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hapter 39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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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Chapter 39 我喜歡你
在一片安靜裏, 臨近下班時間的辦公室竟然顯得有些淒清，只有天花板那盞白熾燈還亮著，在地面上灑下一片涼意的光, 季聆夏與謝聽朝彼此無言地做著自己的事，已經整整一個下午。
謝聽朝的桌子上擺了很多丙烯馬克筆, 那個四方的厚本子攤開在他的面前，最新一頁仍然是一片空白。
季聆夏瞥了一眼。
那個本子似乎已經畫到最後一頁, 看上去似乎要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了——從十月份, 到如今已經十二月中下旬, 那不過幾頁的畫，謝聽朝用時兩個月都沒能完成。
此刻謝聽朝的右手握著用來畫線稿的鉛筆, 動作凝滯在本子上方幾厘米，半晌竟然像雕塑一般一下都未曾移動，目光就那樣定定地落在那空白頁上，偶爾還會輕飄飄地、不易察覺地飄向身邊那個安靜了一下午的季聆夏身上。
季聆夏捕捉到他輕飄的目光，捏著筆的手也一頓，而後她抽回視線, 不再看那個已經幾乎維持那個姿勢將近一整個下午的男人。她抿了下唇, 合上手裏的水筆, 自顧自地開始收拾背包。
她剛剛講筆記本電腦合上——謝聽朝也放下了鉛筆。
她將筆記本電腦放進背包裏——謝聽朝將丙烯馬克筆收回了筆盒裏。
季聆夏不動了——謝聽朝也不動了。
忍無可忍，季聆夏擰起眉頭，轉過頭去看謝聽朝：“你幹什麽？”
“你在生氣。”謝聽朝也抿了下唇，連嘴角都壓下去，他猶豫了一會兒, 才慢慢擡起手來，打手語的動作都帶著點遲緩的試探。
所以他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才畫不下去了？
看著謝聽朝略顯不安的那雙手, 季聆夏心裏的那一點點不開心被悄悄抹去了一些，她看著謝聽朝，忽然有點想笑，卻是硬生生忍住了，她眨眨眼睛，撐著腦袋看他：“誰說我在生氣？”
“你一整個下午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而且一直在工作。”謝聽朝又擡起手，指了指季聆夏手邊的教案本。
從念書時起，季聆夏就有個很奇怪的小毛病——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學習轉移註意力，到了上班時間，用學習轉移註意力，就變成了用工作轉移註意力。
以往一個下午對季聆夏來說是漫長的，她會抽空同謝聽朝說話、偶爾拿起手機摸摸魚、甚至還會抽空打個小盹，今天卻一整個下午都將視線黏在筆記本和教案上，幾乎一次都沒有看過謝聽朝。
季聆夏又安靜了一會兒，忍不住繼續打直球，一桿戳出去，她詢問：“所以你一下午都在關註我，因為我沒有和你說話，你很害怕我生你的氣？”
謝聽朝一瞬間僵住了，目光停在季聆夏的臉上也不是、移開又暴露他有多心虛，他那雙手僵硬地停在胸膛前，半晌也做不出任何一句手語，看著季聆夏那雙此刻帶著點探究的清澈杏眼，謝聽朝差一點就承認了。
承認自己因為季聆夏沒有和自己說話而心慌失落。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看不懂唇語。
自知季聆夏從來都是個莽撞利落的直球選手，謝聽朝從前還能堪堪地躲開那些球，現在卻根本來不及閃躲就被季聆夏一桿打得七零八落。
——從你說你是真的願意聽我說，喜歡我慢慢說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在害怕了。
片刻後，謝聽朝的咽喉痛得他發慌、他微微偏開頭，隨即擡起手來：“現在很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沒有了？”看著謝聽朝轉移話題，季聆夏擰起眉，忍不住急切地追問，身體跟著前傾了一些。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眼睛，他不易察覺地向後靠了一些，抿著唇，好久好久，才遲鈍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季聆夏的唇開合一下，被徹底噎住了。
