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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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姬寶藍再次醒來,屋內仍舊一片昏暗,只見床頭立著一堵黑影,遮蓋了半扇月光,將影子拉得極長,宛若鬼魅。姬寶藍心跳漏了半拍,幾乎要當場嚇死。

她強忍懼意定睛一看,那艷鬼散發披肩,一雙眼睛顧盼生姿,竟然是深夜不知道為什麽坐在床頭的淇王殿下。

姬寶藍瞬間氣不打一處來。

“王爺?”她聲音故意較往常高了幾分。

那艷鬼幽幽轉頭,仿佛被魘著了,輕輕的撥開姬寶藍臉龐上的發絲:“醒了啊,哪裏不舒服嗎?”

這更加不對勁了。

姬寶藍緩緩坐起身子,她休養了好幾日,目前已經能夠自己起身。

起到一半卻被淇王殿下按住,往她腦袋後面塞了個軟枕。

“有什麽需要可以交給我去做,你別急。”

如此溫柔似水的淇王殿下,簡直像是得了失心瘋。

姬寶藍的聲音有些暗啞:“你今天去哪了?一天沒見著人。”

淇王立刻給她倒了杯溫水,還親自嘗了一口,確認溫度適宜才遞給她。

體貼入微的程度簡直讓姬寶藍心生恐懼。

他緩緩說道:“上午去了太醫院,下午見了皇後,聽她說你丟了藥,回來就見到你還睡著,便自己用了飯。”

今天的淇王很不對勁。

連說話的腔調都輕聲細語了很多,頗有幾分矯揉造作的意味。

姬寶藍想開個玩笑緩解下。

“……王爺,你這是怎麽了?感覺變了個人似的,我沒死在尚書令手裏,怕是要死在你手裏。”

被嚇死的。

姬寶藍原意是半真半假的調侃一句。

誰知淇王突然一把抱住了她,甚至全身都在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幾乎令眼前的‘淇王’方寸大亂。

突如其來的擁抱只令她疑惑。

“殿下……到底怎麽了?”

抱著她的人緩了許久,才慢慢說道。

“你絕無可能死在我手裏,我死在你手裏還差不多。”

這聲音幾乎帶了哭腔。

淇王心痛難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的這裏,又打量了‘阿藍姐姐’多久,他甚至不敢點燈,他多麽害怕這是一個夢。

他只能把眼前的女子緊緊擁在懷裏,以相融的熱度彰顯真實的存在。

他貪戀的嗅著姬寶藍的發絲和頸側的氣息,那種親切熟悉又好聞的味道,為什麽自己之前認不出來?明明種種蛛絲馬跡,但自己卻像個瞎子一樣。

阿藍姐姐有她的苦衷,他亦有自己的苦衷。

但姬寶藍卻被這幾乎令她窒息的過分灼熱的擁抱弄得暈頭轉向。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安撫對方的情緒,緩緩用手輕拍淇王的肩背,慢慢在耳邊哄到:“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一絲酸澀閃過淇王的心頭。

原來阿藍姐姐,對每個人都這麽溫柔。

他在心中已經演練了好幾次回答,淇王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他怕自己忍不住將全部事情吐露,只好盡量壓抑自己的情緒,小聲喚了句:“姐姐。”

姬寶藍楞楞的。

淇王又在她頸側蹭了蹭:“姐姐。”

什麽情況?姬寶藍的腦袋突然轉不動了。

“我記得婚書上,淇王比我大幾歲呢。”

婚書上鹹苓十六,淇王十九。

可實際上阿綠十九,阿藍二十。

淇王也不解釋,就這麽緊緊擁著她:“姐姐。”

姬寶藍只覺得詭異非常:“能被淇王殿下稱為姐姐的……”

淇王這才接話:“只有哀獻皇女姬寶藍。”

“……”

姬寶藍瞬間汗毛倒豎!淇王認出她了!什麽時候!這下幾乎讓她方寸大亂!

而淇王的懷抱愈發緊,他小聲的重覆念叨著:“姐姐,姐姐,姐姐。”

我願意一輩子做你的弟弟,我不要成為你生命中的路人。

請允許我自私一點,讓我永遠留在你的身邊。

哪怕是以淇王的名義。

無比溫暖的懷抱卻讓姬寶藍如墜冰窖,她告訴自己此時應該鎮定,應該思考對策,應該想辦法處理……但是,堂弟現在的情況,她真的很難理解。

他們小時候很熟嗎?

淇王在極短的時間內梳理了自己的情況,已經編好了一套堪稱完美的假話,他從沒騙過阿藍姐姐,這是第一次。

“我一直就覺得你長得很眼熟,其實每逢初一十五……我都有悄悄給堂伯堂姐以及死在河陰之變的兩千餘人偷偷燒紙祭奠……”

"昨天恰逢十五……我在太極殿一角燒紙的時候,忍不住從太監處討了前朝皇室的畫像來看,雖然面容模糊,但我見過你……我一眼就知道……你就是寶藍姐姐……"

比起驚喜,姬寶藍感覺更多的是害怕,她一把推開淇王的擁抱:“畫像?在哪裏?”

