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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悸予x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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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悸予x葉靜

楊悸予大約真的受到了葉燃跟寧謐的刺激。那兩人天天在她面前膩歪,食堂吃飯要坐在一起,圖書館看書要挨著,連走路都要手牽手。楊悸予覺得自己像一盞鋥光瓦亮的燈泡,瓦數搞到能照亮整個操場。

她決定去找個對象。

楊悸予條件不差。長得漂亮,性格也好,大大咧咧不矯情,在班上人緣不錯。沒過多久,就有男生主動湊了上來。隔壁班的,叫林越,個子高高的,打籃球的,笑起來有兩顆虎牙。楊悸予覺得對方還不錯,至少看上去順眼,說話也不尷尬,便答應跟他試試。

結果試了不到兩個星期楊悸予就受不了了。

林越每天早上給她帶早餐,這挺好的。但他還要送到宿舍樓下,還要等她下來,還要看著她吃完,還要問“好吃嗎?”好吃。豆漿油條能不好吃嗎?但楊悸予只想拿了早餐就走,邊走邊吃,而不是站在樓下吹著風跟一個虎牙男孩對視。

林越中午約她一起吃飯,這也挺好的。但他每次都要來教室門口等她,真的還蠻尷尬的誰懂。楊悸予有兩次跟同學多說了一會話,林越就在門口等了她十分鐘。表情還特委屈,楊悸予覺得壓力很大。

最讓楊悸予崩潰的是周末。林越要跟他從早待到晚,上午去圖書館,晚上逛操場,這其實都是大學生談戀愛的必備項目。楊悸予說周末想睡懶覺,林越說那我給你帶午飯。楊悸予說周末想跟室友逛街,林越說那我給你們領包。楊悸予說想一個人呆著,林越沈默了。

楊悸終於沒忍住,在這場鬧劇進行到兩個星期的時候跟林越提了分手。楊悸予覺得這都不是在談戀愛,畢竟啥也沒幹。感覺純粹是在浪費時間。林越很不解問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老娘不喜歡你唄。但是當初又是自己答應試試的,這樣說還是有點不地道。想了想,她說:“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談戀愛。”

嗯,非常標準的分手語錄。楊悸予想著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結果就聽林越繼續道。

“是因為我沒有照顧好你嗎?”

楊悸予有點無語,這個不不是找不照顧的問題,她就壓根不需要被人照顧。她一個人活了二十年,吃得好睡得好,不需要另一個人的照顧,不需要有一個人守在她身邊問她餓不餓累不累開不開心。

楊悸予沒有解釋太多,就說了一句“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這標準的渣女語錄楊悸予用起來毫無負擔。林越失魂落魄的離開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次以後楊悸予就歇了這份心思。她算是看明白了,談戀愛這件事不適合她。她沒那麽多時間,也不打算把時間分給一個需要她時刻回應的人。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逛超市,覺得舒舒服服。什麽孤獨寂寞冷,都是因為太閑了,找點事情做就不滿腦子想著談戀愛了。她忙起來的時候連手機都顧不上看,哪有時間想著談戀愛。

葉燃知道她分手的時候還來問她怎麽分了。

“太麻煩了。”

“你不是覺得他還不錯嘛?”

“是不錯,但這有不到表我要跟他綁在一起。”

葉燃想了想,說:“那是你沒遇到對的人。”

楊悸予白了她一眼,呵呵兩聲,‘‘你那是對的人,我這是正常人。沒有可比性。’’

葉燃沒有反駁,因為楊悸予在罵她不是正常人。

大學放假,楊悸予回家會見到葉靜。倒不是她主動想見的,是葉靜這個小孩,只要看到自己姐姐回來了,就一定會打電話來問‘‘悸予姐姐你什麽時候來找我玩呀!’’

楊悸予有時候想拒絕,但是葉靜的聲音太亮了,亮的她找不到理由拒絕。

而葉燃寧謐那兩個家夥,巴不得她去跟葉靜玩,每次放假回家,葉燃都會主動把葉靜推給她,說‘‘魚魚啊,我妹想你了。’’然後轉頭跟寧謐過二人世界去了。楊悸予覺得自己就是塊磚,那裏需要哪裏搬。但她還是去了,因為葉靜確實還蠻可愛的,當然了,僅限於不哭不鬧不耍賴的時候。

