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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騎竹馬來(一發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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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騎竹馬來(一發完)

謝苗讀幼兒園的時候,生母就因為常年的抑郁苦悶撒手人寰。

葬禮辦的匆匆,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死爹從外地趕回來又匆匆離去,留下謝苗面對一堆身穿黑色禮服,看不清臉的親戚。

他扶著漆黑的靈柩,看那些沒有臉和五官的黑衣人在葬禮現場飄來飄去,只覺得誤入死靈的國度,成為冒犯的外來者。

“誰養他?這麽小一點,只會是個累贅!”

“別忘了我女兒當初要死要活嫁給那個沒良心的男人!生下這個孽種!”

“是她活該!”

“女人不對自己的肚皮負責,指望誰給她兜底?”

“我家可養不起一張空吃飯的嘴……誰知道他爹會不會給生活費。”

謝苗聽得懂的。

他從小就比一般孩子聰明。

他扶著冰冷的靈柩,那個高度剛剛好,就像牽著母親的手。幼童特有的固執讓他抗拒旁人不懷好意的靠近與勸說。

直到黑色的浪潮亦如來時般退散,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松了渾身力氣。

持續一整天的葬禮,沒人問一個只上幼兒園的孩子累不累,餓不餓,怕不怕。他明明站在最中心的位置,卻像顆皮球似的被來回踢走。

直到有一雙手從身後將他抱起。

他被選中了。

那是個長發的男人,頭發特異獨行染成了藍色,好災難的發色,幸好這人五官優越,硬生生抗住了。

“你是誰?”年幼的謝苗如此問。

藍發的男人想了想才開口:“我是你母親的兄弟手足,常年在海外發展,聽聞她去世,趕回來參加葬禮……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不跟他們走?”

謝苗執拗道:“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媽媽。”

“好,你怎麽和媽媽呆在這?餓不餓?”

“……餓。”

藍發的男人露出淡然的笑意:“那跟我回家吧,我做飯給你吃。”

“我不走,媽媽在這裏,我要陪著她。”謝苗掙紮著想要跳下地,“媽媽一個人會害怕。”

媽媽怕黑,媽媽怕一個人,從前沒有爸爸回家的每一個夜晚,都是她抱著我哭泣,明明恐懼到手臂顫抖,但從來沒有放開過我。

所以我也不能拋棄她。

[她會跟著你,所以你跟我走。]

海潮的聲音席卷年幼孩童的理智與心靈,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藍發男人的懷裏。

“我叫靜原,你可以把我當做是你的……舅舅。”

靜原這個舅舅也不知道是從哪蹦出來的,但他的的確確搞來了謝苗的監護權。料理完謝苗生母的葬禮後,帶著他搬到了南方城市定居。

家住中式獨棟別野,花園裏有人工水渠與藻井。居住環境和從前比,不說鳥槍換大炮,至少也是翻天覆地。

但這樣的大別野並不是只有他們倆住,還有一個總是面無表情,但黑發如冰涼絲綢一般順滑的高個子大姐姐。一個總是面帶微笑,會親昵叫他小寶的銀發藍眼睛外國帥哥。

還有一只肥得跟小老虎似的,但也和老虎一般敏捷的黑貓。

靜原舅舅說,那是你輩分很大的阿婆和阿公。貓就是貓,他們都很喜歡你。

謝苗年紀太小了,他不知道這一家子人詭異成什麽樣子,但不妨礙他在確定了什麽之後,安心的住下來,並把這裏當做是新的家。

本來應該讀幼兒園的年紀,靜原舅舅給他請了家庭教師。

該讀小學的時候,他被送到離家最近,只招收在附近居住孩子的私立小學。做起了一年級的小學雞。每天放學隨機刷新一個家庭成員來接他,有時候是靜原舅舅,有時候是面無表情的黑發阿婆茲梅伊,有時候是帶著香噴噴點心的銀發阿公維爾斯,有時候……是那只大肥貓茲梅邁著小碎步矜驕的站在小學門口,等著謝苗自己騎著三輪自行車回去——離家很近的,小學雞騎自行車十來分鐘就到了。

這種家庭在附近也算是出了名的有意思。

隔壁新搬進來的鄰居對謝苗一家很好奇。

在某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讀初中的封玥請假回家路上,看見這麽一個組合:跟她弟弟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吭哧吭哧踩踏板爬坡,自行車後座上的大肥貓不動如山。

出於這個社會對小學雞的愛護,封玥讓司機停下,然後自己下車去問那個小孩:“你家住哪一棟,我帶你走一程。”

小孩擡起頭打量了一下他,像是在確定什麽。最後抱起大肥貓,自報家門後說:“謝謝姐姐。”

十來歲的封玥單手提起他的小自行車放進後備箱,又把小弟弟和貓一起送上車:“那正好,就在隔壁。”

是鄰居啊。

封家的車先把謝苗送到門口,再才緩緩滑到自家門前。

封玥看著那只大肥貓以一種超越物種和體型的靈巧,跳起來嗯響門鈴,大門開啟。等那小男孩鉆進去後,貓蹬腿把門關上。毛茸茸的尾巴輕掃男孩小腿,似乎在催促他快些走。

封玥看得嘆為觀止,並在當晚的餐桌上發表見解:“咱們家要不養一只黑貓吧?”

封夫人詫異:“家裏的小動物還不夠多嗎?”兩個孩子養的動物太多,老房子都快塞不下了,才搬來這個院子特別大,足夠寵物撒歡的別野。

封先生給她夾了一筷子無刺魚肉:“你是看見隔壁家那只特別聰明的黑貓了?”

“嗯。我覺得它比小陽還聰明。”

被提起來做對比的封陽原本正在埋頭吃飯,突然機敏擡頭:“證據何在?”

“它能接隔壁家孩子放學,會按門鈴、關門。而你至今依舊沒記住上學回家這條路線。人不如貓啊。”封玥一攤手,很是無奈。

封陽不服氣:“那我明天就自己走回家!”

封夫人急忙阻攔:“咱家剛搬家,你都不一定記得路……過陣子吧,過陣子隨便你們怎麽出門撒野。”

這邊私家車數量很少,考慮到各家都有孩子,車速從來不會很快,而且十分註意交通規則,監控和安保遍布。家長們也不是非得全程接送自家孩子,有時候放任他們在外面玩鬧也有助於身心健康。

封夫人雖然這麽說,心裏卻也盤算著怎麽跟隔壁鄰居搭上線,問問那種聰明的黑貓是從哪裏抱來的,好給大女兒也養一只。

誰曾想,家長那邊聯系不上,倒是封玥和隔壁家孩子發展出了友誼。

大人們也不知道孩子是怎麽交上朋友的,總之等兩邊家長反應過來的時候,孩子們已經拒絕了家裏安排的車接車送,騎著自己看不出牌子的自行車一起放學回家。

周末的時候,封玥的自行車前車兜裏是一筐快要溢滿的肥貓,後車座是一個戴著帽子的小男孩。滿小區亂竄,爬樹、捉蟬、撿果子和種子,午飯分享家人準備的便當簡餐,封玥的便當總是漂亮精致,是華國小孩都喜歡的小孩菜,不時刷新上一次謝苗多吃一筷子的菜色。

至於謝苗麽,他帶的菜色就比較有驚喜了。

有時候是擺盤十分精美但味道詭異的特質便當。

謝苗說:“這是阿公做的,他很喜歡創新菜。”

封玥只嘗了一口就快把上輩子的事都想起來了,心懷敬畏:“老先生心態很年輕啊。”

有時候是各種沙拉和簡餐。要是吃了就會發現這是小區生鮮派送服務裏包含的簡餐,換言之就是現成的。

謝苗有點不好意思:“我阿婆不會做飯,家裏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們都是吃的這個。”這真不是故意怠慢,因為家裏人都這麽吃。

封玥完全不在意,把自己的盒飯分給他:“挺好吃的,我也喜歡這個三明治,早上不想在家吃早飯就會帶一個在路上吃。”

有時候是番茄燉肉,那是正宗的華國菜。醬汁濃郁,帶著一點點辣味,熱一熱拌飯能讓兩個孩子連吃三大碗。

謝苗挺起胸脯:“這是我舅舅唯一會做的菜。很好吃吧?”

