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Chapter 57 你一哭，我就什……
關燈
小
中
大
第57章 Chapter 57 你一哭，我就什……
天臺上輕輕飄過一陣風, 那陣風太涼太輕，裹挾著星星點點的雪漬似的，恍惚間讓季聆夏覺得那陣風仿佛是自己的錯覺。
季聆夏的唇微張著, 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似的，腦袋似乎被這兩顆由謝聽朝隨手投放的炸彈炸得成為一座廢墟。
只能徒勞地睜著眼睛, 迷茫地盯著謝聽朝看，好像謝聽朝的手語是她從未學習過的外語, 讓她那本就被冷風吹得遲鈍的大腦更僵硬, 那雙杏眼裏也融進一池融不開的雪, 看上去好像下一秒便要掉眼淚。
那時謝聽朝面對井元要轉去普通學校時，那略有些激動的情緒, 和那張臉上那樣明顯而焦慮的表情，和他手指間動作的急促，在這一刻都猶如落進池水的塵埃。
季聆夏還未曾來得及反應，謝聽朝繼續下去了。
“死在十七歲的時候。”
謝聽朝的手語仍然是那樣清晰的、流暢的，指尖卻在輕輕顫抖，那雙桃花眼裏的水汽氤氳著痛苦與悲傷, 讓季聆夏看得跟著發抖, 她覺得自己的內臟都在疼痛。
十七歲, 那樣年輕、那樣倔強、又那樣脆弱的年紀。
徒勞地張開嘴，季聆夏想說點什麽安撫謝聽朝，嗓子眼卻仿佛被一塊棉花死死地糊住了，棉絮在咽喉裏、口腔壁貼著，讓她癢得想要嘔吐, 下一秒卻又想試圖咽下去。
聽到一陣風聲，季聆夏原以為到這裏便結束了——
“就是這樣高的樓，在冬天的一場雪裏。”
季聆夏忽然想起她同謝聽朝說起初雪時, 謝聽朝眼底滯澀的涼意，和他那遲鈍輕緩地點頭。
在肯定她說初雪許願，都會被聽到、都會被實現的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此刻破碎、潮濕的眼睛，覺得謝聽朝大概快要哭了，卻又看到他嘴角那一抹難以忽略的讓人顫抖的笑，謝聽朝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好半晌，才終於失去了全部力氣似的垂了下去。
謝聽朝低垂下腦袋，仿佛被短短幾句話壓得喘不過氣，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彎下了背脊。
平日裏的溫和、柔軟，在此刻都化成灰燼似的在風裏消散了，看著謝聽朝那似笑非笑，像哭又沒有掉眼淚的表情，季聆夏眨了眨眼——
那一點溫熱從她的眼角滑落。
下一秒季聆夏便伸出手，將面前低垂著頭，仿佛下一秒就要站不穩、狠狠栽倒的謝聽朝擁到了自己的懷抱裏。
兩人相擁的那瞬間，原本隔在兩人中間的冷風被一瞬間擠壓殆盡。
季聆夏緊緊環著謝聽朝的腰身，感受到屬於謝聽朝身上那陣沾著潮氣的冷意，那涼意仿佛要穿透衣物，進入她的軀殼裏似的，毫不退讓。
那陣陣冷風未曾停息，仍然在輕飄飄地吹著，仿佛要將今年冬天的風在一個下午吹完一般。
被那陣冷風裹進懷裏，季聆夏便將謝聽朝抱得更緊了一些，試圖隔絕那陣冷風帶來的寒冷。
手掌落在他的腦袋上，她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試圖驅散那陣冷意。
季聆夏比謝聽朝矮一個頭，此刻卻能感覺到謝聽朝的額頭已經貼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沈重、滯澀。
一陣裹挾著刺骨冷意的風吹拂過，讓季聆夏臉上的淚痕迅速地幹涸，那陣涼風，在她的側臉留下一陣肌膚微縮的疼痛。
季聆夏的手指插入謝聽朝那柔順的頭發裏，一遍又一遍輕輕地梳理著，她將面前的人抱得很緊，卻又因為體型差，總覺得自己沒能給他足夠抵擋此刻天臺上涼風的溫暖。
溫熱的指尖落在謝聽朝的耳畔，季聆夏動作輕柔地一遍遍撫摸他的耳尖，安撫著謝聽朝此刻的沈默。
感受到謝聽朝因為自己微涼的指尖而輕輕顫抖的背脊，季聆夏抱得更緊了。