小姑娘長高了不少,但還是瘦瘦的,也難怪當年能鉆狗洞。葉靜紮著高馬尾,跑起來一甩一甩的。她見到楊悸予的時候還是會撲過來,但不會像以前那樣直接撲倒人懷裏。而是站在面前揚著笑臉。露出兩顆虎牙。楊悸予看著葉靜的笑容,突然想起來林越也有虎牙,但葉靜的虎牙比他的好看多了。

大二那年暑假,楊悸予早早就約好了跟室友去旅游。路線都規劃好了,車票也買了,四個人要去雲南玩十幾天。她滿心期待著這次旅行,把這件事徹底在腦子裏定了性。

放暑假之前,葉靜給她打了個電話。

楊悸予接起來的時候,那邊先沒說話,然後傳來葉靜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帶著明顯的興奮。‘‘悸予姐姐,我中考完了!’’

楊悸予習慣了她的一驚一乍,笑著問:“恭喜恭喜,考得怎麽樣啊?”

“還行吧,反正能考上高中。”她頓了頓,聲音比剛剛還要興奮,‘‘今年暑假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了吧。你之前說好了等我中考完就帶我出去玩的。’’

楊悸予楞了一下。她什麽時候說過?她回憶了一下,好像是去年暑假,葉靜纏著她要出去玩,她隨口說的。就像下次一定一樣,誰也不知道下次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有沒有下次。但葉靜當真了。

‘‘那個,’’楊悸予有點尷尬,聲音都不自覺放輕了,大概是因為心虛。‘‘我今年已經跟室友約好了,要去雲南。票都買好了。’’電話那頭安靜了,楊悸予能聽到葉靜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點。

‘‘這樣啊。’’葉靜的聲音裏沒聽出什麽太難過的情緒,但也能明顯感覺到跟剛剛不一樣。她盡力讓自己看上去沒事。

楊悸予有點心疼,想著說點什麽安慰一下。想說我們下次再一起,她已經把這句話在腦子裏組織好了,覺得這樣說很安全,既不會讓葉靜太失望,也不會有太多的期待。反正下次是什麽時候,誰也不知道。

可是一個把她隨口一說的話都當真的人,怎麽會不期待呢?一樣的話術楊悸予會說第二遍,葉靜也會信第二遍。

但她還沒開口,那邊就說了聲‘‘好吧。’’

然後就掛了。這已經是不正常的表現了,換做以前葉靜肯定還會跟楊悸予撒會嬌才掛。

楊悸予拿著手機,聽著那頭的忙音,楞了好幾秒。

她一直拿葉靜當妹妹,她比對方大了六歲。加上跟葉燃寧謐的關系,把她們的妹妹當自己的妹妹,好像也沒什麽。葉靜叫她姐姐,她就應著;葉靜要她陪著她玩,她就陪著;葉靜把她的衣服弄臟了,她不會生氣;葉靜偷吃她的零食,她也不在意。這就是妹妹的待遇,包括隨口的一句話也只是哄一下纏人的妹妹,這沒什麽特別的。

但這一次,她心裏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她有點愧疚,有有點心疼。她突然意識到,葉靜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小時候隨便就能打發的小孩了。她會傷心,因為自己無法兌現的承諾。她也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大哭大鬧來表達自己的委屈,她只能假裝自己不在意。

楊悸予把手機放在桌子上,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

葉燃正好從外面回來,看到楊悸予的表情還以為她這是又失戀了。

‘‘你在這暗自神傷什麽呢?’’

楊悸予不想理她,葉燃坐到她旁邊,又問了她一遍怎麽了。

楊悸予把這件事跟她說了,葉燃沈默了兩秒,哦了一聲,像是明白了什麽。‘‘她不高興了。’’葉燃說。

‘‘這用你說。’’葉燃看著她,等了一會,見她不打算再說些別的又說:“她小孩子脾氣,過兩天就好了。”楊悸予嗯了一聲,沒在說別的。

如果真的是小孩子脾氣,葉靜早就跟楊悸予耍賴了。葉靜可能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只有她們還一直拿她當小孩子。

楊悸予閉上眼睛想,等下次放假了,她一定帶葉靜出去玩。去哪都行,讓葉靜自己定。下次就是下次,不是一個可以隨便用的詞。

暑假,楊悸予如約去了雲南。

洱海確實美,天藍得不像話,雲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夠到。同行的室友們興奮得不行,舉著手機到處拍,一會兒拍花一會兒拍鳥,一會兒拍自己站在湖邊的背影,配文“去有風的地方”。楊悸予也拍了,但她拍完就放下了手機,沒有修圖,沒有發朋友圈,連濾鏡都懶得加。

