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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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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九)

她們是踩著凡間的暮色落地的。

若離的醫館在鎮子東頭,一間不大的鋪面,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書“濟世堂”三個字,筆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寫的。沈清弦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嘴角抽了抽,到底沒說什麽。

若離正坐在櫃臺後面搗藥,聽到門響擡起頭,手裏的藥杵差點沒拿住。“你們——”她張了張嘴,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不信,最後的表情非常覆雜:“你們怎麽下來了?”

沈清弦沒回答這個問題。她走進醫館,目光在若離身上打量了一圈——面色比離開時好了不少,眼下那層青黑淡了些,人也沒有之前那種緊繃的、像隨時會斷掉的弦一樣的感覺。她滿意地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路過。”

若離的嘴角抽了一下。“路過?路過凡間?仙界到凡間不叫路過叫下凡,你當這是你家後花園呢。”她放下藥杵,從櫃臺後面繞出來,在白鳩麟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後伸手捏了捏白鳩麟的臉。“你們是不是在仙界待無聊了,跑下來玩的?”

白鳩麟被捏著臉,含混不清地說:“我們是來看你的。”

若離楞了一下。然後她松開手,轉過身去,動作快得像在逃避什麽。“行了行了,來了就來了,別站門口了,進來坐。”

若離帶著她們在鎮子上逛了一圈。說是鎮子,其實也就是一條主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但街上的東西比仙界多太多了——賣糖葫蘆的、賣餛飩的、賣胭脂水粉的、賣布匹綢緞的、賣泥人糖畫的,一個攤位挨著一個攤位,吆喝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了的粥。白鳩麟被這些從未見過的東西晃花了眼,像一只被放進百花園的蜜蜂,東飛飛西飛飛,哪朵花都想停一下。她蹲在糖畫攤前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爺爺手裏那把銅勺——滾燙的糖漿從勺尖流出來,在石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黃色的線,線越走越多,最後變成了一只振翅欲飛的鳳凰。

“好厲害。”白鳩麟由衷地讚嘆。老爺爺笑著把糖鳳凰鏟起來遞給她,白鳩麟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舉在眼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一口咬掉了鳳凰的頭。沈清弦在後面付了錢。

若離靠在路邊的柳樹上,看著白鳩麟舉著缺了頭的糖鳳凰興高采烈地往下一個攤位跑,又看了看沈清弦跟在她身後、腳步不緊不慢但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感動大概是用錯地方了。這倆人哪裏是來看她的,分明是來度蜜月的。

“你們到底有多少是來看我的?”若離追上沈清弦,壓低聲音問。沈清弦偏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靜如水:“七成。”

若離想了想,又問:“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沈清弦的目光落在前面正在研究泥人的白鳩麟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陪她玩的。”

若離在心裏給自己那七成的感動默默打了個折。估計得換一下,看自己這件事最多只占三成。

若離跟她們講了講這幾個月她在凡間過得怎麽樣。她在這鎮上開醫館,給附近的窮人看病,不收診金,只收藥錢。遇到實在窮得揭不開鍋的,藥錢也不收了,權當積德。她治過一個咳血的老漢,救過一個難產的婦人,接生過三個小孩,還給鎮東頭那條瘸了腿的黃狗接過骨。

“日子簡單,但踏實。”

晚上的鎮子比白天更熱鬧。元宵節,花燈如晝。街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兔子燈、蓮花燈、走馬燈,紅的黃的粉的紫的,把整條街照得像白晝一樣亮。河面上漂著數不清的蓮花燈,燭火在水面上跳動,像無數只細小的、溫暖的眼睛。天上是孔明燈,一盞一盞地從地面升起,橙紅色的光點在空中緩緩上升,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化作一片星海。

白鳩麟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眼睛裏映滿了那些光點。她覺得凡間的人真的很厲害,能把這麽多的燈送到天上去。雖然沈清弦說它們飛到一半就會滅,但此刻它們還在亮著,漫天的橙紅色光點鋪滿了整片夜空,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盒碎金子。

沈清弦看白鳩麟那副看呆了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但沒有出聲打斷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看著那些燈。

