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Chapter 59 私奔
關燈
小
中
大
第59章 Chapter 59 私奔
夜裏的寒潮緩慢地鋪陳開來, 整個天臺被那股冷寒氣息包圍，讓所有白日裏太陽擁護的溫熱空氣繳械投降。
謝聽朝看著天空，在愈發濕冷的空氣中縮了縮肩膀, 緩慢地吐出口氣，在空氣裏結成霧。他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季聆夏仍然靠在自己身上的軀體。觸摸到季聆夏因為天臺對寒冷而有些瑟縮的肩膀, 謝聽朝側過頭去。
他身邊的小姑娘正抱著手臂、忍著寒冷，卻又是一副不忍心打破兩人之間的寧靜的模樣, 就那樣始終安靜地與他看同一輪月亮。
想到這裏, 謝聽朝嘴角便忍不住向上微微勾起了一個溫和的笑意, 漾起一池清水，心裏也軟成一片, 他上下撫摸著季聆夏的手臂，試圖為她帶去一點溫暖。
隨後，季聆夏感受到他的安撫，肩膀松垮了些。
【我們走吧。】謝聽朝擡手，在手機上打字時，手指都略有些難以控制的僵硬與顫抖, 隨後他將手機遞到季聆夏面前。
季聆夏原本正擡著頭, 目光迷離地看著天空上閃爍的星子發呆——城市裏的天空星星很稀疏, 偶爾幾顆光芒也都微弱。
她卻看得認真又仔細。
手機屏幕的光芒被謝聽朝調得低了，卻仍然是有些刺眼的。
季聆夏瞇了瞇眼睛，看著謝聽朝遞過來的備忘錄，好半晌才緩過神來，大概是腦袋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她吸了吸鼻子, 乖乖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隨便拍了拍屁股, 又伸出手，將謝聽朝拽了起來。
謝聽朝任由季聆夏將自己拽起來，他在原地站定，也拍了拍身後的布料，認真仔細地，不落下任何一點灰塵。
好半晌，謝聽朝仍然沒能完全放過那塊衣料，看得季聆夏臉上的表情都變得略有些無奈，終於等得不耐。
【好啦，沒有臟東西了，快點走吧。】季聆夏無奈地嘆了口氣，在手機上打下這串字，沒有等待謝聽朝的反應，她順手輕輕拍了拍謝聽朝的後腰，而後拽著謝聽朝的手腕便走。
謝聽朝微楞了一下，耳尖因為季聆夏的輕拍又紅了一小片，隨即便任由季聆夏牽著自己的手，進了樓道。
那老舊生銹的鐵門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
時間已經很晚了，樓道裏的聲控燈都顯得光芒昏暗，燈罩附近還飛著幾只小小的蟲子，幾只被困在燈罩裏，迷茫地亂撞著尋找出口。
樓道裏那股潮濕的氣味似乎是更明顯了些，裹挾著一點腥澀的味道，讓季聆夏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她擡起沒有牽著謝聽朝的那只手，捂住了鼻子。
季聆夏走在謝聽朝身後，能看到謝聽朝被風吹的淩亂的頭發，片刻後，季聆夏擡起手，一下一下緩慢地，幫謝聽朝梳理他後腦勺那點亂發。
“怎麽了？”謝聽朝回頭，簡單做了個手語。
季聆夏搖搖頭，笑著說：“你頭發亂了。”
謝聽朝便瞇起眼睛笑了笑，任由季聆夏像撫摸一只金毛犬那樣替他梳理後腦勺的頭發。
等謝聽朝後腦勺的頭發順了，季聆夏抽回手，亦步亦趨地跟在謝聽朝身後，踩著謝聽朝在樓道裏回蕩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這樣逼仄狹窄的墻壁上來回彈著，傳出一陣回聲。
一時間，樓道裏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兩個人握著彼此的手，直到走到一樓。
兩個人在天臺呆得太久，整個學校已經完成了夜裏的清校工作。此時此刻全校都安靜而漆黑，鮮少有人氣，仿佛是被城市的夜晚所遺忘的角落，於是就顯得略有些陰森與壓抑。
兩人走在安靜的走廊裏，整個空曠的廊道便只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
季聆夏吞了口口水，聽著那空曠的聲音，在這個沈默的走廊中握緊了謝聽朝的手——一聲略有些淒厲的叫聲瞬間劃破了此刻的沈寂，像黑暗中蟄伏的野獸。
