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 53 和你臉紅一樣可……
關燈
小
中
大
第53章 Chapter 53 和你臉紅一樣可……
因著與周六周日挨在一起, 元旦節的假期連著十二月三十一日與一月二日一起放三天。
元旦節假期的最後一天，一月二日那天，謝聽朝一如曾經很多個一月二日那樣, 起了個大早。
將自己收拾妥當，謝聽朝穿了件不太合季節的黑色長風衣, 一件高領打底衫，就連頭發都刻意地打理過。
謝聽朝走出自己的臥室門時, 目光在對面那扇緊閉的門上停留了一瞬, 那扇門靜默著, 沒有一絲一毫要開啟的跡象。謝聽朝隨即又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他反手去拉上自己的房間門, 連一張解釋去向的便簽都沒留下，在家門口的玄關處拎著那把透明的傘出了門。
站在單元門口，謝聽朝看著外界——江城又下起雪來了。
漫天紛飛的雪花飄落，落在站在檐下望著這場雪發楞的謝聽朝的側臉，他後知後覺地低下頭，撐開那把傘, 走進那場彌漫的純白色裏, 凜冽的風劃過, 浸透那陣薄荷氣息更加清涼，滲進骨骼裏似的，冷得謝聽朝鼻尖都發紅，謝聽朝吐出口氣，空氣中散開一片白霧。
現在時間還早, 恰好是假期時間，又剛剛過了早高峰時期，所以地鐵上的人不算多。謝聽朝在人流裏穿過, 安靜地站在地鐵車廂門口等待著。
他安靜地站了片刻，餘光裏忽然出現了一個看上去大學生模樣的小姑娘，被她身邊那個女孩推搡著過來，帶著點不好意思，她緩慢地朝謝聽朝晃了晃手機。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那個女孩帶著羞怯，臉色格外得紅潤，說話時眉眼就那樣定定地看著謝聽朝，“不知道你有沒有女朋友，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嗎？”
看著那女孩的口型，謝聽朝頓了片刻，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隨即裝作看不懂唇語，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同那女孩擺了擺手，看著那女孩瞬間變得迷茫又不知所措的表情，謝聽朝帶著歉意，輕輕地朝那個女孩笑了笑。
“抱歉抱歉，我打擾了。”那女孩說罷，從他身邊落荒而逃。
從那女孩轉身時輕快飄起的發絲，謝聽朝恍惚間想起另一個人，他很輕地笑了起來，掏出手機，同置頂的那個聊天框發出一條信息。
【早。】
發完那條信息，他看了一眼手機左上角顯示的時間——08:13。
在假期日子裏，那個對話框幾乎從未在十點鐘之前同他發過信息，想到這裏，謝聽朝看著那個停留在昨天晚上對面發來的一句晚安的信息，將手機放回了風衣口袋裏。
與此同時恰好地鐵進站。
進了地鐵後，他下意識擡起眼睛看了一眼線路圖。
從高中時打車、做公交車，到如今坐地鐵，這程路謝聽朝已經走了近十年，時至今日還是會在去程覺得冷。
地鐵裏的暖氣很暖和，謝聽朝剛剛垂下眼睛，手腕上的那只手表便輕輕地震動了起來。
謝聽朝的手停頓一瞬，才緊接著掏出手機。
【小季小季：早上好小謝老師。】
謝聽朝看著來信人，楞了一下，沒想到今天會在這樣早的時間收到季聆夏的信息，還沒等他詢問，那邊的信息已經又一次發了進來。
【小季小季：我表姐帶著她的孩子來我們家裏了，她在國外教書，春節沒辦法回來江城。所以今天就來給我爸媽拜早年了。】