封玥點頭如搗蒜:“跟我媽做的不相上下了。”這簡直是一個華國孩子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於是在暑假的時候,封玥被邀請來謝苗家做客,終於見到了他那個忙得一天到晚不見人影但是會隨機刷新在家裏某個角落的——舅舅。

謝苗的舅舅叫靜原,一個五官漂亮接近妖冶的、難以分辨雌雄的男人。頭發染成了海藍色,皮膚也有種常年不見光的蒼白。

這個年紀還會看童話故事的封玥懷揣少女的美好幻想,回家後興奮的跟爸爸媽媽比劃:“靜原舅舅簡直就是美人魚來的——不是水族館裏表演的那種美人魚,是真正在海洋生活的美人魚。”

“可能是有歐洲那邊的血統吧。”封先生猜測道。

然後封玥得意洋洋的掏出一只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的首飾盒:“鐺鐺鐺——這是美人魚舅舅送給我的禮物。漂亮吧?”

封夫人看呆了:“這是大漆螺鈿首飾盒啊……這,這一般人——”

結果打開盒子,裏面滿滿當當的都是覆雜工藝制作的傳統首飾。

螺鈿珠寶點翠,流光溢彩。

對於封家這樣的人家來說,這一盒的錢並不昂貴,完全負擔得起。但是這一匣子的工期不短,而且看年份,上面鑲嵌的珠寶甚至有一些是現在的禁品。

這就很有說法了。

不管怎樣,兩個孩子交好且對方家長贈禮,自家都得登門拜訪表示一下。

所以當夫妻倆把兩個孩子打扮一番,挑個好日子送了自家烤的點心(還有其他禮物)送過去,見到的不是那個美人魚舅舅,而是一個銀發藍眼睛的外國帥哥。

小小的謝苗介紹說:“這是我阿公。”

阿公?!

封家人驚呆了,在他們印象裏,謝苗的阿公怎麽說都應該是個做飯味道詭異的白頭發老爺爺才對啊!

怎麽這麽年輕?!

阿公,或者說維爾斯精通外交手段,招待客人也是長袖善舞,很快就讓封家夫妻安心,甚至留下來吃午餐。家長們聊天的時候,謝苗則是帶封玥和封陽去他房間玩。

那是謝苗第一次見封陽,從前聽玥姐姐描述的混世小魔王現在看上去有些羞澀內斂。握手前都會緊張得把手掌心在褲腿上摩擦:“你好,我叫封陽,陽光的陽哦。”

“謝苗。謝謝的謝,禾苗的苗。”

不管怎樣,兩個小學雞總算是見上面來。一聊天才知道兩人讀同一所小學,但平時完全沒見過面。

為啥呢?

“因為小苗早上總是提前一刻鐘到學校,而你還在家裏賴床。午飯時間小苗吃食堂,你吃的是阿福叔送去學校的餐食。放學的時候小苗準時站在門口,一般我會順路帶他一程,而你還在玩滑滑梯,媽媽叫你你都不走——能比嗎?”

等於一天到晚能碰上面的三次機會都完美錯開。

封陽先是臉紅,有種老底被姐姐掀開的羞澀,後面理直氣壯:“開學後你也來接我回家嘛!”

封玥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姐的車後座只能坐一個男人。小苗已經預訂了未來三年的——你靠邊站。”

“靠邊站就靠邊站!我、我——我自己騎車!”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開上四驅了呢。其實是有兩個輪子輔助的自行車。

謝苗就在一旁笑。

當天吃完飯(維爾斯特意請的廚子),封家夫妻基本上已經把神秘鄰居摸了個底:做跨國生意,家庭主要執行人是美人魚舅舅靜原,就屬他最忙。阿公維爾斯是家族在國內產業的董事,不時回家看看最小的謝苗咋樣。還有個沒見到的阿婆,那是家族食物鏈頂端的女人,已經從一線退下來了,不管事,不攬權,但目前的發展方向都是根據她的心意來。

而謝苗麽……

維爾斯曾表示:“不出意外,等他在國內讀完大學就會選擇去到家族重心所在的國家發展。我們希望他能在國內度過無憂無慮的童年,和一段小有幸福的青年時光……如果他能在國內交到好朋友,我們也是欣慰的。”

封家夫妻明白了,人家家裏不差錢不差權,就是指望這個明顯亞裔長相的孩子在國內過得開開心心的交朋友,長大了之後去國外生活。

這樣也好。

在雙方家長的默許下,一個初中生加兩個小學雞的組合就這樣達成了。

對於謝苗來說,跟在鄰居家封玥姐姐身後的時光總是快樂的。

她滿足了謝苗對同輩女性的一切友好幻想:聰明、美麗、風趣,會用花朵植物拓染,會用撿來的種子打磨飾品,會收集鳥兒的羽毛做工藝品……她教謝苗如何解題,教他一顆種子從發芽到開花結果所要經歷的風雨,教他男孩女孩怎樣平等相處,教他細微生命的存在的意義——在謝苗眼中,封玥姐姐簡直就是完美女神來的。

那種無所不能,一往無前的大姐姐。

至少在封玥讀初中的那三年,謝苗真的很快樂。他坐在姐姐的自行車後座兜風,姐姐的親弟弟封陽撅著嘴在旁邊蹬自己的小自行車。

好吧,其實謝苗把封陽也看作是自己的弟弟。

等到封玥讀高中,離家有些遠,放學時間也和小學雞們錯開,不能一起回家後。謝苗就和封陽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寫作業,一起玩。

封陽小他一歲。是真弟弟。

七八歲的男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紀,封陽比一般小孩好管些:他喜歡花,但會克制自己摘取的想法,扭頭畫在本子上;他喜歡貓狗,每次觸碰的力度都是溫柔的;他喜歡樹上的飛鳥與小獸,喜歡花圃裏的雜草與昆蟲,喜歡鄰居家的漂亮小哥哥,於是每次跟在姐姐身邊出去玩,都會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鐘還在泥土裏打滾。

在封陽看來,謝苗這個小哥哥簡直是做夢才能夢見的完美玩伴。

謝苗愛幹凈,小有潔癖,總是穿得整潔體面。但他從來不嫌棄自己剛玩完泥巴後臟兮兮的手與衣服,還會用打濕的帕子幫他擦幹凈臉和手,然後牽著他回家。

別的小朋友害怕蟲子,討厭花園裏的植物被啃得坑坑窪窪。謝苗會跟他分享自己撿到的完美蟬蛻,捉七星瓢蟲去吃植物身上的蚜蟲,天牛、蜻蜓、獨角仙……謝苗總是能面不改色的抓進罐子。

後來長大了些,謝苗就更優秀了。他拿回家的卷子多得像批發似的,哪怕不在同一個年紀,也能聽見老師們誇讚他聰明好學懂禮貌。

回家湊在一起寫作業的時候,封陽總會瞧瞧觀察這個哥哥的臉,有時候看久了,對方就會疑惑的看過來,眼睛裏浮現笑意。

偶爾,爸爸媽媽會不在家,將他交付給謝苗的家長,在謝苗家暫住一晚。

封陽就會異常興奮,因為那樣他就可以挨著謝苗一起睡了。

第一次睡覺沒經驗,謝苗乖乖躺在被子裏的時候能感受到旁邊一團熱哄哄的在翻來覆去,甚至會問他:“是不是想媽媽,睡不著覺?”

