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 40 又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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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 又讓她哭了
第四次。
這個早晨謝聽朝第四次悄悄向身邊工位的人看去。
今天早晨季聆夏來得比謝聽朝要早一些, 謝聽朝到辦公室時，季聆夏已經坐在辦公室裏了，手邊放著一杯杯壁還泛著水珠的冰美式, 旁邊還有一份吃了一半速食飯團。
於是謝聽朝背包裏那份三明治就那樣塞在背包裏一早晨未見天日。
季聆夏看上去卻似乎始終心無旁騖地在工作，從頭到尾沒分過神看他, 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跳得很快，大概在修改PPT, 偶爾還翻一翻手邊的課本和教案。
她靠近謝聽朝的那側耳朵, 從頭到尾都塞著一只小巧的白色耳機。
一整個早上, 兩個人一句交流都沒有過，就連班級裏必要的工作交流都少得可憐, 只有季聆夏推過去的一張公事公辦的紙條。
【昨天發下來的表格我填好了。】
謝聽朝抽回視線，左手指尖摩挲過那個四方的翻翻樂本子，本子封皮的粗糙觸感劃過，也在他心裏留下一道略顯粗糙的劃痕，低垂眉眼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份手語教材上濺落的幾塊泥點，謝聽朝忽然想起季聆夏與他第一次在這間辦公室遇到的那一天。
那天下雨了, 就像今天一樣。
昨天夜裏那場雪停之後, 後半夜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直到現在都還未曾停下，謝聽朝忽然覺得心裏也被這場雨悶得潮濕。
他好想和季聆夏講話，想看季聆夏嘰嘰喳喳，看她毫無波瀾的明媚笑臉。
可是季聆夏昨天好難過，她昨天哭了好久, 肯定已經討厭他了。
想到這裏，眼前的光突然被擋住了，謝聽朝略有些遲鈍地擡起頭。
沈澤帆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正撐著謝聽朝的桌子，目光帶著點探究在兩個沈默了一早上、氣氛詭異的兩個人之間來回游離了一瞬，便定定地看著謝聽朝。
“中午我們三個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飯？”沈澤帆沒有打手語，只是語速放得緩慢溫和，他晃了晃手機，說話間還偶爾瞥向那邊依舊在工作的季聆夏，註意到她停了一瞬的筆尖，“聽說隔壁開了家川菜館，一起嘗嘗看？”
謝聽朝猶豫了一下，目光略顯為難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季聆夏——她肯定不願意的。
算上昨天晚上，季聆夏已經將近十七個小時沒有和他講話了，一早上更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概是再也不想理他了。
畢竟季聆夏現在連一個視線都吝嗇給他。
沈澤帆了然地笑起來，只張嘴、沒出聲地看著謝聽朝：“交給我吧。”
說罷，沈澤帆向旁邊挪了一小步，謝聽朝的目光便帶著點淡淡的忐忑不安悄悄移過去，捏著書本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紙上留下一點褶皺，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季聆夏於是有所感的擡起頭來了——她的耳機裏根本沒有音樂。
“我不去。”
謝聽朝的嘴角很快就落了下來，沒等沈澤帆勸說季聆夏，便不敢再看季聆夏後續更堅決的拒絕，他膽怯地抽回了視線，垂下的眼睫在側臉落下一片失落的陰影。
