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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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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六)

白鳩麟拿出一直放在她身上的心魔草。黑色的,安靜的,沒有任何光澤。沈清弦已經試過了,兩滴血滴上去都只是閃爍了兩下,然後歸於平靜。

白鳩麟把玉簡碎片放在床邊,重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還有上次咬破的傷口,剛剛好了不久,又被她咬開了。血珠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把指尖按在心魔草的葉片上。血珠觸碰到葉面的瞬間,被吸了進去,無聲無息,和上一次一樣。

葉子閃爍了兩下。

和前兩次一樣的頻率,一樣的光芒——暗紅色的光從葉脈深處湧出來,像被驚醒的螢火蟲,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白鳩麟看著那兩下閃爍,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她和前兩次做了一模一樣的事,葉片給了她一模一樣的結果,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葉子飄了起來。

白鳩麟的手指還保持著按壓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指尖的血珠被風吹幹,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葉片飄在她的眼前,黑色的,安靜的,懸浮在月光中,微微旋轉。它沒有落在她掌心裏,沒有落在她腳邊,而是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朝門口飄去。

白鳩麟站起來,跟著那片葉子走了出去。

竹廊很長,月光灑在木板上,將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纖細的、銀白色的線。葉子飄在她前方兩步遠的位置,不快不慢,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為她引路。白鳩麟不知道它要帶她去哪裏,她沒有思考這個問題,只是跟著。

穿過竹廊,走過那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路過那池她們一起泡過的溫泉。溫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霧氣從水面上升起,在夜風中慢慢消散。白鳩麟的腳步沒有停,她跟著那片葉子,走過了所有她記得的地方。

六初花海。那片粉白色的、泛著淡淡瑩光的花海,在月光下像一片被星星覆蓋的原野。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像低語一樣的聲音。六初花的香氣在夜空中彌漫,清甜的,淡雅的,和她們第一次在秘境中相遇時一模一樣。沈清弦說,她很喜歡六初花。

花海中央有一座竹亭,很簡陋,四根柱子撐著頂,亭中一張石桌兩張石凳。沈清弦就坐在那裏。淡藍色的衣袍垂落在腳邊,黑發如墨,散在肩後,沒有束起來。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銀白色的光暈中,像一幅被畫在月光裏的畫。她似乎在想著什麽,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無邊的花海上,沒有焦點。

葉片飄進了竹亭。它飄到沈清弦身側,在她肩旁停了下來,懸浮在空氣中,微微旋轉,像一個找到了歸宿的孩子,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不再動了。

白鳩麟站在竹亭外,看著那片葉子和沈清弦,看了很久。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投在沈清弦身上,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在白鳩麟的視野裏,月光下,只有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她忽然笑了。

心魔草不是沒用。它從一開始就告訴了她們答案,只是她們沒有猜對。兩滴血,閃爍兩下,沒有反應。她們以為心魔草對白鳩麟無效,因為白鳩麟沒有心臟,沒有情感,她的血裏什麽都沒有。她們以為需要先找到心臟,才能用心魔草。方向錯了。心魔草不需要找到心臟,它只需要告訴她們,心臟在哪裏。那片葉子從她的血裏讀出了她靈魂深處的渴望,然後飛向了那個人。

她當然從來沒有心臟。她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心臟。

因為她的心臟一直在另一個人身體裏,嘭嘭直跳。從幼時替沈清弦挨下那些打罵開始,從那條暗黑的巷子裏替她拿起石頭開始,從進入那只鳩雀的身體、成為她的靈獸開始,從替她擋下那道致命的攻擊開始——那顆心臟一直在跳。

在她的沈清弦身體裏跳,在她身邊跳,在每一次沈清弦想到她、念到她、夢到她的深夜裏,劇烈地、不知疲倦地跳動。她們本就沒有兩顆心臟。從一開始就只有一顆。她因沈清弦而生,是沈清弦的一部分,是沈清弦為了保護自己而分裂出的另一半靈魂。她們共享同一份心跳,同一份情感。

沈清弦愛她,因為沈清弦愛自己。她愛沈清弦,因為她就是沈清弦。愛不是需要學習的東西,不是需要感受的東西。它就是你存在的方式。

白鳩麟走進竹亭,在沈清弦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沈清弦的目光從花海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有些意外。她不知道白鳩麟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不知道她臉上那個笑容是什麽意思。

“怎麽了?”沈清弦問。

白鳩麟沒有回答。她拉過沈清弦的手,按在自己空蕩蕩的胸口上。掌心貼著衣料,沈清弦感受到那片虛無。沒有心跳,沒有溫度,什麽都沒有。沈清弦的手指微微收緊。

“感受到了嗎?”白鳩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秘密,“什麽都沒有。”

沈清弦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你的心跳,我聽到了。”白鳩麟把手覆在沈清弦的手背上,把那只手按得更緊。沈清弦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從指尖傳到白鳩麟的胸口,在她的空蕩蕩的胸腔裏回蕩,像有人在空曠的大殿裏擊鼓。“一直都能聽到。從我很小的時候,從我還不知道‘我’是什麽的時候,我就能聽到你的心跳。在那個黑暗的、什麽都沒有的地方,你的心跳是我唯一能聽到的聲音。”

沈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不知道白鳩麟在說什麽。她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被揭開。

白鳩麟從懷裏取出那些玉簡碎片,碧綠色的,躺在她的掌心裏,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我不是白鳩麟,”白鳩麟說,“至少一開始不是。那只鳥是你的靈獸,它在那次試煉中死了。我進入了它的身體,成為了你的靈獸。再之前,我一直住在你的身體裏。”

