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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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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八)

白鳩麟的心臟是一片幹枯的河壩,從幹涸到決堤只需要沈清弦的愛。

最大的謎團徹底解開,沈清弦不再糾結白鳩麟到底有沒有情感、懂不懂愛。那些都不重要了。愛不是需要“懂”才能“有”的東西,就像河水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流動才能流進大海。她們的心跳在同一具軀體裏共振,一個聲音被分成兩個腔體來回震蕩,還有什麽可糾結的?

白鳩麟也不再執著於自己有沒有心臟。那只是一種器官而已。她有更珍貴的東西。她有沈清弦的心跳。一顆心在她胸腔裏跳著,在她耳邊跳著,在她每一次貼近沈清弦的時候。她不需要自己的心臟。因為她已經有了全世界最好的那顆。

陽光終於照到了她身上。

她們在山谷裏過著一種近乎奢侈的生活。她們可以在竹亭裏坐一整個上午,什麽也不做,只是看花,看雲,看風穿過竹林時那些竹子彎下腰又彈起來的弧線。她們可以在溫泉池裏泡到泡到分不清今夕何夕。她們可以在夜裏不睡覺,並排躺在竹床上。

這些日子是熨帖的,是妥帖的,是把所有褶皺都燙平了的、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被一樣蓬松柔軟的。

這種舒適的日子過了沒多久,若離回來了。

但那個若離,和她們三個月前在冥界分別時的若離,簡直不像同一個人。她的左肩處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肩胛,衣料被血浸透了,黑紅色的,已經幹了大半,但邊緣還在往外滲新鮮的血液。她的衣袍上到處都是細碎的裂口,露出來的皮膚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紅痕,像是指痕,深深淺淺地嵌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她的頭發散了大半,臉上也有幾道細細的血痕。

沈清弦從竹亭裏站起來,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她快步走向若離。白鳩麟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在若離身上打轉。

沈清弦的腦子裏轉了無數個念頭。她當初沒有阻止若離留在冥界,是因為她覺得阿念不會傷害她。她也知道若離身上法寶多,丹藥多,符咒多,保命的手段比她這個劍修還多。她以為若離最多就是被阿念纏著煩幾天,等阿念玩夠了自然就會放她走。她沒想到若離會帶著一身傷回來。

“若離——”沈清弦伸出手想去扶她。

若離避開了她的手。那個動作很快。她避開之後自己也楞了一下,然後扯出一個白鳩麟見過的最不像笑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事,皮外傷。”若離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又像很久沒有說過話。“我自己就是藥修,過兩天就好了。”她沒有給沈清弦追問的機會,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沈清弦站在若離的房門外,沈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攥著衣袖,攥得指節泛白。有很多話堵在了喉嚨裏,但所有的這些話都被那扇關上的門擋了回來。若離不願意說,她不能逼她。

白鳩麟站在沈清弦身側,目光從那扇緊閉的木門上收回來,落在沈清弦攥緊的袖口上。她伸手,輕輕覆上沈清弦的手背,把那只攥得發白的手一點一點地掰開,十指交握。沈清弦的手在發抖,很細微的,像被風吹動的琴弦。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弦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她偏頭看了白鳩麟一眼,白鳩麟也看著她,兩個人在若離的房門前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白鳩麟微微點頭,沈清弦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了竹亭。

若離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稱自己要養傷。沈清弦見她不願意出來,也不好說什麽。白鳩麟坐在竹亭裏,托著下巴,盯著若離那扇緊閉的房門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專註,專註到沈清弦以為她能隔著那扇木門看到裏面的若離。

“若離,脖子上有吻痕,”白鳩麟忽然開口了,語氣平淡,“是阿念弄的嗎?”

