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看見我,聽見我(九)

關燈
請看見我,聽見我(九)

時間總是在日覆一日的高中生活中過得很快。

快到葉燃覺得那盆風信子才剛收好種子,窗外的梧桐樹就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快到她覺得運動會才剛剛結束,期末考試就已經悄無聲息地來了又走了。快到她還來不及細數那些和寧謐一起度過的清晨和黃昏,高二的時光就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滑了過去,只留下一手濕漉漉的痕跡。

蟬從地底冒了出來,爬上了枝頭,叫個不停。

那些蟬憋了整整三年終於等到出頭之日,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顧,從清晨叫到深夜,把整個夏天都吵得沸沸揚揚。陽光被蟬鳴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書桌上,落在習題本上,落在葉燃握著筆的手指上,晃得人眼睛發花。

這個暑假過得有些不一樣。

下半年就要高三了,學習任務像漲潮時的海水一樣,一天比一天漫得更高。卷子堆在書桌上,一本一本地摞起來,從桌面的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道正在修建的堤壩,試圖攔住那場名為“高考”的洪水。葉燃每天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起床、吃飯、做題、吃飯、做題、吃飯、做題、睡覺。偶爾中間穿插一些和寧謐有關的片段,那些片段是她一天裏唯一的光。

葉燃很崩潰。

她趴在書桌上,臉埋在胳膊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筆從她手裏滾落下去,在桌面上骨碌碌地轉了兩圈,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為什麽還要經歷一次高考!”

她在心裏沖890喊,聲音大得像是要把這幾年的委屈全都倒出來。上輩子她好歹是按部就班地學過來的,這輩子她是一個重生的,一個已經經歷過一次高考的人,居然還要再經歷一次。那些公式、那些方程、那些古文、那些英語單詞,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碰的東西,現在全部重新堆在她面前,像一群陰魂不散的債主,逼著她再還一次債。

890在她腦海裏飛了一圈,語氣裏帶著一種“我也沒辦法”的無奈:【宿主,這是時間線重置的必然結果。你雖然保留了前世的記憶,但身體和時間都被重置到了十六歲。高考作為這個時間線上的重要節點,是無法跳過的。】

“那你能不能幫我作弊?”

【……宿主,我是系統,不是許願池。】

葉燃又把臉埋回了胳膊裏。

但崩潰歸崩潰,題還是要做的。她在地上摸了兩下,撿起那支筆,重新坐直了身子,盯著面前那道化學題。題幹很長,密密麻麻的,像一只蜷縮著的刺猬。她看了兩遍,沒看懂,又看了第三遍,還是沒看懂。她把筆帽塞進嘴裏咬著,眉頭皺成一個死結,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跟這道題勢不兩立”的氣勢。

客廳裏傳來葉靜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顆被咬開的蘋果:“我不!我就要上初中!”

這個暑假,葉燃要迎接高三,葉靜要小升初。兩個人各有各的崩潰,但崩潰的方式截然不同——葉燃是沈默的、壓抑的、把臉埋進胳膊裏的崩潰;葉靜是響亮的、理直氣壯的、讓全世界都知道她不滿意的崩潰。

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溫和但堅定:“你年紀還小,再讀一個六年級,明年再上初中也不遲。”

“我不要!”葉靜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我就要今年上!我已經準備好了!”

“你才十一歲,上了初中你同學都比你大兩歲,你——”

“我不怕!”葉靜打斷媽媽的話,語氣裏帶著一種讓人頭疼的倔強,“姐姐她們也在那個學校!我要跟姐姐們一起上學!”

