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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見我,聽見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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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見我,聽見我(二)

葉燃把臉埋在膝蓋裏,悶悶地嘆了一口氣。她聽見樓下有人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但有一個聲音她隔著墻都能認出來——寧謐的聲音不是聲音,是安靜的,是空氣流動的方式,是她不需要聽見就能知道她在那裏。寧謐在家。在這個房子裏,在樓下,在葉燃幾步就能走到的地方。葉燃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聽著那個安靜的聲音,很久很久。

【宿主?】890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嗎?】

葉燃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想起那個懷抱。滾燙的,疼的,最後一個。然後她又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六歲的,幹凈的,還沒有推開過任何人的手。她把那只手伸到眼前,翻過來,掌心朝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掌心裏,暖洋洋的。她看著那道光,慢慢地收攏手指,像要把什麽握在手心裏。

“890。”她在心裏說。

【在的。】

“那個任務……悔意值,怎麽收集?”

【在宿主做出與上輩子不同的選擇時自動收集。改變越大,悔意值越高。當宿主完全改變原定死亡結局時,悔意值即可達到百分之百。】

葉燃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放下手,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涼涼的,從腳底一直涼到心裏。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筆。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她盯著面前那本翻開的數學練習冊,上面有一道題做到一半,輔助線畫了擦,擦了畫,留下一片淺淺的鉛筆痕跡。她看了一會兒,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寧謐,對不起。”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又把它塗掉了。塗得很用力,鉛筆痕凹進去,紙面都磨毛了。對不起太輕了。她欠寧謐的不是對不起。

她把那張紙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擰。門把手是銅色的,涼涼的,被她握得有了溫度。

她站在門後面,能聽見樓下的聲音。她聽到了葉靜的聲音,她現在九歲正是喜歡吵鬧的時候。因為寧謐他們家所有人都學了手語,為了就是能跟寧謐交流起來方便。

她知道寧謐現在坐在沙發上,也許在看電視,也許在看書,在跟葉靜玩。也許只是在等。等葉燃下樓,等她開門,等她像以前一樣走過來,坐她旁邊,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葉燃深吸了一口氣,擰開了門。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金色。她赤著腳踩上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樓梯是好的。沒有塌。沒有火。沒有煙。她低頭看著那一級一級的臺階,忽然想起火舌從下面竄上來的樣子,想起木板斷裂的聲音,想起寧謐懸在半空中、腳下是火的畫面。

她的手指攥緊了樓梯扶手,指節發白。然後她松開手,開始往下走。一級,兩級,三級。走到轉角處的時候,她看見了客廳。寧謐坐在沙發上,正低著頭看手機。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染成了淺棕色。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頭發松松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看起來和葉燃記憶中一模一樣——溫柔的,安靜的,像一幅畫。葉燃站在樓梯上,看著她。寧謐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擡起頭,看見了葉燃。她楞了一下,有點意外,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她放下手機,朝葉燃招了招手。

招完她才反應過來,葉燃大概率是不會理她的。她又放下手,沖她笑著,眼裏是藏不住的期待,期待她像以前一樣會坐到她身邊。

葉燃深吸一口氣,心想要是這個時候掉眼淚就太丟人了。

她已經二十二歲了,不對,她現在是十六歲,但她的靈魂是二十二歲。二十二歲的人不應該因為姐姐一個笑容就想哭。她抿緊嘴唇,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硬生生壓回去,擡腳準備往下走。

剛往前邁了一步,一個身影就從她身邊竄了過去。

“姐姐!”

葉靜像一陣小旋風似的從樓上沖下來,拖鞋啪嗒啪嗒地敲在地板上,一頭紮進寧謐懷裏。她手裏舉著一本作文本,封面朝上,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標題——“我的姐姐”。

“姐姐!你可以幫我看看我的作文嗎?”葉靜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雙手把作文本舉到寧謐面前,“明天就要比賽了,老師說我寫得太短了,讓我再改改。可是我不知道該加什麽。”

寧謐原本放在葉燃身上的目光瞬間轉移到了葉靜身上。

她低下頭,接過作文本,認真地翻看起來。一只手輕輕搭在葉靜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翻著紙頁,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葉靜就趴在她膝蓋上,下巴擱在她腿上,眼巴巴地等著她看完。

