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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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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三)

白鳩麟又看到了那些記憶。

大概是好不容易結束了冥界之旅,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那些被封印在腦海深處的東西便趁虛而入,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無聲無息地將她淹沒。這次的記憶不太連貫,斷斷續續的,沒有重點,像一卷被蟲蛀過的舊膠片,這裏缺一塊,那裏花一片,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她在劈柴。斧頭很重,她一次只能掄起一點點,劈了半天才劈開一根木頭,累得直喘氣。自己似乎特別小,可能跟那些柴火堆一樣高。

她在縫衣服。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喝醉了的蜈蚣。她縫了一會兒,把衣服舉起來看了看,不滿意,拆了重新縫,縫了又拆,拆了又縫,反反覆覆折騰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放棄了,把那件衣服團成一團塞進了櫃子最底層。

她在雪地裏走路。雪很深,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坑。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被凍得發紅的眼睛。

她在哭。蹲在墻角,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每一次的記憶都不是完整的斷斷續續,有時候時間跨度也不一樣,可能上一個場景還是春天,下一個就是冬天。像一卷磁帶被人剪掉了一截,跳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場景。

她站在一片花田裏,手裏捧著一大束花,笑得眼睛都彎了。花的顏色很雜,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什麽都有,配在一起俗氣得像鄉村集市上五毛錢一束的假花,但她笑得很開心,開心到白鳩麟隔著記憶都能感受到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快樂。

又斷了。

記憶還在繼續。劈柴的,縫衣服的,在雪地裏走路的,蹲在墻角哭的,捧著花笑的,慌張奔跑的——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裏轉,一個接一個,沒有邏輯,沒有順序,沒有起承轉合,就是一些很繁瑣的、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小事。而且看環境,不在仙界。仙界沒有雪。仙界四季如春,六初花常年不敗,不會有那種冷到骨頭縫裏的冬天,不會有沒過了腳踝的積雪,不會有被凍得發紅的眼睛和鼻子。這些記憶發生在一個有四季分明、有嚴寒酷暑、有風和雪的地方——人間。

白鳩麟恍恍惚惚地看著這些畫面,像在看一部不屬於自己的電影。這段記憶太長了,長到她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快裝不下了。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湧進來,沒有給她任何消化的時間,就這麽硬生生地塞進了她的腦海裏,塞得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空隙。

她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只是微微亮。

仙界的黎明是溫柔的。沒有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種劇烈,只有光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滲透出來,像水穿過沙土,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六初花的花瓣上沾著露珠,在微光中閃爍著細碎的、銀色的光,像無數顆被揉碎了的星星。

白鳩麟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走出了門。仙界的溫度長年如春,不冷也不熱,恰到好處。夜風從竹林間穿過,帶著竹葉的青澀氣息和六初花的清甜,拂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

她站在竹廊下,看著遠處的山巒被晨光一層一層地染亮,從深灰到淺灰,從淺灰到淡紫,從淡紫到金色。很美。美到她的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夢境裏那些畫面——雪地裏的行走,墻角裏的哭泣,花田裏的笑。

她忽然停住了。

白鳩麟站在竹廊的陰影邊緣,一只腳踩在晨光裏,一只腳留在黑暗中,整個人像一幅被從中間切開的畫。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瞳孔微微收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那些記憶——劈柴的,縫衣服的,在雪地裏走路的,蹲在墻角哭的,捧著花笑的,慌張奔跑的——她重新把它們從腦海裏調出來,一幀一幀地回放。

感受。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找到了那個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她的那些記憶裏,她有感覺。劈柴的時候,她會喘氣,胸腔會隨著呼吸起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撞擊著。縫衣服的時候,她會因為反覆拆了縫、縫了拆而感到煩躁,那種煩躁讓她想把衣服扔出去。在雪地裏走路的時候,她會覺得冷。

喘氣。煩躁。冷。

白鳩麟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下是空的,沒有心跳,沒有任何東西在撞擊她的胸腔。但記憶裏的那個她,胸口是有東西的。那個東西在劈柴的時候會加速,在奔跑的時候會狂跳。

心跳。

白鳩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攥著衣襟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作為白鳩麟——沈清弦的靈獸、鳩雀、沒有心臟的小鳥——不應該有心跳。沈清弦說她沒有心臟,若離說她沒有心臟,她自己也能感受到胸腔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如果她有心臟,她不會對情感一無所知,不會在看到沈清弦哭泣的時候無動於衷,不會在接吻之後只關心“軟軟的很好親”。她沒有心臟,這是事實。但記憶裏的她有心跳。

白鳩麟的手指在發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發抖。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手指顫得越來越厲害,顫到她不得不把手指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用疼痛來壓制那種不受控制的顫動。

