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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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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五)

大概是日子過得太過舒心了。導致白鳩麟都不想再去深究自己到底是誰,可冥冥之中她必須要知道些什麽。

白鳩麟是被一陣黏膩的潮濕感驚醒的。不,不是驚醒。是從一個夢裏被生生拽出來,像溺水的人被人從水底猛地拉上岸,肺裏灌滿了水,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想咳嗽卻咳不出來,只能張著嘴,像一條被擱淺的魚,無聲地翕動著。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裏衣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冰涼黏膩。她的手指攥著被褥,攥得指節泛白,指腹下的布料被揉成一團。

她做了個夢。時隔幾日,她又夢到了自己的記憶。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畫面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鋒利無比,割得她生疼。一條暗黑的巷子。兩側是高聳的墻壁,墻面上爬滿了潮濕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綠色熒光。地上的石板被不知名的液體浸透了,踩上去有一種黏膩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觸感。空氣裏有股鐵銹味,濃烈的、腥甜的、像生了銹的金屬被泡在水裏發酵了很久的味道。

血。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一下一下,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裏奔湧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著胸口,要把她的肋骨沖垮。

但奇怪的是,她一點都不覺得慌張。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急促,但她的大腦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恐懼,沒有後悔,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處在她的位置應該有的情緒。她只是站在那裏,手裏攥著一塊石頭,低頭看著面前的人。

一個男人。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還在抽搐。一下,一下,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紮。他的臉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張被紅色覆蓋的臉和一雙瞪得快要從眼眶裏掉出來的眼睛。白鳩麟低頭看著他,心裏沒有任何波瀾。她只知道他還活著。還在抽搐,還在呼吸,還在這條暗黑的、潮濕的、充滿鐵銹味的巷子裏茍延殘喘。

她走上去。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石頭在她手裏沈甸甸的,帶著從那個人身上沾來的溫熱和黏膩。她蹲下來,舉起石頭,落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落下都有一種沈悶的、鈍重的聲響。

血濺到她臉上,溫熱的,帶著那股讓她作嘔的鐵銹味。她沒有閉眼,就那麽睜著眼睛,看著那張臉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地變形、碎裂、失去人形。白鳩麟不太理解那種“惡心”的感覺,她的胃在翻湧,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往上頂,但她就是停不下來。

直到那個人徹底不動了。沒有抽搐,沒有呼吸,沒有那雙瞪得快要掉出來的眼睛。什麽都沒有了。他變成了一攤肉,安安靜靜地躺在巷子裏,和那些墻壁、石板、青苔一樣,不再有任何反應。

白鳩麟喘著氣,把石頭丟掉了。石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滾了兩圈,停在那攤暗紅色的液體裏,沾了更多的血。她站起來,腿有些軟,踉蹌了一下,扶住墻壁才站穩。那面墻上全是青苔,滑膩的,冰涼的,觸感像某種爬行動物的皮膚。

她順著墻壁往巷子外面走,腳步不穩,走得很慢。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黏膩的,溫熱的,讓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覺得不舒服。

她走出巷子,來到一條更寬的路上。路兩邊是低矮的房屋,門扉緊閉,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沒有人看到她,沒有人在意她,這個夜晚安靜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急切地環顧四周,想要找到一個地方把身上的血洗幹凈。這身血太惡心了,她一分鐘都忍不了。視線在黑暗中搜尋了片刻,終於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裏看到了一個水缸,半人高,青灰色的缸身上爬滿了裂紋,缸沿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白鳩麟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扶著缸沿,往裏面看。水是滿的,清澈的,映著頭頂那一輪冷冷的月亮。她彎下腰,用手捧起水,往臉上潑。一下,兩下,三下。冰涼的水沖走了臉上那些溫熱的、黏膩的血,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滴進水缸裏,蕩開一圈一圈淡紅色的漣漪。她不停地潑水,一次比一次急切,像要把整張臉都搓掉一層皮。直到她覺得自己臉上的血應該洗幹凈了,才停下來,撐著缸沿大口大口地喘氣。

水缸裏的水面慢慢平靜下來,漣漪散去,鏡面般的水面映出了她的臉。

不是她的臉。不是白鳩麟的臉。那張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著眼睛都能在腦子裏一筆一筆地畫出來。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不點而朱。那是沈清弦的臉。稚嫩的,沒有現在這樣清冷鋒利的、帶著少年氣的沈清弦的臉。

她在自己的記憶看到的是沈清弦的臉。

白鳩麟猛地從夢中驚醒。她坐在床上,渾身都在發抖。冷汗從額角滑下來,沿著她的鼻梁滴落在手背上,冰涼。

她低頭看著手背上那滴汗,好一會兒沒有動。沈清弦的臉。自己的記憶裏,為什麽會出現沈清弦的臉?