另一只原本落在謝聽朝背脊的手緊緊攥住了謝聽朝後背的衣料，在那塊脆弱的布料上留下一片褶皺。
謝聽朝安靜地站著，渾身上下緊繃，卻是沒有再顫抖。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季聆夏在謝聽朝的耳側說道，盡管知道他聽不見，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徒勞地重覆著，試圖將那句話傳遞給他，季聆夏在開口的那一瞬間，發現自己的聲線此刻顫抖得厲害，“沒關系的，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嗎？
倘若與謝聽朝而言真的過去了，他怎麽會露出那樣似笑非哭的笑。
季聆夏吸吸鼻子，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冬天的一場雪裏，從這樣高的地方一躍而下——看著地面的時候，謝聽朝的哥哥在想什麽呢，他猶豫過嗎，他害怕嗎？
跳下去的那一刻，有沒有後悔？
感覺到懷裏的男人開始輕輕顫抖的肩膀，季聆夏渾身一僵，她將謝聽朝抱得更緊了一些，雙臂環過謝聽朝的腰——謝聽朝那個時候才十幾歲，肯定很害怕吧？
所以那陣痛從謝聽朝十幾歲的年歲一直綿延到如今，成為他皮下一塊永遠不會消散的淤青。
如今快到那塊淤青誕生的日子，於是便時時刻刻在那裏沖撞出無法忽視，形成了一塊存在感十足、卻又不會真正影響生活的痛感。
兩個人彼此擁抱著，在這個沈默的天臺上，先一步真正哭泣、落下眼淚來的人，卻是季聆夏。
季聆夏的眼淚在眼眶中積蓄成湖泊，在她眨眼間便從臉頰滾落，落在了謝聽朝的肩膀上，那滴眼淚在他的羽絨服上發出一聲輕響，最後隱入謝聽朝白色的棉襖裏。
隨後她的胸膛便開始抑制不住地輕微顫抖，環抱著謝聽朝的手臂更為用力。
於是謝聽朝便有所感地擡起了頭，目光凝滯在季聆夏的臉上，他也莫名張了張嘴，原本就已經通紅的眼尾，一瞬間更紅了些。
看著季聆夏眼角不斷滑落的、猶如源源不絕的河流一般的眼淚，謝聽朝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好半晌，謝聽朝才站直身體。
他擡起手，用食指指節輕輕地擦去季聆夏臉上的淚水，他剛剛擦去那點眼淚，下一滴淚水便緊跟著落了下來，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忽然露出了一個略顯疲憊無奈、卻又很真實的淺淡笑意。
他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季聆夏眼角的熱淚，不厭其煩地、溫柔地為面前哭得稀裏嘩啦的小姑娘擦眼淚。
季聆夏什麽話也沒說，卻在謝聽朝又一次動作輕柔地用指尖蹭掉她眼角水漬的那一刻，癟著嘴撲進了他的懷裏，將臉埋在他的肩窩，更緊地環住了謝聽朝。
謝聽朝被人猝不及防用力地撲了滿懷，小步踉蹌著退後了一點，下一秒便緊緊地抱住了季聆夏，帶著涼意的手指落在她的後腦勺，輕輕地撫摸著季聆夏的頭發。
明明此刻在哭泣的人是季聆夏，她那雙手卻還固執地在他背後上下輕撫著，不斷地安撫著面前這個在少年時代失去一同成長的兄長的謝聽朝。
那陣輕柔地撫摸太執著、太溫柔，仿佛一瞬間能將所有痛苦融化在掌心，成為再也不回來的雪。
謝聽朝緩慢地縮了縮肩膀，側臉輕輕蹭了蹭季聆夏的頭發。
感受到手掌下背脊的顫抖，謝聽朝無奈地笑了笑。
謝聽朝慢慢地側過頭，看到季聆夏此刻幾乎滲透出悲傷的發梢，將眼底的溫熱硬生生壓下去。
謝聽朝擡起手，學著季聆夏平時安撫他時的樣子，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安撫地摩挲過季聆夏的耳畔。