季聆夏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在打一桌臺球，明明已經一球將所有彩球打進洞裏，卻在以為自己一桿清臺的時候聽見撲通一聲，發現那張桌子根本沒有球袋。
“哦。”季聆夏幹脆地應下，轉過頭不再看謝聽朝了，自顧自地繼續收拾自己的背包。
像被一盆水澆得濕透了，季聆夏一句話也不肯說了。
見季聆夏這幅模樣，謝聽朝便安靜下來，也不敢再說什麽——怕她語出驚人，也怕她生氣徹底不理人。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在收拾好背包後，不管他是否收拾妥當，自顧自站起身向外走去以後，徒勞地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將手裏的東西一下子全部塞在背包裏，全然沒有以往的井然有序，他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他快步地跟上季聆夏的腳步。
兩個人一同走出辦公室，謝聽朝落後一步關了燈。
現在已經很晚了，天色昏暗，月光藏在雲霧後，走廊便顯得格外漆黑，謝聽朝踏出去，忽然覺得自己也一腳踩進了雲霧裏，呼吸一滯後，謝聽朝卻沒有去拿手機打開手電筒，反倒莫名地、很小心翼翼地向身側伸出了手。
她會在他旁邊嗎？
除了一團空氣，他什麽都沒能摸到，哪怕是季聆夏的一片衣角。
謝聽朝伸出的那只手在冰涼的空氣裏不尷不尬地停留了一會兒，被冷風包裹著，那陣冷氣從他的指縫中湧進軀殼裏，他隨即緩慢地蜷縮起指尖，慢慢地抽回那只試探的手。
大概是他穿得太少了，又或者是今天外面太冷了，謝聽朝忽然覺得今天這場大雪將他心裏的那片解凍的河流再次淹沒在冰河時代。
他身邊的季聆夏在知道他有夜盲癥以後，頭一次在這樣漆黑的環境裏離他這麽遠。
謝聽朝忽然想——如果他是季聆夏，肯定也不會願意理他自己了，甚至是要保持距離才對。
畢竟他是這樣一個忍不住靠近，又膽怯地逃跑，麻煩又討厭的人。
他也許是希望這樣的，希望季聆夏不要喜歡自己，畢竟他們看上去是如此不般配、不合適。
但為什麽在摸不到她衣角的時候，會覺得難過？
面前突兀地亮起手機屏幕的光芒，謝聽朝的眼睛被那陣光刺得發痛，他猛地掀起眼皮，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季聆夏正定定站在他一步之外，手機屏幕的光芒映在她的臉上，謝聽朝能隱約看到她的唇形：“你發什麽呆呢，不是要送我回家嗎？”
她在他旁邊。
沒等謝聽朝反應，季聆夏擡起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季聆夏一邊在心裏想自己就這樣原諒他、去而折返很沒出息，一邊又為他伸出又落空的手而莫名感到心裏被幾個繡花針刺著，不痛，卻又癢癢的、刺刺的。
想起謝聽朝剛剛慢慢蜷縮起手的那一刻，季聆夏的心像被一根藤蔓死死纏繞著。
直到兩人出了校門，室外的暖黃色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季聆夏才慢慢松開了謝聽朝的手腕，像以往那樣走在他的身側。
又是沈默。
等到季聆夏和謝聽朝一同站在季聆夏家小區的樓下，兩個人都仍然在沈默。
“謝聽朝，你……”季聆夏擡起頭看著謝聽朝，她深呼吸以後繼續說，“你真的什麽都不想跟我說嗎？一句話也沒有嗎？”
謝聽朝安靜了一會兒，他抿著唇，壓下嘴角，很輕地點了點頭。
有的……有的！
季聆夏忽然雀躍，下一秒臉上就掛上了一個毫無保留的笑，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瞳孔裏，那雙杏眼棲息著無聲地催促與等待。
隨後卻看見謝聽朝慢慢卸下背包，從背包裏抽出了一張宣紙，迷茫地接過那張紙，季聆夏打開——是她想要的那幅山水畫。
“你說想要的那幅山水畫，我畫好了。”謝聽朝看著季聆夏慢慢壓下去的嘴角，硬著頭皮打完了這串手語。
就這樣嗎？
忍住失落，季聆夏下意識向前一小步，追問：“還有呢？沒有別的了？”
看著季聆夏那雙仍然帶著隱秘期待的眼睛，謝聽朝又一次艱難地點了點頭。
雪還沒停，就那樣飄落在兩人的頭頂與肩膀，謝聽朝看著雪花落在季聆夏的發稍，忽然羨慕起一片雪花——就連雪花都比他先親吻她的額頭。
他還膽怯地時至今日都想逃避。
看著謝聽朝低垂眉眼落在地面上，季聆夏忽然一點也不想藏起來了，她想要撬開面前這只烏龜的烏龜殼。
“那我有話要和你說。”季聆夏重新攥著謝聽朝的手腕，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
