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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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大雨。

雖然已經是春暖時節,但雨紛紛揚揚,無孔不入地帶來刺骨寒涼。

城中古舊影院改建而成、滿是舊時風情意蘊的會員制會所Brocade富麗堂皇的穹頂大廳裏,周一哲靠在彩色玻璃古董落地窗旁,端著杯薄荷氣泡水,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深沈夜色裏蒼茫雨幕。

燈光搖曳,撲上五彩玻璃,折射上他的臉。斑斕色彩勾勒出五官深邃精致的流麗線條,但卻沒有什麽表情,落向窗外的視線裏也缺乏情緒,任誰都能輕易讀出他此刻的意興闌珊。

“絕對主角該在全場焦點處左右逢源,怎麽在這裏藏著跟個NPC一樣。這可是你的三十歲生日party。”周一哲的發小、合夥人陸雲毅走過來,晃了晃手裏的冰酒,調侃開口,“一臉生無可戀的,讓我猜猜周總在想什麽,猜對了,這個月剩下的應酬都你來擋。”

周一哲沒回頭,只冷淡地說:“沒意思。”

停了停,又更無謂地說:“活著,真沒意思。”

陸雲毅臉色變了變,有些無奈:“說什麽喪氣話。”

靜了靜,他又笑了:“還好,再沒意思你也舍不得不活。你心裏有人。”

他把手裏的香檳杯遞過來自顧自地和周一哲手裏端著的薄荷氣泡水碰出了清脆聲響:“真的還等?人家不要你都三年了。放過自己吧。反正……”

反正人也不會回來了。

反正剩下的也只有自己。

周一哲明白陸雲毅沒說完的意思,但也不以為忤,只垂眸苦笑,喝了口薄荷氣泡水,慢慢感受漫過喉口的清涼。

薄荷葉加入氣泡水的喝法是洛予洺的最愛。從前洛予洺做了這個總愛分給他喝一點。但他不喜歡薄荷入喉時飄忽的涼意和喝下後固執沈澱在喉口久久才散的淡淡澀甜,每每只是在洛予洺遞到唇邊餵給他喝的杯子口淺淺抿一抿,算是喝了。

但洛予洺離開後,他愛上了薄荷氣泡水的口感。

洛予洺帶走了所有有他個人印記的東西,一點痕跡也沒給周一哲留。

這種飄忽的苦,是周一哲能找到的、屬於洛予洺唯一具象的存在。

陸雲毅環視一圈場內,再開口話倒是有點溫情的意思了:“你勾勾手指,什麽樣的人沒有。別折磨自己了,看淡點,也沒什麽不好。”

“嫂子之前不要你的時候,你淡過?”周一哲擡眼,向陸雲毅嗤笑,“半夜三更喝醉了黯然神傷的狗樣子,我都沒眼看。”

陸雲毅白眼他:“你管我。”

“可不是。你管我。”周一哲原封不動懟回去,又冷淡看了眼場內的熱鬧。

這裏是他從十八歲開始每年生日固定舉辦生日party的地方。現在他不單是周家明面上的獨生子,更是陸氏國際兩位實控人之一,能有請柬入場的不是商界大佬二代三代就是行業新貴大投資人,個個頗有分量,在這觥籌交錯的繁華裏游刃有餘地表現著各自的資本與精致。

由“生日”標記的時間點,約定俗成得仿佛很特別,周一哲以前倒也擅長去借這種所謂的特別來實現目的。但現在,他只覺無謂。

時間這種存在,哪一刻都是獨一無二的刻度。身邊這場熱鬧,不過是以此為名義的利益交換而已。

周一哲向陸雲毅示意:“你無聊就去應酬。這是你陸總裁應盡的義務。”

陸雲毅冷哼一聲:“三十歲的孤家寡人才會又無聊又寂寞。”

“現在好像是你更寂寞。”周一哲似笑非笑,手指撫過薄荷氣泡水杯子外壁的水珠,“嫂子是還有十幾天才能回來吧。”

“什麽十幾天。”陸雲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些,眉眼間的驕矜冷傲也柔和起來,笑得頗有些得意,“劇組放人了,他馬上就到。”

“哦?”周一哲語氣揶揄,“你居然舍得不去劇組門口等著接他?”