“不是,太興奮了。”封陽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臉蛋被悶得紅撲撲,眼睛卻是亮晶晶的,“我第一次和同齡的小朋友一起睡覺。”

“那你以後可以常過來。只要叔叔阿姨允許的話。”

封陽很不好意思的把腦袋埋起來憨笑,往謝苗身邊拱了拱:“我可以靠你近一點嗎?”

“你可以直接來我被子裏睡。”謝苗拍拍旁邊的地方,聽見封陽歡呼一聲,迅速跳進來。

簡直就像封陽家裏養的那條小黃狗。

小男孩的手腳都熱,暖烘烘的像個火爐子。謝苗越來越困越來越困,等封陽興奮完了,才發現旁邊的小哥哥已經睡著了。

歡快的小學雞時光也只有那麽五六年。

封玥考上大學後,也不在家住了。搬去學校住宿前她分別對兩個弟弟說:小苗(小陽)就拜托你照顧了,不管是學校裏還是學校外,都要做好朋友好兄弟。

兩個初中仔鄭重點頭。

謝苗說:“放心吧姐姐,我一直把小陽當做親弟弟一樣。”

封陽說:“放心吧姐姐,我肯定會照顧好小苗哥哥的。”

封玥放心了,奔赴她美好的大學生活。

謝苗大封陽一歲,因此當封陽興奮的成為一只新晉初中仔的時候,人家謝苗已經能在學校收到情書了。

“這不對吧?這不對吧小苗哥?”封陽對謝苗擺在書房裏的粉紅色信封不能接受,“你才14歲啊,你不能早戀啊!”

電競房的黑發阿婆茲梅伊探出頭來:“誰早戀?”

謝苗無奈:“沒早戀。這是女孩子的心意,放在課桌裏,我帶回來保存好,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茲梅伊點頭:“行。我叫個外賣,等會記得拿。”

然後回去繼續打游戲了。

謝苗被封陽拽回書房,反覆詢問:“你真的不喜歡那個女孩子嘛?真的不喜歡嗎?”

“不喜歡。真的不喜歡。”謝苗無奈笑笑,“要是喜歡的話,我應該會拿著信找到她——那也得是高中或者大學階段的事了。才十四歲,想什麽呢?”

封陽癟嘴:“你要是談戀愛了,就不會有這麽多時間陪我玩了。”

“不談不談,快寫作業去吧。我把東西放好……”

漂亮、聰明、有教養的人,無論男女都不會缺乏仰慕者。謝苗從初中到高中,收到的表白多到數不清,情書塞滿了一只又一只紙箱。少女們的桃粉色浪漫被封存在一起,再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內容。

封陽作為那個總跟在謝苗學長身邊的男孩,他並不只有謝苗這一個好朋友,他也有自己的小夥伴,也會有喜歡他的年輕女孩子。

少年人的校園生活好像就是這樣。

直到謝苗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名牌大學。只剩下封陽留在高中,暑假之後就要面臨苦哈哈的高三。

但富貴人家的孩子高三一般都談不上辛苦。如果成績差,出國。如果成績可以,出國或者留在國內。

臺上老師講課,封陽坐在下面無聊的轉筆。

他的成績雖然比不得謝苗和姐姐那樣優秀,也算得上不錯,考個本市的好大學不成問題。但是,距離謝苗就讀的大學還有一定距離。

可是,誰說他們就一定要上同一所大學呢?

長大了總會分開的,家長們都這樣說。

直到某一天放學回家,他聽見爸媽聊天。

“話說起來,也就兩三年了吧?”

“小苗今年大一,等畢業了就要走咯。”

“唉……一想想只剩這麽幾年,心裏還挺舍不得的。畢竟是看著長大的,幾個孩子關系也要好。”封夫人嘆了口氣,“可是像那樣的家族,財富都積攢在國外,和咱們家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誰說不是呢……”

緊貼墻角不敢出聲的封陽陷入沈思:謝苗要出國了?

還是一早就打算出國的那種?

為什麽之前完全沒聽過呢……

晚上洗漱過後,他趴在床上對著手機劈裏啪啦打字,結果最後刪刪減減,發出的也只是一句:最近過得怎麽樣?

謝苗很快回覆他:挺好的,室友都好相處,課程也不難。

謝苗:你呢?

我嗎?

或許是一直顯示輸入中卻沒有消息發出來,手機振動了幾下,謝苗直接打來了視頻電話。

接通後,露出謝苗那雙漂亮的眼睛。明亮的,溫柔的,像是森林深處的一口泉。

“小陽,晚上好呀。”

他聽見自己幹澀的嗓音說:“……晚上好,小苗哥。”

電話那頭發吵吵嚷嚷的,似乎有誰回來了,關上門後咋咋呼呼:“謝苗我跟你說哦,今天我那一個三分球實在是太帥了,你真應該留下來看我打球的,真的——咦?你在視頻呢?跟誰視頻呢?是不是小姑娘,讓我看看——”

手機屏幕裏擠進來一顆燦爛張揚的橘子頭,藍眼睛眨啊眨,那是一張很明顯的外國面孔:“哇——這是你那個弟弟嗎?”

“對,這是我弟弟,之前和你講過的。”謝苗笑起來,輕輕把他推搡到鏡頭外,“去洗澡啊,一身臭汗。”

橘子頭男孩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是荷爾蒙!懂不?荷爾蒙!”

謝苗無奈笑笑,然後看向手機裏的封陽:“那是我的室友,達達利亞。年紀比你還小呢,未成年就敢漂洋過海來當交換生。”

封陽艱難的笑了笑:“你又有新弟弟了。”

“就你一個,沒別的。”謝苗目光溫和,“再過幾天就是國慶,我會回家的。我記得你也會放假,想去哪裏玩呢?我帶你。”

封陽說:“就在家裏,在家裏玩,好不好?”

謝苗笑著點頭:“當然好。”

之後他們又說了些話,誰都舍不得掛掉視頻,直到謝苗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麽,急匆匆說:“抱歉小陽,我舅舅發消息來了,讓我出去拿個東西……下次再跟你打哦。先掛啦。”

“……嗯。”

視頻結束,屏幕重新變亮。

“我打球也很帥的……”

他本來滿懷期待,等國慶到來可以一起相處,就像從前每一天那樣。

直到汽車停在別野外,跳出來一個橘子頭腦袋。

“哇,原來你家這麽大啊。”

“等一下,你先進去,我去隔壁找個人。”謝苗把鑰匙給了他,走到隔壁封家門外低頭發消息。

在三樓房間臨窗看的封陽聽見了手機振動的聲音,摸出來一看。

謝苗:我已經回來咯,還帶了室友。你上次見過的那個男孩子,他叫達達利亞,未成年,也是我阿公故交那邊的小輩,所以把他也帶回家做客。

謝苗:我知道你在窗臺那裏偷看,下來吧。

謝苗:你不想見我嗎?

封陽再看向大門處,謝苗正好擡手揮了揮。

嚇得他手機都快掉了。

視線這麽好的嘛?

心裏那一點點不忿也在謝苗的輕笑中化為雲煙消散,封陽幾乎是飛奔下樓,筆直的跳進謝苗懷裏。

然後被結結實實的抱住,轉了兩個圈卸力。

他摟緊謝苗纖細的脖子,悶聲悶氣:“我一定要考到你讀的大學裏去。”

“好啊,我等你。”謝苗總是很淡然的回應。

而橘子頭,也就是達達利亞已經看了一圈大廳然後回來,正好瞅見謝苗和另一個男孩相擁的畫面,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的拍下來發群裏。

[愚人不愚己小分隊]

蘸豆爽:圖片.jpg

蘸豆爽:@全體成員

錢來錢來錢從四面八方來:哦呦,還是讓他倆搞到一起去了。

幼狼養護專家: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不想寫論文:……正緣,不用說了。

蘸豆爽:我知道無論在哪個世界,他倆只要見面就會互相吸引

蘸豆爽: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不想寫論文:放。

蘸豆爽:謝繆爾還會來我們的據點嗎?

