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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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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八)

赫冥母親的葬禮舉行得很簡單。火化之後,找了一塊墓地埋了。墓地是穆逸幫忙選的,不是那種很貴的,但位置不錯,在一個小山坡上,旁邊有一棵松樹。工作人員把骨灰盒放進去,蓋上土,立了一塊小小的碑。碑上刻著名字和生卒年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前後不過兩個小時,這個人的痕跡就變成了一塊土地。赫冥站在墓前,雙手垂在身側,沒有鞠躬,沒有獻花,什麽都沒有。她就那麽站著,看著那塊碑,臉上沒什麽表情。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也沒理。穆逸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催她。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

赫冥沒什麽想法。不悲傷,也不解脫。就是——哦,世界上已經沒有這個人了。這個人生了她,養了她,愛過她,但也把她推向了深淵。上輩子這個女人跪在地上求她殺了自己,赫冥勒死了她,然後被判了死刑。這輩子赫冥沒有殺她,但她還是死了。死在那個男人手裏,和上輩子不一樣的死法,但一樣的結局。赫冥覺得這大概就是命。不是什麽好命,也不是什麽壞命,就是命。

“走吧。”赫冥說。穆逸點了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墓園外面走。天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風大了些,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得路邊的草叢嘩嘩作響。墓園裏很安靜,只有風聲和腳步聲。赫冥走在前面,穆逸跟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被灰蒙蒙的天光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到墓園門口的時候,旁邊的草叢裏突然沖出來一個人。

赫冥只來得及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灰撲撲的,像一團從地上彈起來的泥土。那個人撲向穆逸,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穆逸本能地側身躲了一下,但還是慢了半拍。一道寒光閃過,赫冥聽見了布料撕裂的聲音,然後是穆逸的一聲悶哼。血從穆逸的手臂上濺出來,在灰蒙蒙的天色裏紅得刺眼。淅淅瀝瀝的,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朵一朵急速盛開又急速雕零的花。

赫冥楞住了。

她看著那些血,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她認出了那個人。赫輝。他已經不像人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胡子拉碴,頭發像一團亂草,衣服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舊的哪些是新的。

他像一具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屍體,眼睛裏燒著兩團暗紅色的火,死死地盯著穆逸,手裏握著一把刀——就是剛才劃傷穆逸的那把刀,刀刃上還掛著血珠。他也不知道這些天躲到了哪裏,現在突然出現,明顯就是直接沖著她們來的。不是沖著穆逸,是沖著赫冥。

赫冥看著穆逸手臂上的血,看著那些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她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斷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承受不住,啪的一聲,碎成兩截。

理智崩塌了。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喊: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你就是想毀了我現在的一切是嗎?那我就先毀了你!

赫冥沖了上去。赫輝剛剛那一下只是因為趁人不備,現在面對赫冥和一個刑警明顯沒什麽勝算。赫冥的拳頭砸在他臉上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後倒去,刀從手裏飛出去,落在地上,叮當一聲。赫冥騎在他身上,一拳,兩拳,三拳。她的指骨撞在赫輝的顴骨上,疼得發麻,但她感覺不到。她只感覺到血——赫輝的血,從鼻子和嘴角裏湧出來,濺在她手背上,溫熱的,黏糊糊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腦子裏只有那一個念頭——毀了他。毀了他。毀了他。

穆逸把赫輝按在地上,一只手卡著他的脖子,膝蓋頂著他的後背。赫輝還在掙紮,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扭來扭去,嘴裏還在罵。“赫冥!老子要殺了你!你和你媽一樣——唔!”

他的話沒說完。穆逸一巴掌打了過去,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墓園門口響得像一聲槍響。赫輝的頭被打偏到一邊,嘴角裂開,血從傷口裏滲出來。穆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閉嘴。”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她單手掏出手機,撥了局裏的電話,語氣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墓園門口,有人持刀襲警,嫌疑人是赫輝,需要支援。”掛了電話,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壓著赫輝。

赫冥按著赫輝的另一邊。她跪在地上,一只手壓著赫輝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低頭看著赫輝——那張扭曲的、沾滿血的臉,那張和她有血緣關系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己在看一只蟲子。一只從泥裏爬出來的、惡心的、不該活著的蟲子。踩死它。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踩死它,你就解脫了。

她的目光移到了地上那把刀上。刀落在不遠的地方,刀刃上有血——穆逸的血。她伸手夠到了那把刀,手指握住了刀柄。刀柄上還有穆逸手心的餘溫,隔著皮膚傳過來,溫熱的。赫冥看著那把刀,看著刀刃上已經半幹的血跡,忽然覺得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釋然,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死寂。像是整個世界都按下了暫停鍵,只有她的心跳還在繼續,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沈。

殺了我?那我先把你殺了!