葉燃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幕,手指慢慢攥緊了扶手。

她知道這是正常的。

葉靜才十歲,正是黏人的年紀。寧謐是大姐姐,照顧妹妹是天經地義的事。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這個就覺得不舒服,不應該因為這個就覺得心裏堵得慌。

可是她就是眼紅。

那種眼紅不是恨,不是討厭,是那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小時候分糖果,明明每個人都有,可她總覺得寧謐手裏的那顆糖應該全部是她的才對。不是一半,不是大多數,是全部。

她覺得自己才是跟姐姐最親的那個人。寧謐的目光就應該一直在她身上才對。

姐姐,你的眼睛裏不能只看著我嗎?

這個念頭很幼稚,很自私,很不可理喻。

可它就是盤踞在她心裏,像一根刺,紮了很多年。

葉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松開扶手,走下最後幾級臺階,穿過客廳,走到寧謐和葉靜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把葉靜手裏的作文本抽了過來。

“我給你看看。”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快到她覺得寧謐一定能聽見。

寧謐楞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葉燃,眼睛裏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她微微張了張嘴,又閉上,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按照現在葉燃的性子,她應該看都不看這邊一眼,直接上樓回房間。然後把門關上,把音樂打開,把寧謐和葉靜的笑聲都隔絕在外面。

可是葉燃沒有。

她坐在了寧謐旁邊。不是遠遠地坐,是挨著坐的那種。隔著幾厘米的距離,她能感覺到寧謐身上的溫度,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記憶裏一模一樣的味道。

寧謐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

葉靜倒是無所謂,她挺高興的。對她來說這兩個都是姐姐,誰給她看都一樣。她趴在葉燃膝蓋上,催促道:“二姐你快看快看,我覺得我寫得挺好的,但老師說不生動。”

葉燃低下頭,翻開作文本。

葉靜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的,跟她的性格完全不一樣。開頭寫的是:“我的家人有很多,但我最想寫的是我的兩個姐姐。”

葉燃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往下看。

“我有兩個姐姐,大姐叫寧謐,二姐叫葉燃。大姐很溫柔,總是笑瞇瞇的。二姐有點酷,不太愛說話。但是我知道二姐其實也很溫柔,只是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葉燃頓了一下。

十歲的葉靜,比她更懂她自己。

她繼續往下看。葉靜寫寧謐會幫她紮頭發,會給她做便當,會用手語給她講故事。寫葉燃會幫她修壞掉的玩具,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給她倒水,會在她考了滿分的時候面無表情地說一句“還行”。

葉燃不記得自己做這些事了。她那時候只顧著跟寧謐賭氣,對葉靜雖然不至於不好,但也絕對算不上熱情。可在葉靜眼裏,那些稀松平常的小事都變成了“二姐很溫柔”的證據。

她有點不是滋味。

翻到最後一頁,她看完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葉靜的成績一直很好,小學甚至跳過一級。原因說起來讓人哭笑不得——她看葉燃和寧謐一起上學,哭著鬧著也要跳級跟姐姐們一起上學。爸爸媽媽被磨得沒辦法,只能給她跳了一級,讓她自己意識到就算跳級也不能跟姐姐們一起上學。

結果葉靜跳級之後成績還跟得上,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讀下去了。

“寫的不錯。”葉燃合上作文本,語氣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葉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明天作文比賽能得獎嗎?”

“當然可以。”

“真的嗎?二姐你不會在騙我吧?”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葉靜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她高興地從沙發上蹦起來,作文本都沒拿就跑了,一邊跑一邊喊:“那我再去寫一篇!我要寫兩篇!這樣就能得兩個獎了!”