那一遍又一遍的觸碰始終輕飄飄的，像一只短暫棲息過她耳尖的蝴蝶，季聆夏在感覺到那一陣又一陣的安撫之後，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擡起頭看謝聽朝那雙猶如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蕪土地的眼睛，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很輕地眨了眨眼，睫毛輕輕顫抖，眼尾的紅色更明顯。
下一秒她擡起手，指尖撫過他的眼尾，忽然卑劣的、莫名的慶幸——慶幸謝聽朝沒有轉去普通學校，慶幸他此時此刻仍然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慶幸那雙桃花眼仍然如此鮮活。
“謝聽朝，謝聽朝……”
季聆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他，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聲音抖得厲害。
謝聽朝握住了季聆夏正一遍又一遍擦過自己幹燥眼尾的手，又帶著點無可奈何，他很輕地搖搖頭，好半晌才擡起手：“在哭的是你。”
季聆夏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眼淚便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痕跡。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失去哥哥的不是她，她甚至沒見過那個一躍而下的十七歲少年。
可看到謝聽朝此刻那被雨淋得霧蒙蒙的眼睛，季聆夏便忍不住地想要掉眼淚，像是要代替面前這個到此刻都仍然沒有掉落一滴淚水的謝聽朝哭泣一樣。
好半晌，她止住眼睛裏的眼淚，擡起頭看著謝聽朝的眼睛，抿了下唇，她反手牽住謝聽朝，聲音輕輕的，在風裏，被風的浪潮輕而易舉地席卷著飄走了：“哥哥，現在要幾歲了？”
謝聽朝看到那句話以後，原本還勉強笑著的嘴角僵住，很快便壓了下去，呼吸都停滯了一秒鐘，仿佛在強忍眼淚，謝聽朝閉上眼睛，許久才看向季聆夏。
他擡起手，數字打得清晰。
“二十七歲。”
太美好的十年年歲。
季聆夏快速低下頭，將眼睛裏最後一滴眼淚留給天臺的水泥地，在水泥地上消失殆盡，像那個十七歲的孩子，最終隱入塵埃。
下一秒季聆夏便忽然想到自己十七歲的那一年。
她在學校運動會的五十米接力跑時不慎跌了一跤，摔破了膝蓋，害得班級以一秒之差只拿到了第二名。
她在那個當下還勉強地笑著，在閉幕式上卻忍不住站在陽光下、低著頭偷偷掉了眼淚，在散場後，被同學和老師接連低聲安撫了，回到家又收到了父母親的一頓大餐獎勵。
她的十七歲在教室裏、在陽光下。
季聆夏輕輕吸了吸鼻子，忍住了自己的顫抖，她擡起手來，將自己臉頰上的淚痕統統擦幹，用得力氣讓那塊肌膚瞬間泛起紅，被風吹過，還傳來一陣疼痛。
——應當是她 安撫面前這個將所有眼淚都鎖進眼底的謝聽朝。
失去哥哥的是謝聽朝，她在當事人面前哭成這個樣子，像什麽話？
剛剛擡起頭，季聆夏就被謝聽朝捧住了臉。
他的手有些涼，貼在季聆夏溫熱的側臉上，一瞬間激得季聆夏打了個冷顫。
謝聽朝很輕地笑了笑，帶著涼意的指尖貼著季聆夏的眼皮。
他的指尖劃過她那塊此刻略有些敏感的肌膚，目光留戀地將季聆夏此刻這幅眼眶鼻尖紅紅的模樣鐫刻了一遍又一遍。
那柔和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目光，讓季聆夏又一次感覺有些無地自容起來。
謝聽朝貼在季聆夏側臉的手抽離開來，柔軟的目光仍然定格在季聆夏的臉上。
“你不需要再為他感到難過，他離開前說，他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謝聽朝的指尖還有些輕微的顫抖，卻仍然是堅定的，“他說是解脫，該為他高興才對。”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輕輕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