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室友小周叫她拍照,她站過去就拍了,笑得不夠燦爛,小周說她“像被綁架了”。吃飯的時候她盯著過橋米線看了半天沒動筷子,小周問她是不是不好吃,她說好吃,但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晚上躺在民宿的床上,室友們都在刷手機,她也在刷,但她刷的是葉靜的朋友圈。葉靜三天前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家陽臺上的那盆花,配文是“開了”。沒有別的話,沒有表情,沒有那些她平時一定會加的感嘆號和波浪號。楊悸予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開了”——什麽開了?花開了?她的心開了?還是隨便寫寫的?

楊悸予不知道。她只知道葉靜這小孩從那通電話以後就沒再給她發過消息。一條都沒有。什麽都沒有了。對話框安靜得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楊悸予一開始覺得沒什麽。小孩嘛,生氣了,過兩天就好了。葉燃也說了,小孩脾氣,過兩天就好了。可是兩天過去了,又兩天過去了,又又兩天過去了,葉靜還是沒有發消息。楊悸予翻聊天記錄,翻到葉靜最後那條“中考倒計時,好累啊”,後面那個“加油哦”是她自己發的。她看著那三個字,覺得自己當時的語氣確實挺欠揍的。

她去問了葉燃。

“葉靜最近怎麽樣?”消息發出去,葉燃過了幾分鐘才回。“挺好的,吃嘛嘛香。”楊悸予松了一口氣。然後葉燃又發了一條:“你要是擔心當初就別放人家鴿子啊。”楊悸予看著這條消息,無話可說。因為葉燃說得對,這件事確實是她有錯在先。她答應了“下次”,然後忘了。葉靜當真了,她沒有。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她的錯,她沒什麽好辯解的。

她在雲南待了一個星期,去了大理,去了麗江,去了玉龍雪山。雪山很壯觀,室友們都在拍照,她也拍了,但她看著那座雪山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葉靜如果在這裏會很高興吧。

楊悸予站在雪山腳下,風很大,吹得她頭發糊了一臉。她把頭發撥開,做了一個決定。她跟室友說家裏有事先回去了。室友小周正在吃烤腸,嘴巴油汪汪的,楞了一下,問她怎麽了,家裏出了什麽事。楊悸予說沒什麽大事,就是得回去一趟。小周沒多說什麽,叫她註意安全。

飛機落地的時候,楊悸予覺得空氣都熟悉了。她從機場出來,打車回家,把行李扔在玄關,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翻到葉靜的號碼。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有按下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小孩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楊悸予想了很久,什麽也沒想出來。但她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因為再想下去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打這個電話。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聲都很長,長得像在等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對面接起來了,很快。快到楊悸予懷疑葉靜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裏,或者把手機放在身邊,或者——她沒來得及想太多,因為電話那頭沒有聲音。楊悸予能聽到葉靜的呼吸,很輕,像怕被聽到似的。

“餵。”葉靜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在確認這個電話是不是打錯了。楊悸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忘了。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嘴張著,但是沒有聲音。沈默蔓延了幾秒,楊悸予能聽到葉靜在那頭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忍。

“收拾東西。”楊悸予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幹,“我帶你去玩。”

電話那頭安靜了。楊悸予都能感覺到葉靜在那頭楞著,因為她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說什麽?”葉靜聲音都變了。

“再問我就反悔了啊。”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楊悸予自己都覺得好笑。是她放人家鴿子在先,現在居然還敢說反悔。但葉靜似乎沒有在意這個邏輯問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什麽東西被翻動的聲音,然後是葉靜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八度,帶著壓都壓不住的、快要溢出來的笑。

“別別別!我這就收拾!你別掛啊!等我一下!很快的!”

楊悸予靠在沙發上,聽著那頭叮叮當當的聲響,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沒掛電話,也沒說話,就那麽聽著,像在聽一首很久沒聽過的歌。

就這樣,楊悸予回家還沒有一天,就又出現在了機場。身邊多了一只小朋友,背著一個比她還大的書包,紮著高馬尾,整個人像一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糖,亮晶晶的,黏糊糊的,甜得讓人牙疼。

葉靜很興奮。從坐上車就開始問,問了一路,到機場還在問。“我們去哪玩?”楊悸予看了她一眼,說:“不知道,你想去哪。”葉靜楞了一下,想了想,眼睛亮了。“雲南!”