她拒絕得好果斷，沒有絲毫猶豫——她甚至已經不想看到他了，怎麽可能願意和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片刻後，沈澤帆從旁邊走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沈默地拿起了手機。
謝聽朝原先還略顯緊繃的肩膀，便那樣緩慢地、輕輕地塌陷下去，連帶著心裏一個小小的角落，也那樣跟著毫不留情地小幅度塌陷下去。
是他要推開她，在她勇敢表達喜歡的時候說對不起，也是他在季聆夏真的退開一步後覺得難過。
謝聽朝看著擺在他電腦增高架上的那一朵季聆夏親手折的淺粉色紙玫瑰出神。
此刻那朵玫瑰躺在那裏，顯得孤零零的。
手腕上的那塊智能手表震動了一下，將他的思緒拽回來，隨即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謝聽朝低下頭去看。
【沈：別苦著臉了，搞定了，我出手你放心！】
他訝異地擡起頭，看到那邊沈澤帆已經收拾好了桌子，靠在辦公桌邊，拿著手機，正笑瞇瞇地看他。
謝聽朝又遲緩地轉過頭去，看向了身邊的季聆夏。
季聆夏靠近他那邊的耳朵已經空了，此刻正將那只藍牙耳機放進耳機盒子裏，她沈默地站起來，套上棉服外套，臉上的表情還有點別扭。
“不是要吃飯嗎，走吧。”她說罷，圍上圍巾，將下半張臉都埋進那條藍白色的圍巾裏，露出一雙微雨清洗後略顯朦朧的眼睛，她將手機揣進口袋裏，擡起腿便往外走去了，在門口拿了自己那把抹茶綠色的傘，只留給謝聽朝一個背影。
“你還看什麽呢，快點走啦。”沈澤帆走到謝聽朝身邊，敲了敲還看著那個遠去背影的謝聽朝的桌子。
謝聽朝後知後覺地站起身來，套上外套，和沈澤帆並肩走在季聆夏兩步之外，猶豫了片刻，他擡起手：“你怎麽勸下她的？”
沈澤帆看著謝聽朝的手語，心虛地挪開眼睛，他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側臉，朝謝聽朝嘿嘿笑：“我說再怎麽樣不能虧待自己的胃，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就這樣？
謝聽朝疑惑地微微蹙起點眉。
“我還說你請客。”沈澤帆又小小聲補充，說罷便帶上帽子迅速向前走了兩步。他穿了件防雨的沖鋒衣，看著窗外的小雨便索性沒有拿傘。
謝聽朝微楞了一下，眉頭轉瞬間松開，便略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表情放松了不少——
她還肯和他一起吃飯，請十次、一百次客都好。
片刻後，沈澤帆又湊近一點，仗著季聆夏此刻背對著兩個人，他擡起手來，又想起謝聽朝此刻撐著傘、一只手打手語不大方便，於是他將話打在備忘錄上，轉頭給謝聽朝看：【所以，你們兩個怎麽了？】
謝聽朝看到那串詢問，原先放松了的目光又一次凝滯，他很慢地抽回視線，垂下眼皮，慢慢擡起手，在鍵盤上打字的動作遲緩：【我惹她不開心了。】
看著模棱兩可的回答，沈澤帆有點迷茫，有些想問下去，回頭看謝聽朝時，卻又硬生生卡住了。
謝聽 朝正定定看著季聆夏在前面慢慢走著的背影，他那雙眼睛裏好像氤氳著一場大霧，其間留戀著季聆夏柔軟的發絲、和她此刻在風雨裏撐著傘也不顯得飄搖的背影。
【你是不是喜歡她？】
看著沈澤帆遞過來的手機，那段話印著謝聽朝的眼裏，他看著那段話好久，險些一腳踩進一個水坑裏，被沈澤帆拽了一下衣袖扯開，才不至於踩進去。
下一秒，他擡起頭，看著沈澤帆，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你為什麽不和她說？說不定她也喜歡你呢？】
謝聽朝看著沈澤帆又一次遞過來的那段話，無奈而遺憾地笑了一下——那句話就好像，只要季聆夏也喜歡他，他們兩個就該順理成章地在一起那樣。
【我們不合適的。】
她太好了，也該擁有最好的戀人。
