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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曉x周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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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曉x周黎

周黎第一次見到徐曉,是在高一剛開學的第一周。雖然如今教育體系完整,女性受教育的比列卻還遠比男生少。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的走不動道。周黎端著餐盤,站在人群中間進退兩難,正猶豫著要不要等人群散去再過去。一個紮高馬尾的女生從她傍邊擠過去,馬尾掃到她端著餐盤的手,她本能地收了收手指,餐盤晃了晃,湯差點撒出來。

“哎呀!”那女生回頭,看到周黎手中的餐盤傾斜著,裏面的湯正在往邊緣滑動,她反應極快,一只手托住餐盤底部,另一只手扶正湯碗。動作利落,做這些的時候自己手裏的餐盤也穩穩當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女孩笑起來,眼睛很亮,笑聲爽朗,“我走太快了,沒撞到你吧?”

周黎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對方臉上。皮膚曬的有點黑,鼻梁上有一顆小小的痣,笑起來嘴角兩邊不對稱,右邊高一點,左邊低一點。周黎後來又了很長時間才註意到,她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註意這些細節的。

‘‘沒事’’她說。

‘‘你是哪個班的?”那女生一邊護著她往外走,一邊問。

“高一三班。”

‘‘這麽巧!我也是三班的。我怎麽沒見過你?”那女孩瞪大眼睛。

周黎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她個子不高,不愛講話,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課間也不起來走動,純在感這種東西,幾乎沒有。被人註意到是很少見的事。

“我叫徐曉,”那女生說,“你叫什麽名字?”

“周黎。”

“周黎,”徐曉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點點頭,“我記住了。”

她真的記住了。從那以後,徐曉每次再教室裏看到周黎,都會喊她的名字。早上進教室第一句話是‘‘周黎早啊’’,課間路過他的桌位會敲敲她的桌角說“周黎你又在看書”,放學時會隔著半個教室喊“周黎明天見”。她以為這樣冷淡的回應遲早會讓徐曉覺得沒意思,然後像其他人一樣,不再找自己說話。

但徐曉沒有。

高一下學期,學校組織踏青。公交車上,徐曉一上車就直奔最後一排,在周黎旁邊坐下。周黎正在看一本書,感覺到旁邊有人坐下,擡頭看了一眼,是徐曉。她低頭繼續看書。

“你看的什麽書?”徐曉湊過來看封面。

“《簡·愛》。”

“好看嗎?”

“還行。”

“講的什麽?”

周黎想了想,說:“一個女的,愛上了一個男的,但她發現那個男的藏著一個秘密,她就沒有跟他在一起。後來經歷了些事情,還是在一起了。”

徐曉聽完,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那她為什麽一開始不跟他在一起?是因為那個秘密讓她覺得他不好嗎?”

“不是,”周黎說,“是因為她覺得如果她留下來,就會失去自己。”

“哦。”徐曉點點頭,好像沒太聽懂,但也沒繼續追問。她從包裏掏出一袋話梅,遞給周黎:“吃嗎?”

周黎接了一顆,含在嘴裏。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你喜歡吃話梅嗎?”徐曉問。

“還行。”

“那明天我再給你帶。”

第二天,徐曉真的又帶了話梅。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個星期,她每天都帶一袋話梅,直到周黎說“你不用每天都帶”,她才換成陳皮糖、薄荷糖、果凍。周黎不知道徐曉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熱心。她偶爾會偷偷觀察——課間,徐曉跟別人說話時也是笑著的,也會分零食給別人。但“偷帶周黎一個人的專屬零食”,好像沒有。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高二下學期,周黎開始躲著徐曉了。不是因為討厭,恰恰相反,是某種她一直在壓抑的、像地底暗河般的東西,開始沿著石縫,不可遏制地向上滲透。她害怕了。

她害怕那種看到徐曉跟男生說話時胸口發悶的感覺。害怕徐曉喊她名字時,心跳先於理智做出反應。害怕在日記本上一遍遍寫“徐曉”這兩個字時,手腕的顫抖。更害怕某一天,這些隱秘的、見不得光的心事,會被誰發現。

這種害怕不是沒有來由的。

高二那年,學校有個高三的女生被診斷出“同性戀傾向”,校方通知了家長。那女生的母親鬧到學校裏,在辦公室門口又哭又喊:“我把你養這麽大,你給我搞這種事情,你對得起我嗎?”那女生站在走廊上,低著頭,頭發遮住了整張臉,哭得肩膀一聳一聳。周圍站滿了圍觀的同學,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笑,有人露出嫌惡的表情。