季聆夏被嚇了一跳，尖叫一聲，縮進謝聽朝身邊，目光警惕地看向了那個傳來那道淒厲聲響的角落。
謝聽朝自然是沒聽見的，在黑暗中，只當季聆夏是有些冷了，牽著季聆夏的手更緊了些，還不斷輕輕地摩挲她的手背。
在謝聽朝那安撫似的摩挲下，季聆夏鼓起勇氣，看向旁邊——一對幽綠的眼瞳正定定的看著兩人的方向，季聆夏的心跳空了一拍，好半晌，又聽見一聲微弱的貓叫。
那貓叫聲與剛剛那聲淒厲慘叫重疊，季聆夏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兩只黑貓。
“是貓叫……”季聆夏小小聲地自言自語，聲音裏還有未盡的顫抖。
季聆夏走在謝聽朝身邊，小步貼近了他，一邊小心翼翼地為有夜盲癥的謝聽朝帶路，一邊又忍不住對此刻學校的陰森感到格外的抗拒。
身邊的謝聽朝顯然終於感受到了季聆夏涼得嚇人的手，他轉過身去，帶著點擔憂，看向打開了手電筒的季聆夏。
【怎麽了？】謝聽朝掏出手機詢問。
季聆夏吞了口口水，習慣性地搖搖頭否認了：“剛剛有貓叫，嚇到我了……”
謝聽朝借著手機的光，看完季聆夏的唇語，了然地笑了笑，隨後又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兩只黑貓？他們是老教師了，在學校有兩年了，平時上課時間，會被關在保安室，下課才會放出來，他們也很乖，不會亂跑，大概是因為保安室早晨會給他們準備罐罐。】
季聆夏看完，才輕輕松了口氣：“我怎麽從來沒見過這兩位貓老師？”
見季聆夏將兩只小貓喚作貓老師，謝聽朝微楞了一下，隨即便啞然失笑，綻開一個笑臉。
【我們一直走得很早，清校了他們才會出來，害怕貓老師抓傷學生。】
看著謝聽朝手機上的那串文字，季聆夏“哦”了一聲，目光又一次轉向那兩位漆黑的“貓老師”，此刻那兩位擁有幽綠色瞳孔的貓老師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
【你想的話，我們下次可以去保安室看看他們，保安室還有貓條。】
謝聽朝又將手機遞到季聆夏面前。
“你怎麽從來沒說過？”季聆夏側頭去看謝聽朝。
【我也很少去看那兩位貓老師，】謝聽朝擡起手打字，【只在半年前快放暑假時偶然見過保安室的趙叔叔餵過他們一次，才知道有兩只小貓在那裏。】
“那下次我們一起去吧？”季聆夏顯然瞬間忘記了自己剛剛還被那兩位貓老師嚇得夠嗆，轉眼便被毛茸茸的小貓吸引了思緒。
謝聽朝溫和地笑起來，輕輕點頭，應了下來。
彼時兩人已經走到辦公室。
此刻辦公室裏的燈暗著，一片漆黑中，季聆夏擡起手推開了門，那扇門發出小小的摩擦聲，打開燈時，季聆夏的目光被那陣強光刺得有些不適，她瞇了瞇眼睛。
兩個人拿了背包便退了出去，關燈鎖門。
等兩個人快走到門口，貓老師的歸宿時，看著那緊閉的電動門，才恍惚間想起來——已經完成清校，學校大門現在大概已經 被鎖住了。
“我給保安室的值班叔叔發信息。”謝聽朝看著門口，蹙了下眉，他擡起手，視野在校外街道上那盞燈的映照下恢覆了些清晰，倚仗著那點亮光，他選擇了打手語。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的手語，一陣冷風飄過來，把她有些苦惱的情緒瞬間吹散了，腦袋裏一瞬間劃過謝聽朝剛剛說的事，季聆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露出了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她擡起頭，看向正要掏手機的謝聽朝。
“這麽晚，還打擾保安叔叔，多不好啊。”她故意將聲音拖得長了些。
季聆夏的話語讓謝聽朝有些迷茫，謝聽朝遲鈍地眨了眨眼。
不發信息打擾保安叔叔，讓保安叔叔來開門，兩個人要怎麽出去？難道要在學校裏被困一個晚上嗎？
季聆夏抿著嘴神秘兮兮地笑，牽住謝聽朝的手腕，她擡腿便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學校後門，也就是靠近學校食堂邊的圍欄，那裏的圍欄略低。