謝聽朝像被季聆夏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嚇到了，瞬間錯開了頭，好像這樣就能再多逃避一會兒，能再堅守一會兒，那座他為自己建起的固若金湯的城池就能讓他再安全一秒鐘。
哪怕多一秒鐘也好。
他下意識想要掙脫開季聆夏的手，卻又因為那一點卑劣隱秘的期待而忍不住不斷地側眸去看季聆夏的動作。
“謝聽朝。”季聆夏蹙了下眉，她喊他的名字。
謝聽朝於是像被人用釘子死死釘在原地一樣，再也不動了，也不敢再掙脫。
她肯定會生氣的，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拒絕，季聆夏肯定會生氣的。
他吞了口口水，在季聆夏逼近的腳步下，下意識退後了一步，險些踩空跌進樹坑裏，最後只能腳跟懸空，像站在懸崖邊緣，等待她說下去。
“謝聽朝，”季聆夏的心臟直直被那根藤蔓拽到了嗓子眼裏，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咽喉裏堵進一團潮濕的棉花，今天不吐出來，恐怕她今晚就要窒息而死了，
“謝聽朝，我喜歡你。”
謝聽朝看著那句話，心裏建起的圍墻一瞬間轟然倒塌，他覺得自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
如釋重負地吐出口氣，季聆夏看著謝聽朝臉上的那一片空茫，和他那雙桃花眼裏一瞬間閃過的空白，她重覆，聲音比剛才更清晰、堅定了一分：“謝聽朝，我喜歡你。”
謝聽朝臉上的那點空茫慢慢地被填滿了——惶恐、不安、迷茫、甚至是痛苦。
季聆夏能感覺到她握緊的手腕開始顫抖了，看著他劇烈起伏著的胸膛、臉上透出的難堪、和眼睛裏充滿的恐懼，她忽然有點不知所措。
怎麽會有一個人在被告白的時候是這樣的表情。
倘若他也喜歡她，就該擁抱她；倘若他不喜歡她，就該拒絕她。
像謝聽朝這樣的人，禮貌溫和的拒絕大概一點也不難。
季聆夏抿了下唇，她緩慢地松了手，指尖在他的腕上留戀地劃過，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帶著點不甘心遺憾的試探，小小聲地說：“所以，你不喜歡我嗎？”
一點點也沒有嗎？
謝聽朝的手仍然僵硬在半空中，她劃過他腕間內側時的那一點點酥癢還留在那裏，半晌才頹然地脫了力落下，看著季聆夏那雙含著點委屈和最後一點點期待，謝聽朝將咽喉裏不上不下卡著的苦澀的蓮子咽下，很輕很輕地吐出口氣，飄出的白霧模糊了季聆夏的臉頰。
這讓謝聽朝詭異地覺得自己還能再隱藏一秒鐘。
霧散去了。
季聆夏眼睛裏那點期待也散去了。
她的嘴角壓了下來，似乎就連眼角也壓了下來，眼睛裏很快氤氳開一團水霧，季聆夏禮貌而失落地向後退開了一步：“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嗎？
知道我的過往，我的恐懼，我隱藏在外殼下的潰爛？
謝聽朝忽然很輕地笑了，他輕輕搖搖頭，慢慢地擡起手來：“對不起。”
季聆夏的鼻尖越來越紅了，鼻翼扇動，眼底的水汽在眨眼便滑落下來，她在偏過臉的瞬間擡起手來，將眼角的那一點點淚花擦去，隨後吸了吸鼻子。
再看向謝聽朝時，季聆夏已經揚起了嘴角，卻牽不起那兩個可愛的梨渦，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此刻也顯得那麽蒼白。
“你不喜歡我而已，有什麽好對不起的，你不需要道歉。”季聆夏說著，壓住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是我該道歉。”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眼睛裏的水漬，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擡起，卻在半空中又一次停下了。
他搖搖頭，隨後也低垂眉眼，那雙眼睛亦是藏著點點水色，他也很慢地勾起了嘴角，睫毛顫抖，他擡起手來：“你不要難過。”
季聆夏瞥了謝聽朝一眼——哪有人這樣？要拒絕別人的告白，還不許對方難過。
“我沒有難過。”季聆夏又一次吸了吸鼻子，聲音裏的哽咽卻再也壓不住。
她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第一次有勇氣告白、第一次被人拒絕，怎麽能不難過？
想到這裏，季聆夏的眼淚忽然再也忍不住了，一癟嘴便毫不客氣地落下來，口型便也不清晰，一字一句統統砸在謝聽朝身上，砸得他生疼：“你好討厭啊，你管我難不難過，你也不喜歡我，和你有什麽關系？”
季聆夏蹲下了，將臉埋在膝彎裏。