葉燃隔著門板聽到這句話,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葉靜對跟寧謐葉燃上一所學校有著謎一樣的執著。從她五歲哭著鬧著要跳級開始,這股執念就沒有消退過,反而像那盆風信子一樣,一年比一年長得更茂盛。她不在乎同學比自己大幾歲,不在乎課程能不能跟上,不在乎每天上學要多走多少路。她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和姐姐們在同一個學校,能不能在走廊上偶遇,能不能在食堂裏坐到同一張桌子,能不能在放學的路上牽到她們的手。

對她來說,這就夠了。

葉燃聽到媽媽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有無奈,有心軟,也有一點點妥協的前兆。她知道這場爭論最終的結果是什麽——葉靜會贏。全家人都拿她沒辦法。葉靜這個人,從五歲起就學會了用自己的方式達到目的,而且她從不失手。

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篤篤篤。

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很穩。

是爸爸。

葉燃放下筆,說了聲“進來”。門把手轉動,葉燃爸爸推門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居家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發比上次見的時候白了一些,鬢角那一片已經灰白了。他站在門口,先是環顧了一下葉燃的房間——書桌上堆著的卷子,墻上貼著的課程表,窗臺上那盆已經只剩下葉子的風信子——目光在每個地方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葉燃臉上。

葉燃跟爸爸的關系說不上特別好,也談不上疏遠。

說不上特別好,是因為從小到大,爸爸在她生命裏扮演的角色更像一個“住在同一個房子裏的人”,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父親。他不會像別的爸爸那樣把女兒扛在肩上,不會在家長會上第一個舉手發言,不會在她考了好成績之後到處炫耀。他是一個安靜的、存在感不強的父親,更多的時候是在書房裏處理工作,或者在陽臺上抽煙,或者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談不上疏遠,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虧待過葉燃。吃穿用度,學費零花,該給的一分不少。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表達感情。就像一個人手裏拿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但不知道怎麽打開,只能一直捧著,捧到手指都酸了,也不敢松手。

“爸?”葉燃看著站在門口遲遲不進來的爸爸,疑惑地叫了一聲。

葉燃爸爸回過神來,走進來,在葉燃床邊坐下了。他坐下的時候床墊微微陷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彈簧聲響。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像是在組織語言。

葉燃轉了下椅子,面對著他,等著他開口。

爸爸看了一眼她正在寫的習題,化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葉燃只寫了第一小問,後面全空著。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猶豫了一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到似的:“燃燃,有沒有想過出國留學啊?”

葉燃手裏的筆差點掉了。

留學?

上輩子可沒有這件事。前世的這個時候,沒有人跟她提過留學的事。爸爸從來沒有,媽媽從來沒有。她的高中生涯是平靜的、按部就班的、沒有任何意外的。高考,大學,畢業,然後那場火。

這輩子不一樣了。從她重生之後的每一次改變,這些細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變,像蝴蝶扇動的翅膀,在這個夏天的某個角落,掀起了一陣她看不到的風。

她不知道這陣風會把她們吹到哪裏。

葉燃的楞神只有一瞬間。她把筆放下,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看著爸爸,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平靜。

“留學?”她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葉燃爸爸點了點頭,手指的搓動頻率加快了一些,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他看著葉燃,眼神裏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些更覆雜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請求。

“你的成績不錯,”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出國留學的話,會有更好的前途。國外的教育資源、學術氛圍,都比國內要好一些。你要是想的話,我可以幫你爭取這個機會。”

葉燃看著他,沒有說話。

爸爸的這番話,聽起來是好的。為女兒的前途著想,希望她有一個更好的未來,這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事。但葉燃不是十六歲的葉燃了。她二十二歲的靈魂藏在這個十六歲的身體裏,她能聽懂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她能聽出“更好的前途”背後,藏著什麽別的東西。

她搖了搖頭,幹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不要,”她說,語氣平淡,“我覺得在國內上大學挺好的。”

她的回答來得太快,快到葉燃爸爸還沒來得及把準備好的下一句話說出口。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爸爸主要是覺得……”他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

葉燃沒有讓他說完。

“這件事媽媽知道嗎?”