錢來錢來錢從四面八方來:……這是個好問題。

月下白鴿:謝繆爾這一次是被卡呂普迪斯養大的,對愚人眾應該沒有歸屬感了吧?

世界的真理不過如此:維爾斯很希望他能來我們這邊。

夢想是機械飛升:但也只是希望。維爾斯從來不會扭曲謝苗本人的意志。

蘸豆爽:所以還是有可能的對嗎?華國語言好難學哦,我還是想和謝繆爾一起在俄羅斯這邊生活。

不想寫論文: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思考如何畢業。

蘸豆爽:……

蘸豆爽:你們說,如果我現在去求謝繆爾,他會幫我寫畢業論文嗎?

世界的真理不過如此:現在躺床上,閉上眼睛。

幼狼養護專家:他說你做夢更快一些。

蘸豆爽:………啊啊啊啊我知道啊!

達達利亞嘆了口氣,實在是想念當年有謝繆爾在身邊當左膀右臂的日子。

可惜現實裏,他們只是剛認識一個月的室友,只是拐著彎的親戚。

謝苗是會做飯的,帶著室友回家也沒指望一日三餐吃外賣。做好飯後請茲梅伊出來吃飯,對方吃完倒了杯水,上樓休息。

三個人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封陽小聲道:“感覺阿婆這麽多年一點沒變呢。”

謝苗聳肩:“說不定是小說裏的長生種呢?”

達達利亞不敢開口,因為龍確實是長生種。

小時候謝苗沒感覺有什麽不對,越長大越覺得阿婆身上有種恐怖的氣息,根本不敢直視阿婆的眼睛。

他無意深思。

吃完飯就是在一起打游戲,打著打著就熟悉起來了。封陽也是才知道原來維爾斯阿公在國外,和達達利亞的祖輩是好友。謝苗很多人脈親友都在國外紮根定居了。

“同輩裏面就謝苗一個在華國長大,大家都等著他回去呢。”

越聽達達利亞講,封陽就越沈默。直到最後他忍不住看向在旁邊吃水果的謝苗。

謝苗:“怎麽了?”

“你會出國嗎?在國外定居。”

“不確定。”謝苗聳肩,“家裏給我安排的路目前來看是這樣的。我畢竟是亞裔,他們希望在我青年時期以前都在國內生活,等性格定型之後再去國外。”那樣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歧視與偏見。

封陽不說話了。

手柄操作的角色被達達利亞操作的角色打翻天,還不等後者興奮歡呼,就見封陽起身,拽著謝苗就往房間裏走。

謝苗:“等等,這是要做什麽?”

達達利亞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昔日的好兄弟,低頭對著手機打字。

蘸豆爽:封陽看上去很不希望謝繆爾出國哇

不想寫論文:下次別發廢話到群裏,爬樓艱難。

達達利亞撇嘴,決定繼續去當戰地記者,為遠在異國的老鄉們送點娛樂。

謝苗被摁在床上,看見封陽撐在他頭頂上方,眼眶慢慢的紅了。

“……這是怎麽了,怎麽要哭了呢?誰欺負你啦?”謝苗心裏的一點波瀾化為對小孩的心疼,擡手摸摸對方的臉頰,“哥幫你。”

封陽不說話,只是臉越湊越近,越湊越近,吐息噴在謝苗的臉上,就在他以為要發生越界的行為時,這小子把頭埋進他肩窩,聲音悶得像一顆溺死在湯鍋裏的湯圓:“只有我最後一個知道你要出國。”

他們都知道。

爸爸媽媽知道,姐姐說不定也知道。你在國外的親友們翹首以盼你的回歸,只有我被蒙在鼓裏,如果不是那天偷聽到了,說不定時至今日才會知曉這個消息。

比起震驚和憤怒,他只覺得委屈。

“只有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從來沒跟我講過。”

年輕男孩壓在他身上,謝苗有點難呼吸,卻還是沒推開,反而一下一下安撫背部:“那只是一個不確定規劃。到底要不要走我還在猶豫。而且,又不是出國了就不會回來。”

“但是靜原舅舅已經在那邊了吧。你成年之後,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維爾斯阿公也是這樣,還帶走了貓。只有茲梅伊阿婆留在宅子裏陪你。”

大家都默數著你離開的日子,仿佛只要你拿到畢業證書後,直接起飛,定居異國他鄉,也是你家族的所在。

你的家人、你的助力、你的未來都在那裏,我有什麽資格開口要你留下來呢?

謝苗真的問他了:“那你想讓我留下來嗎?”

回應他的是咬在肩頸上的一口。

封陽本以為謝苗會生氣的。

兄弟間打鬧互咬很正常,但脖子這裏實在是太過親密且冒犯了,而且兩個男人這樣做也很奇怪。

如果謝苗推開他。

如果謝苗推開他——

謝苗抱緊了他,甚至把手扣在他後頸,自己則是微微偏頭,露出那段光滑細膩的脖子。

他默許了。

落在謝苗肩頸上的不再是咬痕,也不是親吻,只是一顆顆滾燙的眼淚。

封陽在哭泣:“你總這樣,你總這樣慣著我。”

封陽在嗚咽:“我不想你走,但我不能把你關在這裏……”

他能感受身下人的胸腔在洩氣。

謝苗在嘆氣:“不用有心理負擔。我是自願留下的。”

前陣子舅舅給他送了一些東西,除了俄羅斯和歐洲那邊的特產,還有一切分不清產地,也看不懂文字的東西。

舅舅發消息說:維爾斯他們希望你能出國定居,我不逼你做選擇。不管你最後留在哪裏都行。你茲梅伊阿婆也會在家裏一直看著你。

舅舅說:別給自己加任何心理負擔,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活得高興。

家人的期望固然是一道沈重的枷鎖,但成年人之所以是成年人,就意味著他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選擇留在生養他的國家生活,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何況,還有一只小狗沒開竅呢。

一年之後,封陽考進了謝苗所在的大學。

出乎意料的是,謝苗在大學並沒有女孩追求。

“真是稀奇。”封陽評價道,“明明你這建模比中學時期更好看了。”

甚至配了眼鏡,看著更顯斯文幹凈。

他們坐在校外的火鍋店吃飯,謝苗撈了一勺涮好的牛肉到他面前的碗裏,順手滿杯酸梅湯:“這誰知道呢……無所謂。”

封陽接過酸梅湯咕嚕咕嚕猛灌兩大口,餘光一直放在對面謝苗紅艷艷的嘴唇上。

咽了一口,喉結因此滾動。

“你就沒遇到一個喜歡的?”封陽超絕不經意間打探,雖然他去年就已經買通了達達利亞,請他做自己的眼線,盯梢任何敢接近謝苗的同齡人。

謝苗的確是沒表現出喜歡誰,封陽也認為自己這句話問不出來什麽。

可是謝苗說:“有啊。但是他不喜歡我。”

封陽猛地咳嗽起來,辣椒把臉都嗆紅了。被謝苗撫背順氣,灌溫水解辣,好半天才回過氣,不可置信:“誰?你喜歡誰?”

還有謝苗這個配置追不上的人?

謝苗沒說話,只是一味的給他碗裏添菜夾肉,就在封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突然輕聲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現在不能告訴我嗎?”

“我不想嚇到他。”

封陽聽後自動理解為不想他知道是哪個姑娘後,連帶著周圍一圈人都知道。然後驚擾那個姑娘的日常生活,給對方帶去負擔。

心裏怪不是滋味。

謝苗的確是個細心妥帖的人。

哪方面都一樣。

吃完飯去看了場電影,科幻爛片,謝苗看到最後已經在打盹了。看完電影在步行街溜達,買點奶茶零食,逛逛服裝店,然後回學校。平平無奇的一個周六就這樣過去了。

謝苗送他送到宿舍樓下:“好了,回去吧。明天我帶你去吃其他館子。”

封陽沒有像以前那樣笑著撲過來,笑的有點勉強,最後還是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謝苗在他宿舍樓下站了一會,看見封陽拉開窗戶招招手,回應過後才返回自己的宿舍。

封陽的室友好奇的看過來:“封陽,你哥又帶你出去吃好吃的了?”

