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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我才不會對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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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我才不會對你不……

時至今日, 哥哥謝朝暉離開已經將近十年,那些有關謝朝暉的記憶被謝聽朝統統丟進那片荒蕪沙漠到深處,似乎被那些塵沙掩埋進深處, 再也無法尋找到。

但看見季聆夏那一句輕飄飄的、小心翼翼的詢問,謝聽朝卻恍然發現, 那些記憶不過淹埋進時光長河深處,隨著河流的流淌, 卻仿佛一塊沈底的石頭, 被洗刷的越發清晰。

一句“哥哥是個怎麽樣的人”, 就將那些被洗水沖刷得越發晶瑩剔透的石頭統統打撈上岸,在他面前成為攤開的一頁紙、一幅畫。

想到自己和哥哥小時候的事, 謝聽朝微微頓了片刻,好半晌才笑起來。

季聆夏就那樣定定地看著謝聽朝,看那些星子在他漆黑的瞳孔中烙印下的那片明亮著、閃爍著,猶如水光,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緩慢地垂下眼睫, 那濃密的睫毛便遮住了他的瞳孔。

謝聽朝似乎是很輕地笑了笑, 笑得肩膀輕輕顫抖著, 好半晌,他都笑意漸歇,他回過頭去,看向了此刻漆黑著連綿成一片的星空。

城市的車水馬龍與喧囂繁華,在這一刻似乎都離得很遠了, 那極其小聲、偶爾鉆進季聆夏耳膜中的車流聲,都仿佛與兩人隔了千萬裏一般。

季聆夏看了一眼那片遼遠的天空,下一秒就仿佛被安裝了吸鐵石那樣, 重新回過頭去,認真地看向了謝聽朝。

謝聽朝正曲著雙腿,手臂環抱著自己的腿,下巴抵在膝蓋上,好像要把自己縮起來似的,成了小小一團。

在一片寒風中,謝聽朝穿著棉服,看上去便顯得暖和了一些。

季聆夏的目光在謝聽朝的臉上輾轉而過。

謝聽朝的側臉輪廓很流暢,英氣硬朗又帶著無法忽視的溫和,不笑時,帶著點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硬,笑起來卻又是那樣溫潤的春風似的,者讓他整個人充滿了自洽又矛盾的氣質。

而此刻謝聽朝的眉眼柔軟,劉海在他額前乖順的垂著,偶爾被風纏繞挑逗著,輕輕飄起來。

他的嘴角正微微上揚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那是一種夾雜著幸福與懷念的表情。

看著那個表情,季聆夏恍惚間覺得,謝聽朝此刻周身的空氣都沈寂下來了,在他身邊安然而沈默地擁抱著他。

季聆夏於是也放松了些,原先略顯緊繃的肩膀連著脖頸一起僵直著,此刻也放松了下來,她撐著水泥地板,向謝聽朝身邊挪了一些。

兩人之間最後的縫隙被擠壓殆盡。

季聆夏學著謝聽朝的樣子,將自己也縮成小小一團,肩膀貼著謝聽朝的身邊,季聆夏將腦袋靠在了謝聽朝的肩膀上。

還親昵地蹭了蹭——不像是在尋求依靠,反倒像是在給予安撫。

那瞬間季聆夏感覺到自己腦袋枕著的肩膀微微聳起來一些,回應了她。而後謝聽朝的腦袋輕輕一歪,靠在了季聆夏的腦袋上。

季聆夏聞到謝聽朝身上那股清新的薄荷味,在這個夜晚,被寒風裹著,吹得她越發清醒。

兩個人就這樣在寒風裏依偎著彼此,像冬天依偎在一起取暖冬眠的毛茸茸的熊,將對方當做唯一的依靠似的。

寧靜之下,風都緩慢地停歇了,安然地在兩人身邊落下,仿佛也在等著謝聽朝講故事。

謝聽朝一直未曾開口,季聆夏也一直未曾催促。

在這片冬天裏的、好不容易的安寧與溫柔裏,好半晌,謝聽朝擡起一只手,動作算不上輕地揉了額季聆夏的頭發,將她的頭發揉得有些亂。

季聆夏被嚇了一跳,擡起手去按在自己腦袋上作亂的那只手,順便回過頭去,控訴地看向了謝聽朝。

謝聽朝的手背季聆夏捏在掌心裏,也不抗拒,就那樣任由季聆夏握著自己的手掌,甚至還反手牽住了季聆夏,替季聆夏溫暖她帶著涼意的手心。

在一片安靜中,季聆夏溫潤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柔軟而溫暖的笑容,她牽著謝聽朝的手,輕輕與他十指相扣。

