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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好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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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好狡猾

謝聽朝站在自家小區樓下時, 面上那抹始終存在著的淡淡的溫和笑意才終於在一路的冷風中消彌了。他在小區門口站了半晌,看著那扇鐵門,直到指尖有些發涼, 才緩慢地偏移開視線,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謝聽朝思考了半晌,隨後想起自己的父親。

想起那個男人, 謝聽朝輕輕嘆了口氣, 帶著點認命似的壓了下眉頭, 隨即轉身進了附近商場擁擠的大型超市。

這一趟轉下來,等謝聽朝再出來, 已經接近八點半快到九點鐘了。

老舊小區多是些老人,於是冬天時關門也早。

通過那個留給晚歸的人的那個窄小的間隙,走進那個此刻安靜而燈光昏暗的小區。

謝聽朝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燈光落在水泥地上,籠著飛舞的塵埃。

樓道狹窄逼仄,謝聽朝個子很高, 便顯得有些局促, 卻又因為此刻空無一人而顯得似乎是空曠的, 只有謝聽朝挺拔沈默的背影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個飄搖的影子。

頭頂那盞年老而略顯暗沈的燈灑下來,似乎還有陣雨後淡淡的黴味兒,謝聽朝習慣性地、下意識地蹙了下眉頭,隨即又很快便松開了。

他家在四樓,謝聽朝上樓梯的腳步都滯緩而拖沓, 站在那扇紅漆木門前,他掏出鑰匙打開門的動作都慢吞吞的。

在一片黑暗裏,一股淺淡的藥膏味便蔓延開來, 只有角落一盞昏黃色的落地燈照亮那一隅黑暗。

謝聽朝循著習慣 的方向打開了客廳的大燈,目光垂落在白色瓷磚上,動作緩慢地去換了鞋子,脫掉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將手機就那樣隨手放在玄關的桌臺上,他拎著東西,進了房間。

將排骨和蔬菜放進廚房裏,再出門來後,謝聽朝始終落在別處的視線才終於肯落在沙發上。

斜靠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看樣子五十歲上下,發絲裏隱如些刺眼的銀色,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角已經有了時光留下的溝壑,眉眼深邃。

他正緩慢地擡起頭來,看向了謝聽朝的方向,那男人的指節上還沾著水彩顏料,看到謝聽朝時,他局促地抽了張抽紙,試圖擦去指節上那些已經幹涸了的顏料。

那張茶幾上擺著一副畫到一半的畫,畫的主體是一大一小的兩只小兔子,那一大一小的兩只小兔子相互依偎取暖,看上去溫馨極了。

那股淺淡的藥味便是那個男人身上的——那男人是謝聽朝的父親,謝志誠。

“你這段時間回家越來越晚了。”

謝志誠的臉上是隱匿的關切,他很慢地擡起手來,手指間動作流暢熟稔,有幾句不是謝聽朝在學校常用的表達——

手語也分地方方言,謝聽朝為學校的工作、教孩子們的原因,常用的是通用手語。

謝聽朝看罷那段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接茬,隨後擡起手,詢問謝志誠:“你吃過晚飯了嗎?”

謝志誠指了指自己面前有些涼了、卻還只吃了一半的泡面。

那碗泡面讓謝聽朝忍不住又一次皺起了眉頭,他擡起手來,大概想說什麽,半晌又垂下手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壓下心底那點無奈,輕輕嘆了口氣,謝聽朝緩步走過去,擡手摸了摸碗壁,那碗泡面已經涼得徹底。

“你腳傷還沒好,應該吃點健康的。”謝聽朝擡起手指了指謝志誠的腳踝,這句手語做完,謝聽朝便擡起手將那碗涼得徹底的面端走了。

剛剛開學的那段日子,謝志誠下樓時意外傷了腳,有些骨折,因著這一層原因,謝志誠已經許久沒下樓了。

自從大兒子和白舒昀過世後,謝志誠對自己的身體健康便不太關心了,似乎無論如何都是好的,活著很好,其他別的什麽也沒關系。

謝聽朝念大學時便不得不分出一些時間來給這個越發不顧著自己的謝志誠。時間久了謝志誠便有些習慣了依靠謝聽朝,等到謝聽朝大學畢業、工作以後,甚至有些變本加厲。

他開學初的那段日子意外傷了骨頭,便是打電話給謝聽朝,喊謝聽朝同他去了醫院。

讓謝聽朝只能在無奈之下將一整個班的學生丟給那時候還初出茅廬的季聆夏。

謝聽朝端著那個冰涼的碗走進洗手間,將餘下的泡面統統倒進廁所裏,與此同時,他感覺到手腕上的那塊智能手表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大概是誰的信息。

