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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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任棠秋拿著鑰匙下樓的時候謝宵剛把車停好,簡陋的小區停車位很緊張,謝宵也不知怎麽眼尖尋覓到了一個位置,熟練地側方倒了進去。

道路兩側都滿滿地塞著車,任棠秋下意識地瞥了醫院謝宵的車,看見他今天只開了輛普通的奧迪才稍微放心下來,隨後突然驚醒,發現自己的坐騎是自行車。

他心裏泛起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酸,立在不遠處看著,見謝宵下車才走了過去,“不是說你這幾天在A市嗎?謝總你這也來得太……”

謝宵打開後備箱拿東西,“太什麽,不歡迎我?”

來自領導的壓力直接壓到頭頂,任棠秋:“……沒,歡迎,歡迎的,謝總光臨寒舍實在太驚喜了。”

太驚嚇了。

他現在反思自己五分鐘前說出來的話,覺得還是太蠢了,什麽“我們是朋友”,不是給自己沒事找事嗎。

這不話剛放出去,“朋友”都直接找上門來了。

他有些警惕地掃了一眼謝宵手裏的東西,發現只是月餅之後才松了口氣,謝宵說道:“本來那邊還有點事情沒處理完,但是中午小楊打電話跟我說你走了,我就直接買機票回來了。”

任棠秋簡直受寵若驚,心道我何德何能,這樣的待遇除了父母,也就您老婆能享受了吧,這得折多少陽壽。

“我真的已經好了……”他試探著說,“……有什麽急事嗎謝總?”

謝宵苦笑,“我半個月之前就讓你別叫謝總了,怎麽,我把你當朋友,你把我當上司是吧。”

任棠秋不便收回剛說出的話,只好臉上保持微笑,把這尊大佛請上了樓。

他對自己的狗窩沒什麽不滿,但也知道這小破房子是個什麽德行,一開門,不等謝宵跨進來,任棠秋先飛快去關上了自己臥室的窄門。

臥室裏可還放著自行車呢,被老板看見貌似有點丟人。

雖說亂糟糟的客廳也沒有體面到哪裏去。

他大步出來抓起沙發上幾件衣服,丟進衛生間的臟衣簍裏,幹咳一聲,“那個,家裏有點亂——剛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呢。”

謝宵進屋,心道我上次來找你的時候你家就是這樣了。

自行車停在臥室裏,也是沒誰了。

他上次沒來得及仔細打量,現在終於看清了這間小屋的全貌,發現雖然簡單乃至草率,但至少有窗簾,有餐桌,有冰箱,還沒有達到單身流浪漢的悲慘生活那一步。

最後他對目光落在墻角的礦泉水上。

廚房裏開著抽煙機,一股濃郁的飯香飄出來,讓陋室有了點人氣,任棠秋已經迅速把四處打掃了一遍,拿開沙發上的抱枕,對謝宵說:“請坐——”

謝宵:“你做了什麽飯?”

任棠秋:“……掛面。”

他櫥櫃裏囤了二十幾包掛面,蝴蝶面,玉米面,蕎麥面,家裏連大米都沒有,有事沒事就下兩根面條。剛畢業那會兒手藝生疏,他現在已經可以自封人型煮面機了——其實也沒有別的原因,純粹是因為懶,畢竟面條既可以當菜又可以當飯,十分鐘煮好,一鍋能吃連著好幾頓。前段時間因為味覺疲勞,他發憤圖強研究了一下新菜式,把番茄的作用發揮到最大,憑借發明出來的番茄雞蛋濃湯硬生生扭轉了自己對面條這種食物的厭煩,也算是為了懶而勤快出了新高度。

謝宵大概也沒想到,不是很相信,“怎麽可能,是海鮮龍蝦面吧?”

直到他跟著任棠秋到廚房來,往鍋裏看了一眼,喃喃自語:“真的是掛面……”

任棠秋不是很讚同他那種“還能這樣”的表情,一邊拿碗盛面一邊說:“掛面怎麽了,掛面養活了多少人,就算它不好吃也要對它保持應有的尊重,更何況我家的面根本不是一般的掛面。”

謝宵:“……”

其他的不談,最後一句他確實很認同,任何一根掛當它面擁有了龍蝦番茄面的味道時,它就不是普通的掛面了。

鍋裏的湯汁濃郁,因為多煮了幾分鐘熬得冒泡,番茄色的泡泡在鍋裏咕嘟爆開,那股勾人的香味簡直能把人肚子裏的饞蟲勾出來。

謝宵那兩碗色香味俱全的面,默默駁回了之前下過的論斷,終究還是他以偏概全了,光棍男人可能會把自行車停在臥室裏,可能用瓶裝礦泉水燒水,但同時也可能會擁有米其林餐廳大廚的手藝。

光棍果然是個神奇的物種。

任棠秋端著碗去了客廳,謝宵趕忙把手洗了洗,從碗筷架子上抽了兩雙竹筷,又見任棠秋從門框探出頭來,“忘記鹹菜了,幫我拿一包。”