學校的後門一般是老師們進車的地方，靠近學校的停車場，在上課時間，通常會用石墩將那扇門擋住。
謝聽朝走在季聆夏身邊，在後門處站定，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季聆夏，目光裏的迷茫愈發濃重。
季聆夏指了指圍欄，一臉雲淡風輕，理所當然地說：“我們爬墻出去。”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的手語的那一秒，臉上的表情又一次——呆滯了。
隨即便泛上點詭異的不好意思與無奈，耳尖和側臉也跟著紅了，他擡起手，緩慢地擺了擺想要拒絕：“我們兩個爬墻，不太好吧。”
是了，謝聽朝渾身都環繞著一股溫潤柔和的氣息，看人時疏離或溫和，無論如何都不像會爬墻的人——至於季聆夏，忽略她素日那些叛逆的舉動與言語，只看她工作時的認真嚴謹、面對孩子的溫和與那雙看上去乖巧的杏眼，也無論如何都不像會爬墻的人。
兩個下了班的人民教師就這樣站在欄桿前，氣氛忽然有些凝滯。
季聆夏又看了謝聽朝一眼，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她擡腿，在那塊最靠近護欄的石墩上踩了踩，確認了穩當，理直氣壯：“這有什麽，現在這裏又沒有人。”
“你的腳腕還沒有好，會疼的。”謝聽朝抿了下嘴唇，猶豫下，他擡起手做手語，將自己的擔憂說出來，目光還在季聆夏地腳踝上掃過。
“不會，已經好多了。”季聆夏說著，還滿不在乎地跳了跳，右腳腳腕便不堪重負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被她硬生生忍了下去。
季聆夏瞥了謝聽朝一眼，發覺他蹙著眉頭，仍然處於猶豫與緊張之中，目光落在石墩和圍欄上，又飄向校內的角落裏。
“要麽我們就只能在這個冰冷、漆黑、空無一人的學校裏帶到明天早上了，”季聆夏說著，已經擡腿站在了石墩上，見謝聽朝仍然抿著唇，她擡起手，用指尖動作輕輕地戳了一下謝聽朝的肩膀，她放緩了聲音，
“大人當久了，人是會生銹的。”
成為大人的標志也許是成熟，成熟有時會像潮濕的水將人包裹在裏面，慢慢地，人就會在那團水裏繡住，逐漸被定型，成為不會被改變的、模具中的蘋果。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臉上的表情從猶豫到遲滯，又從遲滯最終變成無奈。
最終，謝聽朝很輕地嘆了口氣，他妥協地聳垮了肩膀，甚至視死如歸地閉了閉眼睛，好半晌，才緩慢地勾起一抹笑，輕輕點點頭，而後擡腿上前一步，雙手在季聆夏身後張開——
你不要害怕，去做吧，如果你腳下滑了，我會在後面接住你。
季聆夏這才瞇著眼睛笑起來，她擡腿踩上欄桿的橫檔，雙手捉住在風中被吹得冰涼的欄桿——不過剛剛跨過那個漆黑的鐵欄桿，還沒來得及跳下去，身後便響起熟悉的聲線、警惕的叫聲。
“誒！那邊幹什麽呢！”
中氣十足的聲音讓季聆夏心下一驚，她猛地轉過頭，頭發跟著甩了一圈，季聆夏看到那邊打著手電筒、匆匆裹著棉服出來的趙忠。
保安室裏那個總是和顏悅色，操著一口地方方言的叔叔。
心裏瞬間升起心虛，季聆夏能感覺道自己的心跳愈發快了，她匆忙地低下頭，看著剛剛才上石墩的謝聽朝，壓低聲音催促起來：“快點快點！”
社會性死亡也不過如此。
謝聽朝微楞了片刻，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照做了，他爬上欄桿，與季聆夏一同跨過那個欄桿。
與此同時，他視野的餘光裏出現了那道明亮的光。
隨著那道光看過去，謝聽朝也動作一頓，那一瞬間，他心口僅剩的一點不好意思瞬間被點燃成燎原的焰火，那焰火瞬間竄到他的腦袋裏，臉和耳朵在一秒鐘之間就紅得徹底。
完蛋了——那瞬間，謝聽朝腦袋裏只有這三個字。
謝聽朝動作快速，敏捷靈活地跳到欄桿外的地面上，隨後回過身去，朝仍然在欄桿上的季聆夏飛快地招了招手，還不忘用餘光去看那個小跑著的趙忠。
謝聽朝張開雙臂，在季聆夏跳下來的瞬間，緊緊地接住季聆夏，將季聆夏抱在了懷裏。
“站住——”
趙忠靠得越發近，那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傳過來，季聆夏又忍不住想要回頭去看。
