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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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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四)

沈清弦也察覺到了白鳩麟似乎有些不對勁。她的呼吸平穩,體溫如常,環在沈清弦腰間的手臂力度恰到好處,不緊也不松。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沈清弦就是知道。她太了解這只鳥了。了解她沈默時的不同,了解她呼吸節奏裏微妙的變化,了解她靠在自己肩上時那種放松與緊繃之間極其細微的差別。

此刻的白鳩麟,看似安靜,實則內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表面紋絲不動,底下已經開始冒泡了。

沈清弦艱難地從白鳩麟的懷抱裏轉了個身。溫泉水在兩人之間蕩開一圈漣漪,白鳩麟的手臂從她腰間滑到身側,她沒有松手,只是隨著沈清弦的動作調整了姿勢。等沈清弦面對她的時候,她的雙臂又重新合攏,將沈清弦圈在懷裏。兩人面對面,胸膛貼著胸膛,心跳貼著沒有心跳。

太近了。近到沈清弦能看清白鳩麟睫毛的弧度——淺色的,近乎透明的,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近到白鳩麟能看清沈清弦瞳孔裏自己的倒影——白發,白衣,一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沈清弦看著白鳩麟的眼睛,那雙淺色的、清澈見底的、什麽都藏不住的眼睛。此刻這雙眼睛裏倒出的是自己的影子。

“怎麽了?”沈清弦問。

白鳩麟沒有回答。她只是抱著沈清弦,安靜地、專註地看著她。月光落在她們身上,將兩人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池面上的霧氣在她們周圍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將她們與整個世界隔開。在這片小小的、被月光和霧氣包圍的空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只有彼此的體溫,和溫泉水的柔軟。

白鳩麟盯著沈清弦看了好一會兒。從眉眼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頜線,又從下頜線看回眉眼。她的目光緩慢而仔細,像在描摹一幅畫,要把每一筆每一劃都記在心裏。

“我可以親你嗎?”

沈清弦一噎,似是沒料到白鳩麟這麽突然。她的臉有些熱,不知道是不是這池子的水太熱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那抹熱度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暈開一層薄薄的緋紅。

“你要親就親,問什麽?”沈清弦的聲音輕得都快聽不見了,輕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沒有聲音,只有漣漪。

白鳩麟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沈清弦看到那個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白鳩麟的唇就吻上了沈清弦。

白鳩麟對於親吻已經很熟練了。她在幾天前還不知道接吻是什麽,不知道嘴唇貼著嘴唇能帶來什麽,不知道舌尖交纏的意義。但她的學習能力很強,強到只用了兩次——一次被親,一次親別人——就掌握了所有技巧。她的唇貼著沈清弦的,先是輕輕地、緩緩地研磨,像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不舍得一口吃掉,要慢慢感受它的溫度和質地。

廝磨。沈清弦的嘴唇比她想象的更軟,更熱,帶著一股淡淡的、只屬於沈清弦的氣息。白鳩麟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貼著一輩子不動。

繾綣。她的舌尖描摹著沈清弦的唇形,從唇角到唇峰,從唇峰到唇角,一遍又一遍。沈清弦的嘴唇在她舌尖下微微顫抖,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花,花瓣輕顫,花蕊微露。

交纏。沈清弦的唇齒終於為她打開了。白鳩麟的舌尖探入,與沈清弦的交纏在一起。那個觸感她記得——軟的,熱的,帶著一種讓人上癮的溫度。她追逐著沈清弦的舌尖。

沈清弦的背不知不覺靠上了池邊。她被吻得毫無還手之力,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水,靠在溫潤的石壁上,仰著臉承受著白鳩麟的親吻。她的手指攥著白鳩麟的衣袖,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她也沒那麽想還手就是了。如果她想,她可以推開,可以偏頭,可以用任何方式終止這個吻。但她沒有。她的手指只是攥著,攥著那件濕透了的白色衣袖,攥著那截微涼的手腕,攥著她等了一百年才等到的人。

白鳩麟只給沈清弦一點喘息的時間。她退開半寸,讓沈清弦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吻了上去。這一次比剛才更深,更重,更有侵略性。她的舌尖掃過沈清弦的上顎,感受到身下的人一陣輕顫,像被電流擊中,整個人都在發抖。白鳩麟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探索更多,想要知道沈清弦的每一個反應,想要記住每一種觸感、每一種聲音、每一種溫度。

沈清弦被吻得腦袋發昏。她分不清自己是泡在溫泉裏還是泡在白鳩麟的溫度裏,分不清耳邊嗡嗡作響的聲音是水聲還是自己的心跳,分不清眼前模糊的光影是月光還是白鳩麟的白發。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被簡化到了極致——只有白鳩麟的唇,白鳩麟的舌,白鳩麟微涼的體溫,和白鳩麟在她腰間收緊的手臂。