謝宵早看見了窗臺上小籃子的香辣海帶絲,順手捎上,和任棠秋一起來到客廳的小茶幾前坐下。

40平米的公寓裏不可能有餐廳,茶幾就是餐桌,任棠秋平時一般坐在沙發上湊合著吃,剛才不知從哪個遺忘的角落扒拉出來一個塑料小板凳,用衛生紙擦了擦往桌前一放,“條件有限,謝總你將就著吃點吧。”

他好像完全不記得十分鐘之前謝宵讓他別喊“謝總”的事,拉開抽屜拿出個白色搪瓷茶杯,起身去廚房簡單沖了一下,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到謝宵面前。

杯子上印著紅色油漆大字“獎”,下面寫著“勞動最光榮”。

謝宵:“……”

他其實早就看見茶幾上還放著另外一個同款的杯子,只不過那上面字不同,寫的是“為人民服務”。

“哦,”任棠秋坐下來拿起筷子,“這個是去年期末開組會的時候統一發的福利,每個老師都有。”

每個老師都有一個,但是他們科室的組長給任棠秋留了兩個,並拉著他的手對他說:“小任啊,你看咱們組的老師,年紀比你小的都有對象了,這個茶杯別人都只有一個,我今天給你一對,你自己用一個,另一個希望你在明年這個時候給它找到主人,好不好?”

任棠秋覺得自己應該給組長寫封信,告訴她主人現在找到了,但不是他對象,是孩子的爸爸。

謝宵端起“勞動最光榮”的杯子,揭開杯蓋刮了刮,覺得自己一下穿上了藍色工裝。

番茄面的味道沒有辜負它的賣相,謝宵本來開了一路車就餓了,就著海帶絲吃了一碗,剛要再盛一碗,想起任棠秋本來煮得就不多,鍋裏的都已經全部盛出來了。

任棠秋才吃了一半,一擡頭發現謝宵的碗空了,正一動不動坐在那,手肘擱在膝蓋上,不知在想什麽。

“……”他放下碗,猶豫了一下,說,“謝總,我這裏條件就這樣了,不知道你要來,飯也做得簡單,粗茶淡飯寒屋陋室的,招待不周,你將就一下吧。”

謝宵:“……”

不不,他只是在思考自己經常點菜那家私房菜館的掛面能不能做出這個味道罷了。

任棠秋看了看自己剩下的面,肚子不太餓,好多天沒回家做飯,冰箱裏的西紅柿其實都有點蔫了,沒法生吃,正好煮進面條裏,但是這種東西他著實已經吃膩了。

“沒有,我覺得很好,”謝宵誠懇地說,“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掛面。”

任棠秋沒什麽所謂地搖了搖頭,略帶嘲諷道:“你喜歡我天天做給你吃啊。”

看你連吃一個星期之後還能不能說出這種話。

謝宵:“……”

謝宵看著他,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隨後從這句話裏莫名察覺到了一絲涼颼颼的感覺,有些尷尬,半開玩笑地說:“……真的假的啊?那你一個月多少錢,開個價?”

任棠秋差點樂了,心說還一個月,您能堅持半個月,我就手抄一百遍《阿房宮賦》。

他一臉冷漠:“不開價,自留不出。”

謝宵:“……”

他覺得今天任棠秋似乎心情挺好,好到另外一個人格都冒出來了。

這些天相處下來,謝宵內心有個筆記本,通過平常的每個細節記錄下來任棠秋的三種模式:

第一種,日常高冷不愛說話模式,放在別人眼裏可能是高冷,但在謝宵這裏,它叫清冷,當時如果不是這種氣質吸引了他,那天晚上他也不可能做出那麽意料之外的事。

第二種,迎合領導職業化模式,大致表現為毫無誠意的笑容,“嗯嗯啊啊”的語言,和上一種南轅北轍,基本上可以概括為打工人的職場求生,謝宵也已經多次領會過了。

還有第三種,就是現在這一種,如果說職業化微笑是第一層皮,不愛說話是第二層皮,那這種偶爾開個地獄笑話或者一針見血吐槽的應該就真正的是本色了。

其實也沒什麽跡象或者證據,但謝宵向來很準的直覺一再告訴他,這就是真相。當一個對社會化很排斥的人被迫踏入社會,尤其這人還是個連老婆都沒有的光棍的時候,他的確是會試圖通過一些包裝以努力融入其中,使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的。

所以如果不是駐足下來仔細觀察的話,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任棠秋這個人,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孤僻”兩個字。然而就是這麽一個和所有人保持同心圓式距離的人,竟然會在酒店開了房間洗澡等他,謝宵現在回想起來,有時甚至會覺得那天晚上任棠秋被什麽東西附體了,如果給他一份調查問卷,列舉謝宵所有認識的人,讓他勾選其中可能會和人發生一夜情的,假使那天的事情沒有發生,謝宵絕對第一時間把任棠秋的名字打叉。

“怎麽了?”

任棠秋的聲音突然響起,把謝宵從突如其來的走神中拉了回來,他看著任棠秋端起那個“為人民服務”的杯子,眼神有一瞬間的怪異。

該說不說,這兩個茶缸子上的字好像還挺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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