與此同時，在季聆夏回頭的瞬間，謝聽朝便急匆匆地將季聆夏棉服上的兜帽拽了上來，而後向旁邊大跨一步，遮住了趙忠的視線，將季聆夏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和那雙眼睛遮得嚴嚴實實，防止趙忠看見季聆夏。
謝聽朝把季聆夏牢牢的保護在身前。
隨後謝聽朝緊緊攬住季聆夏的肩膀，毫不猶豫地向巷口跑去。
“誒喲——”季聆夏被謝聽朝急促地戴帽子的動作惹得忍不住喊了一聲，帽子籠在腦袋上，遮住了一部分冷氣，也遮住了季聆夏的小片視野，讓她一不小心踩到石塊，踉蹌了一小步。
季聆夏聽見趙忠越發靠近，卻因為體力不支而大幅度喘著氣，悄悄地，季聆夏在心裏向趙忠道歉。
那束手電筒的光大概還在兩人身後追隨著，但季聆夏卻莫名其妙地覺得暢快，兩人身邊飛過的風仿佛能帶走全部的悲傷與憂愁似的，季聆夏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九歲的校園裏。
為了趕一場演唱會，她也是這樣跑得飛快。
被謝聽朝拽著，一路到大街上，兩個人才緩慢地放慢了腳步。
謝聽朝還在一遍又一遍擔憂又緊張地回頭觀察，害怕趙忠追上來，他正緊緊抿著唇，蹙著眉頭，那雙桃花眼裏帶著被抓包的驚嚇，從臉連著耳朵，一路到達他的脖頸。
季聆夏覺得謝聽朝此刻已經完全熟了，那張臉像早晨的太陽，摸著大概也是滾燙的。
被謝聽朝緊緊護住，季聆夏小步小步向前蹭，好半晌，等謝聽朝終於松了口氣，看向季聆夏的時候。
季聆夏與謝聽朝對視，下一秒便忍不住開懷大笑，笑得眼角擠出眼淚、笑得肚子一陣絞痛，笑得已經蹲在地上直不起腰，還不忘擡起右手指著謝聽朝，笑得聲音斷斷續續。
“你臉好紅啊，謝聽朝，你高中大學肯定是乖乖的三好學生，是不是？”蹲在地上，季聆夏還不忘要擡起頭面向謝聽朝，好讓他看清她的口型。
謝聽朝被季聆夏取笑，於是耳朵就更紅了，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轉頭不肯再看季聆夏了，嘴角緊張地繃緊。
好半晌，季聆夏直起腰，擦掉眼角的那一點淚水，她伸手牽住謝聽朝，輕輕晃了晃：“餵，你還在不好意思嗎？”
謝聽朝縮了下脖子，最終沒有回答那句話，他擡起手，指尖都還帶著點淡淡的社死感似的：“我們還是打擾到趙叔叔了。”
季聆夏忍俊不禁，她向前一小步，用略有些涼的手捏住了謝聽朝此刻因為充血而溫熱的耳朵。
“我們明天去找趙叔叔道歉好了？”季聆夏說著，一邊安撫性地輕輕撫摸謝聽朝的耳廓。
謝聽朝吐出口氣，緩慢地點點頭，耳尖的紅色還沒消退，他深呼吸，好半晌才壓下了心裏那狂跳的脈搏，心臟跳動平緩後，他低下頭，看到季聆夏正笑瞇瞇地看他。
“你的腳，沒關系吧？”謝聽朝到目光掛上點歉意，顯然是在為他剛剛為了躲避趙忠、攬著季聆夏奔跑的事道歉。
季聆夏搖搖頭，笑意仍然未曾消散：“沒關系啊。”
“那就好。”謝聽朝放下心來，輕輕理順季聆夏腦袋上因為戴帽子起靜電而亂了的頭發，就在那瞬間，他看到季聆夏臉上的笑意褪去了揶揄與調侃。
“謝聽朝，”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目光變得清澈透亮，“我們剛剛，很像背著老師偷偷談戀愛、要私奔的男女朋友。”
謝聽朝頓了一下，那點尷尬與社死消散開，最終也無奈地笑了笑，他很輕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季聆夏的“私奔說”。
老實說，謝聽朝高中時，的確是乖巧聰明的孩子，實踐課、專業課、文化課，沒有一門落下，成績名列前茅，日常乖順聽話——那個時候白舒昀還在。
因為哥哥的離世，他的高中時期，整個家裏都彌漫著淡淡的悲傷與懷念，為了不增添父母親的壓力與痛苦，他便將那個剛剛舒展開的自我又一次狠狠揉成一團不會紮傷人的圓潤的球。
剛剛抱著季聆夏狂奔，是他隔了十八年，又一次的“再少年”。
看著季聆夏此刻燦爛的笑臉，謝聽朝想：如果是和季聆夏，幼稚好像也沒關系。
