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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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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七)

穆逸發動了車子。車子開出去,窗外的風景往後倒退,教學樓、操場、食堂、宿舍樓,一個一個地往後退。赫冥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忽然開口:“穆逸。”

“嗯。”

“我今天遇到一個人。”

穆逸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點。“什麽人?”

“赫輝。”赫冥說得很輕,很淡,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一般。

穆逸的方向盤猛地一打,車頭往右邊的綠化帶斜了過去。她反應很快,立刻回正,輪胎在路面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後視鏡裏,一只被驚到的鳥從綠化帶裏撲棱著翅膀飛起來,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天上。赫冥被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車門上,不疼,但她還是伸手拉住了頭頂的扶手。她轉頭看穆逸,穆逸的臉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前方,兩只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青白。

“你沒事吧?”赫冥問。

穆逸沒回答。她把車靠邊停了,打雙閃,拉手剎,然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

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把什麽東西往下壓。赫冥看著她,沒說話,也沒動。過了幾秒,穆逸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赫冥。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震驚,後怕,憤怒,還有一種赫冥看不太懂的、更深的東西,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靜,下面翻湧得厲害。

“你再說一遍。”穆逸說。

“赫輝,”赫冥重覆了一遍,“我爸。他昨天找到我的。”

穆逸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攥住了自己的膝蓋。她攥得很用力,指節發白,像是在克制什麽。

“他不是你爸。”穆逸糾正赫冥,“他找你幹嘛?”

“不知道,”赫冥說,“可能是要錢,可能是想殺我,也可能是——”她想了想,歪了一下頭,“想毀了我現在的一切。大概都有吧。”

穆逸的呼吸重了一下。她沒說話,但赫冥看見她攥著膝蓋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指節白得幾乎透明。赫冥伸出手,覆在穆逸的手背上。穆逸的手很涼,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隱約可見。赫冥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裏,輕輕握住。穆逸的手在她掌心裏微微發抖。

“我不會讓他毀了你的。”穆逸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她的眼睛紅了,不是想哭的那種紅,是更烈的東西,像是憤怒,又像是別的什麽。

赫冥看著她,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握緊穆逸的手,“我也不會。”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雙閃燈還在一下一下地閃,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引擎蓋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穆逸深呼吸了兩下,把手從赫冥掌心裏抽出來,重新握住方向盤。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已經穩了。“他現在在哪?”

“被我綁在學校後面樹林裏的廢棄木屋裏了。”

穆逸轉頭看著她。赫冥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我把垃圾扔了”一樣自然。穆逸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個號。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語調,簡潔,幹脆,像在做工作匯報。“餵,是我。有個事跟你說一下,赫輝,赫輝找到了。在學校後面樹林裏的廢棄木屋裏,被人綁了——不是,不是我綁的,你先別問這麽多,去抓人就行了。對,現在。好。”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中控臺上,手機殼磕在塑料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赫冥。

赫冥被她看得後背有點發涼。穆逸的眼神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震驚和後怕,是一種更熟悉的、更讓赫冥心虛的東西——審犯人的眼神。她在局裏審人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不兇,不冷,但就是讓你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什麽滔天大罪。

“去圖書館?”穆逸問。

赫冥一僵。

“手機靜音?”穆逸又問,語氣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證據清單,“沒接到電話?”

赫冥瞬間把剛剛撐在窗框上裝深沈的手收了回來,老老實實地坐好,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標準得像個小學生。她看著前方,不敢看穆逸。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了瞇眼,假裝在看風景。

“可以啊,小明同志,”穆逸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撒謊起來臉不紅心不跳的。”

“我那是特殊情況。”赫冥的聲音小了很多,底氣明顯不足。

“還狡辯。”穆逸說,“罪加一等。”

赫冥閉嘴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閉上了。再說下去穆逸估計要給她判死刑了。她老老實實地坐在副駕駛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棵被種在花盆裏的植物。

穆逸發動了車子。車重新開上主路,窗外的風景又開始往後退。赫冥偷偷看了穆逸一眼,穆逸的側臉繃著,下頜線很硬,嘴唇抿著,看不出什麽表情。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比剛才穩了,沒有在抖。赫冥心裏松了一口氣,但又提起來——穆逸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可怕。她說話的時候你還能知道她在想什麽,她不說話的時候你就只能猜,而猜這件事,赫冥從來沒贏過。

【宿主。】

890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裏響起來,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根據它帶了這個宿主29次的經驗。

赫冥在心裏應了一聲。“嗯。”

【你可真是……】

“真是啥?”