沈澤帆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頓片刻，他很輕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彼時兩個人已經追上了季聆夏。
看著謝聽朝克制地走在季聆夏身側一步開外，也看到季聆夏在謝聽朝走過去時下意識偏了偏的腦袋，和她那雙含著落寞的眼睛。
沈澤帆忽然有點恨鐵不成鋼——兩個別扭鬼。
“我去買瓶喝的，你們兩個喝什麽？”沈澤帆在一家奶茶店門口停下腳步詢問，得到兩個人否定的答案後，他擺了擺手，“那你們先走吧，我一會兒追上你們。”
季聆夏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隨即又一次微微垂下腦袋，將自己的臉埋進圍巾裏。
因著她垂著頭，頭發便遮住了側臉，謝聽朝想看看季聆夏的表情，看她漂亮杏眼裏的情緒，好去猜測她的心情有沒有緩解一些，卻都毫無辦法。
猶豫著要不要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卻好像無論說什麽、做什麽，在此刻都顯得那麽不合時宜。
畢竟她拒絕的姿態那樣明顯。
等待紅燈的時間，謝聽朝剛剛在季聆夏身邊站定，季聆夏便很小地向反方向挪了一步，遠離了他。
看著地面上潮濕的深灰色，謝聽朝想——自作自受也不過如此。
下一秒——
一輛幾乎與他擦肩而過的電動車掀起地上的積水，一片沾著泥濘的水漬就那樣毫不留情地濺在他的褲腳，還沒來得及擡頭，他便猝不及防被季聆夏拽住胳膊，踉蹌著向旁邊跌去，穩住身形後，他才回過頭去，看向了站在他身前的季聆夏。
季聆夏一只手還攥著他的袖子。
“紅燈你騎那麽快做什麽？你差點撞到他你知道嗎？”季聆夏側身，擔憂的視線迅速掃過謝聽朝，目光掠過謝聽朝被泥水染成深灰色的運動褲褲腳，季聆夏的語氣不經意地沾上了些驚怒，她猛地回頭望向那個猛地剎了車停住的男人，帶著點後怕，“你差一點撞到他——”
“我按喇叭了，你們聾嗎？聽不見喇叭聲？”那個騎著電動車的男人因為猛地剎車一腳踩進臉泥水裏，鞋子褲子也跟著濕透了，顯然也有些不耐煩了，跟著蹙起眉頭來，聲音有些大地嚷了起來。
轟——
一瞬間，一顆炸彈就那樣在季聆夏的腦袋裏炸開。
“你再說一遍？”她松開了攥著謝聽朝的手。
那男人於是理直氣壯地大聲重覆。
“我說，你們聾子嗎？聽不見喇叭聲，不知道往裏走一點兒？站這麽旁邊撞著了不活該嗎？”
“你知道什麽是懂禮貌嗎？”季聆夏的聲線也提高了點，“紅燈你看不到嗎？不懂什麽叫遵守法律還這麽沒素質，你很驕傲嗎？”
看著季聆夏死死皺著眉的側臉和那雙含著怒意的杏眼，還有她迅速開合的唇，謝聽朝便迅速明白了前因後果，目光落在季聆夏因為生氣而泛紅的側臉。
她在替他說話。
心裏竄上無力的藤蔓死死纏住他的手腳，被那些藤蔓勒住咽喉，謝聽朝又一次痛恨自己聽不見、說不出。
母親為他起的名字才是最大的嘲諷。
“不是你這人怎麽這麽得理不饒人了呢？”
對面男人眼見著急了，已經作勢要從車子上下來，謝聽朝下意識伸手捉住了季聆夏的手，將季聆夏拽到了自己的身側，謝聽朝側過身，冷下臉來看那個男人。
那男人大概又譏諷了幾句，謝聽朝看清楚了，其中不乏各種侮辱類詞匯。
他早就習慣，卻在此刻突然覺得委屈。
見他半天沒說話，那男人便更來勁。
“哦，不僅是聾子還是啞巴，難怪，保護你男人——”
謝聽朝身後的季聆夏看著謝聽朝那樣擋在自己面前卻一句也無法回嘴的樣子就更憋屈、更焦急，一股細密的委屈如潮水將她瞬間淹沒了，狠狠掙脫開謝聽朝的手，季聆夏又一次擋在了他前面。
這一次任由謝聽朝再怎麽拉住她，她都一步不肯退縮了。
“你他——”
季聆夏指著那男人的鼻子罵的時候，那個男人的臉瞬間便爆紅了起來，都未來得及撐住車子，任由車子倒在水裏，他揮起拳頭——
“你這女的……”
“幹什麽呢？我報警了啊！”
沈澤帆的聲音很大，拎著奶茶出現在兩個人身邊，他舉著手機，擡起手指著那個男人：“闖紅燈、歧視殘疾人、尋釁滋事，你想去喝茶是不是？那多簡單，走，我帶你去……”
說著，沈澤帆就作勢去拉那男人，他揚了下下巴：“怎麽不打了，動手啊？”