楊悸予眼神怪異地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看了葉靜一眼,然後低下頭,拿出手機,開始訂票。

葉靜註意到她沒有拒絕,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你為什麽又帶我去玩了?你不是剛跟室友去過嗎?”楊悸予沒擡頭,繼續在手機上戳。“看你可憐,我大發慈悲。”

葉靜沈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悸予姐姐,”她說,聲音比平時軟了一個度,“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然後她撲過來,抱住了楊悸予。

機場裏人來人往,廣播在播航班信息,有人在拖著行李箱跑,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吵架。葉靜抱著她,書包背在身後,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開了一點點,但她的臉埋在楊悸予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楊悸予被抱得往後仰了一下,身體僵了一瞬。

她不是那種喜歡肢體接觸的人,葉燃寧謐天天在她面前膩歪她都嫌煩。但此刻她沒有推開。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葉靜的背上,拍了兩下。“行了行了,這麽多人看著呢。”

葉靜松開她,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鼻尖有一點紅,不知道是蹭的還是什麽。楊悸予看著那張臉,又加了一句:“你再抱我就不去了。”葉靜趕緊退後一步,雙手舉起來做投降狀,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楊悸予看著她那個表情,臉上沒說什麽,但轉過頭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兩人在雲南待了半個月。楊悸予去了第二次,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第一次去的時候,她拍了照,吃了飯,逛了景點,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現在她知道了,少了一個人。少了這個在洱海邊蹲下來摸水的時候差點滑進去的笨蛋,少了這個在麗江古城迷路還嘴硬說“我知道怎麽走”的路癡,少了這個在玉龍雪山上高反吸著氧還要說“我沒事”的倔驢。

她們拍了很多照片。葉靜舉著自拍桿,拉著楊悸予拍了無數張合照,有在古城墻上的,有在雪山腳下的,有在洱海邊的,還有兩張楊悸予正在吃東西被葉靜偷拍的。楊悸予要求葉靜把那兩張刪掉,葉靜說“好好好我刪”,但楊悸予知道她沒刪。因為她看到葉靜設成了屏保。

半個月後她們才回去。葉燃知道這件事以後,很氣憤地發語音控訴她:“楊悸予你把我妹拐走半個月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你知不知道那半個月誰在洗碗?”

楊悸予回了一條語音,非常混不吝:“你不是說我是家庭編外人員嗎,編外人員沒有報備義務。”

葉燃噎了一下,“那你現在正式轉正了,編內人員,有義務了。”

“我拒絕。”

“拒絕無效。”

葉靜這個當事人呢?她樂在其中。她回到家以後,把在雲南拍的照片洗了出來,買了一個大相框,全部塞進去,擺在書桌上。葉燃路過她房間的時候看了一眼,發現那個相框裏沒有一張是她。全是楊悸予。她妹拍的楊悸予,她妹和楊悸予的合照,楊悸予的單人照,楊悸予吃東西被偷拍的那兩張也在。葉燃沈默了一下,說:“你書桌上不放我跟你大姐的照片,放楊悸予的?”

葉靜頭都沒擡,說:“你們天天都在,不用放。”葉燃又沈默了。她覺得她妹說的好像有點道理,但又覺得哪裏不太對。

開學前,葉靜約楊悸予出來吃了頓飯。說是吃飯,其實是葉靜單方面宣布了一個決定。

“楊悸予姐姐,我高考完的那個暑假,我們去海南玩吧!”葉靜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啃雞翅,嘴巴油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

楊悸予看著她,沒有馬上答應。是她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有沒有時間。要實習,要找工作,畢業論文還不知道在哪。她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說走就走的大學生了。她快要變成大人了,大人沒有暑假。

“如果有時間就去。”楊悸予說。葉靜聽了,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

吃完飯,楊悸予送葉靜回家。走到樓下的時候,葉靜停下來,轉過身,仰著臉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葉靜的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眼睛亮亮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楊悸予姐姐,”她說,“你不用答應我。我就是先跟你說一聲。等你有時間了,我們就去。沒有時間就算了。”

楊悸予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伸出手,在葉靜頭頂拍了一下。“上去吧,早點睡。”葉靜摸了摸被拍過的頭頂,笑了,然後轉身跑上樓了。腳步聲噔噔噔的,越來越遠,消失在那扇門後面。