只有白鳩麟。

好一會兒,白鳩麟才像是親夠了。但她的唇卻沒有離開沈清弦的,依然貼著,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廝磨著,還在一下一下地舔著殘留的味道。她的鼻尖蹭著沈清麟的鼻尖,睫毛掃過沈清弦的睫毛,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我這樣向你索吻,是不是很無禮?”白鳩麟問。

沈清弦還有點懵。她的眼神渙散,嘴唇被吻得紅腫,泛著水光,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打濕的花,嬌艷欲滴,柔弱無骨。她花了好幾息的時間才讓大腦重新運轉起來,理解了白鳩麟在問什麽。

她覺得好笑。白鳩麟在吻完她之後,在把她吻得七葷八素之後,在讓她的心跳快到幾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之後,居然在擔心“索吻”是不是“無禮”。

“縱使你再無禮,你不也親了?”沈清弦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被吻過之後特有的慵懶和沙啞,音色低沈而溫柔。她的手指從白鳩麟的袖口移到她的臉上,指尖輕輕描摹著白鳩麟的眉眼。

“再說這有什麽的。就算你要這水中月,我都撈給你。”

白鳩麟心說,她不要水中月。水中月有什麽好的,看得見摸不著,冷冰冰的沒有溫度,握在手裏就會碎。她不要水中月。她的目光從沈清弦的眼睛移到沈清弦的臉。

月光落在沈清弦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銀白色的光暈中,水珠沿著她的發梢滴落,沿著她的鎖骨滑下,沒入水面。她的美是那種讓人想靠近的、想觸碰的、想據為己有的美。

“我不要水中月,”白鳩麟說,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一個只給沈清弦一個人聽的秘密,“我要你。”

言罷,她又重新吻了上去。沈清弦閉上眼睛。她不知道這個吻會持續多久,不知道白鳩麟什麽時候會親夠,不知道明天醒來白鳩麟還會不會記得今晚說過的話。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白鳩麟的唇是軟的,白鳩麟的手是涼的,白鳩麟的呼吸是急促的,白鳩麟的吻是貪婪的。

她閉著眼睛,承受著這一切,在心裏輕輕地說:罷了。

她愛了這個人幾百年。幾百年的時光,足夠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古木,足夠一座山被風磨平棱角,足夠一個人忘記很多事、放下很多人。但她沒有。她記得白鳩麟的每一種形態、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她記得她笑的時候左邊有一顆小虎牙,記得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把臉埋在枕頭裏,記得她吃桃花糕的時候會先咬左邊那一角。

她記得她死去的那一天,記得自己抱著那具已經沒有溫度的身體在雨中坐了三天三夜,記得若離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記得自己把白鳩麟葬在山谷裏、種了滿谷的桃花、設了結界、把自己關在竹樓裏閉關了整整十年。

縱著她又如何。她縱了她幾百年了,不差這一次。她也同樣不願意醒來。在這個吻裏,在這個月光下的溫泉池中,在白鳩麟微涼的懷抱裏。哪怕白鳩麟吻她只是因為她覺得“軟軟的很好親”,而不是因為她愛她。哪怕白鳩麟說“我要你”只是因為她在這一刻想要她,而下一刻可能就會忘記。都沒有關系。她不在乎。

沈清弦的手指攀上白鳩麟的後頸,指尖沒入那片白發之中,將白鳩麟的頭壓得更低,讓這個吻更深、更重、更不留餘地。她的指尖微微發著抖。這是她這麽多年做的最孤註一擲的事。她把所有的愛都傾註在這個吻裏,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她們一直沈溺於這水中好了。就在這個吻裏,一直沈下去。沈到水底,沈到時間的盡頭,沈到連“永遠”這個詞都失去意義的地方。

池面上,一黑一白兩種顏色的發絲徹底糾纏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溫泉水從池底湧上來,帶著地心深處的溫度,將兩個人包裹在永恒的、不會冷卻的溫暖中。

白鳩麟的手從沈清弦的腰間移到她的背上,指尖隔著濕透的衣料感受著那根缺失的肋骨的位置。那裏是空的,和她胸口一樣空。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是用那根肋骨做的,知道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來自沈清弦的身體,知道她之所以能站在這裏、能呼吸、能親吻、能說“我要你”,是因為沈清弦從自己身上取下了一根骨頭,做成了一副身體,然後在裏面塞滿了一百年的想念。