沈清弦倒茶的動作頓了一下。茶壺微微傾斜,茶水從壺嘴裏流出來,在茶杯裏濺起細小的水花,沿著杯壁滴落在桌上,洇開一小片淡綠色的茶漬。她放下茶壺,看著那攤茶漬,沈默了幾息。然後她擡起眼,看了一眼若離緊閉的房門:“……有可能。”

白鳩麟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又過了幾天,若離的傷好了。藥修的恢覆能力不是常人能比的,加上她自己就是最好的醫生。她又穿上了那身幹幹凈凈的青色衣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臉上那些細細的傷口也已經愈合,只留下幾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色的線。整個人看起來和三個月前沒什麽兩樣。

“我要下凡歷練去了。”若離站在竹廊上,對沈清弦說,語氣輕快得像是真的只是出去散個步。沈清弦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下凡歷練,說是歷練,其實就是去凡間玩。修仙之人不得插手凡間事,這是四界共通的規矩。天上的仙人不能隨意幹涉凡人的命運,不能用法術改變凡間的因果,不能以仙人之身淩駕於凡人之上的規則。

所以基本上不會有太多修仙人下凡——規矩太嚴了,稍有不慎就會惹上大麻煩。但若離是個例外。她是藥修,藥修的修行之道不同於劍修,需要積德行善,需要在救治凡人的過程中感悟天道。所以她有特權,可以經常下凡,只要不濫用仙力、不擾亂凡間秩序,天地規則不會攔她。

沈清弦算了算時間。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離這一去,在凡間可能待上很久。如果她在凡間待個幾年,那她在仙界的時間線上就會消失好幾年。這意味著沈清弦可能好幾年都見不到她。她張了張嘴,想說“你什麽時候回來”,但看到若離那雙故作輕松的眼睛,又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若離需要離開,不管是因為什麽。

“註意安全。”沈清弦最後只說出了這四個字。

若離笑了笑,那個笑容比幾天前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自然了一些,但依然沒有抵達眼底。她揮了揮手,沒有回頭,青色的身影在山谷的小徑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那片六初花海的盡頭。

白鳩麟站在沈清弦身邊,看著若離消失的方向,忽然說了一句:“她會回來的。”沈清弦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白鳩麟的手。

若離走後,日子又恢覆了那種緩慢的、慵懶的節奏。沈清弦每天練劍,白鳩麟每天坐在竹亭裏看她練劍。偶爾她們會一起去花海裏躺著,看雲從頭頂飄過,聽風穿過竹林。

但空氣中少了一個人,若離在的時候,她的聲音總是嘰嘰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能把竹屋裏的每一寸空氣都填滿。她不在的時候,竹屋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若離隔三差五就會送只信蝶上來。那是仙者之間常用的傳信方式——用靈力凝成一只淡金色的小蝴蝶,蝴蝶會記住主人的氣息,無論多遠都能準確無誤地飛到目的地。若離的蝴蝶每次飛到沈清弦窗前的時候,翅膀都已經扇得快散架了,撲棱撲棱地落在窗臺上。沈清弦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捧在手心裏,蝴蝶在她掌心裏微微顫動,然後化作一行金色的字,在她眼前慢慢鋪展開來。

一月一寄。

這是若離和沈清弦之間的約定。但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離在凡間過一個月,仙界才過一個白天。所以若離一月一寄,沈清弦一年才能收到一封。那些信蝶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長到沈清弦有時候會忘記去等。但當那只疲憊的蝴蝶終於落在窗臺上時,她還是會忍不住加快腳步走過去。

若離的第一封信很短:到了,挺好的,別擔心。第二封長了一些:遇到一個難纏的病人,折騰了半個月才治好,累死了。第三封說她在某個小鎮上住了下來,開了個小藥鋪,每天給附近的窮人看病,日子簡單但踏實。第四封說她救了一個被蛇咬傷的小孩,小孩的父母非要給她磕頭,她攔不住,硬是受了三個響頭。第五封說她最近在研究一種新藥,需要采一種只長在懸崖上的草藥,差點摔下去。

