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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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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一連數日,探望淇王夫妻的人絡繹不絕,叫淇王攔了一半,還剩一半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於是姬寶藍練就了一招出神入化的裝睡神功,往往眼睛半瞇,淇王立刻心領神會表示夫人這傷很受罪,又到該歇歇的時刻了。

這樣一來大多數人心裏就明白了,淇王夫妻不想見客。

唯獨兩人毫不在意。

一是皇後,一是太子妃。

兩人就跟約好了似的,皇後上午來,太子妃下午來,間或夾雜一些皇帝的慰問。

皇後來一般是三板斧,先安撫丟藥一事,說都是三位郡王的錯,再擠兌太子妃幾句,最後神神叨叨的問國師還能不能做仙丹。

而太子妃則效率許多,先是送禮——多為藥材和珠寶文玩,再是送信息——三位郡王和其他人的處置進度,最後是皇帝相關。

比如陛下近日來身體似乎好了很多,甚至……還能在太極殿偏殿裏找侍女鬼混,還被皇後娘娘當場抓包。

也許太子妃察覺了什麽,但在這個關頭,她假裝什麽也不清楚,只淡淡笑道:“謝良娣診斷出來懷孕了,國師的仙丹的確靈驗,想必以後無數人要問國師求藥了。”

姬寶藍只謙虛道那都是先師的饋贈,自己可未必有此本事。

好不容易等到兩尊大佛的今日探視過去,淇王端來了一盅參茶:“來,陪著說了那麽久的話,喝一點。”

姬寶藍緩緩嘆口氣:“這簡直比沒病的時候還要累。為什麽這時候不去陛下跟前表演,都要來我床前?”

淇王給自己也沏了杯茶,緩緩在床頭坐下,邊喝邊道:“陛下如今精神頭正旺,志得意滿,大家都認為是國師帶來的福氣。而謝良娣懷孕一事雖然沒有昭告天下,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所以最近才有這麽多人要探望你。”

“本來就沒多少人喊你淇王妃,這下我怕是要徹底成為國師的夫君了。誰還記得我什麽封號,什麽位置?”

姬寶藍被他逗笑了,自從淇王認出自己的身份,整個人都活潑了許多:“三位郡王的處置居然還沒下來,皇帝是覺得自己還能操控整盤棋局嗎?”

“不動手,也是一種試探。”淇王輕輕一笑,“現在很多人都是熱鍋上的螞蟻,對比下來皇帝就顯得十分老練冷靜了,或者說,起碼給大家看起來十分冷靜。”

“是啊,連身體都說好了不少,這幾天我沒見過皇帝,你呢?你怎麽看?”姬寶藍隨口一問。

但淇王卻神秘的小聲低頭在她耳邊嘟噥:“許是回光返照。”

他的呼吸有點瘙癢,姬寶藍縮了縮頭。

她不自在的喝了兩口參茶就把杯子還給淇王,這杯水裏疑似加了太醫叮囑的紅參黃芪等補氣的切片藥材,令她很是難受:“我什麽時候能喝清水或者正經的茶,這藥氣太重的東西,喝了就頭暈。”

淇王準備了一小盤烏梅幹拿給她:“再過幾天吧,你現在傷口已經愈合,其實已經能下地行走,但現在正是傷口最癢的時候,等徹底好全了,就不用再喝這些了。”

“現在還躺著主要是嫌煩,不過等傷好了我的藥也沒了,我們倆是不是就要被打包送回淇王府?”姬寶藍皺眉,她還想在宮裏多待會兒,還有一些事需要做。

淇王十分篤定:“不會。”

姬寶藍默默的瞅著他,不說話。

淇王慢悠悠的撥了撥自己杯中的茶葉,喝完一盅茶之後又續了杯水,這才緩緩說道:“皇帝最近安排新任尚書令在準備遺詔,皇後和太子妃還在角力,這個當頭沒人管我們。”

“你覺得誰會贏?”姬寶藍問道。

淇王笑笑:“這個我不如你懂。”

姬寶藍也笑了:“……我是有一個猜測,但是不到最後很難說,畢竟老年君王總是容易多思多慮,突發奇想。”

比如姚太後。

兩人聊完正經事,淇王拿了盤雙陸棋過來,邀請姬寶藍一起打發時間。

“贏了怎麽算?輸了怎麽算?”姬寶藍好久沒打過雙陸棋了,“如果沒有彩頭,那就無所謂輸贏,多沒意思。”

“……你沒了香囊,我給你準備一個新的吧,我也往裏面放三顆丹藥。”

淇王笑得溫柔,黃昏的光影從花窗投進來,在他的臉上灑出一層金粉,幾乎要讓人昏頭。

姬寶藍楞了一下:“你會做香囊?”

淇王暗惱自己嘴快,不動聲色的掩飾道:“都是皇後送的布料,我讓綠玉做幾個。”

姬寶藍覺得周遭有一種不對勁的暧昧之感,她輕輕晃了晃頭:“這太麻煩,我記得太子妃有送一些禦制香囊,我們就拿幾個過來吧。”

自己動手肯定容易暴露馬腳,畢竟他就是用香囊辨別出來阿藍姐姐的真實身份。

淇王立刻點頭:“行,那賭註就是香囊,如果你贏了,我就往裏面放三顆丹藥,如果我贏了,姐姐就給我放點……護身符之類的東西?”

姬寶藍無語,既然知道她是假國師,又非常懂事的沒有問她怎麽假冒的,居然還要護身符?

她翻了個白眼:“如果你贏了,回頭我做些自己常用的小玩意兒塞進去!”