謝聽朝也跟著蹲下身，他吸吸鼻子，猶豫片刻後，擡起手摸了摸季聆夏蓬松的腦袋，咽喉裏苦澀的糖再一次炸開——
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可我連你哭泣的聲音都聽不見。
就像我的父親曾經聽不見我母親的哭泣那樣。
命運是很公平的，將一個這麽好這麽好的季聆夏送進他的生命裏，又送他一場綿延不絕安靜的大雨，隨他生隨他死，讓他連替她擦眼淚都不敢。
直到季聆夏平靜下來，謝聽朝看著她那雙被雨季洗過的眼睛，便也克制地抽回了手，只是用目光一次又一次擦去掛在她眼尾睫毛的那滴淚珠。
“你回去吧。”季聆夏吸吸鼻子，朝謝聽朝揮揮手。
“你不要再哭了。”謝聽朝擡起手，隨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很輕地嘆息。
季聆夏別開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謝聽朝又擡起手，動作輕輕的：“上樓去吧，看你上去，我就走。”
季聆夏一點點也不和謝聽朝客氣了，轉過頭便進了小區，腳步急促，最後甚至是跑進了單元樓裏，消失在門後。
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謝聽朝垂下眼睛，仍然長久地站在雪裏，任由雪落在他的肩膀上。
初中時，他在冬天的大雪裏失去了自己的哥哥；高中時，他在冬天的初雪時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工作後，他在一場雪裏拒絕了他第一次喜歡的女孩兒。
擡起頭看著天上的飄雪，謝聽朝擡起手，接住一片雪花，任由那片雪花帶著刺骨的涼意蔓延進骨骼裏，他攥住了手。
人們總在期待萬物覆蘇的春暖艷陽天，可謝聽朝知道，他從來沒等到那場春暖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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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請小寶不要害怕，要不了兩三章謝老師就繳械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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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安靜裏, 臨近下班時間的辦公室竟然顯得有些淒清，只有天花板那盞白熾燈還亮著，在地面上灑下一片涼意的光, 季聆夏與謝聽朝彼此無言地做著自己的事，已經整整一個下午。
謝聽朝的桌子上擺了很多丙烯馬克筆, 那個四方的厚本子攤開在他的面前，最新一頁仍然是一片空白。
季聆夏瞥了一眼。
那個本子似乎已經畫到最後一頁, 看上去似乎要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了——從十月份, 到如今已經十二月中下旬, 那不過幾頁的畫，謝聽朝用時兩個月都沒能完成。
此刻謝聽朝的右手握著用來畫線稿的鉛筆, 動作凝滯在本子上方幾厘米，半晌竟然像雕塑一般一下都未曾移動，目光就那樣定定地落在那空白頁上，偶爾還會輕飄飄地、不易察覺地飄向身邊那個安靜了一下午的季聆夏身上。
季聆夏捕捉到他輕飄的目光，捏著筆的手也一頓，而後她抽回視線, 不再看那個已經幾乎維持那個姿勢將近一整個下午的男人。她抿了下唇, 合上手裏的水筆, 自顧自地開始收拾背包。
她剛剛講筆記本電腦合上——謝聽朝也放下了鉛筆。
她將筆記本電腦放進背包裏——謝聽朝將丙烯馬克筆收回了筆盒裏。
季聆夏不動了——謝聽朝也不動了。
忍無可忍，季聆夏擰起眉頭，轉過頭去看謝聽朝：“你幹什麽？”
“你在生氣。”謝聽朝也抿了下唇，連嘴角都壓下去，他猶豫了一會兒, 才慢慢擡起手來，打手語的動作都帶著點遲緩的試探。
所以他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才畫不下去了？
看著謝聽朝略顯不安的那雙手, 季聆夏心裏的那一點點不開心被悄悄抹去了一些，她看著謝聽朝，忽然有點想笑，卻是硬生生忍住了，她眨眨眼睛，撐著腦袋看他：“誰說我在生氣？”
“你一整個下午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而且一直在工作。”謝聽朝又擡起手，指了指季聆夏手邊的教案本。