那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電動車，最後狠狠瞪了幾人一眼：“真是算我倒黴遇見你們……”
看著騎著那輛車離開的男人，沈澤帆回頭去看兩個人：“你們兩個沒事吧？”
季聆夏的眼底泛著紅，她擡起手狠狠蹭了一下眼尾：“我沒事，你問謝聽朝。”
謝聽朝的目光落在季聆夏的頭頂，那雙桃花眼眼底彌漫了太覆雜的情緒，在沈澤帆看過來的時候，卻只是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頭。
“沒事就好……”沈澤帆嘆了口氣，他看著兩個人，看了半天，最後又嘆了口氣，便轉過頭去了，“先走吧。”
季聆夏吸了吸鼻子，垂下腦袋，臉頰被冷風吹得刺痛，就連她撐著傘的手都還有一點顫抖。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委屈的後腦勺，和她剛剛那樣勇敢而堅定地擋在自己身前，而他卻一句話都沒法說，那些無力的藤蔓生出荊棘。
不過剛剛過了馬路，就被謝聽朝輕輕捉住了手腕，季聆夏停住腳步，她深呼吸平覆了自己仍然劇烈的心跳，片刻後才回過頭去看謝聽朝。
“下次，不要為了我和別人起沖突了。”謝聽朝低垂眉眼看著季聆夏，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映著季聆夏此刻通紅的眼尾、還有她泛著粉的鼻尖，她的雙眼皮有些微腫，褶皺都快隱匿不見，謝聽朝咽下咽喉裏那團浸在苦瓜汁裏的棉花，“我沒關系的。”
季聆夏楞了一下，嘴角壓著，忍住委屈，眼睛裏的水色又一次湧上，講話時聲音含著點鼻音：“可是明明就是他不對，我沒有錯，他憑什麽那麽說你，怎麽會沒關系……”
“你沒有錯，”謝聽朝擡起手，打斷了季聆夏的話，他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眼底那絲絲縷縷纏繞的覆雜情緒已經化成一灘水化開，他重覆，“你沒有錯，是他的錯。”
謝聽朝的手語用了點力氣，碰撞間發出細小的聲音，又迅速被雨聲湮沒。
“是他的錯，那我為什麽不能說？”季聆夏擡起頭，眼睛裏掛上一點倔強。
“因為我沒辦法幫你說話，”謝聽朝的眉尾壓下去，沾染著一點無奈的認命，眼睛裏的情緒細密破碎，“剛剛，我真的很想站在你前面和他對峙，我不想你替我出頭，那本來不是你需要承受的東西，你剛剛在為了我承擔不屬於你的東西。”
季聆夏不說話了，她安靜了一會兒，就那樣長久地看著謝聽朝，許久後才又一次開口，聲音低啞，她壓著那一點點快要掙脫的哭腔：“那就讓我聽著他那樣說你嗎？”
“你不在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謝聽朝深呼吸了一下，隨即竟然很輕地笑了，那雙漂亮的骨節分明的手動作依舊那麽流暢，“我沒辦法和他們吵架。”
季聆夏輕輕張了張嘴，心裏蔓延的委屈化作此刻的每一滴雨，落在她的世界裏，打得她生疼，讓她幾乎又一次要忍不住自己眼睛裏的眼淚。
二十三年，季聆夏想，這是她二十三年以來第一次這樣委屈。
替她自己委屈，為得到的那句“不要替我出頭”；也替謝聽朝委屈，為他那句沒關系，那句習慣，那句他沒法和他們吵架。
以前都是如此嗎？
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然後沈默地咽下去，不反駁、不反應，就那樣忍下來嗎？
季聆夏再也不說話了，也沈默地走在謝聽朝的身邊，睫毛上還黏著一滴眼淚，眨眼間便從她的側臉滾下來，落進她的圍巾裏，季聆夏擡起手，用手背將那行眼淚擦掉。
看著她那雙從來明亮的眼睛裏此刻的潮氣，泛紅的眼尾和鼻尖，還有那為了忍住眼淚而下壓的嘴角。