【小季小季：她家小朋友才四歲，特別特別討厭的一個小孩兒，一大早來了就大吵大叫的，我媽媽拉都拉不住。直接就把我吵醒了，我好困啊……】
【小季小季：一點都沒有井元可愛TT】
季聆夏的那句話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顏文字，怕這樣到顏文字表達不了自己心裏的情緒，下一秒季聆夏又發來了一只拿著枯萎的花朵的小狗，小狗還在掉眼淚。
看著那邊接連跳進來的信息，謝聽朝啞然失笑，幾乎已經能想象到季聆夏那副苦悶著臉的表情。
【小朋友脾氣都是那個樣子。可以的話，躲在房間裏吧，有空可以補個覺，睡不夠會精神不好，你會不舒服的。不要被小朋友影響到心情了。】
這條信息與對面的新信息不約而同地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
【小季小季：你呢？起這麽早要去做什麽？】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慢慢變得淺淡了些，他嘆了口氣，距離最後的終點站還有七八站的路程，要半個小時，謝聽朝重新低垂下眉眼。
看著季聆夏的頭像，換成了一道清晨的日出，謝聽朝的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方好半晌，發覺自己似乎做不到欺騙或隱瞞那個如日出一樣溫和又灼熱的季聆夏，肩膀在放松時跟著輕輕塌陷一點，謝聽朝的指尖不再猶豫。
【去見我媽媽。】
那邊沒沈默多久便發來了信息。
【小季小季：這樣，阿姨肯定很想你了。】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的嘴角揚起一個溫潤柔和的笑來，眉眼間卻是抑制不住的失落和憂傷。
【小季小季：我不跟你說啦，我媽喊我吃早飯，我要去和那個臭小孩鬥智鬥勇了。】
啞然失笑間，謝聽朝的目光在季聆夏最後那個一臉視死如歸的小青蛙繩子上吊的表情包上停留片刻。
【好，祝你通關順利。】
發送完這條信息，那邊便再也沒有了動靜，頭頂那個剛剛還時不時跳出來的“對方正在輸入中”徹底平緩地停留在“小季小季”的備註上，不再動彈了。
謝聽朝收起手機，最後在距離墓園還有一站路的地方下了車——那裏的地鐵口有一家花店，那家店的花束新鮮漂亮，每次早晨去時那些花束上都沾染著水珠，開得飽滿而肆意。
謝聽朝推開門時，掛在玻璃門門口的那只風鈴跟著晃動，那陣晃動發出的清脆聲吸引了正在整理花束的老板娘身上，那老板娘是個氣質溫柔的中年女人，穿著件毛衣與長裙，她回過頭來，編成側麻花辮的頭發跟著輕輕搖擺。
“小謝來了。”老板娘溫潤地笑起來，她擡起手，將早就放在桌案上的那束淡粉色的玫瑰花束和一束天堂鳥遞到了謝聽朝的手上，順便塞給了謝聽朝一罐溫熱的牛奶，“今天來得也好早。”
謝聽朝在母親過世的第一年來墓園的日子極其不規律而異常，每次來到花店時的臉色都不大好，有一次甚至差點因為低血糖昏倒過去——那次這家花店還有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高中生在做作業。
那是老板娘的兒子。
大概因著謝聽朝與自己的兒子年紀相仿，老板娘便對謝聽朝格外多了一分關照與心痛，總是會做謝聽朝來時，像對待一個還在長身體的孩子那樣遞上一盒牛奶，盡管如今謝聽朝已經不會再長個子了。
謝聽朝接過那兩束包裝精美用心的花束與那瓶溫熱的牛奶，也平和地朝老板娘笑起來，兩只手被占著，他便只能那樣朝老板娘笑。
老板娘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將那瓶牛奶接過，塞進了謝聽朝的口袋裏。