從念書時起，季聆夏就有個很奇怪的小毛病——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學習轉移註意力，到了上班時間，用學習轉移註意力，就變成了用工作轉移註意力。
以往一個下午對季聆夏來說是漫長的，她會抽空同謝聽朝說話、偶爾拿起手機摸摸魚、甚至還會抽空打個小盹，今天卻一整個下午都將視線黏在筆記本和教案上，幾乎一次都沒有看過謝聽朝。
季聆夏又安靜了一會兒，忍不住繼續打直球，一桿戳出去，她詢問：“所以你一下午都在關註我，因為我沒有和你說話，你很害怕我生你的氣？”
謝聽朝一瞬間僵住了，目光停在季聆夏的臉上也不是、移開又暴露他有多心虛，他那雙手僵硬地停在胸膛前，半晌也做不出任何一句手語，看著季聆夏那雙此刻帶著點探究的清澈杏眼，謝聽朝差一點就承認了。
承認自己因為季聆夏沒有和自己說話而心慌失落。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看不懂唇語。
自知季聆夏從來都是個莽撞利落的直球選手，謝聽朝從前還能堪堪地躲開那些球，現在卻根本來不及閃躲就被季聆夏一桿打得七零八落。
——從你說你是真的願意聽我說，喜歡我慢慢說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在害怕了。
片刻後，謝聽朝的咽喉痛得他發慌、他微微偏開頭，隨即擡起手來：“現在很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沒有了？”看著謝聽朝轉移話題，季聆夏擰起眉，忍不住急切地追問，身體跟著前傾了一些。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的眼睛，他不易察覺地向後靠了一些，抿著唇，好久好久，才遲鈍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季聆夏的唇開合一下，被徹底噎住了。
季聆夏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在打一桌臺球，明明已經一球將所有彩球打進洞裏，卻在以為自己一桿清臺的時候聽見撲通一聲，發現那張桌子根本沒有球袋。
“哦。”季聆夏幹脆地應下，轉過頭不再看謝聽朝了，自顧自地繼續收拾自己的背包。
像被一盆水澆得濕透了，季聆夏一句話也不肯說了。
見季聆夏這幅模樣，謝聽朝便安靜下來，也不敢再說什麽——怕她語出驚人，也怕她生氣徹底不理人。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在收拾好背包後，不管他是否收拾妥當，自顧自站起身向外走去以後，徒勞地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將手裏的東西一下子全部塞在背包裏，全然沒有以往的井然有序，他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他快步地跟上季聆夏的腳步。
兩個人一同走出辦公室，謝聽朝落後一步關了燈。
現在已經很晚了，天色昏暗，月光藏在雲霧後，走廊便顯得格外漆黑，謝聽朝踏出去，忽然覺得自己也一腳踩進了雲霧裏，呼吸一滯後，謝聽朝卻沒有去拿手機打開手電筒，反倒莫名地、很小心翼翼地向身側伸出了手。
她會在他旁邊嗎？
除了一團空氣，他什麽都沒能摸到，哪怕是季聆夏的一片衣角。
謝聽朝伸出的那只手在冰涼的空氣裏不尷不尬地停留了一會兒，被冷風包裹著，那陣冷氣從他的指縫中湧進軀殼裏，他隨即緩慢地蜷縮起指尖，慢慢地抽回那只試探的手。
大概是他穿得太少了，又或者是今天外面太冷了，謝聽朝忽然覺得今天這場大雪將他心裏的那片解凍的河流再次淹沒在冰河時代。
他身邊的季聆夏在知道他有夜盲癥以後，頭一次在這樣漆黑的環境裏離他這麽遠。
謝聽朝忽然想——如果他是季聆夏，肯定也不會願意理他自己了，甚至是要保持距離才對。
畢竟他是這樣一個忍不住靠近，又膽怯地逃跑，麻煩又討厭的人。
他也許是希望這樣的，希望季聆夏不要喜歡自己，畢竟他們看上去是如此不般配、不合適。
但為什麽在摸不到她衣角的時候，會覺得難過？
面前突兀地亮起手機屏幕的光芒，謝聽朝的眼睛被那陣光刺得發痛，他猛地掀起眼皮，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季聆夏正定定站在他一步之外，手機屏幕的光芒映在她的臉上，謝聽朝能隱約看到她的唇形：“你發什麽呆呢，不是要送我回家嗎？”
她在他旁邊。