謝聽朝垂下視線，看著褲子上的那點泥水——他又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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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遲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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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
這個早晨謝聽朝第四次悄悄向身邊工位的人看去。
今天早晨季聆夏來得比謝聽朝要早一些, 謝聽朝到辦公室時，季聆夏已經坐在辦公室裏了，手邊放著一杯杯壁還泛著水珠的冰美式, 旁邊還有一份吃了一半速食飯團。
於是謝聽朝背包裏那份三明治就那樣塞在背包裏一早晨未見天日。
季聆夏看上去卻似乎始終心無旁騖地在工作，從頭到尾沒分過神看他, 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跳得很快，大概在修改PPT, 偶爾還翻一翻手邊的課本和教案。
她靠近謝聽朝的那側耳朵, 從頭到尾都塞著一只小巧的白色耳機。
一整個早上, 兩個人一句交流都沒有過，就連班級裏必要的工作交流都少得可憐, 只有季聆夏推過去的一張公事公辦的紙條。
【昨天發下來的表格我填好了。】
謝聽朝抽回視線，左手指尖摩挲過那個四方的翻翻樂本子，本子封皮的粗糙觸感劃過，也在他心裏留下一道略顯粗糙的劃痕，低垂眉眼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份手語教材上濺落的幾塊泥點，謝聽朝忽然想起季聆夏與他第一次在這間辦公室遇到的那一天。
那天下雨了, 就像今天一樣。
昨天夜裏那場雪停之後, 後半夜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 直到現在都還未曾停下，謝聽朝忽然覺得心裏也被這場雨悶得潮濕。
他好想和季聆夏講話，想看季聆夏嘰嘰喳喳，看她毫無波瀾的明媚笑臉。
可是季聆夏昨天好難過，她昨天哭了好久, 肯定已經討厭他了。
想到這裏，眼前的光突然被擋住了，謝聽朝略有些遲鈍地擡起頭。
沈澤帆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正撐著謝聽朝的桌子，目光帶著點探究在兩個沈默了一早上、氣氛詭異的兩個人之間來回游離了一瞬，便定定地看著謝聽朝。
“中午我們三個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飯？”沈澤帆沒有打手語，只是語速放得緩慢溫和，他晃了晃手機，說話間還偶爾瞥向那邊依舊在工作的季聆夏，註意到她停了一瞬的筆尖，“聽說隔壁開了家川菜館，一起嘗嘗看？”
謝聽朝猶豫了一下，目光略顯為難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季聆夏——她肯定不願意的。
算上昨天晚上，季聆夏已經將近十七個小時沒有和他講話了，一早上更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概是再也不想理他了。
畢竟季聆夏現在連一個視線都吝嗇給他。
沈澤帆了然地笑起來，只張嘴、沒出聲地看著謝聽朝：“交給我吧。”
說罷，沈澤帆向旁邊挪了一小步，謝聽朝的目光便帶著點淡淡的忐忑不安悄悄移過去，捏著書本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紙上留下一點褶皺，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季聆夏於是有所感的擡起頭來了——她的耳機裏根本沒有音樂。
“我不去。”
謝聽朝的嘴角很快就落了下來，沒等沈澤帆勸說季聆夏，便不敢再看季聆夏後續更堅決的拒絕，他膽怯地抽回了視線，垂下的眼睫在側臉落下一片失落的陰影。