周黎站在人群裏,手冰涼,後背全是冷汗。

她看著那個女生縮著肩膀站在走廊上的樣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那種恐懼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有溫度的——她幾乎能感覺到那種屈辱的灼燒感,有人在她腦子裏對她說:你就是那種人,被人知道了,也會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看笑話。

那天晚上,周黎失眠了。她躺在被窩裏,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手指緊緊攥著被角,指節發白。她想,她不能害了徐曉。就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至少可以管住自己的嘴。不能讓徐曉知道,不能把徐曉拖進這潭渾水。徐曉那麽開朗,那麽被人喜歡,應該有正常的生活,以後找一個合適的男人結婚,生孩子,過那種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而她周黎,只要遠遠看著就好。

她以為只要不說,一切就不會發生。

但徐曉不是那種會等別人開口的人。

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學校補課。有一天晚自習停電,教室裏點起蠟燭。周黎坐在角落裏看書,燭光在墻上一跳一跳地晃。徐曉從前排摸黑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教室裏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機照明,蠟燭的微光只夠照亮方寸之間,人的面孔模糊在陰影裏。

“周黎。”徐曉喊她。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黎的筆尖頓了一下,落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墨點。暑假開始後,她確實躲著徐曉。她不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不再回應徐曉的招呼,甚至刻意繞遠路回宿舍,就怕在走廊上碰見她。“沒有。”她說。

“撒謊。”徐曉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帶著笑,周黎從沒見過她這種認真到有些低沈的樣子,“你是不是煩我了?我是不是哪裏做得讓你不舒服了?”

“不是。”

“那是為什麽?”

周黎沒說話。她不知道怎麽回答。筆尖在紙上又停了一下,墨水透過紙背,在下一頁留下痕跡。

“周黎,”徐曉又叫她名字,“你看著我。”

周黎擡起頭。燭光映在徐曉臉上,明滅不定,她的眼睛卻一點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周黎。周黎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藏不住了。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回去吧”,但那個“回”字怎麽也發不出音。

“我喜歡你。”徐曉突然說。

周圍吵吵嚷嚷的,沒人聽到這句。

但周黎聽到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耳朵裏,釘進她的骨頭裏,釘進她那個被恐懼和壓抑反覆敲打的心臟裏。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第一反應不是心動,是害怕。鋪天蓋地的害怕。

“你瘋了。”周黎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太冷了,冷得她自己都覺得陌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徐曉說。

“你不知道。”周黎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那你告訴我,意味著什麽?”

周黎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能喜歡你,因為我是女的”,想說“如果被別人知道,你就完了”,想說“我不想害你”。但這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最後一個字都沒說,她站起來,轉身離開了教室。

身後好像傳來徐曉喊她名字的聲音。她沒有停。

那個暑假,是周黎過得最漫長的一個暑假。補課結束後,學校放了兩個星期的假。周黎把自己關在家裏,不出門,不接電話。手機響了就按掉,按不掉就關機。她媽問她在幹嘛,她說看書。其實她什麽也看不進去,打開的書永遠停在同一頁,眼睛盯著字,腦子裏全是那晚燭光裏徐曉的臉。“我喜歡你。”那三個字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裏,不深不淺,剛好讓她沒辦法忽視。

她反覆在想一個問題:徐曉是認真的嗎?還是只是一時沖動?會不會過幾天就想通了,覺得自己不懂事,然後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

她的理智告訴她,你應該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你應該繼續躲著她,等畢業了,各奔東西,時間和距離自然會沖淡一切。但她的心說,你已經躲夠了。

新學期開學第一天,周黎到教室的時候,徐曉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起來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個紮著高馬尾、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孩,正在跟前桌的同學聊暑假的事。周黎從她身邊走過,腳步放慢了半拍。徐曉擡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跟同學說話。

沒有喊她名字。沒有問“你暑假過得怎麽樣”。沒有掏口袋說“我給你帶了零食”。什麽都沒有。周黎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來,把書一本本擺好。

桌面上空空的,沒有便簽條,沒有陳皮糖,周黎把手伸進桌兜,在角落裏摸到一顆不知道什麽時候放的、已經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她攥著那顆糖,掌心黏糊糊的。

她想起暑假前,徐曉每天都往她桌兜裏塞點小零食。有時候是一塊巧克力,有時候是一包小餅幹,有時候只是一張寫著“加油”的紙條。周黎都沒有回應,但她都收著,放在一個鐵盒子裏,藏在枕頭底下。她以為徐曉會一直這樣。她以為無論她推多少次,徐曉都會回來。