沒等謝聽朝反應，季聆夏擡起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季聆夏一邊在心裏想自己就這樣原諒他、去而折返很沒出息，一邊又為他伸出又落空的手而莫名感到心裏被幾個繡花針刺著，不痛，卻又癢癢的、刺刺的。
想起謝聽朝剛剛慢慢蜷縮起手的那一刻，季聆夏的心像被一根藤蔓死死纏繞著。
直到兩人出了校門，室外的暖黃色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季聆夏才慢慢松開了謝聽朝的手腕，像以往那樣走在他的身側。
又是沈默。
等到季聆夏和謝聽朝一同站在季聆夏家小區的樓下，兩個人都仍然在沈默。
“謝聽朝，你……”季聆夏擡起頭看著謝聽朝，她深呼吸以後繼續說，“你真的什麽都不想跟我說嗎？一句話也沒有嗎？”
謝聽朝安靜了一會兒，他抿著唇，壓下嘴角，很輕地點了點頭。
有的……有的！
季聆夏忽然雀躍，下一秒臉上就掛上了一個毫無保留的笑，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瞳孔裏，那雙杏眼棲息著無聲地催促與等待。
隨後卻看見謝聽朝慢慢卸下背包，從背包裏抽出了一張宣紙，迷茫地接過那張紙，季聆夏打開——是她想要的那幅山水畫。
“你說想要的那幅山水畫，我畫好了。”謝聽朝看著季聆夏慢慢壓下去的嘴角，硬著頭皮打完了這串手語。
就這樣嗎？
忍住失落，季聆夏下意識向前一小步，追問：“還有呢？沒有別的了？”
看著季聆夏那雙仍然帶著隱秘期待的眼睛，謝聽朝又一次艱難地點了點頭。
雪還沒停，就那樣飄落在兩人的頭頂與肩膀，謝聽朝看著雪花落在季聆夏的發稍，忽然羨慕起一片雪花——就連雪花都比他先親吻她的額頭。
他還膽怯地時至今日都想逃避。
看著謝聽朝低垂眉眼落在地面上，季聆夏忽然一點也不想藏起來了，她想要撬開面前這只烏龜的烏龜殼。
“那我有話要和你說。”季聆夏重新攥著謝聽朝的手腕，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
謝聽朝像被季聆夏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嚇到了，瞬間錯開了頭，好像這樣就能再多逃避一會兒，能再堅守一會兒，那座他為自己建起的固若金湯的城池就能讓他再安全一秒鐘。
哪怕多一秒鐘也好。
他下意識想要掙脫開季聆夏的手，卻又因為那一點卑劣隱秘的期待而忍不住不斷地側眸去看季聆夏的動作。
“謝聽朝。”季聆夏蹙了下眉，她喊他的名字。
謝聽朝於是像被人用釘子死死釘在原地一樣，再也不動了，也不敢再掙脫。
她肯定會生氣的，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拒絕，季聆夏肯定會生氣的。
他吞了口口水，在季聆夏逼近的腳步下，下意識退後了一步，險些踩空跌進樹坑裏，最後只能腳跟懸空，像站在懸崖邊緣，等待她說下去。
“謝聽朝，”季聆夏的心臟直直被那根藤蔓拽到了嗓子眼裏，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咽喉裏堵進一團潮濕的棉花，今天不吐出來，恐怕她今晚就要窒息而死了，
“謝聽朝，我喜歡你。”
謝聽朝看著那句話，心裏建起的圍墻一瞬間轟然倒塌，他覺得自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
如釋重負地吐出口氣，季聆夏看著謝聽朝臉上的那一片空茫，和他那雙桃花眼裏一瞬間閃過的空白，她重覆，聲音比剛才更清晰、堅定了一分：“謝聽朝，我喜歡你。”
謝聽朝臉上的那點空茫慢慢地被填滿了——惶恐、不安、迷茫、甚至是痛苦。
季聆夏能感覺到她握緊的手腕開始顫抖了，看著他劇烈起伏著的胸膛、臉上透出的難堪、和眼睛裏充滿的恐懼，她忽然有點不知所措。
怎麽會有一個人在被告白的時候是這樣的表情。
倘若他也喜歡她，就該擁抱她；倘若他不喜歡她，就該拒絕她。
像謝聽朝這樣的人，禮貌溫和的拒絕大概一點也不難。
季聆夏抿了下唇，她緩慢地松了手，指尖在他的腕上留戀地劃過，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帶著點不甘心遺憾的試探，小小聲地說：“所以，你不喜歡我嗎？”
一點點也沒有嗎？
謝聽朝的手仍然僵硬在半空中，她劃過他腕間內側時的那一點點酥癢還留在那裏，半晌才頹然地脫了力落下，看著季聆夏那雙含著點委屈和最後一點點期待，謝聽朝將咽喉裏不上不下卡著的苦澀的蓮子咽下，很輕很輕地吐出口氣，飄出的白霧模糊了季聆夏的臉頰。
這讓謝聽朝詭異地覺得自己還能再隱藏一秒鐘。
