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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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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六)

大學開學第一天,是穆逸送赫冥去的。

行李箱是穆逸買的,二十八寸,黑色,輪子很順滑。赫冥的東西還是不多,一個箱子沒塞滿,背上還背了個書包。穆逸拎了拎箱子的重量,皺眉,說你是不是又沒帶厚衣服。赫冥說帶了,穆逸打開箱子翻了翻,翻出一件衛衣,一條牛仔褲,還有一件薄外套。她看著那件薄外套,嘆了口氣,轉身回臥室從自己衣櫃裏拿了一件厚毛衣塞進去。赫冥說不用,穆逸說十二月你就知道了。赫冥沒再爭。

學校不遠,開車半小時。穆逸把車停好,拖著箱子走在前面,赫冥背著書包跟在後面。九月初的校園還很熱鬧,到處是橫幅和彩旗,迎新生的攤位一排一排的,學長學姐舉著牌子喊“法學院這邊”、“文學院的同學來這裏”。赫冥是法醫學院,牌子在第三排最左邊,一個戴眼鏡的學長看見她們走過來,熱情地迎上來問“同學你是法醫學院的新生嗎”,赫冥點頭,學長就開始介紹報到流程、領軍訓服、宿舍樓在哪裏。穆逸在旁邊聽著,偶爾問一句“宿舍是幾人間”、“有沒有獨立衛浴”,問得很仔細,學長一一回答,說到宿舍是六人間的時候穆逸皺了一下眉,但沒說什麽。

宿舍在六樓,沒電梯。穆逸拎著箱子上去的,到三樓的時候赫冥說我來拎,穆逸說不用。到五樓的時候赫冥直接伸手把箱子接過去了,穆逸沒來得及拒絕,箱子已經到了赫冥手裏。赫冥拎著箱子上了六樓,臉不紅氣不喘,穆逸跟在她後面,看著她比兩年前高了大半個頭的背影,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宿舍已經來了兩個人,一個在鋪床單,一個在擦桌子。穆逸幫赫冥把床鋪好,把東西歸置好,又檢查了一下櫃子的鎖能不能用。赫冥就站在旁邊看著,看她彎著腰往床底下塞臉盆,看她踮著腳往櫃子頂層放東西,看她在狹窄的宿舍裏轉來轉去,好幾次差點撞到別人的椅子。她想說我自己來,但沒說。穆逸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專註的表情,和她審案子時不太一樣——審案子的時候是冷的,專註得像一把刀;現在也是專註的,但暖的,像一杯剛倒好的熱水。

東西都收拾好了。穆逸站在宿舍中間,環顧了一圈,確認沒什麽遺漏的,然後看著赫冥。赫冥也看著她。宿舍裏另外兩個女生已經出去了,走廊裏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嗡嗡的,隔著一道門傳進來,像遠處的海浪。

“那我走了。”穆逸說。

赫冥嗯了一聲,沒動。

穆逸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赫冥還站在原地,看著她,表情很平靜,但穆逸看見她的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搓了一下。穆逸走回去,站到赫冥面前。赫冥比她高了,她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見赫冥的眼睛。

“好好吃飯。”穆逸說。

“嗯。”

“別熬夜。”

“好。”

“跟室友好好相處。”

“我知道。”

“軍訓的時候註意防曬,別曬傷了。”

“知道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穆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好像還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手背,然後踮起腳尖,在赫冥的嘴角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宿舍的門沒關,走廊裏有人路過,穆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路過的人的腳步聲還大。她退後半步,耳根紅了,但表情還算鎮定。“快點進去報到。”她說完轉身走了,這次沒回頭。

赫冥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楞了兩秒,然後笑了。

她追到走廊上,穆逸已經走到樓梯口了。赫冥沒喊她,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穆逸下樓的時候走得很慢,走到轉角處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但她沒有,繼續往下走了。赫冥聽見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下,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間裏。

她回到宿舍,坐在剛鋪好的床鋪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她的心情很割裂——一邊是舍不得,舍不得穆逸,舍不得那個每天早上都有粥喝的廚房,舍不得那張兩個人擠在一起剛剛好的床;另一邊是對大學的期待,新的人,新的事,新的生活,像一本沒打開的書,不知道裏面寫著什麽。這兩種感覺攪在一起,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像甜的鹹的一起吃,不難吃,但有點奇怪。

手機震了一下。赫冥給穆逸發消息:“冰箱裏有驚喜。”穆逸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赫冥想起自己走之前在冰箱裏塞的那些東西——餛飩,餃子,包了整整兩天,把冷凍層塞得滿滿當當。穆逸一個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飯,她怕她餓著,怕她懶得做飯就隨便對付一口,怕她忙起來連外賣都忘了點。現在穆逸跟她說冰箱裏有驚喜,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軟軟的情緒,從胸口蔓延到眼眶,但沒有流出來。她回了一個“好”字,又發了一個笑臉。

穆逸回到家,換鞋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屋裏看了一眼。沒人。客廳空蕩蕩的,陽光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裏飄。廚房安安靜靜的,沒有切菜聲,沒有油滋啦聲,沒有“穆逸你回來了”的喊聲。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冷凍層打開的那一瞬間,冷氣撲面而來,白霧散開,她看見了——餛飩。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碼在保鮮盒裏。餃子也是,圓的,半月形的,一個一個挨在一起,像一家人。每一盒上都貼了標簽,用馬克筆寫著日期和餡料——“豬肉白菜 9.1”、“韭菜雞蛋 9.1”、“鮮肉餛飩 9.1”。字跡端端正正的,和赫冥做任何事一樣認真。