-----------------------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裏的寒潮緩慢地鋪陳開來, 整個天臺被那股冷寒氣息包圍，讓所有白日裏太陽擁護的溫熱空氣繳械投降。
謝聽朝看著天空，在愈發濕冷的空氣中縮了縮肩膀, 緩慢地吐出口氣，在空氣裏結成霧。他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季聆夏仍然靠在自己身上的軀體。觸摸到季聆夏因為天臺對寒冷而有些瑟縮的肩膀, 謝聽朝側過頭去。
他身邊的小姑娘正抱著手臂、忍著寒冷，卻又是一副不忍心打破兩人之間的寧靜的模樣, 就那樣始終安靜地與他看同一輪月亮。
想到這裏, 謝聽朝嘴角便忍不住向上微微勾起了一個溫和的笑意, 漾起一池清水，心裏也軟成一片, 他上下撫摸著季聆夏的手臂，試圖為她帶去一點溫暖。
隨後，季聆夏感受到他的安撫，肩膀松垮了些。
【我們走吧。】謝聽朝擡手，在手機上打字時，手指都略有些難以控制的僵硬與顫抖, 隨後他將手機遞到季聆夏面前。
季聆夏原本正擡著頭, 目光迷離地看著天空上閃爍的星子發呆——城市裏的天空星星很稀疏, 偶爾幾顆光芒也都微弱。
她卻看得認真又仔細。
手機屏幕的光芒被謝聽朝調得低了，卻仍然是有些刺眼的。
季聆夏瞇了瞇眼睛，看著謝聽朝遞過來的備忘錄，好半晌才緩過神來，大概是腦袋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她吸了吸鼻子, 乖乖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隨便拍了拍屁股, 又伸出手，將謝聽朝拽了起來。
謝聽朝任由季聆夏將自己拽起來，他在原地站定，也拍了拍身後的布料，認真仔細地，不落下任何一點灰塵。
好半晌，謝聽朝仍然沒能完全放過那塊衣料，看得季聆夏臉上的表情都變得略有些無奈，終於等得不耐。
【好啦，沒有臟東西了，快點走吧。】季聆夏無奈地嘆了口氣，在手機上打下這串字，沒有等待謝聽朝的反應，她順手輕輕拍了拍謝聽朝的後腰，而後拽著謝聽朝的手腕便走。
謝聽朝微楞了一下，耳尖因為季聆夏的輕拍又紅了一小片，隨即便任由季聆夏牽著自己的手，進了樓道。
那老舊生銹的鐵門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
時間已經很晚了，樓道裏的聲控燈都顯得光芒昏暗，燈罩附近還飛著幾只小小的蟲子，幾只被困在燈罩裏，迷茫地亂撞著尋找出口。
樓道裏那股潮濕的氣味似乎是更明顯了些，裹挾著一點腥澀的味道，讓季聆夏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她擡起沒有牽著謝聽朝的那只手，捂住了鼻子。
季聆夏走在謝聽朝身後，能看到謝聽朝被風吹的淩亂的頭發，片刻後，季聆夏擡起手，一下一下緩慢地，幫謝聽朝梳理他後腦勺那點亂發。
“怎麽了？”謝聽朝回頭，簡單做了個手語。
季聆夏搖搖頭，笑著說：“你頭發亂了。”
謝聽朝便瞇起眼睛笑了笑，任由季聆夏像撫摸一只金毛犬那樣替他梳理後腦勺的頭發。
等謝聽朝後腦勺的頭發順了，季聆夏抽回手，亦步亦趨地跟在謝聽朝身後，踩著謝聽朝在樓道裏回蕩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這樣逼仄狹窄的墻壁上來回彈著，傳出一陣回聲。
一時間，樓道裏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兩個人握著彼此的手，直到走到一樓。
兩個人在天臺呆得太久，整個學校已經完成了夜裏的清校工作。此時此刻全校都安靜而漆黑，鮮少有人氣，仿佛是被城市的夜晚所遺忘的角落，於是就顯得略有些陰森與壓抑。
兩人走在安靜的走廊裏，整個空曠的廊道便只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
季聆夏吞了口口水，聽著那空曠的聲音，在這個沈默的走廊中握緊了謝聽朝的手——一聲略有些淒厲的叫聲瞬間劃破了此刻的沈寂，像黑暗中蟄伏的野獸。