她出手極快,奔著要赫輝命去的。刀尖刺破空氣,發出細微的呼嘯聲。那一瞬間赫冥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恨,甚至沒有殺意。就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像她上輩子勒死她媽之後站在屍體旁邊時的那種空。這種空比任何情緒都可怕,因為情緒還有可能停下來,空不會。空就是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讓它停下。

刀尖離赫輝還有不到一掌距離的時候,一只手伸了過來。手指握住了刀刃。

赫冥的刀停住了。不是她停的,是那只手握住的。她低頭看見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那只手握著刀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赫輝的臉上,落在赫冥的手背上。赫冥順著那只手往上看。穆逸。穆逸看著她。她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睛很亮。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哀求,痛苦,難過,還有一種赫冥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麽。

“不要。”穆逸說。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好不容易留住你,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要,不要再離開我。

就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赫冥聽見了。她聽見了那兩個字底下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挽留。穆逸在挽留她。挽留她不要跨過那條線,不要變成上輩子的自己,不要親手毀掉好不容易得來的這一切。赫冥的眼睛渙散了一瞬,像有人在那潭死水裏扔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把那些空蕩都打散了。

她其實在看到穆逸徒手接刀的時候就松了力。刀尖在離赫輝喉嚨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但穆逸的手掌還是被割破了,刀刃從她握緊的指間穿過去,在掌心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從傷口裏湧出來,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不斷地刺激著赫冥的神經。赫冥看著那些血,看著穆逸的傷口,看著那把刀上又多出來的新的血跡,手開始發抖。刀從她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穆逸……”赫冥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喉嚨裏塞了什麽東西,“你的手……”

“沒事。”穆逸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穩穩的。但她的手在抖,血還在流。赫冥看著那些血,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眼眶裏湧出來了。不是哭,她沒有哭。只是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模糊眨掉,然後伸出手,握住了穆逸受傷的那只手。她的手在抖,穆逸的手也在抖,但握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就不抖了。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赫輝被按在地上,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赫冥沒有看他。她看著穆逸的手,看著那些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她好像看不見別的東西了,只剩下這些血。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穆逸沒有說話。她用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地摸了摸赫冥的頭發。手指插進發絲裏,慢慢地順著。一下,又一下。

警笛聲越來越近。天更灰了,風也更大了。要下雨了。

赫輝被人帶走了。兩個年輕的警察一左一右架著他,他還在試圖掙紮。沒人理他。車門關上,罵聲被隔在車裏,變成一團模糊的嗡嗡聲,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裏的蒼蠅。警車開走了,墓園門口又安靜下來,只有風吹草叢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穆逸要去醫院。現場得有人做筆錄,來的同事看了穆逸的傷口,說你先去醫院,這邊我來。穆逸點頭,但眼睛一直看著赫冥。赫冥站在她旁邊,臉色很白,不是平時那種白,是一種灰白的、像紙一樣的白。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血——赫輝的血,還有穆逸的。那些血已經幹了,變成褐色的薄片,粘在指縫和指甲縫裏,像生銹了一樣。穆逸看著她,想說什麽,但赫冥先開口了。

“你去醫院。”赫冥說,聲音很平,沒什麽起伏,“這邊我做完筆錄就去找你。”

穆逸猶豫了。她不想把赫冥一個人留在這裏。赫冥的狀態不對,那種不對不是肉眼可見的,是更深的、藏在皮肉底下的東西。像一根木頭,表面還是完好的,但裏面已經燒空了,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灰。穆逸看著她的臉,看著那雙沒有光的眼睛,覺得自己不能走。她一走,赫冥可能會碎掉。

“你去醫院。”赫冥又說,這次語氣更堅定了一些,“你的手得趕緊包紮。”她看了一眼穆逸的手,穆逸的手被同事用繃帶臨時纏了一下,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還在往外滲。赫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穆逸註意到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穆逸最後還是去了醫院。不是因為她放心了,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站在這裏,本身就是一根刺。赫冥看見她手上的血,看見她被赫輝劃傷的手臂,就會想起剛才那一幕,就會想起那把刀,就會想起自己差點做了什麽。穆逸在這裏,赫冥就永遠停不下來。她需要一個空間,一個沒有穆逸的空間,來把自己重新拼起來。穆逸懂。所以她走了。

她走之前跟同事交代了幾句,又看了赫冥一眼。赫冥站在墓園門口的臺階上,風吹著她的頭發,她把被吹到臉上的頭發別到耳後,沖穆逸點了點頭。那意思是我沒事,你去吧。

穆逸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赫冥還站在那裏,還是那個姿勢,風吹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穆逸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轉回頭,繼續走。她不敢再回頭了,怕自己走不了。

到了醫院,急診的人不多。穆逸掛了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護士過來看了一眼她的傷口,皺了皺眉,說怎麽傷成這樣,穆逸說被刀割的,護士沒再問,帶她去清創室。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動作很利落。他把繃帶拆開,看了看傷口,說沒傷到神經,運氣不錯。

穆逸嗯了一聲,眼睛一直看著門口。醫生開始清創,碘伏澆在傷口上,疼得她手指蜷了一下,但她沒吭聲。她腦子裏全是赫冥——赫冥的臉,赫冥的眼睛,赫冥說“對不起”時的聲音。她不知道赫冥那邊做筆錄做得怎麽樣了,不知道赫冥有沒有跟同事走,不知道赫冥現在是一個人還是有人陪著。她什麽都不知道,只能坐在這裏,讓一個不認識的醫生在她的傷口上縫針。針穿過皮膚,線拉緊,一下,又一下。穆逸數著針數,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不數的話,她會忍不住現在就沖出去。