她問得很平靜,但這個問題像一把剪刀,精準地剪斷了爸爸的話頭。葉燃爸爸的嘴唇合上了,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從葉燃臉上移開了,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

葉燃早就猜到了。

如果媽媽知道這件事,她不會是現在這個態度。媽媽對葉燃和寧謐一起上大學的安排是明確的、堅定的、不容置疑的。不是因為她偏心,是因為她擔心寧謐。寧謐不會說話,一個人去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面對陌生的人群,媽媽不放心。葉燃在身邊,至少有一個照應。

因為上輩子葉燃要報跟寧謐不一樣的大學就遭到了媽媽的反對。

媽媽的想法很簡單,也很樸素——姐妹倆在一起,互相有個依靠。她不覺得這是拖累,不覺得這是犧牲,她只是在做一個母親該做的事。

但爸爸不這麽想。

“她想讓你繼續跟寧謐一起上大學,可以照顧她,”葉燃爸爸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又像是怕這句話太重,會砸傷什麽,“但是你不能一輩子跟她綁在一起啊。”

“沒什麽能不能的。”

葉燃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顆釘子被敲進了木頭裏,幹脆,利落,沒有第二下。

“我挺願意的。”

葉燃爸爸看著她,表情很覆雜。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就是這雙手,在她四歲的時候把她從鄉下接到城裏,牽著她走進那個陌生的家,把她交給了寧謐。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決定,也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

葉燃知道爸爸在想什麽。

她不是不知道外界對爸爸的評價。入贅,撈男,靠老婆,吃軟飯。這些話她聽過,從親戚的竊竊私語裏,從鄰居的眼神裏,從那些自以為小聲其實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閑聊”裏。他們說他娶寧謐的媽媽是為了錢,說他入贅是為了少奮鬥二十年,說他在這個家裏沒有話語權,說他活得窩囊。

葉燃無所謂。

那些人是那些人,她過她的日子。她只知道寧謐媽媽對她很好,從來沒有區別對待過她和寧謐,沒有因為她是“帶來的”就給她臉色看。過年紅包一樣厚,生日禮物一樣貴,犯了錯一樣挨罵。在媽媽眼裏,葉燃和寧謐是一樣的。

她只是讓葉燃照顧一下寧謐而已。

葉燃非常願意。

她巴不得天天照顧寧謐。給寧謐倒水、給寧謐打飯、給寧謐抄筆記、給寧謐系鞋帶、給寧謐撐傘、給寧謐擦眼淚——她什麽都願意做。這不是犧牲,不是負擔,不是“被綁在一起”。這是她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如果這是一根繩子,她會自己把自己系上去,系個死結。

但這些話她不能跟爸爸說。

她不能說“我喜歡寧謐”,不能說“我想照顧她一輩子”,這些話太大了,太燙了,她說出來會把自己燒著。

所以她只是說了那句“我挺願意的”。五個字,輕描淡寫。但她的語氣裏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那種篤定像一堵墻,又厚又硬,撞上去只會疼了自己。

葉燃爸爸看著她,沈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再搓動了,安靜地搭在膝蓋上。他的目光從葉燃臉上移到她身後的書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卷子和習題冊,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和算式,那些她為了高考、為了和寧謐上同一所大學而付出的努力。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女兒爭取更好的前途,以為出國留學是對她好,以為把她和寧謐分開是幫她解脫。但葉燃不需要他的“好”,不需要他的“解脫”。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決定,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覺得什麽是對她好的。

因為她已經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好了,”葉燃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帶著一錘定音的幹脆,“這件事就這樣吧,不要再提了。”

她沒有給爸爸留下任何回旋的餘地。她知道,有些話一旦給了商量的空間,就會變成一場拉鋸戰。她不想要拉鋸戰,她只想要一個句號。

葉燃爸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慢慢地從床邊站起來,床墊彈回去,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他站在那裏,比進來的時候矮了一些。他看著葉燃,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再說點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行,”他說,聲音有些澀,“那……你好好學習,早點休息。”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葉燃一眼。他看了兩秒,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哢嗒一聲。

葉燃坐在椅子上,聽著爸爸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一步一步的,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方向。她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盯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她覺得肺裏的空氣都排空了。

她轉回去,重新面對桌上那道沒做完的化學題。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她看著題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著那些讓她頭疼的化學方程式和反應條件,看著草稿紙上她畫了一半的分子結構。

她忽然覺得很慶幸。

慶幸自己重生了,慶幸自己在十六歲的身體裏裝著二十二歲的靈魂,慶幸她在那場火之前就看清了自己的心。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她可能真的會聽爸爸的話,真的會考慮出國,真的會離開寧謐。

然後呢?