季聆夏被嚇了一跳，尖叫一聲，縮進謝聽朝身邊，目光警惕地看向了那個傳來那道淒厲聲響的角落。
謝聽朝自然是沒聽見的，在黑暗中，只當季聆夏是有些冷了，牽著季聆夏的手更緊了些，還不斷輕輕地摩挲她的手背。
在謝聽朝那安撫似的摩挲下，季聆夏鼓起勇氣，看向旁邊——一對幽綠的眼瞳正定定的看著兩人的方向，季聆夏的心跳空了一拍，好半晌，又聽見一聲微弱的貓叫。
那貓叫聲與剛剛那聲淒厲慘叫重疊，季聆夏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兩只黑貓。
“是貓叫……”季聆夏小小聲地自言自語，聲音裏還有未盡的顫抖。
季聆夏走在謝聽朝身邊，小步貼近了他，一邊小心翼翼地為有夜盲癥的謝聽朝帶路，一邊又忍不住對此刻學校的陰森感到格外的抗拒。
身邊的謝聽朝顯然終於感受到了季聆夏涼得嚇人的手，他轉過身去，帶著點擔憂，看向打開了手電筒的季聆夏。
【怎麽了？】謝聽朝掏出手機詢問。
季聆夏吞了口口水，習慣性地搖搖頭否認了：“剛剛有貓叫，嚇到我了……”
謝聽朝借著手機的光，看完季聆夏的唇語，了然地笑了笑，隨後又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兩只黑貓？他們是老教師了，在學校有兩年了，平時上課時間，會被關在保安室，下課才會放出來，他們也很乖，不會亂跑，大概是因為保安室早晨會給他們準備罐罐。】
季聆夏看完，才輕輕松了口氣：“我怎麽從來沒見過這兩位貓老師？”
見季聆夏將兩只小貓喚作貓老師，謝聽朝微楞了一下，隨即便啞然失笑，綻開一個笑臉。
【我們一直走得很早，清校了他們才會出來，害怕貓老師抓傷學生。】
看著謝聽朝手機上的那串文字，季聆夏“哦”了一聲，目光又一次轉向那兩位漆黑的“貓老師”，此刻那兩位擁有幽綠色瞳孔的貓老師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
【你想的話，我們下次可以去保安室看看他們，保安室還有貓條。】
謝聽朝又將手機遞到季聆夏面前。
“你怎麽從來沒說過？”季聆夏側頭去看謝聽朝。
【我也很少去看那兩位貓老師，】謝聽朝擡起手打字，【只在半年前快放暑假時偶然見過保安室的趙叔叔餵過他們一次，才知道有兩只小貓在那裏。】
“那下次我們一起去吧？”季聆夏顯然瞬間忘記了自己剛剛還被那兩位貓老師嚇得夠嗆，轉眼便被毛茸茸的小貓吸引了思緒。
謝聽朝溫和地笑起來，輕輕點頭，應了下來。
彼時兩人已經走到辦公室。
此刻辦公室裏的燈暗著，一片漆黑中，季聆夏擡起手推開了門，那扇門發出小小的摩擦聲，打開燈時，季聆夏的目光被那陣強光刺得有些不適，她瞇了瞇眼睛。
兩個人拿了背包便退了出去，關燈鎖門。
等兩個人快走到門口，貓老師的歸宿時，看著那緊閉的電動門，才恍惚間想起來——已經完成清校，學校大門現在大概已經 被鎖住了。
“我給保安室的值班叔叔發信息。”謝聽朝看著門口，蹙了下眉，他擡起手，視野在校外街道上那盞燈的映照下恢覆了些清晰，倚仗著那點亮光，他選擇了打手語。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的手語，一陣冷風飄過來，把她有些苦惱的情緒瞬間吹散了，腦袋裏一瞬間劃過謝聽朝剛剛說的事，季聆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露出了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她擡起頭，看向正要掏手機的謝聽朝。
“這麽晚，還打擾保安叔叔，多不好啊。”她故意將聲音拖得長了些。
季聆夏的話語讓謝聽朝有些迷茫，謝聽朝遲鈍地眨了眨眼。
不發信息打擾保安叔叔，讓保安叔叔來開門，兩個人要怎麽出去？難道要在學校裏被困一個晚上嗎？
季聆夏抿著嘴神秘兮兮地笑，牽住謝聽朝的手腕，她擡腿便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學校後門，也就是靠近學校食堂邊的圍欄，那裏的圍欄略低。
學校的後門一般是老師們進車的地方，靠近學校的停車場，在上課時間，通常會用石墩將那扇門擋住。