可這一次,徐曉沒有再來找她。

那種被撕開一個口子的感覺,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她胸腔裏慢慢塌方。周黎是個安靜的人,她習慣把所有的情緒都咽下去。但現在,她咽不下去了。

她想到了那個高三女生的母親站在辦公室裏撕心裂肺哭的畫面,想到走廊上那些竊竊私語和刺痛的目光,想到在畫滿“徐曉”名字的日記本上停下筆的那只手。

她曾經以為,那些恐懼比她的愛更強大,比她的勇氣更龐大,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保護色。但等了好幾個星期,那種恐懼並沒有回來找她,取而代之的,是比恐懼更沈重的東西。

比起這個時代對女性的規訓,比起那些看上去離經叛道的感情,她好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徐曉離開她。

原來徐曉的聲音、徐曉的笑、徐曉喊她名字時的那種隨意又親昵的語調,早已成了空氣。

周黎從未說喜歡,她以為失去無所謂。但她錯了。

她開始註意徐曉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註意她不笑的時候嘴角會微微往下撇,註意到她好像瘦了一點,註意到她跟葉知秋說話時笑起來的聲音,比從前低了半個音。周黎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裏,一筆一劃,像在寫一本永遠不會被人讀到的書。

國慶節前最後一個周末,學校組織大掃除。周黎被分到擦走廊的窗戶,徐曉被分到掃操場。她站在二樓走廊擦玻璃,看到樓下的操場上,徐曉正和幾個同學一起掃地。陽光很好,徐曉穿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曬得微黑的小臂。她一邊掃地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麽,笑得前仰後合,掃帚差點甩出去。周黎看著那個笑,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擰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撐不住了。

大掃除結束後,周黎沒有回宿舍,她在操場上找到了徐曉。徐曉正拎著掃帚準備放回器材室,看到她,楞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但沒有停下。周黎跟在後面,等周圍沒人了,她喊了一聲:“徐曉。”

徐曉停下來了,但沒有轉身。

周黎站在她身後,隔了兩三步的距離。她看著徐曉的背影,衣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馬尾垂在肩後,發梢有點分叉。

“那天晚上,”周黎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你說的話……還作數嗎?”

操場上很安靜,風吹過,遠處好像有人在打籃球,球拍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

過了好幾秒,徐曉轉過身。周黎看到她眼眶紅了,但咬著嘴唇,沒有讓自己哭出來。

“你說呢?”徐曉反問她,聲音有點啞,有點倔,“我說的話,什麽時候不作數過?”

那一刻,周黎心裏那堵墻,從第一塊磚開始,整面整面地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徐曉面前,擡起手,指腹碰到徐曉的指尖,兩個人的手涼涼的,碰在一起的瞬間不約而同地縮了一下,然後又同時伸回來,手指交握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不遠處的操場上,打籃球的男生發出進球後的歡呼,風吹過來,帶著桂花快要開敗的甜膩氣息。

就這樣開始了。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定情信物,沒有山盟海誓。只有一個女孩紅著眼眶問“你說的話還作數嗎”,另一個女孩咬著嘴唇說“我說的話什麽時候不作數過”。但這就夠了。對未來要面對的一切,她們都心知肚明。在學校裏,她們是同學,普通同學,僅此而已。

教室裏,她們隔著好幾排座位,不能坐在一起。課間,不能靠得太近,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對視。體育課自由活動時,不能手牽手走在操場上。晚自習後回宿舍的那段路,是她們一天中唯一能並肩走在一起的十分鐘。

有時候她們什麽都不說,只是肩膀挨著肩膀,影子被月光拉長,交疊在一起。有一次徐曉突然說,其實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女生不太一樣。周黎側頭看她,她笑了笑,又說,上初中的時候女生們都聚在一起討論哪個男生好看,我就覺得她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插不進去。那時候我以為我有問題,後來我看了很多書,慢慢才想明白,我不是有問題。我就是這樣的人。

“你怕不怕?”周黎問。

“怕什麽?”