然後她會在某個遙遠的國家,某個陌生的城市,某個沒有寧謐的角落裏,度過一輩子的時間。她會遇到別的人,做別的事,過別的生活。她會把寧謐藏在記憶的某個抽屜裏,偶爾打開看一眼,然後關上,繼續過她的日子。

她會活著的。

但不會像現在這樣活著。

葉燃低下頭,重新開始做題。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蟬還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顧。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做完了第一道題,翻到第二頁,在最上面空白的地方寫了一個字。

謐。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然後翻過去了,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隔壁房間的門悄悄關上了。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了幾下,系數一個一個地填上去,等號左邊和右邊終於達成了某種脆弱的平衡。葉燃把筆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從她胸腔裏湧出來,經過喉嚨,經過嘴唇,消散在天花板下面那片白色的空氣裏,帶走了她身上最後一點力氣。

該死的化學作業。

葉燃轉了轉脖子,頸椎發出兩聲細微的哢哢聲。她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門口。

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進來走廊的光,細細的一條,像一根金色的絲線。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一天都沒去找姐姐。

早上起來就在跟化學卷子死磕,磕到中午隨便扒了幾口飯,又回來繼續磕,磕到現在天都快黑了。中間寧謐來敲過一次門,給她送了一杯水和一盤切好的水果。葉燃當時頭都沒擡,含糊地說了聲“謝謝”,然後繼續做題,連那盤水果是什麽時候吃完的都不記得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混蛋。

姐姐辛辛苦苦給她切了水果,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葉燃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她連拖鞋都沒穿,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光線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寧謐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頭,門虛掩著,留了一條大概十厘米寬的縫,像一只半閉的眼睛。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開著,晚風從那裏灌進來,吹得寧謐的房門輕輕晃動。

葉燃走到門口,擡起手,猶豫了一下。

敲了門。

三下,不輕不重。

但寧謐的門本來就是虛掩著的,她敲門的力道讓門板往前動了動,縫隙從十厘米變成了二十厘米,又從二十厘米變成了三十厘米。葉燃透過那道越來越寬的門縫,看到了房間裏面的樣子。

寧謐站在窗戶邊。

她背對著門,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窗臺上,像在往外面看什麽。晚風從敞開的窗戶湧進來,吹起她的頭發和睡衣的衣角。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睡衣,頭發散著,沒有紮起來,被風吹得往後飄。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但還沒完全黑透,是那種介於藍和黑之間的、暧昧的、模糊的顏色。遠處的天際線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像一條細細的絲帶,把天空和大地縫在一起。

寧謐似乎在看什麽,看得很認真,認真到沒有聽到敲門聲。

葉燃又叫了一聲:“姐姐。”

這次寧謐聽到了。

她回過頭來,動作很快,甚至有些慌張。她的眼睛在看到葉燃的瞬間微微睜大了一些,睫毛快速地顫了兩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那種被人撞破了什麽秘密的、來不及掩飾的空白。

然後她動了。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戶拉上了。窗框合攏的瞬間,晚風被切斷在外面,窗簾飄了一下,然後安靜地垂下來。寧謐的動作很快,快得有些刻意,但她關完窗戶之後的表情是平靜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好像她只是覺得風太大了、晚上會著涼所以才關的。

葉燃站在門口,看到了這一切。

但她沒有問。

寧謐有秘密,就像她有秘密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抽屜,裏面放著不想給別人看的東西。葉燃尊重那個抽屜,只要寧謐不想打開,她就不會去碰。