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了竹廊,走過了那片六初花海,走過了那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站在了一扇門前。沈清弦的房門。白鳩麟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

她在猶豫什麽?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在不確定自己的手還在不在發抖的時候,不應該被沈清弦看到。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誠實,她的手已經擡起來了,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木門。

白鳩麟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裏沒有人。竹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一盞燈,燈芯剪得平整,沒有燃過的痕跡。沈清弦不在。白鳩麟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楞了一下。然後她聽到了聲音——很輕,很遠,像風穿過竹林時發出的細碎的、沙沙的聲響,但比那個更清,更脆,像是水的聲音。

她循著那聲音走去。

竹林深處有一絲光亮,泛著銀白色的、細碎的粼粼波光。白鳩麟撥開最後一叢竹子,眼前豁然開朗。

一池溫泉。

月光從天穹上傾瀉下來,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化作千萬片銀色的光斑,在池中輕輕搖晃。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一層透明的紗,將池中的人影籠罩其中,朦朦朧朧,看不真切。而在那層霧氣之後,在那片銀白色的粼粼波光之中,有一個人。

黑發如瀑,散在水面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墨畫,一絲一絲地鋪展開來,鋪滿了半池水面,又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有自己的生命。霧氣在她周圍繚繞,將她的輪廓柔化,將她的面容模糊,只露出一個若隱若現的側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不點而朱。

白鳩麟直接看癡了。

她站在竹叢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池中那個人,瞳孔裏映著水面的波光、月光的碎影、和那個被霧氣籠罩的、美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身影。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她自己都聽不到,仿佛怕驚擾了這幅畫,怕那個人會像夢一樣碎掉,怕這一切只是她的另一個不太連貫的、沒有重點的記憶。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了。腳步很輕,踩在竹葉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她走近的那一刻,池中的人察覺到了。沈清弦回過頭來,水珠從她的發梢滴落,沿著她的臉頰滑下,沒入水面。那雙眼睛在看到白鳩麟的瞬間微微睜大了一點。

沈清弦看著白鳩麟,然後笑了。無聲地問——你怎麽找來了?

白鳩麟覺得那個笑太晃眼了。晃眼到她的眼睛有點發酸,胸口那個空蕩蕩的地方有什麽東西在輕輕地震,她又下意識摸上那個位置,沒有,是空的,她的錯覺。

“睡不著嗎?”沈清弦的聲音比平時柔軟了許多,帶著水汽的浸潤,像一片被露水打濕的花瓣。她靠在池邊的石壁上,黑發在水面上鋪散開來,身上穿著的那件白色裏衣早已被溫泉水浸透,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肩頸的線條和鎖骨的弧度。薄薄的衣料在水下隨著水波輕輕飄動。

白鳩麟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她睡不著嗎?她只是從夢中醒來,發現那些記憶裏有心跳,然後她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走到了這裏。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睡不著”,但她知道她現在不想離開。

沈清弦似乎也沒有真的在等她的回答。她的目光在白鳩麟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到她單薄的裏衣上,移到她被月光照得發白的腳踝上,又移回她的臉上。嘴角彎了彎,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秘密。

“要一起泡泡嗎?”

白鳩麟自然不會拒絕。她走到池邊,褪下鞋襪,赤腳踩上池沿的鵝卵石。石頭被溫泉水浸潤得溫熱,貼著腳底,有一種讓人放松的溫度。她解開外袍的系帶,白色的衣料從肩頭滑落,堆在腳邊。

裏衣她沒有脫,和沈清弦一樣穿著裏衣下了池。溫泉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際,最後將她的整個身體都包裹在那種溫暖的、柔軟的、像是被什麽巨大的東西擁抱住的感覺裏。

白鳩麟微微瞇了瞇眼睛,覺得這個溫度很舒服。池水被沈清弦的身體溫暖了,她泡在沈清弦的體溫裏,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接收著來自沈清弦的溫度。

沈清弦還沒來得及反應,白鳩麟就從背後抱住了她。雙臂從沈清弦的腰間穿過,在身前交疊,將沈清弦整個人圈進了懷裏。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到她做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但她沒有松手,因為她不想松手。

溫泉水在兩人之間流動,將她們的身體貼合得更加緊密。水面上,一黑一白兩種顏色的發絲交織在一起,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河流匯入了同一片海。沈清弦的黑發如墨,濃郁得化不開;白鳩麟的白發如雪,白得近乎透明。

黑和白在水面上纏繞、融合、難分彼此,像一幅被水浸潤的水墨畫,黑的濃墨和白的留白被水暈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裏是墨,哪裏是紙。