他擡起右手，同老板娘彎了兩下拇指。
老板娘的目光裏便更多了一分憐惜，她擡起手，拍掉謝聽朝風衣上落下的雪花，緊接著便蹙起眉頭來，像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親呢地嘮叨起來：“這麽冷的天，只穿風衣怎麽行……”
看著謝聽朝那一如既往溫潤不變的笑意，老板娘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粘在謝聽朝額發上的一粒雪花摘了下來，她退後兩步，同謝聽朝輕輕擺了擺手。
“知道你媽媽喜歡看你穿風衣了，”老板娘說罷，將謝聽朝的衣擺理了理，又將抱著那束花的紙張整得齊整了些，“去吧，今天早些回家。”
謝聽朝點點頭，最後朝老板娘彎了彎拇指，才轉過身出了那家花店。
彼時的墓園是一如既往的淒清寂靜，在這場雪裏顯得更為靜謐寧靜。
謝聽朝停在後排靠中間的一座墓碑前，上面的女人那溫柔和緩的笑與謝聽朝筆下無數張速寫如出一轍。
那塊墓碑上已經積累了一層厚雪，謝聽朝擡起手，將那層厚雪緩慢地撥去，又從口袋裏掏出一袋紙巾，將墓碑上的水珠擦去，才緩慢地單膝跪地。
謝聽朝又擦去了那張照片上落下的猶如眼淚一般的水珠，彼時他的指尖已經沾染了一陣刺骨的涼意，雪花與墓碑的冰涼鉆進他的身體裏，冷得人骨骼縫隙都跟著顫抖。
將那束淺粉色的玫瑰花放在墓碑前，謝聽朝蹲在那裏，視野的邊緣出現了一本淺藍色封皮的畫冊。
謝聽朝之間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白舒昀生前與出版社合作，共同策劃了一部記錄孩子成長的漫畫書，每年出一部，理念是“媽媽會站在你的身後，與你共同生長”，那部漫畫書與謝聽朝同歲。
直到白舒昀過世時，那個策劃才被迫停了下來，一直等到謝聽朝念大學時，才將那份策劃重啟。
面前的那本畫冊便是最新的一冊，去年下半年才出版。
謝聽朝看著那本畫冊，瞬間便了然那本畫冊是誰放來這裏的——除了謝志誠，他想不出來第二個人了。
謝聽朝將那本畫冊向裏推了些，看著母親那張定格在那一年多照片，心裏忽然有一千一萬句話想說。
歉疚、思念、委屈、和那些因為他愛上一個健聽姑娘而壓在心底的羞愧，在一瞬間沖得他眼底發熱，眼尾很快便紅起來。
最終缺統統只能壓在咽喉裏，連一個手語都做不出來——倘若人的死亡真的回帶來新的前程，白舒昀理應擁有不再被拖累束縛的新生。
母親聽見孩子的委屈便不能走得瀟灑了。
最後擦掉那塊墓碑上重新落下的零星幾粒雪花，謝聽朝的目光在白舒昀的照片上停留片刻，便轉頭去往了更靠裏面的位置。
那塊墓碑上鐫刻著幾個字——謝朝暉。
朝暉，早晨的太陽，於是他便像早晨的太陽那樣過早的西沈。
天堂鳥是亞熱帶的花束，在花店的暖氣房裏還能暫且擁有舒適的環境，留在這樣大雪紛飛的季節裏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消逝。
但天堂鳥的寓意太好，祝願靈魂自由，祝願靈魂安寧，祝願解脫與來世的期許。
墓碑上的那張臉擁有與謝聽朝如出一轍的輪廓，卻仍然是少年人的模樣，那張照片上的少年人笑得肆意，看上去毫無陰霾，朝氣蓬勃，看得謝聽朝又一次無故生出點責怪。
將天堂鳥放在墓碑前，謝聽朝才站起來，又一次掃去墓碑上的那層雪花。
遠遠看去，那個高高瘦瘦的人，緩慢地彎下了腰身，手掌撐在墓碑上，貪戀一塊小小的墓碑帶來的支撐。
他來得早，離開得也早，還沒等墓碑上再落下一曾薄薄的雪，謝聽朝已經撐起傘，轉身離開了這場經久不衰的雪。