“進來吧。”寧謐比了個手語,然後走到書桌邊,拿起手機。

葉燃推門走進去。寧謐的房間跟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書桌、床、畫架、衣櫃,每樣東西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窗戶關上了,房間裏沒有了風,變得安靜而悶熱。空氣裏有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和上次聞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很像,但這次更淡了,淡到葉燃只是模糊地覺得“有什麽味道”,還沒來得及分辨就消散了。

她的註意力很快就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寧謐打完字,把手機遞過來。

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葉燃看著那行字,先是搖了搖頭,然後想了想,又點了點頭。她的表情有點不自在。

“就想跟你待一會兒。”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含糊,像是怕說得太清楚就會顯得太認真。但她是認真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寧謐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她低下頭,又在手機上打了一會兒字,這次打得比剛才久,拇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又停,停了又點,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某句話說出口。想了想,她還是在手機上打字。

你可以出國留學的。

葉燃看著這行字,楞了一下。

我會跟媽媽說清楚的。

葉燃擡起頭,看著寧謐。寧謐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我在認真為你考慮”的溫和,好像她只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她聽到了。

葉燃忽然明白了下午那聲幾乎聽不見的關門聲是從哪裏來的。是寧謐的房間。寧謐出來找她,走到了她的房門口,剛好聽到了爸爸說的那些話——“你不能一輩子跟她綁在一起啊。”她站在那裏,聽完了整段對話,然後在葉燃說出“我挺願意的”之後,在她爸爸走出房間之前,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悄悄地把門關上了。

葉燃心裏有點慌。

她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像是有一條路擺在面前,但不知道第一步該踩在哪裏。她看著寧謐那雙平靜的、溫和的、正在為她“認真考慮”的眼睛,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心疼,有心酸,有一點點生氣——不是對寧謐生氣,是對這個世界生氣,對那個讓寧謐覺得“我應該把葉燃推開才是對她好”的世界生氣。

“我不去。”

葉燃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硬,硬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裏,發出無聲的回響。

寧謐微微楞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大概是想打“你聽我說”之類的話。

葉燃沒給她機會。

“我不想去。”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輕了一些,但更篤定了,像是把那塊石頭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心裏,讓寧謐看清楚它的形狀和重量,“我不要跟你分開。”

寧謐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方,沒有落下去。她看著葉燃,那雙安靜的眼睛裏,冰面開始出現裂紋了。

她接著打字——你只是習慣了我。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一直習慣我,萬一你後悔了怎麽辦?

葉燃看懂了。她的心臟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那種酸酸漲漲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膨脹、快要撐破胸腔的感覺。她有點生氣。

“你可能只是習慣了我,”寧謐又打了一遍,這次比得更慢,像是在說服自己,“長大了就好了。”

葉燃心說我長的不能再大了。

她現在這個十六歲的身體裏裝著一個二十二歲的靈魂。按心理年齡算,她比寧謐還大四歲。她經歷過高考,經歷過大學,經歷過那場火,經歷過死亡和重生。她已經“長大了”兩次了。第一次長大的時候,她用六年年的時間學會了怎麽推開寧謐。第二次長大的時候,她只用了四天就學會了怎麽重新靠近。

她知道什麽是習慣,什麽是依賴,什麽是離不開。

她也知道這些詞的界限其實沒有人們說的那麽清晰。習慣一個人和喜歡一個人,中間那條線到底在哪裏?依賴一個人和愛一個人,又有什麽區別?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她只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七十多億人,她只想跟寧謐待在一起。不管那叫習慣、依賴、喜歡還是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是寧謐,而她在她身邊。

她不會再走了。

葉燃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冒到嗓子眼的火壓了壓,但沒有完全壓下去。她留了一部分在喉嚨裏,讓它們變成聲音,變成句子,變成寧謐必須聽到的東西。

“有區別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寫在白紙上的黑字,一筆一劃,沒有連筆,沒有省略。

“不管是習慣你還是依賴你,不都是離不開你嗎?”

寧謐的睫毛顫了一下。

葉燃往前走了一步。她和寧謐之間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離,她能看清寧謐眼睛裏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東西托著。

“姐姐。”她叫了一聲。

寧謐看著她。

“我離不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