楊悸予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剛才拍她頭的姿勢,沒有收回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沒有盡頭的路上。她把手放下來,插進口袋裏,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已經關了,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楊悸予忽然想起葉靜小時候。小小的,紮著兩條歪歪扭扭的辮子,跑起來辮子會飛起來,亂七八糟的。那時候葉靜叫她“悸予姐姐”,叫得又甜又響,整條街都能聽到。現在葉靜長大了,不再叫那麽響了,但聲音還是甜的。

暑假結束,一切回歸正軌。葉燃和寧謐回了學校繼續膩歪,楊悸予回了學校繼續當她的電燈泡,葉靜開始了她的高中生活。

葉靜上了高中以後發消息的頻率就沒那麽高了。以前是一天發好幾條,早中晚各一次,像打卡似的。現在變成了一天一條,楊悸予回消息也沒那麽敷衍了。

葉靜讀到高三那年,楊悸予已經進了一家公司實習了。每天早上擠地鐵,晚上加班到八九點,回到家倒頭就睡,第二天繼續擠地鐵。她快分不清天地為何物了,有時候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飄到了天花板上,俯視著那個叫“楊悸予”的軀殼在鍵盤上敲敲打打。葉燃發消息問她“你還活著嗎”,她回了一個句號。

“句號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活著,但跟死了差不多”。

葉靜高考前幾天,楊悸予抽空發了一條祝福消息。“好好考,別緊張。”葉靜秒回了一個“嗯”和一個“謝謝楊悸予姐姐”,然後又發了一條:“我暑假有安排了,去不了了。”楊悸予楞了一下,看著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去不了了”是什麽意思?去哪?哦,去海南。楊悸予忽然想起來,她之前說過,這個暑假沒有空陪葉靜去海南了。她甚至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說的了。她以為葉靜會失望。但葉靜沒有。葉靜說“我暑假已經有計劃了”。

楊悸予看著這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麽。她打了“那就好”,又刪掉了,打了“玩得開心”,又刪掉了,打了“去哪玩”,覺得像在查崗,最後什麽都沒回,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她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覺。是那種——你一直以為有一只手在拽著你的衣角,拽了很久,你習慣了那道輕微的拉力,甚至有時候覺得有點煩。忽然有一天,那只手松開了,衣角不拽了,你覺得輕了,但同時也覺得空了。

楊悸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她想,葉靜長大了,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十八歲了,成年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計劃,有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再等著楊悸予“有空”了,因為她自己就可以去了。

這是好事。楊悸予知道這是好事。她一直把葉靜當妹妹,妹妹長大了,獨立了,她應該高興。她確實高興,但高興的底下還有一層別的東西,她看不清是什麽,也不想看清。

那之後她們沒再聯系了。楊悸予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頭就睡,沒時間看手機,也沒時間想葉靜。她把那個對話框屏蔽了,看了會想回,回了又會想等回覆,等了又怕等不到。不如不看。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楊悸予又接到了一個電話。她正在公司加班,辦公室裏只剩她一個人,空調已經關了,悶悶的,鍵盤上落了一層灰。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葉靜。

楊悸予楞了一下。現在葉靜應該跟朋友在海南了吧?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是要跟她分享海邊的日落,還是沙灘上的燒烤,還是什麽“楊悸予姐姐你看這裏好美”的喜悅?楊悸予忽然有點不想接。

怕接起來以後,葉靜興高采烈地跟她說海南有多好玩,而她只能對著電話說“那就好,玩得開心”。然後掛掉,然後繼續加班,然後一個人開車回家,然後對著天花板發呆。她不想那樣,所以她把電話放在桌上,讓它繼續震。

震了五聲,六聲,七聲。她伸出了手,是手自己動的。她接起來了。

“餵。”她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猜猜我在哪!”葉靜的聲音從話筒裏沖出來。

楊悸予被她那股勁沖得楞了一下。“海南?”她猜的。葉靜之前說暑假有計劃了,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錯啦!”葉靜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高到楊悸予擔心她的聲帶會不會裂開。“我在你公司樓下!”

這幾個字分開來楊悸予都認識,怎麽合在一起就聽不懂了。她大腦空白了大概兩秒鐘,像電腦藍屏了,鼠標轉圈圈。她組織了語言,組織了半天,只說出了一句:“你說什麽?”