她看到的水中的倒影,不是她自己,是沈清弦。

白鳩麟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臺過載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瘋狂地轉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的聲音。有什麽東西在拼命地從她腦海深處往上湧,像火山噴發前的巖漿,在殼下翻湧、撞擊、尋找每一個可以沖破的裂縫。

她從床上跌了下來。腳剛踩到地面,腿就軟了,膝蓋撞上冰涼的木板,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覺得疼,摔了就摔了,爬起來就是。她撐著床沿,踉蹌著站起來,腳還沒站穩,懷裏有什麽東西滑落出來,摔在地上,碎了。

那枚玉簡。那枚她剛從冥界回來時在自己的骸骨旁邊撿到的玉簡,通體碧綠,溫潤如脂,上面刻著“清弦”兩個字。她一直把它揣在懷裏,貼著胸口,像護身符一樣隨身攜帶。

此刻它躺在地上,碎成了幾塊。碧綠的碎片散落在木板上,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白鳩麟低頭看著那些碎片,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這代表了什麽,那些碎片裏就有什麽東西湧了出來。從碎裂的玉簡中傾瀉而出,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灌進了她的腦子裏。

白鳩麟瞬間覺得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的顱腔裏翻攪、撕裂、重組的痛。她的記憶在被什麽東西改寫——不,不是改寫,是補充。那些碎片的、不連貫的、像一卷被蟲蛀過的舊膠片的記憶,正在被新的畫面填充、連接、修覆。

記憶如洪水般湧入。一個洞穴,她很熟悉,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記憶的場景。黑暗,潮濕的血腥氣,一聲巨響,倒地的沈清弦,和一只奄奄一息的白色鳩雀。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以為那只鳩雀就是自己。畫面太模糊了,她只看到一只白色的、沾滿血汙的鳥,和旁邊倒地的沈清弦。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只鳥就是她自己,因為那個畫面是她的記憶,記憶裏的鳥不是她還能是誰。但現在,在玉簡碎片的記憶洪水中,她看到了完整版的畫面。

畫面裏不是兩個,是三個。沈清弦,一只鳩雀,還有她。她站在洞穴入口,以某種更虛無的、更飄忽的形態懸浮在那裏,像一團沒有形體的霧,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她低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沈清弦,看著那只還沒有完全斷氣的白色鳩雀,看著自己的手——如果那算手的話——從沈清弦身上拿起了一枚玉簡。她將自己的一部分記憶封進了那枚玉簡裏。然後她走向那只鳩雀,俯下身,融入了那只還在微弱呼吸的鳥的身體裏。那只鳩雀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動作很輕,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中。從那天起,她變成了沈清弦的靈獸。她變成了白鳩麟。

白鳩麟跪坐在地上,碎片散落在她的膝邊,玉簡的碧綠色光芒已經暗淡了,像一盞熄滅了的燈。她的腦子裏還在翻湧著那些畫面。

一個完整的、從頭到尾的故事。一個關於她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會在這裏的故事。

她第一次看到那個洞穴場景的時候,以為那只鳩雀就是她。但其實是三個人——沈清弦一個人,一具已經沒了氣息的鳩雀,和一個靈魂。那個靈魂是她。那只鳩雀不是她,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靈獸,沈清弦的靈獸,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為了保護沈清弦而死。而她,從頭到尾都不是那只鳥。

白鳩麟看著攤開在眼前的破碎玉簡,腦子裏忽然回響起一個聲音。同根本源。算命先生說的。她的身體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所以她覺得自己和沈清弦是“同根”,已經夠荒謬了。

但同根本源並沒有這麽簡單。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裏空蕩蕩的,沒有心跳,沒有任何東西。她的身體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她的靈魂寄居在別人的軀殼裏。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白鳩麟”。白鳩麟是那只鳥的名字,是沈清弦給那只鳥取的名字。她只是在沈清弦的靈獸死去的那一刻,占據了它的身體,繼承了它的名字,成為了“白鳩麟”。

那她是誰?

