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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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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番外)

三月,穆逸連續加了三天班,最後一個案子的卷宗終於歸檔了。她走出大門,三月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點潮濕的泥土氣息。她瞇了瞇眼,心想終於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覺了。然後眼前一黑,啪嘰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了警局門口的臺階上。同事們嚇了一跳,有人喊“穆逸!”,有人跑過來蹲下拍她的臉,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七手八腳地把她擡上車,送進了醫院。

穆逸的父母都在鄉下,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同事就守在病房裏,等著她醒。半夜的時候,穆逸猛地坐起來,把旁邊打盹的同事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穆逸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震動著,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裏掙紮出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床單。同事問她怎麽了,她沒回答,一把抓住同事的手,抓得很緊,指節都在發白。

“赫冥。”穆逸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你知道赫冥嗎?”

同事被她問得莫名其妙,皺著眉想了想,搖頭。“不認識。什麽人?”

穆逸松開手,翻身下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她扶著床沿站穩了。第八次。這是第八次。她記得了。又記得了。這一次她記得很早,赫冥才十八歲,還沒犯罪,還沒殺人,還沒變成那個被通緝的死刑犯。一切都還來得及。她這樣想著,心裏甚至湧上了一絲慶幸。她以為還來得及。

比她找到赫冥先來的,是赫冥的屍體。

穆逸站在太平間裏,看著那張白色的床單,沒有掀開。法醫在旁邊說著什麽,說她是在出租屋裏被發現的,吃了過量的安眠藥,留了遺書,字跡很亂,像是寫了很久又劃掉了很多遍。法醫說是自殺。自殺?怎麽可能?穆逸不相信。她認識的赫冥不是會自殺的人。赫冥會殺人,會被殺,會死在註射臺上,會死在刑場上,但不會自己殺死自己。她去找赫輝。對,赫輝。一定是赫輝。一定是那個男人又做了什麽,逼死了她。穆逸瘋了似的找到赫輝的住址,踹開門的時候,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赫輝死了。屍體爛在客廳的沙發上,已經一個星期了。胸口中了一刀。

穆逸站在那間充滿腐臭味的屋子裏,站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蹲在那具腐爛的屍體旁邊,沒有哭。她只是蹲在那裏,像一株長在爛泥裏的蘑菇。她好不容易想起來了,她還沒找到赫冥呢。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赫冥也想不明白。她重生了,十八歲。有一個叫890的系統跟她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她一句都沒聽懂。提著刀就先去把赫輝捅了。捅完了她才反應過來。

她又殺人了。上輩子有個警察姐姐叫她不要殺人。那個警察姐姐好像叫穆逸。她偷偷去看了幾次,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她買了一瓶安眠藥,她想寫遺書,想死的有儀式感一點。但是寫了又塗,塗了又寫,發現自己沒什麽好寫的。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的去死了。

【宿主死亡,任務失敗。】

【檢測到小世界重啟條件達成,任務重啟中。】

第十次。

審訊室的白熾燈很亮,亮得刺眼。穆逸坐在桌子這一邊,面前攤著筆錄本,筆握在手裏,筆尖抵著紙面,一個字都沒寫。桌子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瘦,白,眼睛很黑。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袖口上有暗色的汙漬。她的手腕上戴著手銬,固定在桌面的鐵環上。她看著穆逸,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好奇。

穆逸看著那張臉,腦子裏忽然有什麽東西炸開了。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第九次,第八次,第七次,第一次。那些輪回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裏轉,每一幀都清晰得刺眼。她看見公園草叢裏蹲著的小蘑菇,看見那兩個包子,看見滿地的血,看見法院外面三月的天空,看見太平間裏那張白色的床單,看見出租屋裏被風掀動的窗簾。她全都想起來了。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警察姐姐,你為什麽哭了?”赫冥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帶著一點困惑,“我的作案過程這麽嚇人嗎?”

穆逸擡起頭,看著赫冥。赫冥歪著頭看她,眼神裏沒有惡意,也沒有嘲諷,只是單純的、不解的、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疑問。穆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想說你記得我嗎,想說我們見過很多次了,想說我不是在為你哭,我是在為我們哭。但她什麽都沒說出來。她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她轉身走出了審訊室。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墻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燈也是白的,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縮成一團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很小的、很孤獨的墨點。同事跑過來問她怎麽了,她搖頭,說沒事。她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為什麽要哭?我把她嚇跑了。我就說不會有人喜歡我的。

第十五次。

這一次她們相愛了。穆逸是在親眼看到赫冥殺人的時候想起來的。赫輝倒在地上,血從脖子上的傷口裏湧出來,暗紅色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條黑色的河。赫冥站在旁邊,手裏握著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血。她轉過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穆逸。她的表情從麻木變成了驚慌,從驚慌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一種穆逸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刀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叮當一聲。

“嚇到你了嗎?”赫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對不起啊。”

穆逸站在門口,看著赫冥,看著地上的血,看著那把刀。記憶湧回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她想起了每一次,想起了每一次的結局,想起了每一次她都沒能改變什麽。但她還是走上前去,蹲下來,把赫冥的手握住了。赫冥的手在抖,很涼,指縫裏全是血。穆逸握著那只手,沒有松開。

赫冥執行死刑的那天,穆逸來了。隔著玻璃,赫冥穿著那身統一的服裝,頭發剪短了,臉更瘦了,但眼睛還是那麽黑。她看見穆逸的時候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三月的風吹過湖面。