“嗯……”

“有個哥哥真好啊,我能吃窮他。”室友羨慕道,“不過也就是沒談戀愛才能這樣了。談戀愛之後就是跟女朋友一塊了。”

“呵呵……”封陽冷笑。

謝苗要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談成一段戀愛,他封陽把名字倒過來寫!

就算是月老牽線,他也得給攪黃了!

回到宿舍的謝苗打了個噴嚏。

正在打原神的達達利亞頭也不回:“感冒了?我抽屜第二層有盒999感冒靈,沖一袋。”

“應該不是。”謝苗只覺得奇怪,“你這小子牛一樣的身體底子也會感冒?”

“……哦,這不是有備無患麽。”操作[雪鏡妖精]打周本的達達利亞滴水不漏,“華國的藥便宜,比俄羅斯那邊的劃算太多了。”

其實是封陽那小子準備的常用藥藥箱,讓他放在宿舍以備不時之需。

謝苗也沒多想。

之後的一學期就這樣各懷鬼胎的度過了,寒假開始前,達達利亞可憐兮兮:“謝苗,你真的不來俄羅斯嗎?”

“我留這邊陪阿婆。”

“行吧。唉……”今年的勸說也失敗了。

達達利亞垂頭喪氣離開,謝苗拎著行李箱下樓,照常去封陽宿舍樓下接他。

高中畢業後的暑假考了駕駛證,大一直接提車,謝苗開車送人回家,路上隨口問一句:“今年還是回老宅過年嗎?”

“今年不啦。我打算學車,就在市裏過年。”封陽笑嘻嘻,“然後上你家蹭飯。”

“當然可以。”謝苗已經在琢磨送什麽車給他當禮物了。

寒假期間封家人都回老宅過年,留下封陽一個人在市裏考駕照。每天都是謝苗接送,晚上倆兄弟躺一個被窩,美名其曰這樣暖和。

謝苗跟普通人家的溫柔哥哥沒什麽區別,他甚至可以一只手看書,另一只手騰出來拍背哄封陽睡覺。

他越是這樣,封陽就越是不敢開口捅破窗戶紙。

畢竟謝苗表現出來的都太正常了。

目光不帶任何旖旎,行為舉止也是渾然天成的大大方方,至少在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之間,這樣的行為舉止都算常態——成熟哥哥照顧弟弟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在封陽看來,謝苗就是那種本性溫和的人。把自己當做親弟弟疼愛完全在情理之中——更崩潰了好嗎?

他哪裏有臉開口!!

你讓他告訴謝苗:對不起啊小苗哥,我一直都沒把你當哥哥——

後半句話還沒說出來,謝苗就要傷心欲絕了。

想到這裏,封陽在謝苗懷裏又拱了拱。

“燈太亮了嗎?”謝苗以為是床頭燈讓他睡不安穩,插好書簽後隨手把厚厚的一本外語書籍放在床頭櫃上,關掉昏黃的小燈,室內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

剛躺下,封陽就像八爪魚一般手腳並用抱過來,吐息滾燙,吹得謝苗有些癢,只好摟緊了一點,讓他徹底鉆進自己懷裏。

和謝苗常年冰涼的手腳不同,封陽渾身上下哪裏都是熱的。因此從小到大,冬天往往是謝苗最喜歡封陽的季節:抱著睡覺比什麽電暖娃娃都管用。

“小苗哥。”

“嗯?”

“以後冬天我還能這樣抱著你睡覺嗎?”

“想什麽呢。你總會找對象的。”謝苗的聲音聽不出他的真實想法,帶著無可挑剔的無奈與輕笑。

“那我要是不找別人當對象呢?”封陽把臉頰貼近對方的胸膛,仔細聽著心跳,生怕輸錯了一拍,“你找到對象,就會把我攆走嗎?”

謝苗沈默了好久沒說話。

如果不是胸腔裏的跳動急促,他真的以為謝苗是在裝睡回避這個問題了。

出乎意料的是,謝苗嘆氣:“我大概要光棍一輩子了。”

“為什麽?”封陽心情覆雜,不知道是該高興謝苗沒有戀愛對象,還是失落自己從來沒有被列入考慮範圍。

“因為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至少不是對愛人的喜歡……好了小陽,睡吧,已經很晚了。”謝苗的聲音幽幽,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像哄小孩那般哄他入睡,“晚安,做個好夢。”

屋內沒有燈光,也就沒人看得見封陽眼角的晶瑩。他一癟嘴,把腦袋賭氣似的往心儀對象的懷裏一鉆,心想悶死算喜喪。

能和心儀對象同床共枕好像是每個暗戀者夢寐以求的遐想?

但對封陽來說,他只敢像普通兄弟那樣去擁抱,更親密的位置從來不敢越界。

你的心上人把你當做需要照顧的小孩,一個愛撒嬌的鄰家小弟,因此對你極盡寵愛與溫和,但那只是因為你占據了“弟弟”這個身份。換作其他人是“弟弟”,你的心上人也會這樣對他——你受得了嗎?

封陽受不了也得受著。

他沒有勇氣承擔表白之後可能會出現的排斥與抵抗,他只敢怯懦的享受這份溫柔。

謝苗拍畢業照的那年夏天,靜原特意從大洋彼岸趕回來,送了他一束向日葵。

他的外表太年輕了,以至於讓不知情的人看來,就像是謝苗的同齡人。

但他又的的確確是謝苗的長輩,撫育他長大。

“還是沒改變想法,留在國內?”靜原幫孩子整理衣領與學士帽,陽光照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就像給一尊石膏打光。

謝苗點頭:“國內很好,都是我熟悉的。”

“……你還是沒表白麽?”靜原是年長者,看得比誰都清楚。

謝苗低下頭,懷中的向日葵在光芒照耀下竟有幾分璀璨——其實是花紙反光。

“他把我當哥哥,我就只能是哥哥。”

哪個哥哥會愛上弟弟的呢?

靜原嗤笑一聲:“難道你們不是從小一塊長大,不是情同手足,就敢表白了?”

“預設可能性毫無作用。人生沒有如果。”謝苗搖搖頭,“至少現在我不能越界,他什麽都不懂,我不能教壞他。”

靜原抱臂,他比這個外甥高半個頭,因此氣勢很足:“我不會逼你出國。但我不允許你為一個人類瞻前顧後的猶豫。等到你28歲如果還是沒有動靜,我會給你介紹其他優秀的男孩——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那怕這棵樹是梧桐木也不行。”

“舅舅……”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謝苗,如果你誰也不喜歡,我不會給你介紹對象。如果你有喜歡的人,我不會插手幹預你的選擇。但你要是為一個人耽誤自己的年華,一直等到28歲都沒有結果,我會直接安排好一切。”靜原說,“你可以怪我狠心,但在那之前,你有六年的時間去努力。”

“我知道的,舅舅。”

謝苗沒有擡頭。

靜原的教育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從不把控開端,只看過程有無風險,並做好兜底預案。如果他判斷謝苗沒有能力處理脫韁的風險,就會直接幹預,絕不留情。

靜原用的借口也讓謝苗無法拒絕:“你的母親當年就是一意孤行,沒有人攔到最後,沒有人給她兜底,於是爛在了泥裏。你是我養大的,我不允許你重蹈覆轍。”

謝苗心想,但是感情這種事誰能說得準呢?