淇王心想他真懂阿藍姐姐,這下得逞了,於是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

“那就這麽說定了,來吧。”

兩人在雙陸棋上殺到天昏地暗,誰也不肯放水。

直到月上梢頭,一瞬間又到了就寢時刻。

淇王先給姬寶藍掖好被角,再緩緩熄燈。

眼前一片黑暗只餘月光,但姬寶藍睡不著,大概是因為現在白天起碼有一半的時間在睡覺,於是她忍不住的翻身。

淇王輕輕問道:“睡不著嗎?”

隔著床帷,姬寶藍有些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抱歉,我白天睡多了。”

淇王搖了搖頭,又想道對方看不見,於是出聲否認:“沒事,我也睡不著。”

月光透過窗戶,順著淇王躺著的軟榻,照進床鋪裏,頗有幾分溫柔。

“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嗎?”姬寶藍尋了個話題。

淇王不知道身為‘淇王’應該有什麽理想,只好講起真正的‘自己’的小時候。

“爹對我從小的期望是能做一個武將。”

他說的爹是自己的身生父親。

但姬寶藍理解的爹卻是叔父姬靈栩。

姬寶藍點頭:“是啊,衛國最大的短處就是能征善戰的將軍都是外姓,所以才被外姓人皇甫思奪了江山。”

但還有一句話姬寶藍沒說,若是姬元澄打得了江山,那自己也沒什麽好結局。

淇王將雙手交叉疊放在後脖頸處:“但我更喜歡習文,後來又想要學醫。”

“……為什麽?”

他淡淡一笑:“想要調制金屑酒的解藥。”

姬寶藍的眼神頓時溫柔了許多,阿綠也是這個理由呢。

她露出一點柔情:“你放心,我們會活在他們後面的。”

“太後,是不是也待你不好?”

姬寶藍搖了搖頭:“其實記不很清。”

兩個人雞同鴨講,倒是也聊得暢快。

突然,一陣混亂的響動由遠及近奔了過來。

腳步聲淩亂,很明顯起碼有十來人。

淇王立刻起身批了外衣。

姬寶藍也要起來,卻被淇王制止:“沒事,我來應付。”

待到腳步聲停在門口,敲門聲頓起,兩道人聲異口同聲道:“皇後娘娘/太子妃請國師和淇王前往太極殿。”

是兩波人。

姬寶藍大驚,立刻起身穿好衣服。

淇王匆匆應道:“稍等,我們馬上就好。”

兩人步履匆匆隨著一行人趕往太極殿偏殿,那是皇帝休息之處。

太子妃正站在臥室門口迎接,等兩人進入,立刻關閉臥室房門並親自守在門口,面朝門背朝內,一副看門的架勢。

姬寶藍心中一驚,立刻快步入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薄紗披身的侍女,滿面淚痕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下,然後是站在床前的皇後,她似是嫌惡,不願意靠近,又似乎不得不仔細看護。

姬寶藍二話不說立刻抵達床前,這才看到皇帝已經迷迷糊糊,滿嘴流沫。唯一與屍體有區別的是還能說話,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仙丹……仙丹……朕的仙丹……”

姬寶藍心中一片狂喜,但面上維持驚愕:“皇後娘娘……這是?”

皇後的面色無比難看:“為老不尊的東西!要不是太監機靈先來找我,這事還不知道要多難看!但是為什麽太子妃也來了?這是兒媳婦該管的事情嗎?”

“娘娘,若是家事兒臣自不該管。可這是國事,兒臣不敢疏忽。”太子妃遠遠答道。

皇後用眼睛瞥了一眼門口的太子妃,十分不滿。

這還用問,這種關頭誰不往皇帝身邊插人誰就是傻子。

姬寶藍無視婆媳矛盾,露出關切的眼神:“要不要叫太醫?這可能是……”

她沒有說完,但‘馬上風’這句潛臺詞,很明顯每個人都懂。

皇後臉色冷冽,她看了一眼太子妃,見太子妃不說話,便自顧自的說:“此事不宜聲張,不知國師可有救命仙丹,即使功效不如令師,能讓陛下活一刻是一刻。”

“……”姬寶藍看了看床上人事不知的皇甫思,心中只覺無比痛快。

你看,即使身為帝王,到了這一刻,也不過是被眾人嫌棄,甚至沒人希望你繼續活下去。無論是相處幾十年的結發妻子,還是前不久才施以大恩的兒媳婦。

至於將最重要的國家交給的那位太子,居然不在這裏。

姬寶藍對於這樣的結局十分滿意,就是現在該從哪裏去搞一枚丹藥呢。

一直隱身人似的淇王突然上前拽了拽姬寶藍的袖子:“王妃的香囊帶了嗎?沒帶的話我回去拿?”

這是提醒她,姬寶藍心領神會,是了,她今天贏了淇王的香囊,裏面有他裝的三顆藥丸。

裏面是什麽其實不重要,現場已經無人在意皇帝的死活。只要沒有借口說皇後不救皇帝,糊弄過去就行了。反正皇帝臨死前要仙丹,大家給他仙丹。

姬寶藍立刻解下香囊,遞給皇後:“不必麻煩淇王,臣隨身帶了香囊,只是自己隨便煉制的藥丸,擔不起仙丹二字。”

“無妨,死馬當活馬醫了。”

皇後連有沒有毒都懶得叫人試,直接取出一枚藥丸硬塞進皇帝的嘴巴。

昏迷中的皇帝咽不進去藥丸,差點跟著口水一起吐出來。皇後一邊嫌惡一邊沒好氣的拿了杯水硬灌進去,然後趕緊去邊上洗了洗手。

現在,所有人就等皇帝的呼吸隨著他那盞搖搖欲墜的快要燃盡的床頭小燈一起油盡燈枯。

眾人皆在心頭默默數著時間。

半柱香過去。

皇帝的呼吸一陣急促,大家都以為要到最後一刻了。

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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