但謝聽朝這個時候沒什麽心情與空閑去看,他端著那個碗徑直進了廚房。

謝志誠的目光在那幅兩只小兔子的畫上停留了片刻,才又回過頭去,看著謝聽朝轉頭將那晚泡面倒掉的利落動作,他也不說話了,只沈默地坐在沙發上,長久地凝望謝聽朝的背影。

謝聽朝有一雙與白舒昀如出一轍的含情桃花眼,看上去總是溫潤而潮濕,就連脾氣也更像白舒昀,總是那樣溫吞柔軟的仿佛一汪能夠包容萬物的水。

謝志誠看到謝聽朝將那碗泡面倒掉後,自顧自地洗了碗,拿出鍋準備煮飯。

謝聽朝站在竈臺前,還沒開火,他的肩膀就被人輕輕地拍了拍。

是謝志誠。

謝聽朝站直身體,靜靜地看著謝志誠,等待著他的動作。

“你忙了一天了,不要再忙了,早點休息。”謝志誠的那雙手也留下了屬於過往深深的刻痕,似乎有些生硬地打完這串手語後,怕謝聽朝不願意,他擡起手就想要將謝聽朝拽出廚房。

“你還沒有吃晚飯。”謝聽朝掙開謝志誠的手,眉頭擰起來,擡起手時動作罕見地沾著一絲執著。

謝志誠看著謝聽朝蹙起的眉、和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不再勸說了,他退了一步,那雙手擡起、又落下、最後又擡起,動作帶著些疲憊似的,就連那張臉上的表情也掛上妥協:“弄點簡單的吧。”

隨後,謝志誠轉身出去了。

謝聽朝看著那個似乎略有些佝僂了的背,像被燙到了似的,謝聽朝瞬間回過頭來,抿著唇,冰涼的水滑過他的手,喚回了一些他的思緒。

他將所有的思緒都放進了那一小把掛面上,全神貫註地去煮那碗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

那股帶著家常氣息的香味撲鼻,卻填不滿這間冷清的房間。

這間房子裏充斥著經久不變的安靜。

等他將那碗面端給謝志誠,準備回房間時,被謝志誠又一次捉住了手腕。

“你不吃晚飯嗎?”謝志誠皺著眉頭,目光定定落在謝聽朝的臉上。

謝聽朝頓了片刻,遲緩地搖了搖頭,緊接著擡起手補充:“我吃過了。”

謝志誠原本去拿筷子的手一頓,試探性地又一次擡起手:“在學校裏?”

謝聽朝自工作以來,幾乎從沒有在外面吃過晚飯,因為擔心謝志誠的飲食不規律、不健康,所以謝聽朝向來會早早回家、在家裏做晚飯、吃晚飯。

盡管在飯前飯後,他與謝志誠的對話從來不超過十句,吃過飯也只是各自回房間裏。

謝聽朝又頓了片刻,隨後輕輕搖搖頭:“在外面。”謝志誠大概還想再問些什麽,謝聽朝卻緩慢地又搖了搖頭,不啃再回答別的問題,他站起身來,“你吃完以後,把碗放水池就好,我來洗。”

打完那串手語,謝聽朝便轉頭進了房間裏,只餘謝志誠一個人面對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西紅柿雞蛋面、和空曠安靜的客廳,對面的位置似乎還有謝聽朝存在過的餘溫。

