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看見我,聽見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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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見我,聽見我(一)

葉燃這一生真正意義是擁有的懷抱很少。

她記憶中第一個擁抱是寧謐給她的。

最後一個也是。

葉燃的媽媽生下她後撒手人寰,她被托付給鄉下的奶奶撫養。一直到她四歲,她才被爸爸接到身邊。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寧謐,穿著白色的小裙子,特別漂亮,幹幹凈凈的,一看就被養的很好。她的爸爸要跟寧謐的媽媽結婚,寧謐要成為她的姐姐。

第一次見面,寧謐就給了這個妹妹一個擁抱。小孩子身上軟軟的抱上去特別舒服。那是葉燃第一次知道原來擁抱可以這麽舒服。

她去了新家,新家很漂亮,新媽媽對她也很好。不過她更喜歡這個新姐姐。姐姐很漂亮,很溫柔,還喜歡親她。她好喜歡好喜歡。

但是姐姐不會說話,媽媽說姐姐是天生不會說話。不過沒關系,葉燃不會因為這個就不喜歡新姐姐的。她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喜歡寧謐的人。

寧謐只比葉燃大兩歲,因為不會說話的原因留了級,葉燃為了能跟寧謐一起上學特地提前了一年上學。這樣她就能跟寧謐一起上學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們的關系沒有那麽好了呢。好像是爸爸媽媽又生了一個女兒,她有妹妹了,叫葉靜。很可愛,白白嫩嫩的。寧謐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姐姐了。她開始嫉妒,嫉妒寧謐放在葉靜身上的目光比自己更多。連她們的名字都是配對的,靜謐。而她,像一個插足別人姐妹的壞人。

她開始叛逆,不管幹什麽她都跟寧謐對著幹,寧謐想讓她跟自己一個大學,她偏不故意報了離寧謐十萬八千裏的學校。寧謐跟她打手語,她就閉眼或者說自己看不懂手語。寧謐想跟她一起出去,她就故意躲起來看寧謐著急的找她。她知道自己這樣很過分,很幼稚。可是她忍不住,她想看看自己做到什麽程度寧謐才會生氣。

但寧謐從來不生氣,她只葉燃這些當做是鬧脾氣,是在生自己的氣。雖然她也不知道葉燃為什麽生她的氣。葉燃的學校遠她就每個月都獨自去她的學校找她,葉燃不想看她打手語,她就手機輸入轉語音給她聽,葉燃不喜歡跟她一起出去,她就不再跟葉燃一起出門。

葉燃也不知道,她越不知道就越討厭寧謐。可是明明自己說過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喜歡寧謐的人。她不討厭葉靜,甚至她對葉靜也很好,可她卻會莫名其妙討厭寧謐。

大四實習,葉燃回了家。寧謐知道她回家了也匆匆趕了回去。雖然葉燃不會理她,但是寧謐每次都想萬一這次就能跟葉燃和好了呢?

葉燃自然不會理她,獨自回了房間。寧謐已經碰壁過很多次了,也不急。坐在客廳看電視,她除了不能說話其他都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日常生活也沒什麽問題。

葉燃一個人在房間裏生悶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變扭些什麽。她想不明白幹脆就不想了,躺在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葉燃是被嗆醒的。

肺裏像灌了辣椒水的那種嗆。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濃稠的黑煙,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在尖叫,聲音尖銳得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穿。她的大腦還沒完全開機,身體已經本能地開始咳嗽,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湧。床頭的臺燈滅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火光把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寧謐跪在她床邊,拼命地晃著她的肩膀。她的臉上有灰,頭發散著,白色的衣服上蹭了好幾道黑印,手臂上還有一片紅痕,像是被什麽燙過了。她看見葉燃醒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一把抓住葉燃的手腕,把她從床上拽下來。寧謐沒有打手語,沒有時間了。她只是拉著葉燃,赤著腳踩在已經發燙的地板上,拼命地往門口跑。

門打開的那一刻,走廊裏的濃煙像決堤的水一樣湧進來。黑色的,滾燙的,帶著焦糊味和化學品的刺鼻氣息。葉燃的眼淚被煙熏得止不住地流,她瞇著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走廊盡頭的樓梯口——那裏是紅色的,火光從一樓竄上來,把墻壁映得像一面燒透了的磚窯。寧謐拉著她往那邊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把葉燃的頭按低,讓她彎著腰走。葉燃被她按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寧謐上來了。她在一樓,她本來可以跑出去的。她跑上來幹什麽?