若離說好的要陪她們一起放燈,但醫館那邊臨時來了急癥病人,一個小孩吃了不幹凈的東西上吐下瀉,孩子的母親急得直哭。若離讓沈清弦和白鳩麟自己去河邊放燈,“你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放個燈還用我陪?”說完就提著裙擺跑遠了,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燈火通明的街巷裏。

河邊的人比街上還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拖家帶口的,有成雙成對的,也有孤身一人的。每個人都捧著一盞孔明燈,有的在上面寫字,有的雙手合十閉眼許願,有的正手忙腳亂地點火。燈一盞一盞地升起來,帶著凡人的願望,搖搖晃晃地飛向夜空。白鳩麟捧著一盞燈,在燈面上認認真真地寫下了兩個名字。沈清弦,白鳩麟。

“你寫這個做什麽?”沈清弦問。

“這樣它們就能一起飛了。”白鳩麟回答得理所當然。

沈清弦沒有說話,只是從白鳩麟手裏接過燈,幫她撐開燈罩,點燃了底部的蠟塊。熱空氣在燈罩裏慢慢充盈,燈體開始變得鼓脹,像一個正在蘇醒的、橙紅色的心臟。

白鳩麟雙手托著燈,感受著它在她掌心裏微微顫動的力量,像有什麽東西想要掙脫她的手飛向天空。她松開手,燈搖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升了起來。

白鳩麟仰著頭,看著那盞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融入了那片橙紅色的星海之中。無數盞孔明燈在天上緩緩漂浮。慢慢的白鳩麟就不知道自己的燈是那一盞。

白鳩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低下頭來。她偏頭看向沈清弦,沈清弦也在看那些燈,側臉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橙紅色的光。

“你許了什麽願?”白鳩麟問。

沈清弦的目光從天上收回來,落在白鳩麟臉上。她看到白鳩麟的眼睛裏細細碎碎的光。她彎了彎嘴角。“我沒許願。”

白鳩麟歪了歪頭,有點懷疑。“真的嗎?”

“真的。”沈清弦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說謊。

白鳩麟盯著她看了兩秒,大概是覺得沈清弦確實不是那種會對著燈許願的人。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借個我吧,我給你許。”

白鳩麟說得很隨意,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孩子氣。沈清弦看著她,月光和燈火同時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柔軟。沈清弦點了點頭。

“好。我的願望歸你。”

白鳩麟很高興。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著天上那片橙紅色的星海,開始許願。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念念有詞,但聲音太輕了,輕到沈清弦聽不清她在說什麽。沈清弦沒有去聽。她覺得那是白鳩麟和上天之間的秘密,她不需要知道上天會滿足白鳩麟什麽願望,她只需要知道那個願望裏一定有一半是她的就夠了。

沈清弦靜靜地看著白鳩麟許願。白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在她合十的指尖上停留,在她微顫的睫毛上跳舞。她的表情是那麽認真,認真到像是在做一件關系生死的大事——嘴唇抿著,眉頭微微蹙著,整個人專註的有些嚴肅。

沈清弦看著看著,心裏忽然湧上來一種奇怪的、酸澀的、像是什麽東西被泡漲了的感覺。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她的心臟在胸腔裏跳得比平時快了很多,快到她能聽到血液在耳邊奔湧的聲音,快到她能感受到那根缺失的肋骨的位置在隱隱作痛。

不止願望歸你。我的心歸你。我也歸你。

沈清弦在心裏說了這些話,嘴唇沒有動,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來。她感受到了一種從她胸腔裏傳遞出去的、被另一個人的靈魂接收到的共振。她們的虛像在同一顆心跳的頻率上震動。

白鳩麟終於許完了願,睜開眼睛,轉頭看向沈清弦。“我許完了。”她說,語氣非常驕傲。

“許了什麽?”沈清弦問。

白鳩麟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沈清弦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沈清弦每次笑白鳩麟都會沒出息地看呆。

“你笑起來真好看。”白鳩麟說。

沈清弦收了笑,但那層笑意還殘留在眼角和嘴角。她伸手握住了白鳩麟的手。兩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貼著手心。

漫天燈火下,河面上漂滿了蓮花燈,天上是孔明燈,河裏映著燈影,天上是真的燈。她們站在河邊,手牽著手,看著這片屬於凡間的、喧鬧的、溫暖的、粗糙的卻生機勃勃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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