沈清弦收到若離的第六封信,是在仙界的一個秋日的傍晚。白鳩麟正枕在她腿上打盹,白發散在她衣袍上,像一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雪。那只信蝶是傍晚時分飛到的,翅膀比前幾次更破,邊緣都卷了邊。它落在沈清弦的指尖,顫了顫,化作一行金色的字。若離說,凡間正在過元宵節。街上掛滿了花燈,河面上漂著蓮花燈,天上飛著孔明燈。那些人說孔明燈能飛到天上去,讓神仙們看到他們的願望。她自己也放了一盞,在上面寫了一些字,讓沈清弦註意一下有沒有看到她的。

沈清弦看完這封信,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白鳩麟被那聲輕笑驚醒了,從她腿上擡起頭,揉了揉眼睛,看到沈清弦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沈清弦把信的內容告訴了她,白鳩麟聽完也歪了歪頭。

“原來不可以嗎?”

沈清弦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孔明燈能飛到半空就不錯了,一般還沒升多高就滅了。若離這是欺負你沒見過凡間的東西呢,拿你尋開心。那點高度,連仙界的地皮都摸不著邊,怎麽可能飛到天上來。”說著,她擡起手,指了指頭頂那片已經開始亮起星星的天空,“仙界在九重天上,凡間的燈能飛到九重天?你讓她自己上來試試,看她飛不飛得動。”

白鳩麟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天空,又低頭看了看沈清弦還帶著笑意的眼睛。她想了想,伸手把沈清弦還沒收回去的那只信蝶的最後一行字又看了一遍。若離說她在燈上寫了“平安”兩個字,說如果沈清弦看到了,就知道她一切都好。白鳩麟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放下手,仰起臉,用一種很認真的表情看著沈清弦。

“我們也去放孔明燈吧。”

沈清弦楞了一下。“下凡?”她重覆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修仙人不得隨意下凡,規矩是死的,但她偷個渡也不是做不到。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認真的?凡間可沒有仙界這麽清凈,到處都是人,吵得很,鬧得很,臟得很。”

白鳩麟從她腿上坐起來,轉過身面對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有沈清弦不常見的認真。

“若離一個人在底下,萬一被人欺負了怎麽辦?她又不像沒那麽厲害只會擺弄她的丹藥符咒。雖然她不說但肯定是被那個阿念給欺負了,萬一那個阿念打擊報覆咋辦。她嘴上說挺好,但不一定真的好。我們得去看看她。而且你就不想看看凡間的元宵節嗎?那些花燈,還有那些能在天上飛的燈,你不好奇嗎?”白鳩麟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而且我想和你一起放一盞。”

前面說的對若離的關心估計都抵不上最後一句來的真。

若離:……謝謝你虛偽的關心。

沈清弦看著她,沒有說話。

竹亭外的風吹過來,把白鳩麟的白發吹起來幾縷,落在沈清弦的手背上,癢癢的。沈清弦低下頭,看著那些銀白色的發絲在自己手背上輕輕掃過。過了好一會兒,她擡起頭,看著白鳩麟的眼睛,嘴角彎了彎。

“好。”

就這麽定了。偷渡下凡,去凡間過元宵節,看看若離,放一盞孔明燈,也許還能在燈上寫幾個字。沈清弦從來不相信孔明燈能把願望送到天上,因為天就在這裏,她就是天的一部分。從來沒有人向自己許過願,這感覺很奇怪。但白鳩麟想放,那她就陪她放。大不了自己偷偷動點手腳,讓那盞燈飛得比所有的燈都高,高到所有人都能看到。

白鳩麟看著沈清弦嘴角那抹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她覺得那個笑很好看。比六初花好看,比溫泉池裏的月光好看,比一切她見過的東西都好看。她湊過去,在沈清弦唇角親了一下:“那明天就走吧。早點去,早點找到若離,早點放燈,早點回來。”

沈清弦被的樣子逗得又笑了一下。她伸手,把白鳩麟被風吹亂的鬢發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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