉的眼神裏塌陷下去，她擡起手，動作極其輕柔，甚至帶著點憐惜，將謝聽朝那亂糟糟的劉海理順，季聆夏笑了。
“我沒有生氣。”季聆夏很輕地搖搖頭，聲音也輕輕的，她擡起手，隨即終於擡起手，接過了謝聽朝手裏的水果和剛剛在他口袋裏拿出來的、還溫熱的粥。
指尖略過謝聽朝帶著涼意的手背。
謝聽朝垂著眼睛，也擡起手將季聆夏淩亂的頭發理順，好半晌才笑了。
【沒有生氣就好。】
謝聽朝將手機遞給季聆夏看，季聆夏看罷，擡起頭看著謝聽朝的眼睛。
看著謝聽朝臉上的笑，季聆夏忽然想說——
我其實在生氣了，從你第一次說沒關系、沒有不開心的那一刻，我就在生氣了。
因為你總是不坦誠，在面對我的時候總是帶著這樣厚的繭、這樣堅硬的殼，讓我不知道從哪裏下手，能看到你那顆真摯的心，這樣的你，讓身為你女朋友的我，連想知道你的想法，都好像是越界窺探。
季聆夏眨了眨眼睛，嘴巴剛剛張開，卻又一次閉上了。
謝聽朝大概是很疲憊了，今天一天要忙著應付檢查，他一個人包攬班級裏的大小事，還有時時刻刻擔憂季聆夏是不是還在難受、是不是在生他的氣。
季聆夏輕飄飄撕碎落進垃圾桶裏的紙條，沈重地飄在他心裏了。
看著謝聽朝眼底的那點沒來得及抹去的倦意，季聆夏擡起手，摸了摸謝聽朝的眉眼，他的臉頰肌膚在風裏吹得很涼很涼，想來等她很久了。
季聆夏忽然就說不出口了，她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早點上去吧，外面很冷。】謝聽朝將手機遞給季聆夏，朝她微微笑了笑。
季聆夏安靜了片刻，又緩慢地點了點頭，她吐出口氣，忽然覺得疲累。
季聆夏朝謝聽朝笑了笑，轉過身想上樓去。
下一秒卻被那個原本勸她早些上樓的謝聽朝捉住了手腕，她不明所以地回頭，下一秒被人輕輕攬進懷抱裏，給予了一個矜持的、帶著距離感的、極其短暫而克制的擁抱。
【好好休息。】謝聽朝又一次將手機遞過來，看著她那雙同樣裹挾著疲憊的眼睛，好半天，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眼底那點散不去的惆悵，【明天見。】
像想留住什麽、捉住什麽，謝聽朝的目光落在季聆夏身上，像一汪清水，將季聆夏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季聆夏遲緩地笑了：“嗯，明天見。”
胃裏的那陣絞痛仍然在不斷地糾纏蔓延，讓季聆夏下意識就皺起了眉頭，右手也跟著捂住自己的胃。
季聆夏原本想快些回家去，不在這樣尷尬而疏遠的距離裏讓自己的疼痛暴露在謝聽朝的面前，胃卻在轉身的一瞬間扯著發痛，讓她徑直蹲了下去。
看著蹲在地上，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只的小姑娘，謝聽朝便慌亂起來，也跟著蹲了下去，目光一遍又一遍再季聆夏緊緊皺著的眉眼間流轉而過，目光落在季聆夏狠狠抵在胃部的手上，謝聽朝終於，在今天這個夜晚，第一次聽季聆夏做了手語。
“你胃不舒服嗎？”謝聽朝的手語做得很急，偶爾雙手碰觸，發出小小的聲響。
季聆夏緩慢地點了點頭：“就是沒吃飯餓的，吃點東西就好了。”
謝聽朝抿了抿唇，擡起手摸到季聆夏手裏拎著的那杯南瓜粥，已經在風裏變得有些溫涼，他幹脆利落地拿過那碗粥，徑直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擡起頭掃視一圈，謝聽朝將季聆夏連扶帶抱地帶進了一家飯店。
給季聆夏點了一碗熱粥，謝聽朝坐在季聆夏的身邊，那只熱乎乎的手就那樣自然地落在了季聆夏的胃上，稍稍用了些力氣，抵住了那裏的疼痛。
季聆夏垂下眼眸，好半天才轉過頭去，看到謝聽朝輕輕蹙著的眉頭，和他那雙同樣疲憊的眉眼，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口型卻那樣清晰了然。
“今天很累嗎？一直在擔心我生氣？”
好半天，謝聽朝揚起了一個溫潤的笑意，他的手仍然在為季聆夏暖胃，於是打字與手語都成奢望，他輕輕點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
有些矛盾，季聆夏卻看懂了——有點累，在擔心；但你不用放在心上，不是什麽大事。
季聆夏垂下眼睛，片刻後，她先一步低了頭，看著謝聽朝，季聆夏開口：“我向你道歉，我早上的態度不好，是我錯了。”
無論她因為什麽對謝聽朝的態度不好，她所做的事都是向謝聽朝甩了臉，季聆夏清楚這一點，於是便那樣自然地道了歉。
謝聽朝楞了一下，隨即眨眨眼睛，遲緩地搖了搖頭，好半天，他張了張嘴，那雙手擡起、又放下，想說些什麽，卻又好像無論說什麽都顯得如此蒼白又不合時宜。
恰巧那碗熱粥適時上了桌，謝聽朝逃一樣地挪開了視線，將那碗粥推到季聆夏的面前。
沒看到季聆夏那一瞬間嘆氣的表情。
那頓飯最終在那片寂靜裏吃完了。
季聆夏在謝聽朝的目光裏走進單元樓時，回頭看到了謝聽朝仍然站在那裏的身影。
他仍然是那樣挺拔的、帶著與周遭人那樣天然的隔閡。
她抽回視線，隨即很輕地嘆了口氣。
季聆夏原本以為自己大概能被謝聽朝納入到那層天然的屏障中，成為能夠與他分享冷暖的人，時至今日卻忽然覺得大概不是這樣。
赤裸的腳上已經被冷得有些痛，季聆夏想——他們遲早會吵架的，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吵架的。
也許就在明天，也可能在謝聽朝下一次搖搖頭，說沒關系的時候。
總之，他們今天什麽問題都沒解決，因為她的不忍心、因為他的逃避。
那些隔閡仍然是在戀人之間阻礙千萬裏的霧霭，季聆夏不知道什麽時候該吹散那層霧霭，於是只能嘆口氣，任由那層霧霭繚亂地飄在哪裏，轉過頭選擇了視而不見。
直到那層霧霭讓她喘不過氣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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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到破鏡重圓的破鏡環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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