“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讓。”陸雲毅按亮手機看了看時間,又點開微信看了看,邊看邊說,“他知道你不耐煩應酬,失戀的人脾氣總是特別麻煩,何況你還是無限期失戀,所以特意讓我別去接他了,早點來給你撐住場子。你啊,要記得他對你的好。”

“你撐的是陸氏國際的場子。”周一哲說著斂了神色,正色起來,“不過嫂子是真的很好,你真別再讓人難過了。”

“再讓他難過我還是人嗎。”陸雲毅也態度嚴肅起來,看向周一哲的表情不再是發小間慣常的調侃互懟的閑適,態度很是端正。

他對周一哲擡了擡下顎,認真說:“你以後別再叫他嫂子。他雖然沒提過,但是我覺得,他可能不愛聽。”

“好。是我欠考慮了。”周一哲應得誠懇,又瞟了眼陸雲毅,語氣感嘆,“有時候,我真羨慕你這狗東西的好運氣。”

“我也覺得我運氣好,值得被你羨慕。”陸雲毅緩了表情,又驕傲起來。手機響起信息聲,他立刻打開看過,站起身來,“他快到停車場了,我去接他。”

周一哲嗤笑:“停車場有走廊和會所連接,他淋不著。”

“你這就是妒忌。”陸雲毅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你就繼續封心鎖愛自找苦吃地守活寡吧。”

陸雲毅離開,周一哲周邊又安靜下來。

但再是游離於喧鬧之外,也止不住有人端著酒杯、借著生日祝賀的由頭來和他寒暄。

並以眼波流轉撩撥示意,含著暧昧笑意詢問今晚是否有空單獨喝一杯。

周一哲漫不經心瞥過去的眼裏,沒有半分對點點頭就能展開的艷遇的暖色回應。

他的話語同樣冷凜,向那看似男模的明顯來搭訕的人道:“我戒酒。”

男模面上還是保持著精致笑意,舉杯更靠近了些,想與周一哲碰杯:“周總對酒沒興趣,但也許對其他……”

“我沒空。”周一哲不與他碰杯,桃花眼裏一記眼風冷淡沈郁,“你要是實在無聊,可以問問陸雲毅有沒有空。”

周一哲雖然疏離冷淡,但待人接物時會客氣地保有溫和禮貌,是即使不愉快也會給對方留下餘地的行事風格。而他之外另一位陸氏國際實際控股人陸雲毅的行事態度就直接得近乎冷酷,對於不喜之事不喜之人從來半點臺階都不給。

何況陸雲毅已婚、極度護家、對緋聞深惡痛絕的逆鱗眾所周知,雖然即使如此也想要撩撥陸雲毅的人從來也不少,但無一例外都落得顏面掃地。

周一哲話語裏的意思顯然再明顯不過。

雖然不甘,但周一哲也算給了個體面的臺階,男模維持著禮貌說了聲“周總生日快樂”,訕訕地知難而退。

淡淡掃了眼依然熱鬧醺然的場內,周一哲收回視線,垂了眸子,看向手裏杯中碧綠清透的薄荷葉,似笑非笑地動了動唇角。

幾分鐘後,陸雲毅給他打來電話。

電話接通,陸雲毅直接開口:“門口有個人和保安在拉扯。”

周一哲不解:“你什麽時候當保安經理了。”

陸雲毅哼了聲,還是耐住性子繼續說:“他沒有請柬,但想入場。我看著這人挺像你喜歡的風格,要不要讓他進來?”

周一哲皺眉,語氣不掩飾地冷了好些:“陸雲毅,你有病吧。”

“有心病的不是你麽。”陸雲毅懟回來,又說,“真的,挺貴氣的,看著像哪家二代三代的小少爺,你見不見?他好像要走了。”

“你要是閑得無聊……”

“我本來不想理。”陸雲毅高了聲,打斷周一哲,“但是他說,他姓洛。”

停了停,陸雲毅的聲音離開聽筒遠了些,不是在對電話這邊的周一哲說話,而是在問人:“你姓洛,叫什麽?你全名是什麽?”