謝聽朝到家時，看得謝志誠正坐在沙發上，謝聽朝緩慢地換了鞋子，將被雪花沾濕的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才遲鈍地擡起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謝志誠。
謝志誠面前放著幾本攤開的畫冊，那幾本畫冊已經被翻出褶皺，卻被人保護得很好。看著那幾本畫冊，謝志誠的面上還有些未曾收起的懷念神情，以至於謝聽朝進門時他都沒能註意到。
直到謝聽朝輕手輕腳地過去，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志誠這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來，目光順著那只被凍得有些泛紅的手落在了謝聽朝的臉上。
謝聽朝的鼻尖都微微泛著紅，他看著謝志誠，擡起手：“中午想吃什麽？”
謝聽朝看到謝志誠楞了一下，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到了門口衣架上那件風衣上。
下一秒男人便站起身來，他皺著眉頭，手指間的動作快速又篤定：“你只穿了件風衣嗎？”
謝志誠看出謝聽朝的沈默，無奈地嘆了口氣，謝志誠似乎帶著點疲憊似的，指了指沙發，沒有回答謝聽朝的問題，他轉頭便進了廚房，開火去煮姜湯了。
謝聽朝到目光在那個背影上停留片刻，好半晌才低下頭去，看向了桌子上攤開的那幾本畫冊，猶豫片刻，謝聽朝順手翻了兩頁。
那些畫面從他出生起，白舒昀坐在他的床邊陪他一起看，到後來白舒昀過世後一個人窩在書房裏看，再到如今，早已爛熟於心。
手表震動的提示音響起時，不需要多思考，謝聽朝便知道來信息的人是誰。
【小季小季：我和弟弟一起抓娃娃，抓到一只小兔子！】
【小季小季：我剛剛打字發現，小兔子的縮寫和你名字的縮寫是一樣的誒。】
【小季小季：看來那只小兔子註定要屬於你了，明天上班帶給你。】
最後一條信息，是一只裹著藍色圍巾的、臉紅紅的垂耳兔。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幾乎能想到季聆夏抓到那只小兔子時臉上雀躍的表情，下一秒便忍不住眉眼彎彎，謝聽朝點開那只小兔子的照片，看到那只屬於季聆夏的、帶著一根皮筋的手。
【那提前謝謝你的小兔子。】
【小季小季：是不是很可愛？這只兔子和你臉紅的時候一樣可愛。】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忍不住笑得更開懷了 些，眉眼間掛著那陣濃重的笑意，徹底將他剛剛出門時臉上的那場風雪吹走了，只留下一陣柔軟與甜蜜。
為了印證那句話似的，謝聽朝的耳尖又一次泛著紅。
面前出現那碗還冒著熱氣的姜湯，謝聽朝才後知後覺地放下手機，看向自己的父親時，臉上那陣毫不掩飾的笑意都還沒來得及收斂。
謝志誠上一次看到自己小兒子臉上那種毫無保留的笑，是他母親過世前，他和白舒昀為了安撫謝聽朝時，帶他去旅行的那一次。
此刻看到那抹笑，謝志誠的手僵硬了一下，隨即猶豫著指了指謝聽朝的手機，謝志誠抿抿嘴，欲言又止後還是擡起了手：“是誰？”
謝聽朝握著手機的手也僵硬了一瞬，上揚的嘴角僵住，臉上那陣笑意盈盈的表情緩慢地消散了，他欲蓋彌彰地垂下眼睛，將視線落在了面前冒著熱氣的姜湯上，隨後又後知後覺地搖了搖頭。
謝聽朝說不出口。
他在少年時那樣絕望地控訴謝志誠毀掉了白舒昀的人生，如今卻好像走在他父親曾經走過的路上。
書桌上那封牛皮紙信封，安靜沈默地等待著，也無聲地安撫著。
-----------------------