謝聽朝走在季聆夏身邊，在後門處站定，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季聆夏，目光裏的迷茫愈發濃重。
季聆夏指了指圍欄，一臉雲淡風輕，理所當然地說：“我們爬墻出去。”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的手語的那一秒，臉上的表情又一次——呆滯了。
隨即便泛上點詭異的不好意思與無奈，耳尖和側臉也跟著紅了，他擡起手，緩慢地擺了擺想要拒絕：“我們兩個爬墻，不太好吧。”
是了，謝聽朝渾身都環繞著一股溫潤柔和的氣息，看人時疏離或溫和，無論如何都不像會爬墻的人——至於季聆夏，忽略她素日那些叛逆的舉動與言語，只看她工作時的認真嚴謹、面對孩子的溫和與那雙看上去乖巧的杏眼，也無論如何都不像會爬墻的人。
兩個下了班的人民教師就這樣站在欄桿前，氣氛忽然有些凝滯。
季聆夏又看了謝聽朝一眼，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她擡腿，在那塊最靠近護欄的石墩上踩了踩，確認了穩當，理直氣壯：“這有什麽，現在這裏又沒有人。”
“你的腳腕還沒有好，會疼的。”謝聽朝抿了下嘴唇，猶豫下，他擡起手做手語，將自己的擔憂說出來，目光還在季聆夏地腳踝上掃過。
“不會，已經好多了。”季聆夏說著，還滿不在乎地跳了跳，右腳腳腕便不堪重負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被她硬生生忍了下去。
季聆夏瞥了謝聽朝一眼，發覺他蹙著眉頭，仍然處於猶豫與緊張之中，目光落在石墩和圍欄上，又飄向校內的角落裏。
“要麽我們就只能在這個冰冷、漆黑、空無一人的學校裏帶到明天早上了，”季聆夏說著，已經擡腿站在了石墩上，見謝聽朝仍然抿著唇，她擡起手，用指尖動作輕輕地戳了一下謝聽朝的肩膀，她放緩了聲音，
“大人當久了，人是會生銹的。”
成為大人的標志也許是成熟，成熟有時會像潮濕的水將人包裹在裏面，慢慢地，人就會在那團水裏繡住，逐漸被定型，成為不會被改變的、模具中的蘋果。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臉上的表情從猶豫到遲滯，又從遲滯最終變成無奈。
最終，謝聽朝很輕地嘆了口氣，他妥協地聳垮了肩膀，甚至視死如歸地閉了閉眼睛，好半晌，才緩慢地勾起一抹笑，輕輕點點頭，而後擡腿上前一步，雙手在季聆夏身後張開——
你不要害怕，去做吧，如果你腳下滑了，我會在後面接住你。
季聆夏這才瞇著眼睛笑起來，她擡腿踩上欄桿的橫檔，雙手捉住在風中被吹得冰涼的欄桿——不過剛剛跨過那個漆黑的鐵欄桿，還沒來得及跳下去，身後便響起熟悉的聲線、警惕的叫聲。
“誒！那邊幹什麽呢！”
中氣十足的聲音讓季聆夏心下一驚，她猛地轉過頭，頭發跟著甩了一圈，季聆夏看到那邊打著手電筒、匆匆裹著棉服出來的趙忠。
保安室裏那個總是和顏悅色，操著一口地方方言的叔叔。
心裏瞬間升起心虛，季聆夏能感覺道自己的心跳愈發快了，她匆忙地低下頭，看著剛剛才上石墩的謝聽朝，壓低聲音催促起來：“快點快點！”
社會性死亡也不過如此。
謝聽朝微楞了片刻，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照做了，他爬上欄桿，與季聆夏一同跨過那個欄桿。
與此同時，他視野的餘光裏出現了那道明亮的光。
隨著那道光看過去，謝聽朝也動作一頓，那一瞬間，他心口僅剩的一點不好意思瞬間被點燃成燎原的焰火，那焰火瞬間竄到他的腦袋裏，臉和耳朵在一秒鐘之間就紅得徹底。
完蛋了——那瞬間，謝聽朝腦袋裏只有這三個字。
謝聽朝動作快速，敏捷靈活地跳到欄桿外的地面上，隨後回過身去，朝仍然在欄桿上的季聆夏飛快地招了招手，還不忘用餘光去看那個小跑著的趙忠。
謝聽朝張開雙臂，在季聆夏跳下來的瞬間，緊緊地接住季聆夏，將季聆夏抱在了懷裏。
“站住——”
趙忠靠得越發近，那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傳過來，季聆夏又忍不住想要回頭去看。