她拒絕得好果斷，沒有絲毫猶豫——她甚至已經不想看到他了，怎麽可能願意和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片刻後，沈澤帆從旁邊走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沈默地拿起了手機。
謝聽朝原先還略顯緊繃的肩膀，便那樣緩慢地、輕輕地塌陷下去，連帶著心裏一個小小的角落，也那樣跟著毫不留情地小幅度塌陷下去。
是他要推開她，在她勇敢表達喜歡的時候說對不起，也是他在季聆夏真的退開一步後覺得難過。
謝聽朝看著擺在他電腦增高架上的那一朵季聆夏親手折的淺粉色紙玫瑰出神。
此刻那朵玫瑰躺在那裏，顯得孤零零的。
手腕上的那塊智能手表震動了一下，將他的思緒拽回來，隨即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謝聽朝低下頭去看。
【沈：別苦著臉了，搞定了，我出手你放心！】
他訝異地擡起頭，看到那邊沈澤帆已經收拾好了桌子，靠在辦公桌邊，拿著手機，正笑瞇瞇地看他。
謝聽朝又遲緩地轉過頭去，看向了身邊的季聆夏。
季聆夏靠近他那邊的耳朵已經空了，此刻正將那只藍牙耳機放進耳機盒子裏，她沈默地站起來，套上棉服外套，臉上的表情還有點別扭。
“不是要吃飯嗎，走吧。”她說罷，圍上圍巾，將下半張臉都埋進那條藍白色的圍巾裏，露出一雙微雨清洗後略顯朦朧的眼睛，她將手機揣進口袋裏，擡起腿便往外走去了，在門口拿了自己那把抹茶綠色的傘，只留給謝聽朝一個背影。
“你還看什麽呢，快點走啦。”沈澤帆走到謝聽朝身邊，敲了敲還看著那個遠去背影的謝聽朝的桌子。
謝聽朝後知後覺地站起身來，套上外套，和沈澤帆並肩走在季聆夏兩步之外，猶豫了片刻，他擡起手：“你怎麽勸下她的？”
沈澤帆看著謝聽朝的手語，心虛地挪開眼睛，他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側臉，朝謝聽朝嘿嘿笑：“我說再怎麽樣不能虧待自己的胃，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就這樣？
謝聽朝疑惑地微微蹙起點眉。
“我還說你請客。”沈澤帆又小小聲補充，說罷便帶上帽子迅速向前走了兩步。他穿了件防雨的沖鋒衣，看著窗外的小雨便索性沒有拿傘。
謝聽朝微楞了一下，眉頭轉瞬間松開，便略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表情放松了不少——
她還肯和他一起吃飯，請十次、一百次客都好。
片刻後，沈澤帆又湊近一點，仗著季聆夏此刻背對著兩個人，他擡起手來，又想起謝聽朝此刻撐著傘、一只手打手語不大方便，於是他將話打在備忘錄上，轉頭給謝聽朝看：【所以，你們兩個怎麽了？】
謝聽朝看到那串詢問，原先放松了的目光又一次凝滯，他很慢地抽回視線，垂下眼皮，慢慢擡起手，在鍵盤上打字的動作遲緩：【我惹她不開心了。】
看著模棱兩可的回答，沈澤帆有點迷茫，有些想問下去，回頭看謝聽朝時，卻又硬生生卡住了。
謝聽 朝正定定看著季聆夏在前面慢慢走著的背影，他那雙眼睛裏好像氤氳著一場大霧，其間留戀著季聆夏柔軟的發絲、和她此刻在風雨裏撐著傘也不顯得飄搖的背影。
【你是不是喜歡她？】
看著沈澤帆遞過來的手機，那段話印著謝聽朝的眼裏，他看著那段話好久，險些一腳踩進一個水坑裏，被沈澤帆拽了一下衣袖扯開，才不至於踩進去。
下一秒，他擡起頭，看著沈澤帆，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你為什麽不和她說？說不定她也喜歡你呢？】
謝聽朝看著沈澤帆又一次遞過來的那段話，無奈而遺憾地笑了一下——那句話就好像，只要季聆夏也喜歡他，他們兩個就該順理成章地在一起那樣。
【我們不合適的。】
她太好了，也該擁有最好的戀人。
沈澤帆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頓片刻，他很輕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彼時兩個人已經追上了季聆夏。