作者有話說：謝老師已經是哥哥了
ps：今天下午去醫院了 所以遲到 萬分抱歉д`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因著與周六周日挨在一起, 元旦節的假期連著十二月三十一日與一月二日一起放三天。
元旦節假期的最後一天，一月二日那天，謝聽朝一如曾經很多個一月二日那樣, 起了個大早。
將自己收拾妥當，謝聽朝穿了件不太合季節的黑色長風衣, 一件高領打底衫，就連頭發都刻意地打理過。
謝聽朝走出自己的臥室門時, 目光在對面那扇緊閉的門上停留了一瞬, 那扇門靜默著, 沒有一絲一毫要開啟的跡象。謝聽朝隨即又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他反手去拉上自己的房間門, 連一張解釋去向的便簽都沒留下，在家門口的玄關處拎著那把透明的傘出了門。
站在單元門口，謝聽朝看著外界——江城又下起雪來了。
漫天紛飛的雪花飄落，落在站在檐下望著這場雪發楞的謝聽朝的側臉，他後知後覺地低下頭，撐開那把傘, 走進那場彌漫的純白色裏, 凜冽的風劃過, 浸透那陣薄荷氣息更加清涼，滲進骨骼裏似的，冷得謝聽朝鼻尖都發紅，謝聽朝吐出口氣，空氣中散開一片白霧。
現在時間還早, 恰好是假期時間，又剛剛過了早高峰時期，所以地鐵上的人不算多。謝聽朝在人流裏穿過, 安靜地站在地鐵車廂門口等待著。
他安靜地站了片刻，餘光裏忽然出現了一個看上去大學生模樣的小姑娘，被她身邊那個女孩推搡著過來，帶著點不好意思，她緩慢地朝謝聽朝晃了晃手機。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那個女孩帶著羞怯，臉色格外得紅潤，說話時眉眼就那樣定定地看著謝聽朝，“不知道你有沒有女朋友，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嗎？”
看著那女孩的口型，謝聽朝頓了片刻，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隨即裝作看不懂唇語，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同那女孩擺了擺手，看著那女孩瞬間變得迷茫又不知所措的表情，謝聽朝帶著歉意，輕輕地朝那個女孩笑了笑。
“抱歉抱歉，我打擾了。”那女孩說罷，從他身邊落荒而逃。
從那女孩轉身時輕快飄起的發絲，謝聽朝恍惚間想起另一個人，他很輕地笑了起來，掏出手機，同置頂的那個聊天框發出一條信息。
【早。】
發完那條信息，他看了一眼手機左上角顯示的時間——08:13。
在假期日子裏，那個對話框幾乎從未在十點鐘之前同他發過信息，想到這裏，謝聽朝看著那個停留在昨天晚上對面發來的一句晚安的信息，將手機放回了風衣口袋裏。
與此同時恰好地鐵進站。
進了地鐵後，他下意識擡起眼睛看了一眼線路圖。
從高中時打車、做公交車，到如今坐地鐵，這程路謝聽朝已經走了近十年，時至今日還是會在去程覺得冷。
地鐵裏的暖氣很暖和，謝聽朝剛剛垂下眼睛，手腕上的那只手表便輕輕地震動了起來。
謝聽朝的手停頓一瞬，才緊接著掏出手機。
【小季小季：早上好小謝老師。】
謝聽朝看著來信人，楞了一下，沒想到今天會在這樣早的時間收到季聆夏的信息，還沒等他詢問，那邊的信息已經又一次發了進來。
【小季小季：我表姐帶著她的孩子來我們家裏了，她在國外教書，春節沒辦法回來江城。所以今天就來給我爸媽拜早年了。】
【小季小季：她家小朋友才四歲，特別特別討厭的一個小孩兒，一大早來了就大吵大叫的，我媽媽拉都拉不住。直接就把我吵醒了，我好困啊……】