“沒關系,不想說的話,就不說了。”季聆夏緩慢地開了口,怕在這樣略顯昏暗的空間裏謝聽朝看不清。

謝聽朝看到那句話,卻很輕地搖了搖頭,隨後輕柔地抽出自己的手,他動了:“沒有不想說,只是……需要想一想。”

謝聽朝的手在做完那段手語後,略微停滯了片刻,他最後看了一眼天空,而後像是被回憶逗笑了,謝聽朝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笑。

像個十七歲的少年人。

“我哥哥比我大兩歲,”謝聽朝抽回視線,認真地看著季聆夏,擡起手,緩慢地做給季聆夏看,“他是個很好的人,很勇敢,比我勇敢。”

謝朝暉與謝聽朝幾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像太陽和月亮,夏天和秋天。

謝朝暉無疑就是那個太陽、是那個夏天。

謝聽朝的童年時期,是個悶悶的、沒什麽話的、看上去乖巧得甚至有些木楞的小男孩,那個時候,就連老師和白舒昀都對他那樣沈悶的性子感到無奈。

總是安靜地抱著課本坐在最後的角落裏,幾乎沒什麽話,偶爾問他什麽,也只是點頭搖頭。除了上課,就是抱著他那個比他的小身板大得多的畫板在角落裏畫畫。

就連上語言課也常常拒絕開口。

謝朝暉就完全不一樣,幾乎是班級裏朋友最多的人,因為總擔心自己那個沈悶話少的弟弟會被人欺負,便總是會在課間、中午午休時前往弟弟的班級。

久而久之,就連弟弟班級裏的孩子都和他說得上話。

謝聽朝太乖、太恪守規矩。

小學時,謝聽朝班級裏曾有一個“問題學生”,偷其他小朋友父母帶給小朋友的零花錢或者小玩具,又仗著謝聽朝是這些孩子裏最沈悶、看上去最逆來順受、最好欺負的一個,於是在老師調查這件事時,毫不猶豫地把謝聽朝推了出去。

謝朝暉知道這件事,逃了課來到謝聽朝的班級,和那個小朋友大打一架——顯然謝朝暉是收了力氣的。

謝朝暉的臉上被那個小孩兒硬生生抓出幾道血痕,留在他與謝聽朝相似的那張臉上,看上去血淋淋的。

他比那些孩子大兩歲,真的與那個小朋友打起來,恐怕要被說是以大欺小了。

打完那一架,謝朝暉這個四年級名列前茅、老師們最喜愛的學生,拽著自己的弟弟——

逃課了。

謝聽朝直到謝朝暉把自己拽到那高高的護欄邊才反應過來,那個寡言少語的乖巧小孩——

呆滯了。

最後是謝朝暉半推半拽著,趁保安和老師來之前,硬生生把謝聽朝給拽著爬墻出去,逃了課。

那天他帶著謝聽朝,徒步走回家,彼時班主任的電話已經接連打進了正在趕第五部漫畫交稿截止日期的白舒昀手裏。

直到這兩個小男孩灰頭土臉的回了家,白舒昀那顆因為兩個兒子一同逃課失蹤而焦慮緊張的脆弱的心,才終於平穩地落地了。

將兩個兒子抱進懷裏,一邊摸摸後腦勺,一邊在兩個人耳邊小聲地重覆安撫的話,好半晌,白舒昀才徹底松了口氣,還沒等她那口氣舒完——

就看到了大兒子臉上的抓痕,和小兒子臉上的委屈與迷茫。

把兩個人一齊拽到自己跟前,一邊給謝朝暉的臉上藥,一邊詢問事情的緣由。

——當然,最後沒能撬開這個木訥的謝聽朝的嘴。

是謝朝暉先開了口:“都是他的錯!他欺負弟弟了!”