看著謝聽朝克制地走在季聆夏身側一步開外，也看到季聆夏在謝聽朝走過去時下意識偏了偏的腦袋，和她那雙含著落寞的眼睛。
沈澤帆忽然有點恨鐵不成鋼——兩個別扭鬼。
“我去買瓶喝的，你們兩個喝什麽？”沈澤帆在一家奶茶店門口停下腳步詢問，得到兩個人否定的答案後，他擺了擺手，“那你們先走吧，我一會兒追上你們。”
季聆夏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隨即又一次微微垂下腦袋，將自己的臉埋進圍巾裏。
因著她垂著頭，頭發便遮住了側臉，謝聽朝想看看季聆夏的表情，看她漂亮杏眼裏的情緒，好去猜測她的心情有沒有緩解一些，卻都毫無辦法。
猶豫著要不要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卻好像無論說什麽、做什麽，在此刻都顯得那麽不合時宜。
畢竟她拒絕的姿態那樣明顯。
等待紅燈的時間，謝聽朝剛剛在季聆夏身邊站定，季聆夏便很小地向反方向挪了一步，遠離了他。
看著地面上潮濕的深灰色，謝聽朝想——自作自受也不過如此。
下一秒——
一輛幾乎與他擦肩而過的電動車掀起地上的積水，一片沾著泥濘的水漬就那樣毫不留情地濺在他的褲腳，還沒來得及擡頭，他便猝不及防被季聆夏拽住胳膊，踉蹌著向旁邊跌去，穩住身形後，他才回過頭去，看向了站在他身前的季聆夏。
季聆夏一只手還攥著他的袖子。
“紅燈你騎那麽快做什麽？你差點撞到他你知道嗎？”季聆夏側身，擔憂的視線迅速掃過謝聽朝，目光掠過謝聽朝被泥水染成深灰色的運動褲褲腳，季聆夏的語氣不經意地沾上了些驚怒，她猛地回頭望向那個猛地剎了車停住的男人，帶著點後怕，“你差一點撞到他——”
“我按喇叭了，你們聾嗎？聽不見喇叭聲？”那個騎著電動車的男人因為猛地剎車一腳踩進臉泥水裏，鞋子褲子也跟著濕透了，顯然也有些不耐煩了，跟著蹙起眉頭來，聲音有些大地嚷了起來。
轟——
一瞬間，一顆炸彈就那樣在季聆夏的腦袋裏炸開。
“你再說一遍？”她松開了攥著謝聽朝的手。
那男人於是理直氣壯地大聲重覆。
“我說，你們聾子嗎？聽不見喇叭聲，不知道往裏走一點兒？站這麽旁邊撞著了不活該嗎？”
“你知道什麽是懂禮貌嗎？”季聆夏的聲線也提高了點，“紅燈你看不到嗎？不懂什麽叫遵守法律還這麽沒素質，你很驕傲嗎？”
看著季聆夏死死皺著眉的側臉和那雙含著怒意的杏眼，還有她迅速開合的唇，謝聽朝便迅速明白了前因後果，目光落在季聆夏因為生氣而泛紅的側臉。
她在替他說話。
心裏竄上無力的藤蔓死死纏住他的手腳，被那些藤蔓勒住咽喉，謝聽朝又一次痛恨自己聽不見、說不出。
母親為他起的名字才是最大的嘲諷。
“不是你這人怎麽這麽得理不饒人了呢？”
對面男人眼見著急了，已經作勢要從車子上下來，謝聽朝下意識伸手捉住了季聆夏的手，將季聆夏拽到了自己的身側，謝聽朝側過身，冷下臉來看那個男人。
那男人大概又譏諷了幾句，謝聽朝看清楚了，其中不乏各種侮辱類詞匯。
他早就習慣，卻在此刻突然覺得委屈。
見他半天沒說話，那男人便更來勁。
“哦，不僅是聾子還是啞巴，難怪，保護你男人——”
謝聽朝身後的季聆夏看著謝聽朝那樣擋在自己面前卻一句也無法回嘴的樣子就更憋屈、更焦急，一股細密的委屈如潮水將她瞬間淹沒了，狠狠掙脫開謝聽朝的手，季聆夏又一次擋在了他前面。
這一次任由謝聽朝再怎麽拉住她，她都一步不肯退縮了。
“你他——”
季聆夏指著那男人的鼻子罵的時候，那個男人的臉瞬間便爆紅了起來，都未來得及撐住車子，任由車子倒在水裏，他揮起拳頭——
“你這女的……”
“幹什麽呢？我報警了啊！”
沈澤帆的聲音很大，拎著奶茶出現在兩個人身邊，他舉著手機，擡起手指著那個男人：“闖紅燈、歧視殘疾人、尋釁滋事，你想去喝茶是不是？那多簡單，走，我帶你去……”
說著，沈澤帆就作勢去拉那男人，他揚了下下巴：“怎麽不打了，動手啊？”
那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電動車，最後狠狠瞪了幾人一眼：“真是算我倒黴遇見你們……”