“我說我來找你了!”葉靜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著笑,像往湖裏扔石子,一顆一顆的,每一顆都蕩開一圈漣漪。“悸予姐姐。”

楊悸予的心臟怦怦跳。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桌角,疼得她齜了齜牙,但她沒停下來,一邊往外跑一邊把胳膊往袖子裏塞。好在現在是下班的點,她是在公司加班,要不然還得算個曠工。她跑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鍵,等電梯的那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公司樓下那條街平時挺熱鬧的,但這個點了,商鋪關了大半,只剩下便利店和一家燒烤攤還亮著燈。路燈是橘黃色的,把地面照得像一塊舊舊的絨布。

葉靜就蹲在楊悸予公司樓下,旁邊立著她的行李箱,粉色的,貼滿了貼紙。她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把她臉照亮了,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馬尾垂在肩膀上,發尾有點翹,大概是路上睡的。

楊悸予站在玻璃門裏面,看著她,沒有立刻出去。她隔著那層玻璃,看了好幾秒。葉靜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涼鞋,襪子都沒穿。行李箱上掛著一個毛絨掛件,是一只兔子,耳朵很長,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楊悸予覺得這一切很荒謬。這個小孩應該在海邊,應該在沙灘上,應該在吃著椰子飯看日落。而不是蹲在她公司樓下,蚊子那麽多,行李箱那麽重,裙子那麽薄,晚上會冷。

她把玻璃門推開了。

葉靜聽到聲音擡起頭。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在車上睡的。她的眼睛在看到楊悸予的瞬間亮了,她站起來,腿大概蹲麻了,踉蹌了一下,但手還拽著行李箱的拉桿,沒讓自己摔倒。

“楊悸予姐姐。”她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楊悸予站在那裏,看著她,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麽,說什麽都不合適。

葉靜看她一直不說話,有點緊張了。她把行李箱拉到身後,像是怕擋著路似的,又像是怕被楊悸予趕走。她低下頭,踢了踢腳邊一顆不存在的小石子,聲音小了很多。“我來,你不高興嗎?”

楊悸予看著她,忽然笑了。這小孩擅作主張過來,來了又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好像自己趕她了一樣。

她走過來,從葉靜手裏拿過行李箱的拉桿,轉身往停車場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發楞的葉靜。“走啊,站著幹嘛。”

葉靜楞了一秒,然後小跑著跟了上來。

楊悸予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葉靜乖乖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系好安全帶,動作一氣呵成,生怕楊悸予反悔一樣。

楊悸予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開動車子。她看著方向盤。她看了幾秒,然後吐了口氣。

葉靜坐在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她偷偷看了楊悸予一眼,又一眼,又一眼。楊悸予沒有看她,但感覺到了那些目光,像羽毛落在皮膚上,癢癢的。

“悸予姐姐,”葉靜終於忍不住了,“你是不是生氣了?我沒有提前告訴你,是因為我怕你讓我別來。你工作忙嘛,我知道的。我就想自己過來看看你,看完我就走,不耽誤你工作。”

楊悸予轉過頭看著她。葉靜的眼睛亮晶晶的,有點緊張,但還是努力維持著笑。楊悸予忽然覺得這個小孩真的長大了。以前她哭的時候是那種哇哇大哭的、鼻涕眼淚糊一臉的哭,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能聽到。現在她不哭了,卻比哭還讓人難受。

“高興,”楊悸予開口,聲音有點澀,她清了清嗓子,“很高興。”

葉靜的眼睛又亮了。楊悸予不習慣這種亮,轉過頭,發動了車子。引擎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裏響起來,悶悶的。車開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明暗交替,晃得人眼睛有點花。

葉靜靠在座椅上,側著頭看著窗外,馬尾垂在肩膀上,發尾翹著。過了一會兒她轉過來,看著楊悸予的側臉。

“楊悸予姐姐,你瘦了。”楊悸予沒看她。

“工作忙。”

“那你吃飯了嗎?”

“沒。”

“那我們去吃飯吧。”

“行。”

“你想吃什麽?”