白鳩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著”。她沒有心臟,沒有情感,不知道愛是什麽,恨是什麽,喜歡是什麽,厭惡是什麽。但此刻,吻著沈清弦,感受著沈清弦的手指在自己後頸上微微發顫,感受著沈清弦的眼淚——是的,沈清弦在哭,無聲地、安靜地、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樣——從眼角滑落,沿著她們貼在一起的臉頰,流進了她的嘴裏。

鹹的,熱的,苦的。

白鳩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著”。但如果活著意味著能感受到沈清弦的眼淚是鹹的、沈清弦的嘴唇是軟的、沈清弦的心跳是快的——那她願意活著。

或許她本就因為沈清弦而活。

第一縷晨曦照到她們身上的時候,她們早已從那荒唐的水中出來了。誰先起的,怎麽起的,濕透的衣裳後來換沒換,這些事後來誰都沒有再提。只是兩個人並肩坐在竹亭裏,頭發已經半幹了,白發黑發各自服帖地垂在肩側,被晨風吹起幾縷,又落下,偶爾在空中交纏一下,很快便分開了。

白鳩麟靠在竹亭的柱子上,看著亭外的沈清弦。沈清弦在練劍。這是她每日的功課,幾百年不曾間斷。晨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的衣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她的動作明滅不定。

那柄劍在她手中像活的一樣,時而如游龍,時而如驚鴻,劍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白鳩麟看不清那些弧線的軌跡,她也沒打算看清。她不看劍,她看人。

要不說人美幹什麽都美呢。就算是練劍這種瑣碎的事情,由沈清弦來做,也是極具觀賞性的。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缺,力道、角度、節奏,一切都在最完美的點上。

白鳩麟看得有點癡了。她的目光追隨著沈清弦的身影,從竹亭的這頭到那頭,從那頭到這頭,像一只被光吸引的飛蛾,不知疲倦,不知饜足。

白鳩麟看了很久,久到她開始註意到一些細節。沈清弦和那柄劍之間,有一種超越了“使用者”和“工具”的東西。有時候沈清弦還沒有轉身,劍尖已經指向了那個方向;有時候沈清弦的力道還沒有發出,劍鋒已經切出了最完美的角度。

人即劍,劍即人,分不清誰是主體,誰是客體,就像水裏那黑白糾纏的發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分彼此。

“這劍跟你倒是搭。”白鳩麟說。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竹林中格外清晰。沈清弦收了劍勢,轉身看向她,晨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收了劍,挽了個劍花,劍尖朝下,負於身後,朝竹亭走來。步伐從容,姿態優雅,像一幅會動的畫。

“這是我的本命劍,認主,”沈清弦走進竹亭,在白鳩麟身側坐下,將劍橫於膝上,“不搭也得搭。”

白鳩麟笑了笑。她最近笑得多了一些,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她伸手戳了戳劍身,劍身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那很厲害吧。”

“那是自然。”沈清弦的語氣很淡,但白鳩麟從那層清淡底下聽出了一絲驕傲,看來是真的很滿意這把劍了。“一經出鞘,必中目標。連我都招不回來,除了不傷主,誰來了都得見血。”

白鳩麟覺得這話有點奇怪,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裏。她的手指停在劍身上,感受著那股清冷的、凜冽的、和沈清弦身上如出一轍的劍氣。必中目標。連主人都招不回來。除了不傷主,誰來了都得見血。

她隱約覺得這幾句話之間有點矛盾,但她的腦子轉了幾圈,沒找到那個線頭,便沒再想了。

沈清弦也沒有再說什麽。她將劍收回鞘中,靠在亭柱上,和白鳩麟並肩坐著。晨光越來越亮,竹林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動,像一只巨大的日晷,無聲地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白鳩麟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挺好的。就是和沈清弦坐在一起,看她練劍,聽她說話,偶爾伸手戳一下她的劍,然後聽她用那種淡淡的、帶著一絲驕傲的語氣說“那是自然”。

日子過得實在舒心。

她靠在柱子上,偏頭看著沈清弦的側臉。沈清弦閉著眼睛,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想什麽。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將那些細密的弧度照得纖毫畢現。白鳩麟看了一會兒,然後也閉上了眼睛。竹林裏有鳥叫,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有遠處溪水流淌的潺潺聲。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幅被時間遺忘的畫。

她們在這幅畫裏,並肩坐著,誰也不說話。仿佛不是身在仙界,不是什麽仙界第一和一只沒有心臟的小鳥。她們只是一對隱居山林的尋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幾間竹屋、一片花海、一池溫泉,和彼此的呼吸聲。

白鳩麟閉著眼睛,在心裏輕輕地想:如果這就是永遠,那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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