“也不要心疼我，”謝聽朝繼續下去了，他將眼底的愧疚與疼痛統統隱去，“那件事已經過了好久，只是有一點想念他，但我已經不再難過了。”
所有人都有行至終點的那一天，只要在仍然行駛在軌道上時，真心實意地對待過對方，便無需再他離去後用疼痛拽住那個將要通往自由的靈魂。
當一滴水在空氣中蒸發，它只是化作了空氣的一部分，永恒的存續著。
那只是一塊淤青，不去看、不去碰，就已經不再疼痛了。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猶如一片平靜而毫無波瀾的大海那樣清澈的雙眼，心裏又一次隱隱作痛——
不再難過了，但思念總是難捱的，更何況思念的那個人，已經永遠不會回來了。
在季聆夏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的時候，謝聽朝貼心地接了下去。
“你說你會擔心我，我不想讓你擔心，”謝聽朝皺了皺鼻子，又溫潤地笑了起來，“你是我的女朋友了，對不對？”
謝聽朝將季聆夏的話原句奉還。
你是我的女朋友了，所以我願意將我剖開給你看，不是為了讓你掉眼淚，也不是為了贏取你的心疼，僅僅只是因為你作為我的女朋友，擁有知道我全部的權力。
“不要哭，你一哭，我就什麽辦法都沒有了。”
因為說不出，我想安慰你的話語都只能堵在咽喉裏。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坦誠與真摯。
季聆夏吸了吸鼻子，擡起手很輕地拍了一下謝聽朝的左肩：“你真的好狡猾……”
謝聽朝那雙潮濕真誠的桃花眼，無論盯著誰，哪怕不說話，都會讓那個人心軟。
見季聆夏恢覆了些往日的活力，謝聽朝才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笑，眼尾雖然仍然是通紅的，但卻能牽起一點真切的笑意。
季聆夏嘆了口氣，站得太久，右腳腳腕又一次隱隱作痛，她輕輕擡起腿，讓右腳離開地面，左腳腳跟又因為長時間的站立傳來一陣腫脹的疼痛。
下一秒季聆夏索性直接屈下腿坐了下去，不顧水泥地面有些臟兮兮的，大大咧咧地將雙腿伸直。
“要不要陪我坐一會兒？我有點累了。”季聆夏擡起頭，輕輕拍了拍身邊的水泥地面。
謝聽朝的表情凝滯了，帶著點猶豫與嫌棄——這個男人有極其輕微的潔癖。
好半晌，在季聆夏仰著頭的上目線攻擊下，謝聽朝吐出口氣，視死如歸似的，緩慢地走在了季聆夏身邊。
謝聽朝曲著腿，雙手抱著膝蓋，用最少的褲子布料接觸了那片水泥地。
季聆夏很輕地笑了笑，她抽開視線，擡起頭看向天空。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此刻天邊已經掛上一輪彎彎的月牙，發出淡淡的皎潔月光，天空猶如一塊無暇的黑色絨布，其間點綴著無數璀璨明亮的星星。
看著那顆閃爍的星子，季聆夏抽回視線，看向了身邊這個正盯著天空出神的人。
謝聽朝已經微微向後靠著，用手撐住了水泥地。
季聆夏輕笑一聲，跟著謝聽朝的動作，向後靠了些，她撐著水泥地，緩慢地將自己微涼的手覆蓋在了謝聽朝的手背上，輕輕動了動指節。
等謝聽朝回過頭來時，季聆夏在謝聽朝的眼底看到一絲很快消散的情緒——她沒看清，也無心分辨。
“哥哥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著謝聽朝，季聆夏輕聲詢問。
-----------------------
作者有話說：ps：親愛的你們，我們總能在很多微小的地方找到很幸福的事情，很多事或許只要堅持一下下就會過去了，多堅持一秒鐘，你的世界就多存在一秒鐘。
活著就擁有無限的、未知的可能。
要好好地、快樂地活著呀。
（無論什麽，如果你想要傾訴，請撥打小夏熱線～
Always online
取自我很喜歡的一部音樂劇的歌詞：
The fact that you’re alive is a miracle.