樓梯口到了。寧謐松開葉燃的手腕,想先下去探一探路。她剛踩上第一級臺階,腳下的木板發出一聲沈悶的斷裂聲。葉燃還沒來得及喊出聲,樓梯就從中間塌了下去。木板、扶手、碎屑,一起墜入一樓的火海裏,發出一聲巨響,火星子濺上來,像煙花一樣炸開。

寧謐的反應很快,在樓梯塌下去的那一瞬間抓住了旁邊的門框,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下是火。葉燃撲過去,拽住她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拉了回來。兩個人摔倒在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樓梯沒了。她們被困在二樓了。

寧謐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傷口,是剛才被碎木片劃的。血從傷口裏滲出來,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已經發燙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她的衣服下擺也燒焦了一截,邊緣卷曲發黑,小腿上有幾處燙傷,皮膚紅得發亮。她好像感覺不到疼,只是拉著葉燃往後退,退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窗戶打不開,是那種老式的推拉窗,被油漆封死了。

寧謐用手肘砸了兩下,玻璃紋絲不動,她的手肘破了皮,血珠滲出來。她又砸了第三下,玻璃終於裂了一條縫。第四下,玻璃碎了。新鮮的空氣從破洞裏湧進來,葉燃貪婪地吸了一口,肺裏火燒火燎的感覺緩解了一些。但煙還在往外冒,火還在往上竄,她們還是困在這裏。

葉燃的身體開始往下滑。她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濃煙吸得太多了,她的頭越來越沈,眼皮越來越重,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遠。寧謐的手還在拉著她,她能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滾燙的,不知道是因為火還是因為血。葉燃想說話,想說“你快走”,想說你從窗戶跳下去,二樓摔不死的,快走。但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什麽都說不出,只能感覺到寧謐的手臂環過來,把她抱住了。

這是她人生中最後一個懷抱。還是寧謐給的。第一個是寧謐,最後一個也是寧謐。葉燃靠在寧謐懷裏,感覺到她轉過身,用後背對著火,把葉燃整個人裹在身體和墻壁之間。寧謐的頭發垂下來,落在葉燃的臉上,有一股燒焦的味道,但底下還是洗發水的香味,淡淡的,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葉燃的臉貼著寧謐的鎖骨,聽見她的心跳,很快,很亂。但她的手卻沒有松。

火越來越大,熱浪從走廊那頭撲過來,烤得葉燃的臉發疼。寧謐把她抱得更緊了,緊到葉燃能感覺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在胸口上。原來擁抱也可以這麽疼。葉燃以前不知道,她以為擁抱就是軟的、暖的、舒服的。寧謐給她的第一個擁抱就是那樣,四歲的時候,穿著白色的小裙子,把她小小的身體摟進懷裏,像摟一個洋娃娃。那時候她覺得擁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東西。現在她知道不是了。擁抱也可以讓人疼得喘不過氣,疼得想哭,疼得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被抱過。

寧謐低下頭,看著葉燃。她的眼睛被煙熏得通紅,臉上全是灰和淚痕,眼睛裏是不舍。她松開一只手,開始打手語。動作很慢,因為她的手在抖。她知道葉燃看不懂。葉燃很久以前就說過,看不懂手語,不想看,別打了。但她還是打了。因為這是她最後一次跟葉燃說話了。她不想連最後一次都不說。

“姐姐知道錯了。”她的手指在顫抖中比劃出這幾個字,指尖劃過空氣的軌跡微微發顫,“原諒我好嗎?”

葉燃看懂了。每一個字都看懂了。她從來都看得懂。從知道寧謐不能說話的那天起,她就開始學手語了。那時候她六歲,剛上一年級,放學後躲在房間裏對著電腦上的教學視頻比劃,比劃了整整一年,才學會了最基本的對話。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寧謐。她裝作看不懂,裝作不耐煩,裝作那些翻飛的手指對她來說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動作。

她裝了很多年,裝到自己都信了。但現在她看懂了。她看懂了寧謐說“姐姐知道錯了”。她想笑。寧謐知道個屁。她都不知道寧謐錯哪了。寧謐只是在哄她。和每一次一樣。葉燃不接電話,寧謐就發消息說“姐姐錯了,別生氣”。葉燃不回家,寧謐就去找她,站在校門口等一整天,見了面就打手語說“姐姐錯了,回家好不好”。

葉燃每次都問她錯哪了。寧謐答不上來。她從來都答不上來。因為她沒有錯。她只是不知道葉燃為什麽生氣,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不知道怎麽才能讓這個妹妹開心。她只知道說“我錯了”,因為這是唯一能讓葉燃不那麽生氣的話。她不是在認錯,她是在哄她。和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葉燃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裝不知道。