但理智告訴他,如果六年還是沒有個結果,就這樣當一輩子兄弟也不錯。他自己不一定會進入新的戀情,但他會由衷的祝賀小陽獲得幸福。

謝苗23歲,封陽大學畢業,進入家族企業做管理。

謝苗24歲,接到華爾街銀行家潘塔羅涅的邀請,選擇成為對方在國內金融圈的代言人。

謝苗25歲,封玥被同圈子裏的男性追求,不堪其擾,委托謝苗當她一段時間的男伴。謝苗欣然應允,也就忽略了角落裏封陽森冷的註視。

謝苗26歲,外界謠傳他和封玥好事將近,津津樂道這對姐弟戀。主人公雙方都很無奈,決定把傳謠的對象摁死。結果準備出手時才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經被折斷傲骨,再也不敢覬覦南省封家的長公主。

封玥:早知道他怕痛,我真該直接下手打的……還是太給他臉了。

謝苗27歲,達達利亞隔三差五打電話催他出國去俄羅斯玩。謝苗實在是被纏得沒辦法了,告假後托著行李箱坐上飛往俄羅斯的專機。

結果坐下後才發現旁邊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青年是封陽。

“小陽?你怎麽會在這呢?”謝苗又驚又喜,“我聽姐姐說你最近都在忙著接手產業呢。”

封陽摘下墨鏡、帽子、口罩,笑了笑:“連著上了好幾年的班太累了,正好姐姐也想著接手,爸媽就讓她頂班啦。放我出來玩。”

“你也去俄羅斯嗎?正好一路。”謝苗輕笑。

封陽笑著亮出一嘴白牙:“達達利亞邀請我的,他說你會去,所以我才來。”

謝苗沒敢多想:“沒事,正好阿公他們在俄羅斯,記得跟緊我,以免人生地不熟出意外。”

“放心吧小苗哥,我會跟緊你的,寸步不離。”

年輕的男孩笑著看過來,窗外陽光照得他那雙眼睛變得金燦燦。

謝苗楞了楞,應允了。

達達利亞大張旗鼓的搖人不為別的,為了給他們家的家主安娜斯塔夏過生日。

達達利亞軟磨硬泡:“以前不來就算了,今年是湊整的大壽,你一定要來啊。好歹也算同一輩的!”

謝苗當然得去,作為維爾斯的外孫去的。

達達利亞家祖上是大貴族來的,封地廣闊。哪怕國家政權幾經動蕩,這座首都郊外占地面積遼闊堪比私人草原的莊園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經典的俄式建築,草地青綠微黃。外圍隨處都是高大的樹木。由於莊園面積實在是太大了,主家和客人都得乘坐馬車或者汽車通行。

達達利亞親自來接人:“怎樣?哥們夠意思吧?”

謝苗含笑點頭,帶著封陽一起乘坐馬車觀光。為了照顧到封陽這樣沒有學過俄羅斯語言的人,他們都是用華國語摻著英語交流的。

達達利亞一邊介紹莊園景觀,人文歷史,一邊孜孜不倦的勸說謝苗:“說真的,維爾斯阿公的莊園和我家相比一點不遜色,種了很多你喜歡的櫻桃樹。就是住得人太少了,每年的櫻桃吃不完爛地上,真是可惜,你要是回來住就好了,吃櫻桃吃到吐都行,還可以劃船釣魚。閑著沒事咱倆還能互相串門,多好啊。”

謝苗無奈:“國內也不缺我一口櫻桃吃。而且阿公他們每年都會給我寄莊園的特產。在哪都一樣。”

“你就這樣吧!”達達利亞生氣一撇嘴,氣鼓鼓道,“你待在華國,一點都沒考慮我們這些同齡小夥伴。大家想你都沒地方找你玩。”

謝苗有點聽不太懂,他不是在國內長大的嗎?哪裏能跟一群俄羅斯的同齡人結下友誼呢——除了主動來留學的達達利亞。

達達利亞也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為了岔開話題,也為了表達歉意,提前透露了一個消息:“你今年二十七了吧?”

“嗯。”

“我們家家主從你舅舅那打聽到你到現在還是單身,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人之後,早就盤算著讓你來多認識幾個青年才俊——放心,絕對幹凈,家底被查得透透的。”達達利亞拍著胸脯保證,“也不是非得讓你談戀愛,多認識一些優秀的人沒什麽壞處嘛!”

謝苗差點被嚇得跳下馬車,硬生生被身側的封陽攥住手腕留在原位置上。

封陽輕笑:“原來是相親麽?”

“都說了只是認識一下,家主沒那麽老封建啦。再說了,我這不是邀請你來了嗎?”達達利亞半點不慌,誰不知道誰啊,“大家都很開明的。”

言外之意就是:謝苗家長給他六年時間,我們家可等不得,最好是個斯拉夫人讓謝苗移情別戀,留在俄羅斯。

愚人眾那幫同事上輩子一個賽一個的嘴硬,現在可都是很誠實的表示希望謝苗回來呢。

是的,在這幫人眼中謝苗來俄羅斯(至冬)就是回國。

“行。”封陽被氣笑了。

當天安排兩間客房,封陽直接抱著枕頭敲門,蠻不講理的擠進謝苗臥室,把枕頭和自己都摔上床。

謝苗看著好笑:“你都多大一人了,還要跟哥哥睡嗎?”

“你不要我了?!”封陽不可置信,“來俄羅斯就變心了!是不是真想著去認識那些年輕漂亮的斯拉夫人?我不允許!”

謝苗無奈:“這都什麽和什麽啊……達達利亞只是開玩笑。”

“他才不是開玩笑。”封陽跳起來,“小苗哥,你不會真的考慮斯拉夫人吧?”

“在喜歡面前,人種從來都不是問題。”謝苗就事論事,“而且就算今年不找對象,明年舅舅也要安排了。”

那可真是躲都沒地方躲,避無可避。

封陽頭一次聽到這回事:“……28就催婚,有點早了吧?”美人魚舅舅不像這種人啊。

謝苗無奈:“不是催婚,就是單純的想我換個人喜歡。”

“……你到現在還喜歡那個人?看不出來啊,小苗哥,你好長情。這麽多年我都沒發現。”封陽又開始笑了,標準的皮笑肉不笑。

謝苗正在翻找換洗的衣物,聞言笑了笑,想解釋什麽,最後也只是搖搖頭:“我去洗澡,你先玩會。”

封陽躺在床上,仰頭看水晶雕花吊燈。浴室裏的花灑開了又關,流水順著地漏流走,帶走臟汙。

每次這段時間,他都會想象水珠順著謝苗削瘦光潔的脊背滑落——然後沒了,多的沒見過。

浴室門打開,謝苗穿著小熊圖案的睡衣擦著頭發走出來,封陽拿起早就找到的吹風機,給他吹幹頭發。

謝苗的頭發比一般男性長,偏日式。吹幹了發量很多,顯得蓬松柔軟。早些年讀書的時候早起隨便扒拉兩下頭發都能直接去走秀了,也就是上班後為了顯得更像金融精英而不是保險銷售,才會多花些心思打理行頭。

封陽一邊給人吹頭發,一邊心想就是這樣,就是因為這樣坦坦蕩蕩毫無情欲,他才不敢造次——這踏馬跟親哥洗完澡出來有什麽區別啊!

情哥哥不應該是穿寬松的浴袍或者圍個浴巾嗎?

謝苗!把你的小熊睡衣扔遠一點啊!

(謝苗:我只是沒有袒露皮膚的癖好。)

洗完澡封陽又賴在他身上不肯挪窩,非要謝苗保證肯定不會看那些斯拉夫帥哥美女一眼。

“有點難。”謝苗誠實道,“我家親戚很多都是斯拉夫人種,長得不賴。”

封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那你不許喜歡他們!”

“嗯嗯嗯,不會的。”謝苗合上眼,舟車勞頓一天有些累了,“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靠近我的。”

能被謝苗默許甚至放縱插足他生活的人,都是他喜歡的人。

封陽仔細品味了一下這句話,心裏那點苗頭幾乎就要死灰覆燃,猛然想起他現在的身份是弟弟。

萎了。

安娜斯塔夏女士的第不知道多少歲誕辰慶祝日,謝苗和封陽在達達利亞的介紹下,認識了很多西歐面孔的——親戚?