890想了半天,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詞。它想說“膽大包天”,又覺得不夠準確;想說“不省心”,又覺得太輕了。它想起自己這兩年來提心吊膽的日子,每天都在擔心宿主會不會哪天又走上老路。特別是再收取了主神給它的前面28次失敗記憶的時候,它一度想換個宿主,不過比起換宿主它更想把自己的頂頭上司換掉。這麽重要的事怎麽能這麽晚才告訴自己!

剛才赫冥說“我把他綁了”的時候,它差點從赫冥腦子裏蹦出來。但它還沒來得及蹦,赫冥就說“我不會報警,不代表我不會告訴穆逸”。

890那一刻的心情很覆雜。覆雜到它一個系統都快長出心臟了。它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赫冥不會違法亂紀了。不是因為它盯著,不是因為怕懲罰,是因為她不想讓穆逸失望。她不想讓穆逸看到她手上再沾血。她寧願自己把赫輝綁了,然後告訴穆逸,讓穆逸來處理。她學會了信任。不是信任系統,不是信任法律,是信任一個人。

她不會毀了現在擁有的一切。

【沒什麽。】890說,【你繼續。】

赫冥沒再問了。車開過一個路口,紅燈,穆逸停下來。她轉過頭,看了赫冥一眼。赫冥趕緊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正襟危坐。穆逸看著她那副乖得不行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下去了。

“回去再說。”穆逸說。

赫冥點頭。“好。”

綠燈亮了,穆逸踩了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赫冥放在膝蓋的手上。她的手背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綁繩子的時候蹭的,已經不怎麽疼了,但還沒完全消。赫冥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陽光落在掌紋裏,縱橫交錯的線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著自己的手,想起綁赫輝的時候,手很穩,一點都沒抖。現在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穆逸知道了。她不知道穆逸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她可怕,會不會覺得她骨子裏還是那個會殺人的罪犯。她的手又抖了一下。

然後另一只手覆了上來。穆逸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溫度從一個人的皮膚傳到另一個人的皮膚上。穆逸的左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表情還是繃著的,但她的手很暖。赫冥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把臉轉向窗外,假裝在看風景。

風景很好。陽光很好。穆逸的手很暖。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赫輝還是沒抓到。警察趕到的時候,木屋裏只剩下一堆帶血的繩子。人不見了。繩子被割斷了,斷口參差不齊,像是用什麽鈍器反覆磨過。地上有血,不多,已經幹了,顏色發黑,在昏暗的木屋裏幾乎看不見。還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亂的,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最後都消失在木屋外面的落葉裏。同事打來電話的時候,穆逸正躺在床上。

準確地說,她剛洗完澡,頭發還半幹,穿著睡衣靠在床頭,手機舉在耳邊。赫冥躺在她旁邊,枕著自己的手臂,盯著天花板,陷入沈思。回去之後,穆逸把門關上,把她拉進臥室,然後把窗簾拉上了。赫冥現在躺在這裏,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騙了。她懷疑穆逸給她請假叫她回來就是為了白日宣淫。但她沒有證據。

“知道了。”穆逸掛了電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了。

赫冥偏頭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赫輝跑了。”穆逸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朝下扣著,像是不想再看到任何與這件事有關的消息。“同事趕到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只剩繩子,還有血。”

赫冥沈默了一會兒。“他受傷了?”

“不知道。可能是掙紮的時候蹭的,也可能是別人救他的時候弄傷的。”穆逸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翻篇了的舊案。赫冥看著她,覺得有點奇怪。以穆逸的性格,赫輝跑了,她應該緊張才對。應該立刻坐起來,打電話,安排人手,把赫冥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至少應該表現出一點焦慮。但她沒有。她就那麽靠在床頭,頭發散在肩膀上,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上面一些暧昧不清的痕跡。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點懶洋洋的。

穆逸不是不擔心,是覺得沒必要擔心。因為赫冥現在在她身邊,在她眼皮底下,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赫輝跑不跑,對穆逸來說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赫冥在這裏。在她身邊,安全地、完整地、活生生地在這裏。至於赫輝——他跑不了多久的。