白鳩麟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冰冷的、銀白色的光暈裏。她的表情很平靜——她沒有什麽表情,她的臉一直是這樣的,白得近乎透明,像一面沒有內容的鏡子。但她攥著碎片的手指在發抖。那只手背上,曾經落過沈清弦的一滴淚。一百年前的一滴淚。現在那滴淚早就幹了,不在了,但白鳩麟覺得那只手背一直在發燙。

熾熱的,滾燙的,像被火燒過一樣。

記憶逐漸完整。

白鳩麟跪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玉簡的碎片散落在膝邊,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將她的白發染成一片慘淡的銀白。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裏映著那些正在她腦海中鋪展開來的畫面——清晰的、完整的、連綴成一條線的畫面。

她的誕生。不是母親的十月懷胎,不是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沒有產房,沒有繈褓,沒有任何一個生命來到這個世界時應該擁有的一切。她的第一次誕生,是在沈清弦的身體裏。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時候,不知道那是沈清弦幾歲的時候。她只知道,當她第一次睜開眼睛——她看到的是一個老婦人扭曲的臉,皺紋縱橫交錯,嘴裏吐出惡毒的字眼,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落在沈清弦的身上。巴掌落下的聲音很響,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她在這具身體裏蘇醒,便也一同承受著這具身體的痛苦。

疼痛。那是她感受到的第一種東西。那是沈清弦的疼痛,沿著某種她不明白的通道,從沈清弦的身體傳導到了她那團還沒有成形的意識裏。火辣辣的,像被火燒過一樣的疼。她蜷縮在那團黑暗中,感受著那些落在沈清弦身上的巴掌,一下一下,有人在她自己的靈魂上烙下了第一個印記。

後來她也不經常出現。大多數時候,她縮在那團黑暗中,沈睡。但她每次出現,都是在沈清弦最需要她的時候——幹重活的時候,瘦弱的身體扛不起那袋比她人還高的米,肩膀被壓得咯咯作響,她就會從那團黑暗中醒來,接過那袋米,替沈清弦扛完剩下的路。被打罵的時候,老婦人的巴掌落下來,沈清弦咬著嘴唇不哭,她就會從黑暗中湧上來,用沈清弦的嘴說一些她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話,讓那個老婦人楞住,收回正要落下的巴掌。

後面她慢慢明白了。她誕生於這個人的身體裏,就是為了保護這個人。在她每次撐不住的時候出現,替她扛起那些她扛不動的重量,替她說出那些她說不出的話,替她承受那些她承受不住的東西。這是她存在的意義。

沈清弦從來不知道自己身體裏還有一個人。她只知道,有時候那袋米好像沒有那麽重了,有時候那些巴掌好像沒有那麽疼了,有時候自己會說出一些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話。

她把這些歸結為“人的潛力是無窮的”,從來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另一雙眼睛替她看著這個世界,有另一個靈魂替她扛著那些苦難。那是一次白鳩麟永遠忘不了的記憶。

一條暗黑的巷子,潮濕,黏膩,和那股她熟悉的、讓她作嘔的鐵銹味。沈清弦被幾個街頭惡霸堵在了巷子裏,他們笑著,說著那些白鳩麟不想覆述的話,手在沈清弦身上游走,像幾條毒蛇在獵物身上試探著從哪裏下口。沈清弦摸到了地上的一塊石頭,攥在手裏,朝最靠近她的那個惡霸砸了過去。

白鳩麟就是從那一刻醒來的。她從沈清弦身體的深處醒來,像一頭沈睡太久的野獸,被血腥味喚醒了。她的意識接管了沈清弦的身體,她的手代替沈清弦攥緊了那塊石頭,她站起來,走向那個還在抽搐的惡霸。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把那個惡霸砸死了。沈清弦的眼睛在那一刻看到了什麽,白鳩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沈清弦跑到一口水缸前,拼命地往臉上潑水,然後在水裏看到了自己的臉——稚嫩的、帶著少年氣的沈清弦的臉。白鳩麟記憶中第一次看到沈清弦的臉。

兩個靈魂在水面上重疊,分不清她們到底誰是誰。

或許她們本就不需要分清。

後來沈清弦被下凡的仙師看中了。那位仙師說她根骨清奇,是修仙的好苗子,問她願不願意跟他上山。沈清弦答應了。她沒有任何牽掛,沒有任何猶豫,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打罵了她十幾年的地方。