你還活著的事實是一個奇跡，
Just stay alive, that would be enough.
好好活著就足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臺上輕輕飄過一陣風, 那陣風太涼太輕，裹挾著星星點點的雪漬似的，恍惚間讓季聆夏覺得那陣風仿佛是自己的錯覺。
季聆夏的唇微張著, 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似的，腦袋似乎被這兩顆由謝聽朝隨手投放的炸彈炸得成為一座廢墟。
只能徒勞地睜著眼睛, 迷茫地盯著謝聽朝看，好像謝聽朝的手語是她從未學習過的外語, 讓她那本就被冷風吹得遲鈍的大腦更僵硬, 那雙杏眼裏也融進一池融不開的雪, 看上去好像下一秒便要掉眼淚。
那時謝聽朝面對井元要轉去普通學校時，那略有些激動的情緒, 和那張臉上那樣明顯而焦慮的表情，和他手指間動作的急促，在這一刻都猶如落進池水的塵埃。
季聆夏還未曾來得及反應，謝聽朝繼續下去了。
“死在十七歲的時候。”
謝聽朝的手語仍然是那樣清晰的、流暢的，指尖卻在輕輕顫抖，那雙桃花眼裏的水汽氤氳著痛苦與悲傷, 讓季聆夏看得跟著發抖, 她覺得自己的內臟都在疼痛。
十七歲, 那樣年輕、那樣倔強、又那樣脆弱的年紀。
徒勞地張開嘴，季聆夏想說點什麽安撫謝聽朝，嗓子眼卻仿佛被一塊棉花死死地糊住了，棉絮在咽喉裏、口腔壁貼著，讓她癢得想要嘔吐, 下一秒卻又想試圖咽下去。
聽到一陣風聲，季聆夏原以為到這裏便結束了——
“就是這樣高的樓，在冬天的一場雪裏。”
季聆夏忽然想起她同謝聽朝說起初雪時, 謝聽朝眼底滯澀的涼意，和他那遲鈍輕緩地點頭。
在肯定她說初雪許願，都會被聽到、都會被實現的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此刻破碎、潮濕的眼睛，覺得謝聽朝大概快要哭了，卻又看到他嘴角那一抹難以忽略的讓人顫抖的笑，謝聽朝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好半晌，才終於失去了全部力氣似的垂了下去。
謝聽朝低垂下腦袋，仿佛被短短幾句話壓得喘不過氣，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彎下了背脊。
平日裏的溫和、柔軟，在此刻都化成灰燼似的在風裏消散了，看著謝聽朝那似笑非笑，像哭又沒有掉眼淚的表情，季聆夏眨了眨眼——
那一點溫熱從她的眼角滑落。
下一秒季聆夏便伸出手，將面前低垂著頭，仿佛下一秒就要站不穩、狠狠栽倒的謝聽朝擁到了自己的懷抱裏。
兩人相擁的那瞬間，原本隔在兩人中間的冷風被一瞬間擠壓殆盡。
季聆夏緊緊環著謝聽朝的腰身，感受到屬於謝聽朝身上那陣沾著潮氣的冷意，那涼意仿佛要穿透衣物，進入她的軀殼裏似的，毫不退讓。
那陣陣冷風未曾停息，仍然在輕飄飄地吹著，仿佛要將今年冬天的風在一個下午吹完一般。
被那陣冷風裹進懷裏，季聆夏便將謝聽朝抱得更緊了一些，試圖隔絕那陣冷風帶來的寒冷。
手掌落在他的腦袋上，她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試圖驅散那陣冷意。
季聆夏比謝聽朝矮一個頭，此刻卻能感覺到謝聽朝的額頭已經貼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沈重、滯澀。
一陣裹挾著刺骨冷意的風吹拂過，讓季聆夏臉上的淚痕迅速地幹涸，那陣涼風，在她的側臉留下一陣肌膚微縮的疼痛。
季聆夏的手指插入謝聽朝那柔順的頭發裏，一遍又一遍輕輕地梳理著，她將面前的人抱得很緊，卻又因為體型差，總覺得自己沒能給他足夠抵擋此刻天臺上涼風的溫暖。
溫熱的指尖落在謝聽朝的耳畔，季聆夏動作輕柔地一遍遍撫摸他的耳尖，安撫著謝聽朝此刻的沈默。
感受到謝聽朝因為自己微涼的指尖而輕輕顫抖的背脊，季聆夏抱得更緊了。
另一只原本落在謝聽朝背脊的手緊緊攥住了謝聽朝後背的衣料，在那塊脆弱的布料上留下一片褶皺。