“赫冥。”穆逸拿起話筒。

“嗯。”赫冥也拿起了話筒。

“下次記得等我。”

赫冥看著她,歪了一下頭。她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她從穆逸的眼睛裏看到了很多東西——哀求,痛苦,難過,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她沒有問為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我等你。”她說。

穆逸笑了,眼淚從眼眶裏滑下來。赫冥看著她的眼淚,伸出手,隔著玻璃,貼在了穆逸的臉頰對應的位置上。玻璃很涼,她的掌心也是涼的。穆逸把手覆上去,兩只手隔著玻璃貼在一起,中間只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但誰也碰不到誰。穆逸閉上眼睛,把那層玻璃的溫度記在心裏。下一次,她想,下一次一定要早一點想起來。一定要在她殺人之前,一定要在她變成罪犯之前,一定要在那扇門關上之前。一定要拉住她的手。不要再松開了。

她叫我等她,算了吧,我等不到她的。

第二十三次。

穆逸是在赫冥死了之後才想起來的。這一次她想起來的太晚了,晚到她趕到的時候,赫冥已經躺在太平間裏了。不是自殺,是被殺的。赫輝。又是赫輝。那個男人後找到了赫冥,要錢,不給,動了手。下手太重了。穆逸站在太平間裏,掀開白色的床單,看著那張臉。赫冥閉著眼睛,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她的臉上還有傷,青紫色的,顴骨那裏腫了一塊,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黑黑的,軟軟的,和以前一樣。穆逸站在那張床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赫冥說“我等你”。騙子。說好的等我呢。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頭發。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沒有生命的發絲,不再柔軟,不再有溫度。穆逸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來,攥成拳頭。她沒有哭。她已經不會為赫冥哭了。眼淚在之前的那麽多次輪回裏已經流幹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幹涸的、裂開的、風一吹就沙沙作響的疼痛。

她站在太平間裏,頭頂的白熾燈嗡嗡地響,冷氣從通風口裏灌進來,吹在她的後背上,涼颼颼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輪回的時候,赫冥被判死刑,她站在法院外面,看著三月的天空,許願說想跟那個人不止有一輩子的緣分。老天爺聽見了。給了她這麽多次。每一次都讓她記住,每一次都讓她痛,每一次都讓她看著同一個人死。不是死在刑場上,就是死在出租屋裏,不是死在她手裏,就是死在別人手裏。反正都是死。反正她什麽都改變不了。

穆逸低下頭,在赫冥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碰到的皮膚是涼的,沒有溫度,沒有氣息。她直起身,把白色的床單蓋回去,蓋住那張臉,蓋住那些傷,蓋住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她轉身走出了太平間。走廊很長,燈很白,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很遠的鐘。

第二十八次。

穆逸是在赫冥已經犯罪後想起來。她想起來了。第二十七次,第二十六次,第一次。全想起來了。但這一次她想起來的太晚了。赫冥已經殺了人,已經變成了罪犯,已經走到了那條她走了無數次的路上。

她不想再試了。二十八次。夠了。太痛了。痛到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勁,痛到她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不想再當警察了,不想再抓赫冥了,不想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想——讓她跟赫冥在一起三個月。三個月就好。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夠了。比什麽都沒有強。所以當赫冥把她迷暈、把她關進那間出租屋的時候,她沒有反抗。她甚至松了口氣。終於不用再追了,終於不用再跑了,終於不用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赫冥系著圍裙在廚房裏忙活,聽見那句“明天你想吃什麽”,然後沈默。不是不想回答,是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赫冥每天買菜,做飯,餵到她嘴裏。她就吃,吃完把碗放下,繼續坐在沙發上。她沒有說話,但她吃了。每一口都吃了,吃得很幹凈。赫冥以為她在吃任務,其實不是。她在吃那三個月。每一口都是,每一粒米都是。她在把這些時間一點一點地咽下去,存進身體裏,變成自己的東西。等出去了,等赫冥死了,等一切結束了,她還可以把這些時間翻出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再吃一遍。她以為三個月很長。但其實很短。短到她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告訴赫冥“金合歡是三月份開花”,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問赫冥“明天你想吃什麽”。然後門被踹開了,槍頂在赫冥後腦勺上,赫冥被帶走了。

她看著桌上吃幹凈的盤子,站起來,走出了那扇門。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三月的陽光,和每一次都一樣。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很想笑。二十八次了。她還是沒能改變結局。她還是站在三月的陽光裏,看著赫冥被帶走。她還是什麽都做不了。

她蹲下來,蹲在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裏。這一次她哭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還會有下一次嗎?下一次的她們,會有好結局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想了。她閉上眼睛,把自己蜷成一團,在三月溫暖的陽光裏,像一株長在水泥地上的蘑菇。

還會有下一次的。她知道的。因為老天爺還沒放過她。因為那個願望還在——“我想跟那個人不止有一輩子的緣分。”老天爺聽見了。老天爺很慷慨。給了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多到她數不清,多到她記不住,多到她寧願自己從來沒有許過那個願。但下一次,她還是會許同樣的願。因為她沒有辦法。她就是想要跟那個人不止有一輩子的緣分。不管多痛,不管多少次,不管結局多壞。她就是想要。

三個月,還是不知道穆逸喜歡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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