幾秒鐘的空白之後,電話那邊嘈雜雨聲的背景音裏,響起一聲極輕的回答:“算了……”

聽不太真切的話語聲,瞬間攥住周一哲的心臟。

心跳頓住一秒,繼而不受控狂亂跳動,拉扯出密集的疼,連指尖都因此發了麻。

他猛地站起身來。

手裏杯子失去平衡,薄荷葉連同氣泡水潑灑出來,在衣襟上印出大片濕痕。

無暇顧及,周一哲向電話那邊的陸雲毅急聲道:“別讓他走!”

顧不上陸雲毅的回應,握住手機,他疾步往會所門口跑去。

會所不小,周一哲跑到門口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四分鐘。

還好,陸雲毅還在門口擋著個人不讓人走,而被陸雲毅擋住的,五官漂亮到近乎招搖的人……

周一哲凝視著那個人,突兀地猛然停下了腳步。

聽到周一哲跑過來的聲音,陸雲毅和他身邊被攔住的人同時看了過來。

看到是周一哲來了,陸雲毅明顯舒了口氣。

他走到門口,聽到保安攔阻沒有請柬卻堅持要入場的人時,根本就沒打算去關註。這種事情太多了,保安處理得駕輕就熟,不會影響到場內的宴會。

但走向連通停車場的長廊前,他聽到那人急切在說“周一哲每年都在這裏過生日的。這裏對他很特別”,不由得下意識停了步,打量起來人。

這人有著讓人眼前一亮的漂亮面孔。即使是這樣被保安攔阻的狀況下,也不顯得狼狽,反而讓人忍不住替他心軟。

和那些盛裝出席周一哲生日party的人不同,這人只穿著很日常的米色長褲,同色系毛衣外套件藏藍色牛角扣外衣,頭發軟軟墜在額前,擋住些許左眼尾,很像個未經世事的天真小少爺。他滿是說不清楚的委屈,執拗而焦慮地向保安要求:“他現在一定在裏面,你就幫忙打個電話問一問他不行嗎?我不進去,你就請他出來一下,或者你請經理來,讓經理去溝通問一問周一哲好嗎?如果周一哲說不見我,我立刻就走,這樣也不行嗎?”

保安不願多事,只一再重覆“但是你沒有請柬啊”。

周一哲單身多年,從無緋聞,向他來投懷送抱的人陸雲毅見得從來不少。而且就是他自己都已經昭告天下已婚了,也都擋不住有心人變著法、花樣百出地試圖撩撥。

所以雖然這人看著氣質很好,但這大概也不過是對周一哲有所圖謀的手段而已,陸雲毅不打算多事了。

但那人說出一句篤定的“你和周一哲說我姓洛,他會見我的,一定會的”,讓陸雲毅心裏不由得猛地一怔。

周一哲沒公開過感情狀況,旁人都以為他沒有戀人。但身為發小,陸雲毅多少知道一些周一哲和前戀人的糾葛。不過他對八卦沒興趣,周一哲沒聊起細節,他也沒見過周一哲的戀人,更沒記全過人的名字。此刻聽到這話,陸雲毅的腦子裏閃過了一個念頭,斟酌猶豫片刻,他到底還是給周一哲打去了電話。

萬一呢。

而此刻看著疾奔過來的周一哲突然停步在距離他們五步之遙,並沒有走近,陸雲毅有些疑惑,揚聲向周一哲問道:“是他嗎?”

周一哲沒有回答,擡腳想往那人身邊走近,又猶豫地停了步。

原本擡起來想要把人拉到自己身邊的手也慢慢垂下。

仿佛整個人都被無形的束縛禁錮住,想靠近又顧忌,情狀和他往日處事時的穩重淡然全然不同。

周一哲少見的無力又渴切的樣子讓陸雲毅心裏有了底。他頗有些安慰地笑了笑,向周一哲再次揚聲道:“人我給你留住了。記得謝謝我。現在我去接人,你自己搞定。”

周一哲沒管快速轉身向停車場去的陸雲毅。

他的視線只一錯不錯地鎖在明明嚷著要見自己、但現在見了面卻並沒有走近自己、反而是下意識退後了半步、看著自己眼神仿徨的人身上。

怔怔看著周一哲的那人眼神發著顫,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又沒法立刻說出來任何一個字。

周一哲的眼睛慢慢紅了。

他的唇線顫抖,擦出幾乎悄無聲息的輕喚:

“洺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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