他們似乎都很喜歡謝苗,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口吻總是熟稔而親昵。

謝苗不太明白,只能理解為是舅舅那邊接觸多了一些,自己連帶著沾光。

達達利亞有句話沒說錯,這次宴會也有給他介紹青年才俊的——一群人就這樣在完全沒有事先溝通的情況下默認家族裏最小的孩子性取向為男——謝苗不可置信,他什麽時候跟這些親戚出櫃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啊!

舅舅口風這麽寬的嗎?

靜原在旁邊瞥了他一眼,沒話講。

只有封陽沈默的看完全程,琢磨出不對勁來。

他貼在謝苗耳邊,用身體擋住旁人投註的視線:“為什麽都給你介紹年輕男孩?”

謝苗面不改色:“可能是未來用得到的人脈吧。”

封陽目光沈沈:“是嗎?那為什麽剛剛我用翻譯軟件翻譯你們的對話,出現了高頻率的[戀愛]一詞?”

科技改變生活,實時翻譯的軟件和設備早就問世了。日常溝通交流完全不成問題。

謝苗不動如山:“他們只是在打探我有沒有對象,有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那為什麽都是男人問?”謝苗步步緊逼,“……小苗哥,你喜歡男孩?”

來了。

這個問題到底還是問出來了。

謝苗手心直冒汗,香檳杯都快捏不住了,被封陽拿走放回侍者托盤上。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小苗哥?”年輕的男孩故意壓低頭顱,眼睛朝上看。這個角度顯得亞裔男孩眼睛圓潤明亮,臉頰豐盈,簡而言之就是更可愛更年輕。

謝苗無意欺騙:“對。”

既然出櫃就出到底:“我性取向為男……你笑什麽?”

那並不像是譏諷的嘲弄,更像是一種得意的、喜悅的笑容。

“就是高興……早知道你喜歡男孩,我就不裝了。”

“小苗哥,我喜歡你。別看他們了,只看我好不好?”

謝苗懵了。

腦瓜子嗡嗡的,頭頂的水晶燈與周圍的人影都在搖晃——這讓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看見對方捂著額頭陷入沈思,封陽卻沒有可能被拒絕的恐慌,而是帶著了然的笑容步步逼近:“怎麽,沒想到嗎?”

“……我確實沒想到。我以為、以為你和我不一樣——”

“我原本也這樣以為。”

封陽將他逼到宴會大廳的角落,貼近了去感受對方的呼吸:“我之前好害怕,害怕你喜歡女人,害怕你覺得我惡心,害怕你知道以後從此疏遠我——但現在我不害怕了。小苗哥,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一葉障壁。

從前封陽翻來覆去睡不著,耿耿於懷的只有謝苗的性取向。如果謝苗和其他男人一樣喜歡女人,封陽哪怕靠得再近,再有優勢,那也是空中樓閣,永遠只能用兄弟當借口靠近。

如果謝苗喜歡女人,那對他的好純粹只是兄長對弟弟的關愛——哥哥疼愛弟弟,那不是很正常,很理所應當的事情嗎?全世界都這樣。

哪怕封陽恨得咬碎了牙齒,也只能受著。

但現在不一樣了。

謝苗喜歡男孩——哈,男孩。

“我也是男孩,我也可以被你納入戀愛考慮對象的範圍,我也可以追求你,小苗哥,小苗哥哥——你說對不對?”封陽故意撒嬌,聲音掐得極為甜膩,“你告訴我嘛,你答應我,好不好?”

“你別這樣,別這樣說話,我腿有點軟……”謝苗伸手想要推開他,但因為本來就沒用什麽勁,很輕易的就被捉住了手腕貼到對方臉頰上。

封陽微微轉動腦袋,就能在他手心烙下一枚親吻。

臥槽。

謝苗懵了。

謝苗大腦宕機了。

長這麽大第一次被耍流氓,還是火力全開的暗戀對象——謝苗那顆聰明的腦袋瓜實在是反應不過來。謝天謝地終於有人發現角落裏的逼宮,潘塔羅涅老爺如同天降神兵一般出現,成功解救便宜學生於水深火熱之中。

“老師……”

“看來謝繆爾遇上麻煩了呢。需要我代為拒絕嗎?”騙你的,潘塔羅涅認識封陽,但老話說得好:人有親疏遠近,這輩子謝苗答不答應封陽的追求另談。

謝苗一時間沒來得及在意那個略略有些親昵的稱呼,等潘塔羅涅把他從封陽懷裏拔蘿蔔似的拔出來後,腦子終於得空喘口氣,開始運轉:“不算麻煩,只是一點私人問題需要解決。老師怎麽會在這裏?”

“我是今天宴會主人公,安娜斯塔夏女士的教子。也算是你的長輩,小謝繆爾。”潘塔羅涅笑了笑,“你還有很多親朋好友沒有認識呢。等你處理好私人問題後,回到人群中來吧——順利的話可以帶一位男伴。”

潘塔羅涅老爺眨了眨眼睛,這次是對著封陽。後者領悟他的好意,因此目光灼灼,愈發熾熱的看向謝苗。

謝苗拉著他的手上到二樓休息室。作為出櫃又被表白的那個,冷靜的頭腦終於開始正常工作——他先是屏退四周仆從,給自己和封陽倒了杯熱茶,然後坐在單人沙發上醞釀半天才開口:“小陽,你真的想好了嗎?哪怕哥喜歡男人,也一樣疼愛你。你不用勉強自己。”

他沒有什麽被封陽喜歡的實感,不是說封陽不喜歡他——恰恰是因為太喜歡了。封陽粘著他這個哥哥,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實。本來封陽就不喜歡他找對象,像小孩似的占有欲發作(親情友情愛情都有占有欲),得知他喜歡男人後更是順理成章的表示自己也喜歡男人——怎麽看都太沖動了。

謝苗不是沖動的性格,他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在心裏設想出無數預案。

他知道封陽也不是,只是需要再確認一遍。

封陽原本火熱的心聽到這裏一下子涼了半截:“……你還是只把我弟弟,是嗎?”

謝苗揉了揉太陽穴:“這個要怎麽說呢——”

“但我沒把你當真正的哥哥。沒有哪個弟弟會想睡自己哥哥。”封陽嘴角輕輕上揚,眼底卻沒什麽笑意,“小苗哥,從我會做夢開始,春夢噩夢都是你啊。”

謝苗驚呆了。

封陽得寸進尺,直接走過來蹲下,扒著謝苗的膝蓋和大腿,仰頭去看他:“小苗哥,我只小你一歲。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沒有人比我和你睡的時間更久,沒有人比我與你更親昵,他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睡姿,不知道你的腳需要捂多久才能暖和,不知道你一分鐘心跳多少個,不知道你做噩夢都在哭喊什麽……我都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沒賭氣,沒撒謊,我喜歡你,小苗哥,我從知道喜歡是什麽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青春期第一次春夢對象是你,性幻想對象是你,打手活想的也是你。”封陽說著說著笑起來,“我一直牢牢霸占著你身邊的位置,本來我快要成功了,我快要給所有不相幹的人暗示我和你的關系。但是姐姐回來了——別這樣,那是我最親最愛的姐姐,她遇到了麻煩,想要找個人幫忙當盾牌遮擋一下,那很正常,我完全理解並接受。但我仍然在生氣,我討厭那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男人,討厭他看著姐姐和你的眼神,齷齪又下流……所以我用了一點小手段,讓他再也不敢騷擾姐姐。”

謝苗忍不住問:“你做了什麽?”

“小苗哥,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跟我討論別的男人嗎?”封陽微笑著,“你先回答我,你答不答應?”