謝聽朝安靜地站著，渾身上下緊繃，卻是沒有再顫抖。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季聆夏在謝聽朝的耳側說道，盡管知道他聽不見，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徒勞地重覆著，試圖將那句話傳遞給他，季聆夏在開口的那一瞬間，發現自己的聲線此刻顫抖得厲害，“沒關系的，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嗎？
倘若與謝聽朝而言真的過去了，他怎麽會露出那樣似笑非哭的笑。
季聆夏吸吸鼻子，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冬天的一場雪裏，從這樣高的地方一躍而下——看著地面的時候，謝聽朝的哥哥在想什麽呢，他猶豫過嗎，他害怕嗎？
跳下去的那一刻，有沒有後悔？
感覺到懷裏的男人開始輕輕顫抖的肩膀，季聆夏渾身一僵，她將謝聽朝抱得更緊了一些，雙臂環過謝聽朝的腰——謝聽朝那個時候才十幾歲，肯定很害怕吧？
所以那陣痛從謝聽朝十幾歲的年歲一直綿延到如今，成為他皮下一塊永遠不會消散的淤青。
如今快到那塊淤青誕生的日子，於是便時時刻刻在那裏沖撞出無法忽視，形成了一塊存在感十足、卻又不會真正影響生活的痛感。
兩個人彼此擁抱著，在這個沈默的天臺上，先一步真正哭泣、落下眼淚來的人，卻是季聆夏。
季聆夏的眼淚在眼眶中積蓄成湖泊，在她眨眼間便從臉頰滾落，落在了謝聽朝的肩膀上，那滴眼淚在他的羽絨服上發出一聲輕響，最後隱入謝聽朝白色的棉襖裏。
隨後她的胸膛便開始抑制不住地輕微顫抖，環抱著謝聽朝的手臂更為用力。
於是謝聽朝便有所感地擡起了頭，目光凝滯在季聆夏的臉上，他也莫名張了張嘴，原本就已經通紅的眼尾，一瞬間更紅了些。
看著季聆夏眼角不斷滑落的、猶如源源不絕的河流一般的眼淚，謝聽朝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好半晌，謝聽朝才站直身體。
他擡起手，用食指指節輕輕地擦去季聆夏臉上的淚水，他剛剛擦去那點眼淚，下一滴淚水便緊跟著落了下來，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忽然露出了一個略顯疲憊無奈、卻又很真實的淺淡笑意。
他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季聆夏眼角的熱淚，不厭其煩地、溫柔地為面前哭得稀裏嘩啦的小姑娘擦眼淚。
季聆夏什麽話也沒說，卻在謝聽朝又一次動作輕柔地用指尖蹭掉她眼角水漬的那一刻，癟著嘴撲進了他的懷裏，將臉埋在他的肩窩，更緊地環住了謝聽朝。
謝聽朝被人猝不及防用力地撲了滿懷，小步踉蹌著退後了一點，下一秒便緊緊地抱住了季聆夏，帶著涼意的手指落在她的後腦勺，輕輕地撫摸著季聆夏的頭發。
明明此刻在哭泣的人是季聆夏，她那雙手卻還固執地在他背後上下輕撫著，不斷地安撫著面前這個在少年時代失去一同成長的兄長的謝聽朝。
那陣輕柔地撫摸太執著、太溫柔，仿佛一瞬間能將所有痛苦融化在掌心，成為再也不回來的雪。
謝聽朝緩慢地縮了縮肩膀，側臉輕輕蹭了蹭季聆夏的頭發。
感受到手掌下背脊的顫抖，謝聽朝無奈地笑了笑。
謝聽朝慢慢地側過頭，看到季聆夏此刻幾乎滲透出悲傷的發梢，將眼底的溫熱硬生生壓下去。
謝聽朝擡起手，學著季聆夏平時安撫他時的樣子，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安撫地摩挲過季聆夏的耳畔。
那一遍又一遍的觸碰始終輕飄飄的，像一只短暫棲息過她耳尖的蝴蝶，季聆夏在感覺到那一陣又一陣的安撫之後，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擡起頭看謝聽朝那雙猶如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蕪土地的眼睛，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很輕地眨了眨眼，睫毛輕輕顫抖，眼尾的紅色更明顯。