【小季小季：一點都沒有井元可愛TT】
季聆夏的那句話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顏文字，怕這樣到顏文字表達不了自己心裏的情緒，下一秒季聆夏又發來了一只拿著枯萎的花朵的小狗，小狗還在掉眼淚。
看著那邊接連跳進來的信息，謝聽朝啞然失笑，幾乎已經能想象到季聆夏那副苦悶著臉的表情。
【小朋友脾氣都是那個樣子。可以的話，躲在房間裏吧，有空可以補個覺，睡不夠會精神不好，你會不舒服的。不要被小朋友影響到心情了。】
這條信息與對面的新信息不約而同地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
【小季小季：你呢？起這麽早要去做什麽？】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慢慢變得淺淡了些，他嘆了口氣，距離最後的終點站還有七八站的路程，要半個小時，謝聽朝重新低垂下眉眼。
看著季聆夏的頭像，換成了一道清晨的日出，謝聽朝的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方好半晌，發覺自己似乎做不到欺騙或隱瞞那個如日出一樣溫和又灼熱的季聆夏，肩膀在放松時跟著輕輕塌陷一點，謝聽朝的指尖不再猶豫。
【去見我媽媽。】
那邊沒沈默多久便發來了信息。
【小季小季：這樣，阿姨肯定很想你了。】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的嘴角揚起一個溫潤柔和的笑來，眉眼間卻是抑制不住的失落和憂傷。
【小季小季：我不跟你說啦，我媽喊我吃早飯，我要去和那個臭小孩鬥智鬥勇了。】
啞然失笑間，謝聽朝的目光在季聆夏最後那個一臉視死如歸的小青蛙繩子上吊的表情包上停留片刻。
【好，祝你通關順利。】
發送完這條信息，那邊便再也沒有了動靜，頭頂那個剛剛還時不時跳出來的“對方正在輸入中”徹底平緩地停留在“小季小季”的備註上，不再動彈了。
謝聽朝收起手機，最後在距離墓園還有一站路的地方下了車——那裏的地鐵口有一家花店，那家店的花束新鮮漂亮，每次早晨去時那些花束上都沾染著水珠，開得飽滿而肆意。
謝聽朝推開門時，掛在玻璃門門口的那只風鈴跟著晃動，那陣晃動發出的清脆聲吸引了正在整理花束的老板娘身上，那老板娘是個氣質溫柔的中年女人，穿著件毛衣與長裙，她回過頭來，編成側麻花辮的頭發跟著輕輕搖擺。
“小謝來了。”老板娘溫潤地笑起來，她擡起手，將早就放在桌案上的那束淡粉色的玫瑰花束和一束天堂鳥遞到了謝聽朝的手上，順便塞給了謝聽朝一罐溫熱的牛奶，“今天來得也好早。”
謝聽朝在母親過世的第一年來墓園的日子極其不規律而異常，每次來到花店時的臉色都不大好，有一次甚至差點因為低血糖昏倒過去——那次這家花店還有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高中生在做作業。
那是老板娘的兒子。
大概因著謝聽朝與自己的兒子年紀相仿，老板娘便對謝聽朝格外多了一分關照與心痛，總是會做謝聽朝來時，像對待一個還在長身體的孩子那樣遞上一盒牛奶，盡管如今謝聽朝已經不會再長個子了。
謝聽朝接過那兩束包裝精美用心的花束與那瓶溫熱的牛奶，也平和地朝老板娘笑起來，兩只手被占著，他便只能那樣朝老板娘笑。
老板娘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將那瓶牛奶接過，塞進了謝聽朝的口袋裏。