楊悸予想了想,“回家,我做飯給你吃。”

葉靜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很高興:“好。”

楊悸予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換擋桿上。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一只手搭了上來。指尖碰著她的手背,像怕碰到會燙似的。楊悸予沒有抽開,她就那麽開著車,讓那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路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明滅,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車開了很久。其實沒有多遠,是楊悸予繞了一段路。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繞路,可能是因為有的話還沒想好怎麽說,有的事還沒想好怎麽做,有的人還沒想好怎麽面對。

但繞再遠的路也會到終點。她打了轉向燈,拐進了小區。

葉靜順利賴在了楊悸予家。

說“賴”一點也不誇張。第一天她說住一晚就走,第二天說明天走,第三天說這周走,第四天說下周走。一個多月過去了,她不但沒走,還把自己的牙刷、毛巾、拖鞋、睡衣、充電器、筆記本電腦、那一大堆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發圈,一樣一樣地搬進了楊悸予的公寓。楊悸予某天下班回來,打開鞋櫃,發現自己的鞋子被擠到了角落裏,葉靜的帆布鞋、涼鞋、運動鞋整整齊齊地占了大半。

她沈默了一下,關上了鞋櫃。

葉靜還學會了做飯。說是做飯,其實就是煮面條和煎雞蛋。但她把面條煮得軟硬剛好,把雞蛋煎得邊緣焦脆蛋黃溏心,端到楊悸予面前的時候還擺了個盤。楊悸予看著那碗面,覺得這小孩不去開面館可惜了。

一個多月過去,楊悸予的公寓裏到處都是葉靜的氣息。茶幾上有她的發圈,沙發上有她的外套,書桌上有她的筆記本,冰箱裏有她買的酸奶和草莓。楊悸予有一天洗完澡出來,發現自己的衣櫃裏多了一排葉靜的衣服,掛在她的衣服旁邊,像兩排牙齒,整整齊齊地挨著。

周末,楊悸予坐在沙發上,看著葉靜盤腿坐在地毯上剝橘子。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綜藝節目,聲音很大,但她倆誰都沒在看。

“你什麽時候回去?”楊悸予問。葉靜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不回去了。”楊悸予看著她。“我報的大學就在這裏,”葉靜擡起頭看她,嘴角還有橘子的汁水,“錄取通知書都到了。”

楊悸予楞了一下。腦子裏忽然閃過很多畫面。葉靜說要來看她,葉靜說看完就走,葉靜說她報了這裏的大學。這小孩一直在套路她。什麽“看你就走”,什麽“不耽誤你工作”,全都是鋪墊。從打電話說“我在你公司樓下”那一刻起,就沒打算回去。

“怎麽報這裏?”楊悸予問,“這裏離家可不近。”

葉靜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了嚼,笑得眼睛彎彎的。“你猜。”

“我不猜。”

“你猜嘛你猜嘛。”

“我不猜不猜。”

葉靜看她真的不打算猜,自己屁顛屁顛就說了。“因為你啊。”

楊悸予輕笑了一聲。“小屁孩,這套土味情話我上學的時候都玩膩了。”

葉靜反應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你上學的時候談過很多戀愛嗎?”

楊悸予想了想。其實沒談過。那唯一一段被她稱為“戀愛”的東西,在她的記憶裏只剩下麻煩兩個字。但她沒說實話。

“對啊,我魅力大著呢。”

葉靜不高興了。橘子也不剝了,把剩下的橘子皮扔在桌上,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我上大學也會談戀愛的!”

楊悸予點點頭,沒什麽反應。“那你要找個自己喜歡的男生。”

葉靜看著她,安靜了兩秒。“誰說我喜歡男生了。”

楊悸予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但葉靜來不及分辨,因為楊悸予下一句話就來了。

“你們家同性戀遺傳啊。”

葉靜被噎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反駁,但“遺傳”這個詞把她整不會了。什麽叫遺傳,她姐談個戀愛怎麽還上升到生物學層面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喜歡的女生是誰嗎?”她把那個“女生”兩個字咬得很重。

“不想。反正不會是你姐。”

葉靜真的要氣死了。這個人說話永遠不按套路出牌。她本來準備了很多鋪墊,很多暗示,很多進可攻退可守的暧昧話術,但現在她覺得那些都沒用。對楊悸予這種人,委婉就是給自己挖墳。

“我喜歡你。”葉靜說。幹脆利落,沒有鋪墊,沒有試探。就是這三個字。

喜歡你。

“喜歡你喜歡你!”她又說了一遍,像是怕對方沒聽清,又像是怕自己沒勇氣說第二遍。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剛才的樣子一定很蠢。

房間安靜了。電視裏綜藝節目的笑聲顯得很吵,楊悸予伸手把電視關了。安靜更大了,大到葉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後知後覺,這樣好像有點草率。萬一被扔出去怎麽辦?她的行李還在衣櫃裏,衣服還掛在一排。要是現在被趕出去,她連睡衣都沒得換。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補救一下。可能是“我開玩笑的”,也可能是“當我沒說”。但她還沒開口,楊悸予說話了。