下一秒她擡起手，指尖撫過他的眼尾，忽然卑劣的、莫名的慶幸——慶幸謝聽朝沒有轉去普通學校，慶幸他此時此刻仍然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慶幸那雙桃花眼仍然如此鮮活。
“謝聽朝，謝聽朝……”
季聆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他，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聲音抖得厲害。
謝聽朝握住了季聆夏正一遍又一遍擦過自己幹燥眼尾的手，又帶著點無可奈何，他很輕地搖搖頭，好半晌才擡起手：“在哭的是你。”
季聆夏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眼淚便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痕跡。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失去哥哥的不是她，她甚至沒見過那個一躍而下的十七歲少年。
可看到謝聽朝此刻那被雨淋得霧蒙蒙的眼睛，季聆夏便忍不住地想要掉眼淚，像是要代替面前這個到此刻都仍然沒有掉落一滴淚水的謝聽朝哭泣一樣。
好半晌，她止住眼睛裏的眼淚，擡起頭看著謝聽朝的眼睛，抿了下唇，她反手牽住謝聽朝，聲音輕輕的，在風裏，被風的浪潮輕而易舉地席卷著飄走了：“哥哥，現在要幾歲了？”
謝聽朝看到那句話以後，原本還勉強笑著的嘴角僵住，很快便壓了下去，呼吸都停滯了一秒鐘，仿佛在強忍眼淚，謝聽朝閉上眼睛，許久才看向季聆夏。
他擡起手，數字打得清晰。
“二十七歲。”
太美好的十年年歲。
季聆夏快速低下頭，將眼睛裏最後一滴眼淚留給天臺的水泥地，在水泥地上消失殆盡，像那個十七歲的孩子，最終隱入塵埃。
下一秒季聆夏便忽然想到自己十七歲的那一年。
她在學校運動會的五十米接力跑時不慎跌了一跤，摔破了膝蓋，害得班級以一秒之差只拿到了第二名。
她在那個當下還勉強地笑著，在閉幕式上卻忍不住站在陽光下、低著頭偷偷掉了眼淚，在散場後，被同學和老師接連低聲安撫了，回到家又收到了父母親的一頓大餐獎勵。
她的十七歲在教室裏、在陽光下。
季聆夏輕輕吸了吸鼻子，忍住了自己的顫抖，她擡起手來，將自己臉頰上的淚痕統統擦幹，用得力氣讓那塊肌膚瞬間泛起紅，被風吹過，還傳來一陣疼痛。
——應當是她 安撫面前這個將所有眼淚都鎖進眼底的謝聽朝。
失去哥哥的是謝聽朝，她在當事人面前哭成這個樣子，像什麽話？
剛剛擡起頭，季聆夏就被謝聽朝捧住了臉。
他的手有些涼，貼在季聆夏溫熱的側臉上，一瞬間激得季聆夏打了個冷顫。
謝聽朝很輕地笑了笑，帶著涼意的指尖貼著季聆夏的眼皮。
他的指尖劃過她那塊此刻略有些敏感的肌膚，目光留戀地將季聆夏此刻這幅眼眶鼻尖紅紅的模樣鐫刻了一遍又一遍。
那柔和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目光，讓季聆夏又一次感覺有些無地自容起來。
謝聽朝貼在季聆夏側臉的手抽離開來，柔軟的目光仍然定格在季聆夏的臉上。
“你不需要再為他感到難過，他離開前說，他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謝聽朝的指尖還有些輕微的顫抖，卻仍然是堅定的，“他說是解脫，該為他高興才對。”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輕輕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
“也不要心疼我，”謝聽朝繼續下去了，他將眼底的愧疚與疼痛統統隱去，“那件事已經過了好久，只是有一點想念他，但我已經不再難過了。”