白鳩麟把下巴輕輕抵在沈清弦的肩窩上,臉頰貼著沈清弦的脖頸,感受著皮膚下脈搏的跳動。咚,咚,咚——比她平時感受到的要快一些,不知道是因為溫泉的熱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溫泉水在她們周圍輕輕晃動。

沈清弦的身體在最初的瞬間明顯僵了一下。白鳩麟能感受到那瞬間的僵硬,脊背有一瞬間的僵硬,呼吸停了一拍,連水的晃動都慢了半拍。然後她微微掙了一下。

動作很輕,她不習慣這樣的親密。她和白鳩麟之間有過很多種距離,最重要的是一個活人和一個無法感受情感的人之間永遠無法縮短的距離。

從背後抱住這種距離,她們沒有過。

沈清弦不習慣被人從背後靠近,不習慣被人從背後擁抱,不習慣有人在她的脖頸間呼吸,不習慣有人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用一種近乎依賴的姿態將自己的全部重量交給她。

白鳩麟感受到了那一下掙紮。沈清弦的肩膀動了動,手臂微微擡起,像是要把她從身上推開。白鳩麟的反應很快——她收緊手臂,將沈清弦抱得更緊。她的手臂環在沈清弦的腰間,手指交握在一起,將沈清弦固定在自己的懷裏,不讓那個溫熱的身體從她的懷抱中溜走。

“別說話,”白鳩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夢話,嘴唇幾乎貼著沈清弦的耳廓,每個字都帶著溫熱的吐息拂過沈清弦的耳垂,“讓我抱抱。”

沈清弦果然不動了。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來,靠在白鳩麟的懷裏,把一部分重量交給了身後的人。

白鳩麟的胸膛貼著沈清弦的背。隔著兩層被水浸透的薄薄衣料,她感受著沈清弦的心跳。

咚,咚,咚。

她們的胸膛貼得太近了,近到沈清弦的每一次心跳都通過背部的骨骼傳導到白鳩麟的胸腔裏,在她的空蕩蕩的胸腔中來回震蕩。

白鳩麟的指尖微微發麻,她覺得自己的胸腔也在震動,不是心臟在跳——她沒有心臟——而是外來的震動頻率與她的身體產生了共振,讓她的肋骨、她的肺葉、她空蕩蕩的胸腔裏的一切都在跟著那個節奏一起震動。

咚,咚,咚。

她們貼得那樣近。近到白鳩麟分不清哪個是沈清弦的心跳,哪個是自己身體的共振。近到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也是有心臟的。那個心臟在她胸腔裏跳動著,和沈清弦的心跳是同一個節奏,同一個頻率,同一個聲音。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同根本源。

白鳩麟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著那個不屬於她的心跳在自己的身體裏回蕩。

她沒有把夢裏的那些記憶告訴沈清弦。

若離說她沒有心臟,從來就沒有。沈清弦是帶著她一起上山修仙的,若離從她們上山就認識她們,至少她們到仙界的這幾百年,她都是沒有心臟的。沈清弦也說過她沒有,沈清弦不可能騙她。她的本體骸骨還躺在秘境洞穴裏,瑩白的骨骼蜷縮著,桃花瓣落滿了眼眶。

那具骨架和她現在的身體不一樣,那具骨架是真的,是她作為鳩雀、作為沈清弦的靈獸的身體。但那具骨架也沒有心臟。她的胸腔從一開始就是空的,從她可能還是巢中雛鳥的那一刻起,從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

白鳩麟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淺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清澈得像一面沒有任何雜質的鏡子,映著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和沈清弦散落的黑發。她看著水面上黑白交織的發絲,看著那些分不清彼此的顏色,一個念頭從她的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如果她作為鳩雀沒有心臟,作為沈清弦的靈獸沒有心臟,作為白鳩麟從未擁有過心臟——那記憶裏的那些心跳,是誰的?

白鳩麟收緊了環在沈清弦腰間的手臂,把臉埋進沈清弦的肩窩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沈清弦的氣息——幹凈的,清冽的,像雪山上流下來的第一縷融水。這個氣息她認識,她記得,從她成為人第一天就記得。

那她除了做了一只鳩雀,化了人形當了沈清弦的徒弟,在這之前,她還是誰?

白鳩麟閉上眼睛,睫毛輕輕掃過沈清弦的脖頸。沈清弦的呼吸微微亂了一瞬,但她沒有動,沒有問,只是安靜地靠在白鳩麟懷裏,任由那雙微涼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任由那顆沒有心臟的胸膛貼著她的背。

池水輕輕晃動著,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光。一黑一白兩種顏色的發絲在水面上交織、纏繞、難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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