裝都不裝了,完全不裝了。

謝苗無奈的笑了笑:“別這樣,我當然答應你。你不威脅裝可憐我也會答應你,我從來沒有真正拒絕過你什麽要求……我只是太惶恐了,小陽。”

“惶恐什麽?”他下意識追問,想要排除掉一切不利因素。

“原來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

這下輪到封陽呆滯了。

他看著謝苗那雙含笑的、柔光瀲灩的眼睛,原本空蕩的胸腔被巨大的喜悅填滿,撐開。撐到幾乎有些痛的地步了。

一瞬間福至心靈,原來從前種種都有跡可循——他一開始的猜想沒錯,謝苗也喜歡他!只是被當時的態度嚇到了,還以為謝苗接受不了……

封陽突然擡頭,目光殷切。

“怎麽了?”

“我們現在是對方有且僅有一個的男朋友了,對吧?

“我想是的。”謝苗心想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封陽很快表演得寸進尺:“我想親你,可以嗎?”

謝苗捧住他的臉頰,輕輕啄了一下額頭、鼻梁、嘴唇,蜻蜓點水一般:“起來,我帶你去認人。”

表白確定關系見家長直接一步到位。

你苗哥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

謝苗是gay,俄羅斯這邊的親友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知道咋回事。見謝苗消失了一小會,回來後直接牽著他的好弟弟跟他們說這是男朋友。

明明剛談上,相處模式卻直逼多年夫妻。

潘塔羅涅微笑:“不意外。”

桑多涅在旁邊發表評價:“他們兩個的緣分是鋼筋混泥土做的嗎?怎麽哪裏都一樣。”

“不知道,哪個世界都是他倆先看對眼。見面沒多久就能談上。”

謝苗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僅談得快,結婚也快。

27脫單,28直接領證結婚——當然不是國內或者俄羅斯,在一個承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辦了婚禮,也算給彼此一個承諾。

有時候封陽也會期盼:“如果國內也能結婚就好了。”

到底是自己長大的國家,能在本土得到認可勝過他鄉祝福百倍。

謝苗聞言笑了笑:“你要知道,如果同性婚姻法案在國內通過,背後又會興起好幾條灰色產業鏈。與其亡羊補牢,不如從一開始就堵住源頭——所以,不反對已經很好了。”

封陽嘆氣:“有道理。”

靜原找上了30歲的謝苗。

“謝苗,你有得到你想要的幸福嗎?”

謝苗楞了一下,隨即輕笑:“我不是一直都很幸福嗎?”

靜原聽到這句話,眉眼驟然放松:“這樣就好……我其實很害怕,害怕養不好你。”

“舅舅對我很好,當爹又當媽的把我養大。你看,我生活優渥,從來不為錢財發愁,哪怕你不在,阿公阿婆還有茲梅他們總有一個能陪著我。我犯錯有你們指正,做好事有你們誇獎,哪怕面對選擇猶豫不前,也有舅舅你托底——這已經是非常非常幸福的家庭了。”謝苗真心實意,“舅舅,你是遇到什麽事了嗎?怎麽突然懷疑起自己來了。”

靜原給自己倒了杯水:“做了個噩夢,夢見你和我冷戰了。”

“因為什麽?”謝苗想象不出來他能和舅舅怎麽冷戰,為啥啊?

“因為我,或者說夢裏的我總想讓你獲得幸福。你對你的愛人太心軟了,以至於自己默默忍受孤獨……我接受不了。我總希望你是被嬌慣長大的,會理直氣壯的要求所有人都不離開你,而不是就這樣放手——我見不得你受委屈。”藍發的青年吐出一口濁氣,“然而在夢裏,又是我讓你委屈了。”

謝苗看著舅舅的側臉——他的舅舅很年輕,皮囊是所有智慧生物都無法忽視的,如同海妖一般的美麗。二十多年過去,久到謝苗都成家了,他還是和二十年前初見時一樣。

不止舅舅,阿公維爾斯和阿婆茲梅伊都是這樣。時間似乎遺漏了他的長輩們,以至於顯得青春永駐。

謝苗輕聲詢問:“那,夢裏的舅舅會後悔嗎?”

靜原幾乎是毫不猶豫:“不後悔。”

他會讓他的孩子獲得幸福,無論哪個世界都是這樣。

謝苗笑起來,目光溫軟:“那就好了,無論是誰做出怎樣的選擇,只要不後悔,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其他的是非對錯交給時間來評判,總會有一個結果的。”

“……行,這是你說的。”靜原將水一飲而盡,“我還有個會要開,先上樓了。好好休息,今晚別熬夜。”

謝苗點頭。

當晚謝苗就做了個夢。

夢見二十多年前的葬禮,夢見母親漆黑的棺木。

那個有著海藍色長卷發的男人沒有出現,夢裏的小謝苗在靈堂枯坐一整夜,又餓又冷,第二天中午才被生父帶回家。

再之後就是留下錢財,雇傭了一個啞巴保姆照顧他。

謝苗長到17歲,啞巴保姆也離開了他。謝苗29歲,一覺睡醒後魂穿到至冷的冬國,成為同名的六歲小男孩謝苗。

沒有父母的小孩被送進孤兒院,認識了諸多兄弟姐妹,也殺死了許多手足兄弟。被叮囑要活下去就不能哭,於是躺在手術臺上任人宰割的時候也不曾哀嚎。他實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到一旦有機會可以逃跑,便不顧一切的逃離,直奔最危險的前線。

然後被老師拉了回來,安置在富麗堂皇的銀行,操控經濟,溫熱的血肉化為冰冷的錢幣。那個男孩跟隨老師學習如何博弈,輔佐尚且稚嫩的長官,帶著虛假的身份與甜蜜的謊言前往精神的故土,現實的他鄉。邂逅了滿懷赤誠愛意的青年。

就這樣戀愛,結婚,熬過種種苦難,經歷重重困難。挺過30歲必然死亡的坎,成為擁有無盡形壽的美麗新生命。

再之後就是凡胎親人愛人的死亡。

夢裏的謝苗是如此平靜的接受了至親至愛的離去,以至於讓他夢裏的舅舅,也就是監護人難以忍受。

[憑什麽呢?憑什麽我的孩子就要這樣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咽下委屈與苦楚?]

海的憤怒都帶著化不開的哀傷。

[你為他忍受長生,他憑什麽就這樣拋下你?]

所以夢裏的舅舅做出了那樣的舉動,那樣固執的截留了人類的靈魂,一分為四……

謝苗猛然從夢中驚醒。

他坐在床上大口的喘息,心被震得酸痛麻木,想要回想夢中具體的細節,卻發現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

“怎麽了,做噩夢了嗎?”旁邊睡得迷迷瞪瞪的封陽下意識擡手拍拍他的背,突然楞住,“好多冷汗……”

等到封陽坐起開燈,才發現枕邊人早已淚流滿面。

“怎麽哭了……別怕別怕,只是做夢而已,我在你身邊呢,別怕哦……”

而謝苗只是在愛人懷裏輕輕發抖,不曾言語。

一墻之隔,靜原背靠著墻壁,抱臂不語。

幽藍的魚兒劃破空氣:[這條世界線的謝苗已經可以獨立出來了,你又為什麽要讓他想起從前呢?]

要讓深淵遠離謝苗的方法很多,最費時費力但效果最好的,就是讓可能性最大的那條走向獨立出來,發展成邏輯自洽的小世界。

當[愛]足夠強,自然能形成蛋殼去抵禦[恨]的侵蝕。

靜原放緩腳步往樓上走,聲音似密林深處流水淙淙:[我只是害怕不能養好他。]

[我以為你說著玩的……]小魚心有戚戚。

[我撫育的孩子都離開了我,所以害怕他也一樣。但現在看來我沒有做錯。]靜原的嘆息就像一滴水融入海,那樣自然的沒了蹤影,[結果是好的,那就足夠了。]

卡呂普迪斯最擅長將必死的局面破開,抓住一線生機。

好在不幸的他足夠幸運,也能為更多人帶去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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