謝志誠捏著筷子的動作很緩慢,像一臺年老失修的機器。

片刻後,謝聽朝又出來了,謝志誠便看著那個高瘦的影子在玄關處拿了手機,沒做任何停留地又進了門。

謝聽朝走進房間後,在房間的那片黑暗裏,才終於得空去看那條二十分鐘前的消息。

是季聆夏。

【小季老師:到家了嗎?】

謝聽朝臉上原本那陣帶著疲憊與麻木的冷硬終於在頃刻間消散了,重新被那點溫和的柔軟意味充盈。

只是看著那條信息,他都能想象季聆夏站在自己面前笑瞇瞇的樣子。

指尖在那個對話框條約,等回覆完季聆夏的消息,便去桌子前打開臺燈。

燈光瞬間灑下來,照亮了謝聽朝的那張桌子。

桌面上靜靜地躺著兩張速寫紙。

壓在下面的那張,有著一如謝聽朝那個櫃子裏無數張速寫紙上一般的漂亮桃花眼,那幅畫大概已經完成了,就連發絲都驚喜的打磨過。

而上面躺著的那一張,則完全相反,那是一張未完成的素描。

人物擁有流暢的線條輪廓,一張鵝蛋臉,披散的頭發,隨著那個人靈動的動作揚起來——卻缺少了最為重要、最為核心的五官。

五官部分空空如也,甚至連下過筆的痕跡都沒有。

右上角的日期是兩天前。

指尖掃過那張素描,撫摸過那個女孩的發絲,謝聽朝卻沒有將那幅畫完成的念頭,只是將那兩張速寫紙動作輕柔地放在了一邊,安靜地躺著。

謝聽朝擡手將新的四方本子拿出來,剛剛翻開第一頁,那邊就來了回覆的信息——

【小季老師:眼睛已經敷過了,你不要擔心我啦。】

【小季老師:今天中午,因為是你,所以我才勇敢了。】

看著那段話,謝聽朝捏著支鉛筆的手一頓,隨即眉眼間的溫柔又一次蔓延開——季聆夏總是如此,一句話就讓他瞬間進入一場毫無預兆的春天。

他拎著鉛筆,在那個四方本子上才剛剛勾勒了一個雪人的輪廓,還沒等他徹底斂了臉上的笑意。

手機的震動帶著桌子一起,傳導進他的軀殼,他擡起手去看——是季聆夏的視頻。

謝聽朝看著那個來電視頻顯示,在那個本子上下筆勾勒輪廓的動作才停下來。

按下接聽以後,就看到對面那個小姑娘大概是趴在床上的,她的臉埋在一片陰影裏,眼角眉梢沾染著一點淺淡的粉紅色,眼底的紅色還沒消散,她吸了吸鼻子,說話時緩慢而清晰。

“謝聽朝,這是什麽意思?”

季聆夏的口型緩慢,但視頻略有些卡頓,謝聽朝反應了片刻才明白季聆夏在說什麽,彼時季聆夏已經將他送給季聆夏的那個四四方方的翻翻樂本子攤開在鏡頭前了。

她正一只手拿著本子,一只手指著那副畫。

正是藍色系的那一頁,那個男人的側臉、還有那句分割成兩句落在那個男人耳側的那兩句話。

——我會聽你慢慢說,我喜歡聽你慢慢說。

後知後覺地,謝聽朝的耳朵紅了。

他忽然有些後悔接起這通視頻。

那邊的人還在繼續說著:“還有這一句——你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世界。”

謝聽朝抿了下唇,發覺房間裏熱得他腦袋發懵。

那句話他故意寫得極為淺淡,甚至筆跡很小很小,因為怕被季聆夏看到,但又期待被她看到,這種矛盾的心情從寫下那句話時便已經浮現,在季聆夏告白後更為明顯,在此刻卻終於如釋重負。

他原以為季聆夏不會發現得這樣早的。

“你、在向我告白嗎?”

季聆夏對這句話說得格外清楚,讓謝聽朝避無可避。

季聆夏看著謝聽朝,顯然沒打算就此放過他,她繼續追問,指著那一行小字,像發現了驚天寶藏,自顧自說下去了,季聆夏的眉眼間流露著調侃和顯而易見的喜悅。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還好心情地晃了晃腿。

“你把這個本子推給我的時候,我們還沒有在一起,我還沒有問你是不是喜歡我,但這句話已經在上面了——你就是在向我告白,是不是?”

謝聽朝其實對季聆夏那段話看得略有些一知半解,但看著季聆夏那副“我分析的一定是對的”的模樣、和她始終笑得格外燦爛的樣子,便又猜出了大半她想要講的話,於是謝聽朝忍不住輕輕點了點頭,又緊接著搖了搖頭——

或許是在告白、又或許不是,寫下那行字時的心情,如今已經不甚清晰了,唯獨能確定的是,那句話是早在他第一次看到季聆夏說“我想要聽你慢慢說”的那一刻,就已經想要告訴季聆夏了。

那邊有人笑得越發肆意,繼續說了一句什麽。

謝聽朝沒看清。

只是發覺季聆夏如今在同他講話時,不喜歡打手語了。

季聆夏在與謝聽朝剛剛相識的時候,同謝聽朝說話時,會連比劃帶說,怕他看不懂、怕自己的手語學藝不精。

後來為了精練自己的手語,便會老老實實同謝聽朝打手語,遇到不確定的,要麽認真查書、要麽詢問身邊這個行走的手語辭典。

再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季聆夏同他說話時,越發喜歡笑瞇瞇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慢慢說,說得平緩又清晰,讓他能清晰明了地看,卻開始不再打手語了。

他輕輕眨了眨眼睛,終於在季聆夏沈默下來以後,得空擡起手來,謝聽朝的動作緩慢:“是我喜歡你的意思。”

但我不敢那樣直接而勇敢地告訴你,我沒有你那樣的勇氣,便只能將那句話藏進一幅畫裏、藏進另一句話裏,等待你來發現那句話,等待你來發現我。

季聆夏也眨了眨眼睛,看著謝聽朝那雙坦誠的眼睛,她原本游刃有餘還輕輕晃著的腿停了下來,季聆夏這下徹底安靜了,臉埋進柔軟的被子裏,好半晌才擡起頭來。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已經面紅耳赤了。

“謝聽朝,你這個人……”季聆夏卡頓了一下,很輕地哼了一聲,“好狡猾。”

謝聽朝很慢地彎了彎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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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遲到這麽久非常非常抱歉嗚嗚

希望大家不要生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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