他擡起右手，同老板娘彎了兩下拇指。
老板娘的目光裏便更多了一分憐惜，她擡起手，拍掉謝聽朝風衣上落下的雪花，緊接著便蹙起眉頭來，像對待自己的孩子那樣親呢地嘮叨起來：“這麽冷的天，只穿風衣怎麽行……”
看著謝聽朝那一如既往溫潤不變的笑意，老板娘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粘在謝聽朝額發上的一粒雪花摘了下來，她退後兩步，同謝聽朝輕輕擺了擺手。
“知道你媽媽喜歡看你穿風衣了，”老板娘說罷，將謝聽朝的衣擺理了理，又將抱著那束花的紙張整得齊整了些，“去吧，今天早些回家。”
謝聽朝點點頭，最後朝老板娘彎了彎拇指，才轉過身出了那家花店。
彼時的墓園是一如既往的淒清寂靜，在這場雪裏顯得更為靜謐寧靜。
謝聽朝停在後排靠中間的一座墓碑前，上面的女人那溫柔和緩的笑與謝聽朝筆下無數張速寫如出一轍。
那塊墓碑上已經積累了一層厚雪，謝聽朝擡起手，將那層厚雪緩慢地撥去，又從口袋裏掏出一袋紙巾，將墓碑上的水珠擦去，才緩慢地單膝跪地。
謝聽朝又擦去了那張照片上落下的猶如眼淚一般的水珠，彼時他的指尖已經沾染了一陣刺骨的涼意，雪花與墓碑的冰涼鉆進他的身體裏，冷得人骨骼縫隙都跟著顫抖。
將那束淺粉色的玫瑰花放在墓碑前，謝聽朝蹲在那裏，視野的邊緣出現了一本淺藍色封皮的畫冊。
謝聽朝之間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白舒昀生前與出版社合作，共同策劃了一部記錄孩子成長的漫畫書，每年出一部，理念是“媽媽會站在你的身後，與你共同生長”，那部漫畫書與謝聽朝同歲。
直到白舒昀過世時，那個策劃才被迫停了下來，一直等到謝聽朝念大學時，才將那份策劃重啟。
面前的那本畫冊便是最新的一冊，去年下半年才出版。
謝聽朝看著那本畫冊，瞬間便了然那本畫冊是誰放來這裏的——除了謝志誠，他想不出來第二個人了。
謝聽朝將那本畫冊向裏推了些，看著母親那張定格在那一年多照片，心裏忽然有一千一萬句話想說。
歉疚、思念、委屈、和那些因為他愛上一個健聽姑娘而壓在心底的羞愧，在一瞬間沖得他眼底發熱，眼尾很快便紅起來。
最終缺統統只能壓在咽喉裏，連一個手語都做不出來——倘若人的死亡真的回帶來新的前程，白舒昀理應擁有不再被拖累束縛的新生。
母親聽見孩子的委屈便不能走得瀟灑了。
最後擦掉那塊墓碑上重新落下的零星幾粒雪花，謝聽朝的目光在白舒昀的照片上停留片刻，便轉頭去往了更靠裏面的位置。
那塊墓碑上鐫刻著幾個字——謝朝暉。
朝暉，早晨的太陽，於是他便像早晨的太陽那樣過早的西沈。
天堂鳥是亞熱帶的花束，在花店的暖氣房裏還能暫且擁有舒適的環境，留在這樣大雪紛飛的季節裏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消逝。
但天堂鳥的寓意太好，祝願靈魂自由，祝願靈魂安寧，祝願解脫與來世的期許。
墓碑上的那張臉擁有與謝聽朝如出一轍的輪廓，卻仍然是少年人的模樣，那張照片上的少年人笑得肆意，看上去毫無陰霾，朝氣蓬勃，看得謝聽朝又一次無故生出點責怪。
將天堂鳥放在墓碑前，謝聽朝才站起來，又一次掃去墓碑上的那層雪花。
遠遠看去，那個高高瘦瘦的人，緩慢地彎下了腰身，手掌撐在墓碑上，貪戀一塊小小的墓碑帶來的支撐。
他來得早，離開得也早，還沒等墓碑上再落下一曾薄薄的雪，謝聽朝已經撐起傘，轉身離開了這場經久不衰的雪。
謝聽朝到家時，看得謝志誠正坐在沙發上，謝聽朝緩慢地換了鞋子，將被雪花沾濕的風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才遲鈍地擡起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謝志誠。