淇王抽了抽鼻子,又輕輕地擁住她,一雙眼睛裏泛著點點星光,完全令人無法拒絕:“我燒掉了,我怕別人認出來。”

姬寶藍松了口氣,但也只松了一半,她勉力安撫自己也同時安撫眼前人:“這些年你也辛苦了。”

“……”他本來應該繼續假裝可憐說自己在洛陽多麽多麽淒慘。

可是聽到阿藍姐姐這句關懷,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輾轉到洛陽,卻被人騙進玲瓏衛……暗無天日的訓練裏只剩下麻木。茫茫人海中,根本不知道阿藍姐姐身在何方,家裏罹難自己也不知道該怨恨誰。

說來說去只能怨自己命不好,就在他絕望之時,奉命前往巫山之時,他真的不想活了之時。

阿藍姐姐再次出現,還對自己說一聲辛苦。

他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能緊緊抱住眼前的人。

“姐姐……姐姐……”

一聲聲小小的呼喚,讓姬寶藍本來堅硬的內心湧現一絲柔軟。

她想到了阿綠,阿綠當年抱著自己的時候,也是這樣軟軟的,伏在她的肩頭,喊她姐姐。

他是那樣的需要她。

想到阿綠,她幾乎心痛難當。

她從小就是一個不被需要的人。

母親、父親,還有祖母甚至是所有的人,看著她只有濃濃的遺憾:“你為什麽不是個皇子。”

如果她是皇子,就算祖母殺子,也不至於天下皆反,如果她是皇子,就算皇城有難,也會有忠臣良將誓死追隨,如果她是皇子,那麽大衛不會被滅,即便拿她當傀儡。

她總是活在一種深不見底的陰影裏。

那種陰影是——你為什麽是個皇女。

然而即便如此,在將死的那一刻。

和自己一同沈入洛水的祖母還是讓她活下來,附子姑姑和侍衛們還是保護她,替她賣命。

大家已經不指望改朝換代,大家只有一個目的——覆仇!

這之後天下屬於誰,不是她能決定的。

畢竟從一開始,她就不被人認作希望。

她是所有人的噩夢。

唯獨……唯獨在阿綠弟弟的眼中,她是天神。

即使渾身潰爛,眼睛暫時失明,即使她只是帶他走了一段路,就被他那樣深切的需要著,這讓她一瞬間有了被依賴,被倚重的感覺。

以及活下去的除了覆仇以外的,一點點開心和快樂。

所以當淇王緊緊的抱著她的這一刻。

她有些恍惚的想著,是啊,姬家就剩她們兩人了。再多的齟齬,再深的分離,她們總是最後的親人。

也許,在過去那段歲月裏,淇王也很想念曾經的時光。

姬寶藍終於回抱住淇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阿澄。”

淇王心痛的要死,本來獨屬於他的姐姐,如今也會這樣溫柔的喚別的弟弟。

當年他被阿藍姐姐撿到時,就是如此喚他“阿綠”。

兩人對著傷懷了好一陣,姬寶藍突然想起自己睡前的事情:“我的藥,是真的丟了嗎?”

“……”淇王有些心虛,“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姬寶藍露出一絲憂傷:“……我只想找回我的香囊,那是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而後她又淡淡一笑:“算了,丟了就丟了吧,這輩子多少重要的東西我都丟了,也不少一個香囊了。”

是啊,皇位、家人、名字、身份,全都丟了。

她為了覆仇,又還得再丟更多的東西,連阿綠弟弟都能狠心丟下,多留一個香囊又有什麽意義?

“……”聽了這話,淇王愈發心痛如絞。

沒事的姐姐,我已經找到了你,你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我送你的東西。

淇王輕輕放開她,他不想讓阿藍姐姐有多餘的擔心:“應該是皇帝派人撿走了你的香囊,他要用一個借口來處置三位郡王,沒事,就算我沒換藥,他也不會活太久了。”

何況,我已經換過了藥,也眼睜睜看著他吃了下去。

很快了,姐姐,很快我們倆的仇都能得報。

姬寶藍嘆了口氣,有些傷感,隨後又想起尚書令來:“……我忘記問了,尚書令的處置結果是什麽?”

淇王於心不忍,默默側過頭看向窗邊的明月:“處以忤逆之罪名,定性為亂臣賊子,滿門抄斬,夷三族。”

亂臣賊子?兩人對視一眼,默不作聲的苦笑了下。

是忠是奸,往往在帝王一念之間,但兩人都不能後悔,要剪除大盛王朝的氣運,那麽所有大盛的忠臣良將,都是該死的人。

正是這些人,奪走了姬衛的氣數。

十五年前,皇甫思在太極殿上對她嘲弄有加。

而今終於輪到她來對皇甫思說出那句話:“當今的天子陛下啊,小心些,吾將竊汝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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