霧散去了。
季聆夏眼睛裏那點期待也散去了。
她的嘴角壓了下來，似乎就連眼角也壓了下來，眼睛裏很快氤氳開一團水霧，季聆夏禮貌而失落地向後退開了一步：“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嗎？
知道我的過往，我的恐懼，我隱藏在外殼下的潰爛？
謝聽朝忽然很輕地笑了，他輕輕搖搖頭，慢慢地擡起手來：“對不起。”
季聆夏的鼻尖越來越紅了，鼻翼扇動，眼底的水汽在眨眼便滑落下來，她在偏過臉的瞬間擡起手來，將眼角的那一點點淚花擦去，隨後吸了吸鼻子。
再看向謝聽朝時，季聆夏已經揚起了嘴角，卻牽不起那兩個可愛的梨渦，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此刻也顯得那麽蒼白。
“你不喜歡我而已，有什麽好對不起的，你不需要道歉。”季聆夏說著，壓住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是我該道歉。”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眼睛裏的水漬，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擡起，卻在半空中又一次停下了。
他搖搖頭，隨後也低垂眉眼，那雙眼睛亦是藏著點點水色，他也很慢地勾起了嘴角，睫毛顫抖，他擡起手來：“你不要難過。”
季聆夏瞥了謝聽朝一眼——哪有人這樣？要拒絕別人的告白，還不許對方難過。
“我沒有難過。”季聆夏又一次吸了吸鼻子，聲音裏的哽咽卻再也壓不住。
她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第一次有勇氣告白、第一次被人拒絕，怎麽能不難過？
想到這裏，季聆夏的眼淚忽然再也忍不住了，一癟嘴便毫不客氣地落下來，口型便也不清晰，一字一句統統砸在謝聽朝身上，砸得他生疼：“你好討厭啊，你管我難不難過，你也不喜歡我，和你有什麽關系？”
季聆夏蹲下了，將臉埋在膝彎裏。
謝聽朝也跟著蹲下身，他吸吸鼻子，猶豫片刻後，擡起手摸了摸季聆夏蓬松的腦袋，咽喉裏苦澀的糖再一次炸開——
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可我連你哭泣的聲音都聽不見。
就像我的父親曾經聽不見我母親的哭泣那樣。
命運是很公平的，將一個這麽好這麽好的季聆夏送進他的生命裏，又送他一場綿延不絕安靜的大雨，隨他生隨他死，讓他連替她擦眼淚都不敢。
直到季聆夏平靜下來，謝聽朝看著她那雙被雨季洗過的眼睛，便也克制地抽回了手，只是用目光一次又一次擦去掛在她眼尾睫毛的那滴淚珠。
“你回去吧。”季聆夏吸吸鼻子，朝謝聽朝揮揮手。
“你不要再哭了。”謝聽朝擡起手，隨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很輕地嘆息。
季聆夏別開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謝聽朝又擡起手，動作輕輕的：“上樓去吧，看你上去，我就走。”
季聆夏一點點也不和謝聽朝客氣了，轉過頭便進了小區，腳步急促，最後甚至是跑進了單元樓裏，消失在門後。
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謝聽朝垂下眼睛，仍然長久地站在雪裏，任由雪落在他的肩膀上。
初中時，他在冬天的大雪裏失去了自己的哥哥；高中時，他在冬天的初雪時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工作後，他在一場雪裏拒絕了他第一次喜歡的女孩兒。
擡起頭看著天上的飄雪，謝聽朝擡起手，接住一片雪花，任由那片雪花帶著刺骨的涼意蔓延進骨骼裏，他攥住了手。
人們總在期待萬物覆蘇的春暖艷陽天，可謝聽朝知道，他從來沒等到那場春暖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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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請小寶不要害怕，要不了兩三章謝老師就繳械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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