謝志誠面前放著幾本攤開的畫冊，那幾本畫冊已經被翻出褶皺，卻被人保護得很好。看著那幾本畫冊，謝志誠的面上還有些未曾收起的懷念神情，以至於謝聽朝進門時他都沒能註意到。
直到謝聽朝輕手輕腳地過去，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志誠這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來，目光順著那只被凍得有些泛紅的手落在了謝聽朝的臉上。
謝聽朝的鼻尖都微微泛著紅，他看著謝志誠，擡起手：“中午想吃什麽？”
謝聽朝看到謝志誠楞了一下，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到了門口衣架上那件風衣上。
下一秒男人便站起身來，他皺著眉頭，手指間的動作快速又篤定：“你只穿了件風衣嗎？”
謝志誠看出謝聽朝的沈默，無奈地嘆了口氣，謝志誠似乎帶著點疲憊似的，指了指沙發，沒有回答謝聽朝的問題，他轉頭便進了廚房，開火去煮姜湯了。
謝聽朝到目光在那個背影上停留片刻，好半晌才低下頭去，看向了桌子上攤開的那幾本畫冊，猶豫片刻，謝聽朝順手翻了兩頁。
那些畫面從他出生起，白舒昀坐在他的床邊陪他一起看，到後來白舒昀過世後一個人窩在書房裏看，再到如今，早已爛熟於心。
手表震動的提示音響起時，不需要多思考，謝聽朝便知道來信息的人是誰。
【小季小季：我和弟弟一起抓娃娃，抓到一只小兔子！】
【小季小季：我剛剛打字發現，小兔子的縮寫和你名字的縮寫是一樣的誒。】
【小季小季：看來那只小兔子註定要屬於你了，明天上班帶給你。】
最後一條信息，是一只裹著藍色圍巾的、臉紅紅的垂耳兔。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幾乎能想到季聆夏抓到那只小兔子時臉上雀躍的表情，下一秒便忍不住眉眼彎彎，謝聽朝點開那只小兔子的照片，看到那只屬於季聆夏的、帶著一根皮筋的手。
【那提前謝謝你的小兔子。】
【小季小季：是不是很可愛？這只兔子和你臉紅的時候一樣可愛。】
看著那條信息，謝聽朝忍不住笑得更開懷了 些，眉眼間掛著那陣濃重的笑意，徹底將他剛剛出門時臉上的那場風雪吹走了，只留下一陣柔軟與甜蜜。
為了印證那句話似的，謝聽朝的耳尖又一次泛著紅。
面前出現那碗還冒著熱氣的姜湯，謝聽朝才後知後覺地放下手機，看向自己的父親時，臉上那陣毫不掩飾的笑意都還沒來得及收斂。
謝志誠上一次看到自己小兒子臉上那種毫無保留的笑，是他母親過世前，他和白舒昀為了安撫謝聽朝時，帶他去旅行的那一次。
此刻看到那抹笑，謝志誠的手僵硬了一下，隨即猶豫著指了指謝聽朝的手機，謝志誠抿抿嘴，欲言又止後還是擡起了手：“是誰？”
謝聽朝握著手機的手也僵硬了一瞬，上揚的嘴角僵住，臉上那陣笑意盈盈的表情緩慢地消散了，他欲蓋彌彰地垂下眼睛，將視線落在了面前冒著熱氣的姜湯上，隨後又後知後覺地搖了搖頭。
謝聽朝說不出口。
他在少年時那樣絕望地控訴謝志誠毀掉了白舒昀的人生，如今卻好像走在他父親曾經走過的路上。
書桌上那封牛皮紙信封，安靜沈默地等待著，也無聲地安撫著。
-----------------------
作者有話說：謝老師已經是哥哥了
ps：今天下午去醫院了 所以遲到 萬分抱歉д`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