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消失在樓梯轉角。

客廳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空曠的、冷清的安靜,而是兩個人之間的、帶著某種微妙張力的安靜。電視機沒開,窗外有鳥叫,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什麽,傳不到葉燃耳朵裏。

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快得不像話。

她不敢轉頭去看寧謐。如果她轉頭,一定會發現寧謐在看她。寧謐總是這樣,不管她做什麽,不管她跑多遠,只要她出現在寧謐的視線範圍內,寧謐就會看著她。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註視,是很安靜的、很耐心的、像是在等什麽的註視。

葉燃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

她們又不是陌生人。她們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幾年,睡過同一張床,用過同一雙筷子,一起看過同一本書。她熟悉寧謐的一切——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她緊張的時候會咬嘴唇,她思考的時候會用食指輕輕敲桌面。

可此刻坐在這張沙發上,隔著一拳的距離,她覺得自己像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麽。

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

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雙她傷害了無數次、卻依然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

然後她感覺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力道很輕,像怕扯疼她似的,只是用指尖捏住了一小塊布料,極輕極輕地拉了一下。

葉燃終於轉過頭。

寧謐看著她,眼睛亮亮的。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眼睛裏碎了,碎成細碎的星芒,一閃一閃的。

她下意識地擡起手,想打手語。手指剛比劃了一個“我”的手勢,又頓住了。她想起葉燃說過看不懂手語,於是把手放下來,拿起手機,低頭打字。

她的打字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然後把手機遞到葉燃面前。

屏幕上寫著:晚上一起去上晚自習好嗎?

葉燃看著那行字,想起前世。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們的關系已經僵到不能再僵了。周末晚上回學校上晚自習,她們從來都是一前一後地走。葉燃先走,寧謐後走。只有放學回來的時候,寧謐會厚著臉皮跟在葉燃後面。葉燃走得快,寧謐就跟得快;葉燃走得慢,寧謐就跟得慢。始終保持十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一個沈默的影子。

那時候葉燃覺得煩。

現在想想,寧謐只是怕不安全。

她點了點頭。

“好。”

寧謐的眼睛又亮了一度。她低下頭,飛快地又打了一行字,像怕葉燃反悔似的,打完立刻遞過來。

那下晚自習我們去吃關東煮可以嗎?

葉燃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待的樣子,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前世那些被自己一次次拒絕的邀約,想起寧謐每次被拒絕後只是微微笑一下、點點頭、然後轉身走開的背影。

她從來不說疼。

從來不說“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從來不說“我等了你很久”。

她只是等。一直在等。等葉燃回心轉意,等葉燃願意看她一眼,等葉燃像小時候那樣走過來,坐她旁邊,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葉燃點了點頭。

“可以。”

寧謐又低頭打字。這次打得比前兩次都快,像是這些話她已經準備了很久,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說出來。

明天我們也一起。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回來。好嗎?

葉燃看著她打出來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每一個字都很簡單,都很普通。但連在一起,就像一根細細的線,從手機屏幕裏伸出來,纏住了她的手腕。

寧謐在說: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就是單純地、沒有任何目的地、想和她待在一起。

葉燃想起自己前世到底在怕什麽。

她怕自己不被需要,怕自己在這個家裏是多餘的,怕寧謐對葉靜的每一個笑容都是在宣告“你不是最重要的”。

可現在她看著寧謐小心翼翼打出來的那幾行字,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那些擔心都很好笑。

寧謐從來沒有不選她。

“一起。”葉燃說。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寧謐楞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葉燃答應得這麽幹脆。她看著葉燃,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什麽又說不出聲,最後只是笑了。

那個笑容跟剛才不一樣。

剛才的笑是很輕很淡的、禮貌的、不確定的笑。現在的笑是從心底裏漫上來的,眉眼彎彎的,嘴角翹翹的,整張臉都在發光。

葉燃覺得如果寧謐會說話,她一定是個話嘮。

因為現在她不會說話都能“噠噠噠”個沒完。

寧謐又拿起手機,開始打下一行字。葉燃餘光瞥見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覆了好幾遍,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按下了發送鍵。

手機遞過來的時候,葉燃先看到的是寧謐微微泛紅的耳尖。

她低頭看屏幕。

今天下午,可以陪我去超市嗎?我想買點東西帶回學校。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沒關系的。

“沒說不方便。”葉燃說。

寧謐的耳朵更紅了。

她很高興,妹妹似乎不生她氣了,她們又可以像以前一樣了。

葉燃坐在寧謐旁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拳的距離上。那道光很暖,暖得讓人想閉上眼睛。

她沒有閉。

她側過頭,看著寧謐。寧謐正在低頭看手機,不知道在翻什麽,嘴角還掛著那個沒有收回去的笑。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寧謐旁邊,聽著她安靜的存在,感受著陽光落在皮膚上溫熱的感覺。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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