“別人知道。”

徐曉想了想說:“怕。但我更怕的是,別人不知道。”

周黎又低下頭去,沒說話。

“你知道嗎周黎,”徐曉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不是這樣的人,是不是就不用這麽辛苦。但是——如果不是這樣的人,我就不會喜歡你。”她頓了很久,聲音輕下來,“我不願意。”

周黎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但也有特別好的時刻。比如周末,她們約好去圖書館看書。坐在一起假裝誰也不認識誰,但桌底下兩個人的手悄悄牽在一起,指尖在對方手心裏寫字。周黎寫“你好”,徐曉寫“你才你好”。又比如有一次下雨,她們共撐一把傘,徐曉個子高一點,主動舉著傘,傘面往周黎那邊傾斜,自己的半邊肩膀淋濕了,周黎把傘往她那邊推了推,她就不肯。她說,你本來就容易感冒,別淋雨了。

還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她們走在路上,遇到一群放學的低年級學生,其中一個孩子不小心把球踢偏了,直直朝周黎飛過來。徐曉反應很快,一把把周黎拉到懷裏。球從她們身邊擦過去,沒人註意到。但就在那短暫的一兩秒裏,徐曉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傳過來,周黎能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她閉了閉眼,想把這一刻深深刻進腦海裏,無論多少年過去都不要忘。

幸福和恐懼是並行的,像鐵軌的兩條線,始終平行,始終相伴而行。

周黎依然害怕。她害怕被同學發現,害怕被老師找談話,害怕徐曉父母那關。尤其是徐曉——她那麽開朗,那麽明亮,明明可以過一種不必躲藏的人生。周黎越想越覺得自己像一個賊,偷走了本該屬於大眾所認知範圍內屬於“正常人”的徐曉。

這種想法在她心裏翻來覆去幾個月,終於在一個周末爆發了。

那天她們約好去逛街,徐曉看中了一條圍巾,灰色的,很軟,她圍著在鏡子前照了半天,問周黎好不好看。周黎說好看。徐曉買了兩條,一條給自己,一條給周黎。“情侶款,”徐曉說,把圍巾圍到周黎脖子上。

周黎拎著那個裝著圍巾的袋子走在路上,心裏翻江倒海。走到一個沒什麽人的巷口,她突然停下來。“徐曉,我們就這樣吧。”她說。徐曉的腳步頓住,回過頭來,笑容還掛在臉上,但沒有完全收回去。“什麽意思?”她問。

“我們……別在一起了。”

徐曉看著她的表情變化了——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受傷,然後是憤怒。那種表情周黎沒見過,也從沒想過會在徐曉臉上出現。

“為什麽?”徐曉的聲音在發抖。

周黎沒回答。

“周黎你看著我,”徐曉走到她面前,擡頭看她的臉,“你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很丟人?”

“不是。”

“那為什麽?”

周黎咬著嘴唇。巷口的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遮住了半張臉。“你不能這樣,”她說,“你不應該過這種生活。”

“什麽生活?哪種生活?”

“就是——”周黎張開嘴,又合上,“躲躲藏藏,見不得光。你應該過正常的生活,找一個正常的男朋友,結婚,生孩子,不用害怕任何人知道你的事。你跟我在一起,什麽都不能做。連牽個手都要看周圍有沒有人。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受這種罪。”

徐曉聽著,臉色一點點白下去,眼眶一點點紅上來,周黎以為她要哭,但徐曉沒哭。她只是看著周黎,聲音可能因為太用力變得沙啞:“周黎,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覺得同性戀是錯的嗎?”

周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張了張嘴:“……這是社會規訓。”

“我不是問你社會怎麽說,我問你。你覺得我——喜歡你是錯的嗎?”周黎看著她。

她想說不。但她想到那個高三女生的母親,想到走廊上的竊竊私語,想到那些她無數次夢見、每次醒來都一身冷汗的畫面——如果徐曉也被那樣對待,如果徐曉的父母也那樣罵她,如果徐曉也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嘲笑——

“也許吧,”她說。

她不敢看她。

徐曉伸出手,扳著她的臉,讓她不得不直視她。

“那好,你聽我說,”徐曉緊緊盯著她,一字一句,“同性戀是不是錯的,我到現在也不確定。因為所有人都說它是錯的,我不知道,也許他們是對的,也許我就是錯的。但有一件事我比任何人都確定——我的愛一定沒有錯。”

我的愛一定沒有錯。

周黎看著她的眼睛,那麽堅定,那麽亮,像兩顆燃燒的星星。

“我喜歡你,周黎,從高一開始就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是女生才喜歡你,是因為你是你。你安靜,不愛說話,總是坐在角落裏看書,看起來對什麽都不在意,但你是我見過的內心最柔軟的人。你幫我撿過掉在地上的筆,你把圍巾分給我一半,你給我講題的時候比老師還有耐心。這些都是你,都是我喜歡你的理由。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是受罪,但你知道嗎——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我人生最好的日子。無論是光明正大還是偷偷摸摸,無論以後會怎樣。跟你在同一天裏活著,就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事。”