謝朝暉左耳保留了微弱的聽力,幸運的是助聽器能起些作用,於是講話在白舒昀和學校的語言課老師日覆一日的耐心教導下,便能含含糊糊地說出口了。

看著謝朝暉打了別人,還這樣理直氣壯,謝聽朝又站在旁邊垂著腦袋什麽話也不說,白舒昀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那件事最終是謝朝暉這一次驚動全年級的打架,促使班主任繼續查下去,還了謝聽朝一個清白。

想到這裏,謝聽朝緩慢地笑起來了,他回頭去看向季聆夏。

“那個臭小孩真是討厭。”下班時間,褪去了人民教師這一層身份,季聆夏皺了皺鼻子,直言不諱,還狠狠揮了揮拳頭,“要是那個時候我在你身邊,我一定會和哥哥一起揍他一頓的。”

季聆夏仔細想了想,那個時候的她大概正在幼兒園,因為不願意吃蔬菜湯裏的胡蘿蔔,被老師狠狠地責罵呢。

謝聽朝啞然失笑,他無奈地擺擺手:“那個時候你才五歲,還在念幼兒園呢。”

季聆夏輕哼了一聲,下一秒又好奇地轉過去看謝聽朝,似乎有點不相信,她仍然抱著膝蓋:“你那個時候真的一句話都不說嗎?像個悶葫蘆一樣?哪有這樣的小孩?”

謝聽朝很輕地笑了一下,隨後無奈地垂下腦袋,輕輕搖了搖頭——年少時,他不是個乖小孩。

因為謝朝暉生來父母各取一半,至少擁有能聽見這個世界的資格,在那個時候的謝聽朝眼裏,謝朝暉拿到了世界的準入券,而他則是被拒之門外的那一個。

人與生俱來得到的,好的壞的,健康或疾病,都是父母給予的,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拒絕的權利——於是小小的謝聽朝在稍微擁有自己的思考的時候,便無禮地悄悄在心裏責怪過父母親。

責怪他們送他一場寂靜,送他一程風雪,一程他不願意來的旅行。

還悄悄在心裏責怪他們偏心哥哥。

盡管謝聽朝從來沒有說過,只是一味的沈默。

——如今躺在家裏的那個,屬於謝朝暉的藍色勺子,已經是白舒昀和謝志誠一同做的第三個。

“啊,”季聆夏又一次皺起鼻子,帶著點嫌棄,臉上卻是心疼、包容、溫柔的笑意,“你那個時候也是個臭小孩。”

謝聽朝看到那句話,垂下眼睫,很輕地點了點頭,承認了。

“我那個時候是個很壞的小孩。”

看到那串手語,季聆夏安靜了一下,視線覆雜地落在戀人的臉龐上,她垂下眼睫,捉住了謝聽朝還在半空中的手,而後堅定又認真地看著謝聽朝,又很堅決地搖了搖頭:“你不是壞小孩。”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真摯的模樣,也笑了笑,只當季聆夏是在安慰自己。

季聆夏顯然看出來了,看出謝聽朝並不相信自己,她皺起眉頭,繼續說下去了,臉上掛上了一些溫潤的、安撫的笑:“你不是壞小孩,你那個時候也只是一個,面對世界不知所措的小朋友,不要苛責自己。”

年幼的孩子只知道自己與世界不一樣,與老師不一樣、與媽媽不一樣,與外面的世界不一樣,他來得時候被賦予安靜,便只能用安靜包裹自己,將自己包裹成一顆小小的、不會紮傷別人的小圓球。

那樣渾圓又毫無棱角。

季聆夏想到這裏,便覺得自己不只是在聽哥哥的故事——畢竟倘若要說謝朝暉,就不能不說謝聽朝。

看著謝聽朝那顆略顯失落的腦袋,和他此刻怔楞的表情,季聆夏臉上的笑意逐漸背心疼占據,她緩慢地湊過去,用手臂攬住謝聽朝,又輕輕地來回上下拍撫。

仿佛在安撫那個小小的、委屈的、安靜的小謝聽朝。

也許如今的謝聽朝早已與那段過往和解,早已從那些事中走了出來,但季聆夏還是難以言喻地有些難過。

為那個聽不見這個世界,便用沈默反抗這個世界的小孩。

謝聽朝很輕地笑了一下,他用腦袋輕輕撞了一下季聆夏的腦袋,又擡起手,將這個用自己的身體,試圖為他抵禦風雪的季聆夏攬進了懷抱裏。

“已經沒關系了。”

季聆夏將臉悶進謝聽朝的胸膛,聽見了他沈穩有力的心跳,她悶悶地說:“我知道。”

倘若還那麽痛,他大概到現在,也會用同樣的沈默來抗拒季聆夏的靠近。

但一想起那個小小的謝聽朝一個人消化了自己所有的委屈、不解、迷茫、痛苦,季聆夏的心就忍不住得發抖,像在冰川水中泡著一般。

季聆夏吸了吸鼻子。

謝聽朝自然是不知道季聆夏說了什麽,只能擡起手,輕輕捏住季聆夏的臉,將這個小姑娘從自己的懷抱裏拽了出來。

季聆夏在謝聽朝的眼睛裏,罕見地看見了一絲揶揄。

“小哭包,你還要不要聽?”