與此同時，在季聆夏回頭的瞬間，謝聽朝便急匆匆地將季聆夏棉服上的兜帽拽了上來，而後向旁邊大跨一步，遮住了趙忠的視線，將季聆夏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和那雙眼睛遮得嚴嚴實實，防止趙忠看見季聆夏。
謝聽朝把季聆夏牢牢的保護在身前。
隨後謝聽朝緊緊攬住季聆夏的肩膀，毫不猶豫地向巷口跑去。
“誒喲——”季聆夏被謝聽朝急促地戴帽子的動作惹得忍不住喊了一聲，帽子籠在腦袋上，遮住了一部分冷氣，也遮住了季聆夏的小片視野，讓她一不小心踩到石塊，踉蹌了一小步。
季聆夏聽見趙忠越發靠近，卻因為體力不支而大幅度喘著氣，悄悄地，季聆夏在心裏向趙忠道歉。
那束手電筒的光大概還在兩人身後追隨著，但季聆夏卻莫名其妙地覺得暢快，兩人身邊飛過的風仿佛能帶走全部的悲傷與憂愁似的，季聆夏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九歲的校園裏。
為了趕一場演唱會，她也是這樣跑得飛快。
被謝聽朝拽著，一路到大街上，兩個人才緩慢地放慢了腳步。
謝聽朝還在一遍又一遍擔憂又緊張地回頭觀察，害怕趙忠追上來，他正緊緊抿著唇，蹙著眉頭，那雙桃花眼裏帶著被抓包的驚嚇，從臉連著耳朵，一路到達他的脖頸。
季聆夏覺得謝聽朝此刻已經完全熟了，那張臉像早晨的太陽，摸著大概也是滾燙的。
被謝聽朝緊緊護住，季聆夏小步小步向前蹭，好半晌，等謝聽朝終於松了口氣，看向季聆夏的時候。
季聆夏與謝聽朝對視，下一秒便忍不住開懷大笑，笑得眼角擠出眼淚、笑得肚子一陣絞痛，笑得已經蹲在地上直不起腰，還不忘擡起右手指著謝聽朝，笑得聲音斷斷續續。
“你臉好紅啊，謝聽朝，你高中大學肯定是乖乖的三好學生，是不是？”蹲在地上，季聆夏還不忘要擡起頭面向謝聽朝，好讓他看清她的口型。
謝聽朝被季聆夏取笑，於是耳朵就更紅了，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轉頭不肯再看季聆夏了，嘴角緊張地繃緊。
好半晌，季聆夏直起腰，擦掉眼角的那一點淚水，她伸手牽住謝聽朝，輕輕晃了晃：“餵，你還在不好意思嗎？”
謝聽朝縮了下脖子，最終沒有回答那句話，他擡起手，指尖都還帶著點淡淡的社死感似的：“我們還是打擾到趙叔叔了。”
季聆夏忍俊不禁，她向前一小步，用略有些涼的手捏住了謝聽朝此刻因為充血而溫熱的耳朵。
“我們明天去找趙叔叔道歉好了？”季聆夏說著，一邊安撫性地輕輕撫摸謝聽朝的耳廓。
謝聽朝吐出口氣，緩慢地點點頭，耳尖的紅色還沒消退，他深呼吸，好半晌才壓下了心裏那狂跳的脈搏，心臟跳動平緩後，他低下頭，看到季聆夏正笑瞇瞇地看他。
“你的腳，沒關系吧？”謝聽朝到目光掛上點歉意，顯然是在為他剛剛為了躲避趙忠、攬著季聆夏奔跑的事道歉。
季聆夏搖搖頭，笑意仍然未曾消散：“沒關系啊。”
“那就好。”謝聽朝放下心來，輕輕理順季聆夏腦袋上因為戴帽子起靜電而亂了的頭發，就在那瞬間，他看到季聆夏臉上的笑意褪去了揶揄與調侃。
“謝聽朝，”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目光變得清澈透亮，“我們剛剛，很像背著老師偷偷談戀愛、要私奔的男女朋友。”
謝聽朝頓了一下，那點尷尬與社死消散開，最終也無奈地笑了笑，他很輕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季聆夏的“私奔說”。
老實說，謝聽朝高中時，的確是乖巧聰明的孩子，實踐課、專業課、文化課，沒有一門落下，成績名列前茅，日常乖順聽話——那個時候白舒昀還在。
因為哥哥的離世，他的高中時期，整個家裏都彌漫著淡淡的悲傷與懷念，為了不增添父母親的壓力與痛苦，他便將那個剛剛舒展開的自我又一次狠狠揉成一團不會紮傷人的圓潤的球。
剛剛抱著季聆夏狂奔，是他隔了十八年，又一次的“再少年”。
看著季聆夏此刻燦爛的笑臉，謝聽朝想：如果是和季聆夏，幼稚好像也沒關系。
-----------------------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