上山之後,沈清弦受的欺負就少了。修仙之人講究清心寡欲,即便有紛爭,也是暗地裏的,不會像凡間那樣赤膊上陣、拳腳相加。沈清弦的修為一日千裏,從一個瘦弱的、滿身傷痕的凡人少女,變成了仙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白鳩麟便不經常出現了。她在那團黑暗中沈睡,偶爾醒來,確認沈清弦安好,便又沈沈睡去。她在黑暗中感受著沈清弦的心跳,那心跳從少年時的急促不安,變成了後來的沈穩有力。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很安心。直到那一次試煉。

沈清弦受了重傷。那是一次秘境試煉,遇到了遠超她修為的魔物。她拼盡全力殺了那只魔物,自己也被反噬,靈力枯竭,經脈寸斷,倒在了血泊中。白鳩麟從那團黑暗中被劇烈的疼痛拽了出來。有什麽東西在撕裂她,在把她從那具寄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身體裏往外拽。

她掙紮,抵抗,不想離開,但她沒有任何力量。沈清弦瀕死,她也要跟著消散。她們本就是一體的。她從那團黑暗中剝離出來,飄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沈清弦,和旁邊一只同樣奄奄一息的白色鳩雀——沈清弦的靈獸,跟隨了她多年的夥伴。那只鳥已經快要不行了,眼睛半闔著,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弱。白鳩麟看著那只鳥,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她的靈魂飄向那只鳥,俯下身,融入了那只還在微弱呼吸的小小軀體裏。那只鳥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安靜了。然後,新的生命開始了。那是她的靈魂,找到了一個新的容器。她沒有心臟。她也不需要心臟。她從來就不需要。她只需要待在沈清弦身邊。

白鳩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也許是因為她不想消失,也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離開後沈清弦會孤單,也許是因為她已經在沈清弦的身體裏待了太久,久到她不知道除了沈清弦身邊,自己還能去哪裏。她把自己的記憶封印進了那枚玉簡裏,和“清弦”兩個字一起。她把這塊玉簡吞進自己身體裏,直達化成一具骸骨才重見天日。

從此以後,她不再記得自己是誰,不再記得自己從哪裏來,不再記得那條暗黑的巷子、那塊沾滿血的石頭、那口水缸裏倒映的少年沈清弦的臉。她只是沈清弦的靈獸,一只普通的、沒有心臟的、不會說話的小白鳥。她撲棱著翅膀,飛進沈清弦的懷裏。沈清弦低頭看著懷裏這只小鳥,輕聲說了一句:“小鳩。”

她換了一種形式,繼續保護著沈清弦。

白鳩麟確實直到死都在保護沈清弦。那場讓她死去百年的災厄,沒有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在白鳩麟此刻湧動的記憶裏,她看到了那個畫面——她被那副鳩雀的身軀擋在沈清弦身前,承受了那道足以殺死化神期修士的攻擊。小小的白色身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羽毛沾滿了血,眼睛還睜著,看著沈清弦的方向。她想確認她沒事。

記憶的畫面在這裏靜止了。白鳩麟跪坐在月光下,她終於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同根本源。那個算命先生說的。她一直以為“同根”是指她的身體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她以為這就夠親密了。但現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冰山一角。她們本就是同一個人。她是沈清弦的一部分,是沈清弦為了保護自己而誕生的另一半靈魂。

她因沈清弦而生,為沈清弦而活。

白鳩麟低下頭,張開手,看著自己瓷白的掌心。這具身體,是沈清弦用肋骨做的,用她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重新塑造了那個已經消散的靈魂。她再也不用寄居在別人的身體裏,再也不用在黑暗中沈睡,再也不用在沈清弦受欺負的時候才能醒來。她有了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的臉,自己的名字。

誤打誤撞的,這個誕生於沈清弦的靈魂有了自己的身體。

她終於成為了一個獨立的人。而代價是,她忘了自己是誰。

白鳩麟攥緊了手,指節泛白。她的眼睛還是那種淺色的、清澈的、什麽都沒有的樣子,像她誕生時那樣,身於黑暗卻純潔。

她站了起來。腿還有些軟,膝蓋上還帶著摔倒時磕出的淤青,她沒有在意,扶著床沿站穩,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玉簡的碎片。碧綠色的,散落在月光下,像一地被摔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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