沈清弦沒有說話。

“你的肋骨可以做成我的身體,我們本就是一體的。”白鳩麟的聲音很平靜,但她握著沈清弦的手在微微發抖。“少的那根,變成了我。”

沈清弦坐在竹亭裏,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臉照得慘白。白鳩麟看到她的眼眶裏有水光在打轉。

“同根本源,”白鳩麟輕輕地笑了,“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你是沈清弦,是那個從凡間一步步走上來的天才劍修,是仙界第一,是所有人的驕傲。而我是你的另一面,是那個在你不願拿起石頭的時候替你拿起石頭的影子。我因你而生,為你而活。你的心臟就是我的心臟,你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你愛我的時候,我也在愛你,只是我不知道那就是愛,因為我沒有自己的心去感受它。但我現在知道了。”

白鳩麟握住沈清弦的雙手,十指交握。月光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將兩個人的皮膚染成同一種顏色。

“我不需要去找心臟。因為它一直在你身體裏跳著。我也不需要去學習情感。因為我所有的情感,都是你的。你覺得疼的時候,我也覺得疼。你覺得冷的時候,我也覺得冷。你等了我一百年,痛苦了一百年,那我也等了一百年,痛苦了一百年。只是我不知道那叫等待,不知道那叫痛苦。現在我知道了。”白鳩麟看著沈清弦,淺淺地笑著。月光落在她的白發上,落在她的白衣上,落在她淺色的瞳孔裏。“所以,沈清弦,你不用再一個人扛著了。”白鳩麟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了水面上的花瓣。“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月光如水,六初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花瓣上的瑩光像無數顆細碎的星星鋪滿了整片花海。竹亭裏,兩個人面對面,手握手,誰都沒有說話。但在這個沈靜的夜裏,在這個被月光和花香包圍的竹亭中,有什麽東西正在她們之間無聲地流動。

也許那就是她們共有的心跳。

“你……在說什麽?” 沈清弦看著白鳩麟,難得的有些茫然。

白鳩麟輕笑了一聲。她忽然覺得沈清弦這個表情很好看。像一個從來不需要問“為什麽”的人,忽然發現這個世界有她不明白的事情,於是露出了這種茫然的、帶著一點點委屈的神情。

“我說我找到我的心臟了。”白鳩麟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她看著沈清弦的眼睛,那雙淺色的瞳孔裏映著沈清弦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鎖在琥珀裏的兩只小蟲,再也跑不掉了。“我知道怎麽愛你了。”

沈清弦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她的手指在白鳩麟的掌心裏微微發顫,指尖冰涼。她的手從來都是溫熱的,此刻卻冰得像剛從深井裏打上來的水,冷到了骨頭裏。

白鳩麟看著她,嘴角彎了彎。從始至終,從頭到尾,她們愛的都是另一個自己。白鳩麟不知道這算不算自私,但她覺得,全天下都找不出比這更純粹的愛了。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條件,不需要任何“因為”。你不是因為你好看、因為你強大、因為你對我好才愛你。你就是我。愛你就等於愛我自己。而愛我自己,是因為你一直愛著我。

白鳩麟輕輕吻上了沈清弦的額頭。白鳩麟的唇貼上去的那一刻,沈清弦閉上了眼睛,睫毛掃過白鳩麟的鼻梁。然後是眉眼,她的唇從眉心滑到左眼的眉尾,從左眼的眉尾滑到右眼的眼瞼,沿著眉骨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描摹,像在用嘴唇重新畫一遍沈清弦的眉毛。然後是鼻梁,從眉心到鼻尖,一路向下。沈清弦的鼻梁很高,輪廓分明,白鳩麟的唇貼在上面,能感受到那細微的、骨骼的弧度。最後是唇瓣。

白鳩麟的唇落在沈清弦的唇上。她的唇貼著沈清弦的,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貼著,感受著那柔軟的、溫暖的溫度,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重疊在一起。

白鳩麟又輕聲說了一遍。這一次比剛才更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知道怎麽愛你了。”

她的聲音有一點點發顫。從她誕生的那一刻起——在沈清弦身體裏那團黑暗中的第一次睜開“眼睛”,在那些被打罵的日子裏一次次地從沈睡中醒來,在那條暗黑的巷子裏從沈清弦手中接過那塊沾滿血的石頭,在那次試煉後選擇進入那只鳩雀的身體、封印自己的記憶、從此以一只小鳥的身份陪伴在沈清弦身邊。從最開始到最後,從生到死,從死到生,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她只是不知道那件事叫什麽。現在她知道了。

那是愛。

白鳩麟的吻落在沈清弦的唇角,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終於知道那種感情是愛了。不是喜歡——喜歡太輕了,太淺了,配不上她這一路走來的長度和重量。

是愛。是不需要心臟也能感受到的愛,是不需要情感也能理解的愛,是一個沒有心的人,用自己全部的存在去守護另一個人的愛。

白鳩麟退開一點距離,看著沈清弦。

白鳩麟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沈清弦的手背,感受著那冰涼的皮膚下血液的流動。那血液裏流淌著她的心跳,她的情感,她的一切。

“沈清弦,”白鳩麟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像夜色本身,“我愛你。”

沈清弦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的,安靜的。淚珠從她的眼眶裏滑落,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白鳩麟的手背上。滾燙的,和百年前那滴眼淚是同一個溫度。白鳩麟低頭看著那滴眼淚在自己的手背上慢慢暈開、慢慢變涼,沒有擦掉,也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沈清弦的手,在月光下,在六初花海中,在一百年的等待終於抵達終點的這個夜晚,安靜地陪著她。

月光如水,灑在兩個人的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投在花海上,兩個影子慢慢地、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像她們從來就沒有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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