她的聲音不大,在窄巷裏回蕩,像某種莊嚴的、不容置疑的宣言。

周黎的嘴唇在發抖,眼眶裏的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往下掉。一顆,兩顆,三顆。徐曉伸出手,用拇指幫她擦眼淚,擦不幹,越擦越多。

“你別哭啊,”徐曉聲音也帶上了哭腔,“你哭我也想哭。”

“你本來就哭了。”周黎說。

徐曉一楞,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濕的。兩個人對著哭了一會兒,又對著笑出了聲。巷口的銀杏樹剛好掉下一片葉子,旋轉著落在她們中間。

高三那年,她們更小心了。

高三壓力大,所有人都在埋頭學習,沒人有空在意誰跟誰走得近。老師盯著成績單,家長盯著模擬考,同學之間的話題從八卦變成了“這道題怎麽做”、“你報哪個大學”、“你覺得今年的分數線會漲嗎”。周黎和徐曉都報了省城的大學,分數不一樣,志願不一樣,但她們約好,要在同一個城市。

高考前一天晚上,教室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緊張和離別的氣息。同學們在彼此的同學錄上留言,交換照片,約好以後一定要常聯系。徐曉走到最後一排,在周黎旁邊坐下。教室裏人很多,沒人註意到她們。

“緊張嗎?”徐曉問。

“不緊張。”周黎說。

“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其實最緊張。”徐曉笑了一下。

周黎低頭笑。她確實緊張,不是因為明天的考試,是因為考完試以後呢?她們還能在同一個城市嗎?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嗎?還能在下晚自習後,在月光下走那段只有十分鐘的路嗎?

“周黎,”徐曉輕輕叫她的名字,“不管考得怎麽樣,不管以後在哪個城市、哪所大學,我們都會繼續在一起,對嗎?”

周黎看著她,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未來像一團霧,她什麽都看不清。但她知道的是,如果未來沒有徐曉,那個未來就不值得她去。

“對。”周黎說。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握住徐曉的手。

高考結束那天,下著雨。學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周黎撐著一把傘,站在校門口的樹下等徐曉。徐曉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看到雨幕裏撐著傘安安靜靜等她的身影,大步跑過去,一頭紮進她的傘下。

“走吧。”周黎說。

“去哪裏?”

“哪兒都行。”

她們走進雨裏,兩個人的背影在傘下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誰貼著誰。雨水打在傘面上,啪嗒啪嗒,像一首沒有人聽過的、只屬於她們的歌。

後來的事,說來話長。她們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學,開始了新的生活。大學裏沒有人知道她們的過去,她們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可以去食堂吃飯,可以去圖書館自習,可以在操場上牽手。但也僅止於此——她們還是不能公開,不能告訴室友,不能發合照。這層殼,從高中穿到大學,不知道要穿到什麽時候。

但比起以前,已經好了很多。至少,她們有了一個小小的房間,不用再在月光下走那只有十分鐘的路。可以每天晚上都並肩躺在一起,聊今天發生的事,聊明天的課,聊以後的打算。徐曉有時候半夜會突然說一句“周黎你知道嗎”,周黎迷迷糊糊地問“知道什麽”,她說“我今天還是很喜歡你”。

周黎沒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被窩裏,摸索著找到了徐曉的手,五指穿進她的指縫,扣緊。

這就是回答。

一年後,她們在一起的事被葉知秋知道了。不過那時候葉知秋也跟秦妄在一起了,只對她們這種隱瞞朋友搞地下戀的行為表示譴責。

這件事後,她們反而更加輕松了。好像沒什麽大不了的,世界這麽大,兩個女孩相愛並不會導致世界崩塌。

周黎想起很多年前,那間燭光搖曳的教室裏,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說“我喜歡你”。此刻她終於能坦然地、大聲地對自己承認——她也喜歡她,從高一那個中午就開始了,從她註意到她笑起來嘴角兩邊不對稱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從她開始記下她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就開始了。

周黎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鐵盒子——從高中帶到大學,一直帶在身邊。打開,裏面是一張張便簽條、一顆顆糖紙、一張電影票根、幾條發繩、一張疊成千紙鶴的信紙。

最底下,是那條灰色的圍巾,還是新的,沒舍得圍。

她把這些東西拿出來,一件件擺好,拍了張照片。發送。

對面很快回了一條消息:“你收著幹嘛,圍起來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以後給你買更貴的。”

又隔了幾秒,又來一條:“算了,舊的也別扔。這是我們開始的地方。都留著吧,我們以後用一輩子,慢慢攢。”

周黎看著那條消息,眼淚掉下來,但嘴角是彎的。

窗外夜色很深,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就會升起,再過幾天春天就會來臨。

破曉黎明,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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