不是寧謐錯了。是她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寧謐沒有做錯任何事。她沒有故意不關註葉燃,沒有故意偏愛葉靜,沒有故意把她們的名字取成“靜謐”而讓葉燃像個外人。那些都是葉燃自己想出來的,是自己嫉妒出來的,是自己作出來的。

寧謐從來沒有變過。她還是那個穿著白色小裙子、幹幹凈凈的、會笑著抱住她的小女孩。變的是葉燃。是葉燃把自己從她身邊推開了。

是她不滿足。

她很想說——姐姐,難道我們不應該只有彼此嗎?

葉燃想笑,但她已經笑不出來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死了,肺裏像灌了鉛,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寧謐的臉越來越模糊,火光越來越暗,聲音越來越遠。但她還感覺得到那個懷抱,寧謐的手臂還環在她腰上,掌心貼著她的後背,滾燙的。葉燃閉上眼睛,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真好啊,死都是跟姐姐抱在一起的。

【叮——檢測到任務條件達標。】

【宿主綁定中。】

【綁定成功。】

葉燃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沒有濃煙,沒有灼燒感,沒有寧謐的心跳貼在耳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溺水的人被撈上了岸。肺裏是幹凈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洗衣液的味道。床單是幹燥的,被子是軟的,枕頭上有她的口水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幹凈的,沒有燙傷,沒有血跡,指甲縫裏沒有灰。她翻過手背,又翻過手心,看了好幾遍。是活著的。她活著。

【宿主你好,我是系統890,很高興為您服務。】

葉燃嚇了一跳。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裏進來的,是直接在她腦子裏響起來的,像有人在她腦子裏安了一個小喇叭。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四周,房間裏沒有別人。窗簾拉著,陽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書桌上攤著幾本教科書和練習冊,數學的,英語的,物理的。墻上貼著課程表和一張褪色的電影海報。這是她的房間。是她十六歲時的房間。

“什麽鬼?”葉燃說出口了,聲音是啞的,像是很久沒喝水。她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什麽鬼?”

【我不是鬼哦。】那聲音帶著一點俏皮,【不過沒有我,宿主你可能就要變成鬼了。】

葉燃沈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真的疼。

【因檢測到宿主死前有強烈的悔意,導致小世界崩塌。需完成任務,收集悔意值,修補小世界,改變死亡結局。任務成功後,可獲得重生獎勵一次。】

葉燃聽了個似懂非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十六歲的手,比死的時候小了一圈,關節沒那麽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個小小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她把手握成拳,又松開,又握成拳。活著的。十六歲的,活著的。

“那我現在……”她擡起頭,看著書桌上的臺歷。臺歷翻到了三月,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日期,寫著“月考”、“交志願表”之類的東西。她盯著那個“三月”看了兩秒,忽然明白過來。

【猜對了哦。】890的聲音輕快起來,【讓我們趕緊行動起來吧。】

它在葉燃腦子裏飛了一圈,當然葉燃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像是有只小蝴蝶在腦袋裏撲騰的感覺,癢癢的,怪怪的。890很高興,這次的任務還算順利,宿主綁定了,小世界穩定了,接下來只要收集悔意值就好了。它覺得這應該不難,畢竟這個宿主死前那強烈的悔意它到現在還記得,濃得像墨,沈得像石頭,壓得它都快喘不過氣了。有這麽強烈的悔意在,收集起來應該很快。

葉燃卻沈默了。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陽光很好,三月的陽光,暖洋洋的。

十六歲。她今年十六歲。高二。這段時間,正好是她和寧謐關系最僵的時候。她開始叛逆,開始跟寧謐對著幹,開始裝作看不懂手語,開始故意躲著她。寧謐還不知道為什麽,還在努力地靠近她,還在用手機打字轉語音給她發消息,還在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不知疲倦地試圖修補她們之間的關系。

重來一次,她還是不知道怎麽面對她。她還是那個別扭的、嫉妒的、嘴硬的、把喜歡藏得嚴嚴實實的葉燃。她還是不知道怎麽告訴寧謐:我不是討厭你,我是太喜歡你了。喜歡到看見你對別人好就會發瘋,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種感情,喜歡到只能用推開你來證明你不會走。你不會走。你從來不會走。是我想走。

她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不是病了。她想她應該去問問姐姐,可是這是個秘密不能告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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