縫完針,包紮好,醫生叮囑了幾句別沾水、按時換藥之類的話,穆逸一句都沒聽進去。她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她想起赫冥說“你在醫院等我”。穆逸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外面的天。天還是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了的海綿,隨時都會擰出水來。風很大,吹得醫院的旗桿嗡嗡響。穆逸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她想給赫冥打電話,想問她在哪、怎麽樣了、什麽時候來。但她沒有打。

赫冥說等她,她就等。她回到急診大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朝上。她把赫冥的對話框打開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如此反覆了三次,最後她什麽都沒發,把手機關上,攥在手心裏。

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赫冥來了。

穆逸看見她的那一刻,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赫冥的臉色比她離開時還差。不是灰白了,是青白,嘴唇也沒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步子也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什麽。她走到穆逸面前,低下頭,看著穆逸的手。

紗布白白的,纏得很整齊,但邊緣有一點滲血,粉紅色的,洇在白色的紗布上,像一朵沒開好的花。赫冥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層紗布。指尖從紗布的邊緣滑過去,沒有用力,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穆逸沒有動,讓她碰。赫冥的手指在紗布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在她旁邊坐下了。

兩個人並排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和幾年前在警局休息室裏的姿勢一模一樣。那時赫冥說“不要丟下我”,穆逸沒有走。現在穆逸坐在這裏等她,她來了。沈默了很久。走廊裏偶爾有護士推著車走過,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有人咳嗽,有人打電話,有小孩在哭。這些聲音像水一樣從她們身邊流過去,沒有在她們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穆逸。”赫冥開口了。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幹了很久沒喝水。

“嗯。”穆逸應了一聲,聲音也很輕。

“你覺得我是怎麽樣的人?”

穆逸心裏咯噔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對。穆逸以為她是受刺激了,想著該怎麽回答的時候,赫冥又說。

“在過去的二十八次循環裏。”

穆逸猛地轉過頭,看著赫冥。赫冥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灰蒙蒙的窗戶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穆逸看著她的側臉,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到她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裏沖撞的聲音。赫冥沒有看她,但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了穆逸的手。穆逸的手纏著紗布,她握得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你記得。”穆逸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看著赫冥,看著那雙終於轉過來看她的眼睛。赫冥的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亮的、灼熱的光,是一種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光。那光落在穆逸臉上,落在那雙等了二十八次的眼睛裏。

“剛剛想起來。”赫冥說。

其實在看到穆逸哀求的眼神時她就開始慢慢想起來了。她問890是怎麽回事。890告訴她,因為過去的二十八次任務裏,她沒有一次成功完成任務。她一直死,一直後悔,小世界一直崩塌。它只能一次次重啟任務,因為星際規定,任務重啟時記憶也要跟著重啟,包括系統。而穆逸像個bug,她每次都能記得,只是每次想起來的時間不一樣。

對於她們來說這是任務,對於穆逸來講是循環。還是一次次無望的循環。

穆逸忽然笑了。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笑,可能是因為太累了,可能是因為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著了,可能是因為這二十八次輪回裏她等了太多次“赫冥想起來”的這一刻,而這一次終於等到了。她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眼眶是紅的。她伸出手,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地戳了一下赫冥的額頭。

“狡猾。”穆逸說。“很狡猾。”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她的手指在赫冥的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滑下來,落在赫冥的臉頰上。“每次都要我先說愛你,你才肯靠近我一點。”

赫冥看著穆逸。穆逸的眼睛裏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她就那麽看著赫冥,嘴角彎著,眼眶紅著,表情裏有責怪,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時的釋然,又像是害怕這一切又會像前二十八次一樣突然結束的恐懼。

赫冥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她本就不應該忘記的事情。

赫冥伸出手,把穆逸的手從自己臉頰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裏。穆逸的手很勻稱,骨節分明,纏著紗布的那只手被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只握住了幾根沒有受傷的手指。她把那幾根手指貼在自己的嘴唇上,輕輕地碰了一下。

“所以這次我先說愛你。”赫冥看著穆逸,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穆逸,我愛你。”

走廊裏有人經過,推著小車,輪子咕嚕咕嚕地響。護士站的電話響了,有人在喊“15床換藥”。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風還在吹,吹得窗戶框框響。這些聲音都還在,世界還在照常運轉,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停下。

但穆逸停下了。她停在了那句話裏。穆逸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就是眼淚自己掉下來了,像終於蓄滿了的水,從眼眶裏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擦,就那麽看著赫冥,讓眼淚流著。

“你怎麽現在才說。”穆逸的聲音是啞的,帶著哭腔,但嘴角是彎的。

赫冥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眼淚是熱的,沾在手指上,像融化的蠟。赫冥看著那滴淚,忽然笑了一下。

“因為現在才想起來。”她說。

因為只有這一次才終於有機會說。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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