所有人都有行至終點的那一天，只要在仍然行駛在軌道上時，真心實意地對待過對方，便無需再他離去後用疼痛拽住那個將要通往自由的靈魂。
當一滴水在空氣中蒸發，它只是化作了空氣的一部分，永恒的存續著。
那只是一塊淤青，不去看、不去碰，就已經不再疼痛了。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猶如一片平靜而毫無波瀾的大海那樣清澈的雙眼，心裏又一次隱隱作痛——
不再難過了，但思念總是難捱的，更何況思念的那個人，已經永遠不會回來了。
在季聆夏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的時候，謝聽朝貼心地接了下去。
“你說你會擔心我，我不想讓你擔心，”謝聽朝皺了皺鼻子，又溫潤地笑了起來，“你是我的女朋友了，對不對？”
謝聽朝將季聆夏的話原句奉還。
你是我的女朋友了，所以我願意將我剖開給你看，不是為了讓你掉眼淚，也不是為了贏取你的心疼，僅僅只是因為你作為我的女朋友，擁有知道我全部的權力。
“不要哭，你一哭，我就什麽辦法都沒有了。”
因為說不出，我想安慰你的話語都只能堵在咽喉裏。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坦誠與真摯。
季聆夏吸了吸鼻子，擡起手很輕地拍了一下謝聽朝的左肩：“你真的好狡猾……”
謝聽朝那雙潮濕真誠的桃花眼，無論盯著誰，哪怕不說話，都會讓那個人心軟。
見季聆夏恢覆了些往日的活力，謝聽朝才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笑，眼尾雖然仍然是通紅的，但卻能牽起一點真切的笑意。
季聆夏嘆了口氣，站得太久，右腳腳腕又一次隱隱作痛，她輕輕擡起腿，讓右腳離開地面，左腳腳跟又因為長時間的站立傳來一陣腫脹的疼痛。
下一秒季聆夏索性直接屈下腿坐了下去，不顧水泥地面有些臟兮兮的，大大咧咧地將雙腿伸直。
“要不要陪我坐一會兒？我有點累了。”季聆夏擡起頭，輕輕拍了拍身邊的水泥地面。
謝聽朝的表情凝滯了，帶著點猶豫與嫌棄——這個男人有極其輕微的潔癖。
好半晌，在季聆夏仰著頭的上目線攻擊下，謝聽朝吐出口氣，視死如歸似的，緩慢地走在了季聆夏身邊。
謝聽朝曲著腿，雙手抱著膝蓋，用最少的褲子布料接觸了那片水泥地。
季聆夏很輕地笑了笑，她抽開視線，擡起頭看向天空。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此刻天邊已經掛上一輪彎彎的月牙，發出淡淡的皎潔月光，天空猶如一塊無暇的黑色絨布，其間點綴著無數璀璨明亮的星星。
看著那顆閃爍的星子，季聆夏抽回視線，看向了身邊這個正盯著天空出神的人。
謝聽朝已經微微向後靠著，用手撐住了水泥地。
季聆夏輕笑一聲，跟著謝聽朝的動作，向後靠了些，她撐著水泥地，緩慢地將自己微涼的手覆蓋在了謝聽朝的手背上，輕輕動了動指節。
等謝聽朝回過頭來時，季聆夏在謝聽朝的眼底看到一絲很快消散的情緒——她沒看清，也無心分辨。
“哥哥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著謝聽朝，季聆夏輕聲詢問。
-----------------------
作者有話說：ps：親愛的你們，我們總能在很多微小的地方找到很幸福的事情，很多事或許只要堅持一下下就會過去了，多堅持一秒鐘，你的世界就多存在一秒鐘。
活著就擁有無限的、未知的可能。
要好好地、快樂地活著呀。
（無論什麽，如果你想要傾訴，請撥打小夏熱線～
Always online
取自我很喜歡的一部音樂劇的歌詞：
The fact that you’re alive is a miracle.
你還活著的事實是一個奇跡，
Just stay alive, that would be enough.
好好活著就足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