盡管穆逸嘴上說不擔心,但從那天開始,赫冥被列入了重點保護對象。基本上都是被穆逸盯著的狀態。早上送她上學,下午接她放學,中午還要打個電話確認她在食堂吃飯。赫冥上課的時候,穆逸就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裏坐著,筆記本電腦攤開,處理局裏的文件。赫冥下課出來,總能看見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穆逸坐在駕駛座上,有時候在打電話,有時候在看手機,有時候就那麽坐著,目視前方,像在等紅燈。赫冥拉開車門坐進去,穆逸就會轉過頭看她一眼,從上到下掃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然後發動車子。每天如此,風雨無阻。

赫冥覺得很無奈。不是煩,是無奈。她知道穆逸是擔心她,但這種被當成易碎品的感覺讓她有點不自在。她想說“你別盯了,我還有個890呢,再怎麽樣也幹不了什麽”。但她不能說。890的存在是個秘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穆逸。所以她只能忍著。忍了三天,她忍不住了。

“穆逸,你不用每天來接我。”

“不行。”

“我坐地鐵很方便的。”

“不行。”

“那我自己打車。”

“不行。”

赫冥閉嘴了。穆逸說“不行”的時候,語氣和她審犯人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是商量,不是建議,是結論。赫冥認識穆逸這麽久,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沒用。算了,盯就盯吧。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什麽壞事。每天有人接送,有人惦記,有人在天冷的時候往你書包裏塞一件厚外套——這在兩年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赫冥翻了個身,面朝穆逸。穆逸也翻了個身,面朝她。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能看見彼此的輪廓。穆逸的臉在月光裏顯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樣緊繃。赫冥伸出手,碰了碰穆逸的眉毛。穆逸沒躲,就那麽看著她。

“明明。”

“嗯。”

“你媽的葬禮……怎麽弄?”

赫冥沈默了一會兒。隔了很多天她才終於跟赫冥聊起這個女人的後事。這個女人,赫冥的母親,這輩子赫冥沒有殺她。她是被赫輝殺死的。死在那個男人手裏,和上輩子不一樣的死法,但一樣的結局。穆逸想起那個女人——瘦小的,瑟縮的,滿臉驚恐的,站在赫輝身後,看著自己的女兒從樓梯上滾下去。她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被生活碾碎了的、再也站不起來的人。她對不起赫冥,但她罪不至死。

“你打算怎麽辦?”穆逸問。

“死都死了,”赫冥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活著的時候啥也沒有,死了還講究什麽。”

穆逸看著她。赫冥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穆逸看見了那潭死水底下的東西——茫然,茫然自己該對這個女人有怎麽樣的感情。在乎了就會疼,疼了就會想起,想起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又能怎麽樣呢?人已經死了,活著的時候沒能改變什麽,死了以後做再多也是做給自己看的。赫冥不想做給自己看。

“那就簡單埋了吧。”穆逸說。

赫冥嗯了一聲。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像一道分界線。赫冥盯著那道月光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下輩子投胎做只狗吧,別當人了。”

穆逸楞了一下。“為什麽?”

“當狗的話,誰欺負她就可以咬回去。”赫冥說,語氣還是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當狗的話,我可以養她。當人我可不養。”

穆逸看著赫冥的側臉,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正的、從心底裏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她想起赫冥說的那些話——“當狗我可以養她,當人我可不養。”這句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穆逸聽出了裏面的東西。那不是冷漠,是一種覆雜的、矛盾的、連赫冥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感情。

她恨那個女人,恨她的軟弱,恨她的沈默,恨她從來沒有保護過自己。但她又記得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的瞬間——餓的時候塞過來的饅頭,冷的時候披在身上的舊外套,挨打之後那雙顫抖著給她上藥的手。這些記憶太少,太輕,太容易被忽略,但它們確實存在過,像黑暗裏的幾顆星星,不夠亮,但你知道它們在那裏。

赫冥說她不想養那個女人,但她願意養一只狗。那只狗有那個女人的靈魂,但不是那個女人。她可以重新開始,可以保護她,可以給她一個家。這一切不會發生在現在,也不會發生在過去。會發生在某個不確定的、遙遠的未來,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另一段人生裏。那時候她們都不記得現在的事了,但沒關系。她會找到她的。或者,她會來找她。

“那你得找到她才行。”穆逸說。

赫冥歪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來,帶著一點她慣有的、狡黠的笑意。“讓她自己來找我。”

穆逸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某種說不清的、柔軟的東西,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她伸出手,握住了赫冥的手指。赫冥的手指涼涼的,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穆逸一根一根地握過去,從食指到小指,再從拇指到無名指,像是在確認每一根都在。

“她會來找你的。”穆逸說。

我也找到你,每一次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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