看著騎著那輛車離開的男人，沈澤帆回頭去看兩個人：“你們兩個沒事吧？”
季聆夏的眼底泛著紅，她擡起手狠狠蹭了一下眼尾：“我沒事，你問謝聽朝。”
謝聽朝的目光落在季聆夏的頭頂，那雙桃花眼眼底彌漫了太覆雜的情緒，在沈澤帆看過來的時候，卻只是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頭。
“沒事就好……”沈澤帆嘆了口氣，他看著兩個人，看了半天，最後又嘆了口氣，便轉過頭去了，“先走吧。”
季聆夏吸了吸鼻子，垂下腦袋，臉頰被冷風吹得刺痛，就連她撐著傘的手都還有一點顫抖。
謝聽朝看著季聆夏委屈的後腦勺，和她剛剛那樣勇敢而堅定地擋在自己身前，而他卻一句話都沒法說，那些無力的藤蔓生出荊棘。
不過剛剛過了馬路，就被謝聽朝輕輕捉住了手腕，季聆夏停住腳步，她深呼吸平覆了自己仍然劇烈的心跳，片刻後才回過頭去看謝聽朝。
“下次，不要為了我和別人起沖突了。”謝聽朝低垂眉眼看著季聆夏，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映著季聆夏此刻通紅的眼尾、還有她泛著粉的鼻尖，她的雙眼皮有些微腫，褶皺都快隱匿不見，謝聽朝咽下咽喉裏那團浸在苦瓜汁裏的棉花，“我沒關系的。”
季聆夏楞了一下，嘴角壓著，忍住委屈，眼睛裏的水色又一次湧上，講話時聲音含著點鼻音：“可是明明就是他不對，我沒有錯，他憑什麽那麽說你，怎麽會沒關系……”
“你沒有錯，”謝聽朝擡起手，打斷了季聆夏的話，他閉了閉眼睛，再睜眼時，眼底那絲絲縷縷纏繞的覆雜情緒已經化成一灘水化開，他重覆，“你沒有錯，是他的錯。”
謝聽朝的手語用了點力氣，碰撞間發出細小的聲音，又迅速被雨聲湮沒。
“是他的錯，那我為什麽不能說？”季聆夏擡起頭，眼睛裏掛上一點倔強。
“因為我沒辦法幫你說話，”謝聽朝的眉尾壓下去，沾染著一點無奈的認命，眼睛裏的情緒細密破碎，“剛剛，我真的很想站在你前面和他對峙，我不想你替我出頭，那本來不是你需要承受的東西，你剛剛在為了我承擔不屬於你的東西。”
季聆夏不說話了，她安靜了一會兒，就那樣長久地看著謝聽朝，許久後才又一次開口，聲音低啞，她壓著那一點點快要掙脫的哭腔：“那就讓我聽著他那樣說你嗎？”
“你不在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謝聽朝深呼吸了一下，隨即竟然很輕地笑了，那雙漂亮的骨節分明的手動作依舊那麽流暢，“我沒辦法和他們吵架。”
季聆夏輕輕張了張嘴，心裏蔓延的委屈化作此刻的每一滴雨，落在她的世界裏，打得她生疼，讓她幾乎又一次要忍不住自己眼睛裏的眼淚。
二十三年，季聆夏想，這是她二十三年以來第一次這樣委屈。
替她自己委屈，為得到的那句“不要替我出頭”；也替謝聽朝委屈，為他那句沒關系，那句習慣，那句他沒法和他們吵架。
以前都是如此嗎？
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然後沈默地咽下去，不反駁、不反應，就那樣忍下來嗎？
季聆夏再也不說話了，也沈默地走在謝聽朝的身邊，睫毛上還黏著一滴眼淚，眨眼間便從她的側臉滾下來，落進她的圍巾裏，季聆夏擡起手，用手背將那行眼淚擦掉。
看著她那雙從來明亮的眼睛裏此刻的潮氣，泛紅的眼尾和鼻尖，還有那為了忍住眼淚而下壓的嘴角。
謝聽朝垂下視線，看著褲子上的那點泥水——他又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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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遲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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