季聆夏很快就皺起眉頭,狠狠地拍了一下謝聽朝的手臂:“我才沒在哭!”

謝聽朝往後靠了些,避開了季聆夏的手,他一邊攥住季聆夏伸過來還帶著風的手,一邊點點頭,臉上掛上了一抹笑。

“好好,你沒有,”謝聽朝一本正經地擡起手,“是我在哭。”

看著季聆夏毫無殺傷力地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謝聽朝又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溫潤的笑,而後,他繼續下去了。

“哥哥的理想是做律師,因為我奶奶,”謝聽朝的手語到這裏,又停頓了一下,他繼續下去,“和我。”

因為謝聽朝遇見的那件事,謝朝暉從此以後便格外偏袒關心謝聽朝,生怕自己這個傻瓜弟弟又被人欺負。

念六年級的時候,謝聽朝和謝朝暉的奶奶,也就是謝志誠的母親。

她那個時候在鄉下,為鄰鎮一戶有錢人家的孩子做阿姨,那孩子很喜歡她,喜歡到不願意和自己的母親呆在一起。

後來,在一年年關,家家戶戶都浸入新年的休息與團圓氛圍時,被那家人誣告偷竊他們家的貴重物品。

人的惡意無需原因,它來了,就是來了。

奶奶聽不見,奶奶說不出。

便只能被他們潑去臟水,手語那些人看不懂,找到市上能看懂手語的人來為她翻譯,又被告知她的手語太過地區化,他們看不懂。

這件事謝朝暉便不能再靠蠻力打一架來為奶奶取回公道,白舒昀那時候便安慰他:“等你長大了可以做律師,就可以幫助奶奶了……可以幫助更多像奶奶一樣的人。”

再加上那時候謝聽朝被人誣蔑偷同班小朋友燈零花錢,謝朝暉便從此下定了決心要去做這件事。

有人笑他異想天開,有人勸他早些放棄,也有人始終站在他身後支持他。

家人便是永遠站在他背後的人。

可惜,奶奶和白舒昀最後沒等到他成為律師。

謝聽朝的手語到這裏,又一次停頓了,他垂下腦袋,隱去眼底那一點在黑夜裏閃爍著、幾乎看不清、捕捉不到的愧疚與痛苦,好半晌再擡起頭時,已經將那些情愫統統藏起來了。

“有理想,還堅持下去了……”季聆夏側著腦袋,輕聲說,“哥哥是個很厲害的人。”

謝聽朝笑起來,很輕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季聆夏的話:“他是我見過最堅持不懈的人。”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在談起哥哥時,那純粹的思念與遺憾。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更緊地握樂握謝聽朝的手。

“後來因為哥哥的原因,我的話變多了,”謝聽朝很輕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而後便繼續下去了,“在班裏也不再被大家忽視了。”

謝朝暉升初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還在念小學的弟弟,明明只有十二歲,卻像個小大人似的,經常囑咐謝聽朝:“要聽老師的話,聽爸爸媽媽的話,和同學和睦相處。”

人的聽覺是被動的,只要你站在一個環境裏,便迫不得已要接受那裏的所有聲音,但視覺不是。

那是謝聽朝第一次慶幸自己聽不見。

因為只要他不看,把頭轉過去,就可以忽視謝朝暉那些每天都要說一次的車軲轆話。

季聆夏被逗笑了,她很小聲地笑著,身體跟著笑聲輕輕抖動,挨著謝聽朝的肩膀也跟著輕輕顫抖,她幾乎要笑倒在謝聽朝的懷裏。

“你這個人,果然很狡猾。”

謝聽朝有些沒反應過來——哪裏狡猾?

季聆夏不解釋。

她的笑停歇了,重新靠在謝聽朝的肩膀上,季聆夏很輕地嘆了口氣,她又在謝聽朝的肩膀上蹭了蹭,回頭去看謝聽朝,視線帶著繾綣:“謝聽朝,下次有機會,你給我多講講,我想聽關於你的。”

謝聽朝大概有點不好意思,很輕地搖了搖頭:“我小時候,沒什麽好講的,沒有那麽勇敢、沒有那麽堅持,你一定會不耐煩的。”

“我才不會對你不耐煩,”季聆夏湊過去,固執地搖頭,“肯定有很多好講的事,我都想知道,你的一切都很好,我都要知道。”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帶著點不好意思,同意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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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期中期末學校總是很忙

小寶們這段時間可以十點或者十一點來等更新

再次萬分抱歉(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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