“別鬧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拍掉肩膀上的灰。

葉靜本來想補救的心,瞬間就沒了。“我已經成年了,”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沒有退,“我是認真的。”

楊悸予看著她。“只有小孩才強調自己成年了。”

葉靜要氣死了。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從地毯上撲過去,整個人撲到楊悸予身上,摟著她的脖子就開始亂親。親臉頰,親下巴,親耳朵,親脖子,親到哪算哪,像一只找不到目標的、急了眼的、胡沖亂撞的小動物。

楊悸予被她壓得往後仰,躲都躲不開。葉靜的頭發糊了她一臉,又癢又亂。她伸手去擋,葉靜就換一邊繼續親。她往左躲,葉靜跟過來。她往右躲,葉靜也跟過來。黏得像口香糖。

“你想要你姐姐追殺我嗎?”楊悸予偏過頭,躲開葉靜湊上來的嘴。

葉靜停下來喘了口氣,頭發亂糟糟的,臉通紅。“她們兩個明顯比我更嚴重吧。”

楊悸予默了。她想了想葉燃和寧謐在大街上手牽手、在食堂面對面、在圖書館靠肩膀的畫面。又想了想面前這個正在她身上亂啃的小孩。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徹底栽在她們姐妹三個身上了。姐姐把她當編外人員使喚,妹妹直接賴在她家不走。現在妹妹還在她身上亂親,她居然沒有把她扔出去。

葉靜的喜歡實在是太明顯了。不是那種藏在心裏、需要你去猜的喜歡,是那種寫在臉上、掛在嘴邊、刻在每一個動作裏的喜歡。楊悸予想裝看不見都不行。這孩子叫葉靜,結果一點也不靜,有點什麽心思直接喊得滿大街都聽得到。只不過是“滿大街”,今天縮小到了她一個人身上。

葉靜還在她身上亂親。親得毫無章法,像是在親一個冰淇淋,怕化了又舍不得吃。

楊悸予想,這要是換任何一個別人,她早扔出去了。但這不是別人。這是葉靜。是那個從狗洞裏鉆進來、哭著喊姐姐的小學生,是那個在校門口等四十分鐘、只為了牽她手的小孩,是那個蹲在她公司樓下、行李箱旁邊、仰著臉對她笑的人。她掐著葉靜的脖子,把她從自己身上拉開了一點距離。葉靜的眼圈有點紅,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退。

“接吻不是這樣接的,”楊悸予說,聲音不大,“姐姐教你。”

她湊上去,吻住了葉靜。唇齒相依。和葉靜那種毫無章法的亂親不一樣,楊悸予的吻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葉靜感覺自己像是被卷進了一個溫柔的漩渦裏,有點暈,有點飄,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她抓著楊悸予衣服的手慢慢松了下來,手指蜷在她的肩頭,像一只終於找到了窩的貓。跟楊悸予比,她還是太小卡拉米了。很快就被親得喘不過氣來,臉憋得通紅,像是剛跑完八百米。

楊悸予松開她,看著她那副狼狽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葉靜大口大口地喘氣,瞪著楊悸予,想說點什麽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大腦還在重啟。

楊悸予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這下好了,真成家庭編內人員了。

楊悸予低頭看了看還趴在她身上喘氣的葉靜,伸手把她臉上那縷亂掉的頭發撥到耳後。葉靜擡起紅紅的臉看著她,眼神還是有點懵。

“你談過幾個?”葉靜忽然冒出一句,聲音啞啞的,像剛哭過。

楊悸予看著她。“你覺得呢。”

葉靜想了想楊悸予剛才親她的技術,又不是那個味了。“……你騙我。”

“嗯,騙你的。”

“你真的沒談過?”

“沒談過。”楊悸予自動把大學時的給忽略了,手都沒碰過,不算。

葉靜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了楊悸予的肩窩裏。“楊悸予你煩死了。”聲音悶悶的,從布料和皮膚之間擠出來,帶著鼻音。

楊悸予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哄小孩,本來就是小孩。

客廳裏很安靜,電視關著,窗外有車開過的聲音。遠處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兩聲,被主人呵斥了。這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這個世界只有她們兩個,和那張被橘子皮弄臟了的地毯。

楊悸予想,明天要把葉燃約出來,告訴她這個好消息。自己畢竟脫單了,是好事。

葉燃大概會瘋。楊悸予想到這裏,竟然有點期待。她把下巴擱在葉靜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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