穆逸站在打開的冰箱門前,冷氣吹在她臉上,白霧慢慢散去。她看著那些餛飩和餃子,想起赫冥一個人在家包這些東西的樣子——系著圍裙,站在廚房裏,搟皮,拌餡,一個一個地捏。包餛飩的時候手指翻飛,十幾秒一個;包餃子的時候更慢一些,每一個褶子都要捏三下,和她包餃子的習慣一模一樣。她記得自己包餃子的時候赫冥在旁邊看,說“你包餃子怎麽跟處理案子一樣,每個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沒回答,但後來她包餃子的時候,褶子也捏三下。穆逸看著那些餃子,看了很久,久到冷氣都散了,久到冰箱發出“嘀”的一聲提醒她門沒關。

她關上門,拿了一盒餛飩出來。煮了一碗,湯是清的,餛飩浮在上面,皮半透明,能看見裏面的肉餡。她舀了一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和以前一樣的味道。她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個人慢慢地吃。對面沒有人,沒有人問她“好吃嗎”,沒有人說“慢點吃”,沒有人把自己碗裏的餛飩夾給她說“我吃不下了”。她把湯也喝完了,放下碗,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忽然覺得這個房子好大。

那些餛飩和餃子,穆逸吃了兩個月。不是她吃得慢,是她舍不得吃。她知道冰箱裏的東西總歸要吃完的,但她就是覺得,只要冰箱裏還有赫冥包的餛飩,赫冥就還沒走遠。所以她吃得特別省,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頓,有時候一頓只煮幾個。吃到後來,最後一盒餃子她拖了一個星期才煮,煮的時候數了數,十二個。她一個一個地吃,吃得很慢,最後一個在碗裏擱了好久才放進嘴裏。嚼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想記住這個味道。咽下去,睜開眼,碗空了。冰箱裏也空了。她把保鮮盒洗幹凈,摞好,放在冰箱旁邊。盒子是空的,但沒舍得扔。說不定哪天又要用。

赫冥雖然住校,但周末還是會回來的。周五晚上回來,周日晚上回學校。每次回來都會做飯,做穆逸愛吃的,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菜心。穆逸就坐在吧臺上看著她做飯,和以前一樣。有時候想幫忙,赫冥就給她一顆蒜讓她剝,她就坐在那裏剝蒜,一顆一顆地剝,剝得很幹凈,連那層薄皮都撕得□□。赫冥看著她剝蒜的樣子,覺得她不像在剝蒜,像在拆彈。

吃飯的時候穆逸會問她學校怎麽樣,赫冥就說還可以。室友呢?還可以。課呢?還可以。穆逸問她什麽她都說“還可以”,不是敷衍,是真的覺得還可以。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不好,就是正常的大學生活。

上課,下課,食堂,圖書館,宿舍。她沒交到什麽特別要好的朋友,也沒和誰鬧矛盾。她就是這樣的人,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溫的,不燙嘴也不冰牙。穆逸問她“有沒有人追你”,赫冥看了她一眼,說“有”。穆逸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幾個?”“沒數。”“拒絕了?”“嗯。”穆逸沒再問了,把夾起來的菜放進嘴裏,嚼了很久。赫冥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十月底的一天,穆逸出外勤。一個盜竊案,需要去現場取證。她蹲在路邊拍照的時候,手機響了。她摘掉手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律師朋友的名字。她接起來。

“穆逸。”朋友的聲音有點沈,不像平時那樣輕松。

“嗯。”

“赫輝提前出獄了。”

穆逸捏著手機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發白。她沒說話,等著下文。

“一個星期前的事。”

穆逸的眉頭皺起來。“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朋友沈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有短暫的空白,像被按了暫停鍵。穆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現在失蹤了。”朋友說。

穆逸站起來,走到路邊,陽光照在她身上,但她不覺得暖。“什麽意思?”

“他之前欠了別人錢,出獄以後那些人去他家找他。”朋友頓了頓,“只發現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死了。赫輝不見了。”

穆逸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指節白得像骨頭。她沒說話,聽著電話那頭的朋友繼續說。“現場指紋初步判斷是赫輝殺的。現在警方懷疑他畏罪潛逃。本來這些事我不能跟你說,”朋友的聲音低下去,“但是我害怕他去找赫冥,跟你透個信。你註意一點。”

穆逸沈默地聽著,喉結動了一下。“謝了。”她掛了電話。

她蹲回路邊,把沒拍完的照片拍完,把手套戴好,把證物袋封好,跟同事說了一聲“我先走了”。同事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她開車回局裏,把東西交到技術科,洗了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拿起手機,翻到赫冥的號碼,撥出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穆逸掛掉,再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再撥。

還是沒人接。

穆逸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旁邊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她沒註意到。她拿著手機走到走廊上,又撥了一遍。嘟嘟嘟的聲音響了很久,每一聲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她想起赫輝那張臉,想起他踹開門的那個下午,想起赫冥從樓梯上滾下來的樣子。她的手在發抖,但她自己沒發現。

第五遍的時候,電話終於接了。

“餵?”赫冥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點疑惑,“怎麽了?”

穆逸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你在哪?為什麽不接電話?”她的聲音有點緊,緊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她自己也聽出來了,但控制不住。

赫冥楞了一下。“我剛剛在圖書館,手機靜音了,沒聽到。”她的語氣很平靜,帶著一點點困惑,“怎麽了嘛?”

穆逸閉上眼睛,靠在走廊的墻上。墻壁很涼,隔著衣服貼在背上,涼意滲進皮膚裏。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沒事。沒事。她只是沒聽到。她只是在圖書館。她沒事。

“沒事。”穆逸說,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樣子,但她自己知道還沒完全恢覆。“我等會兒去接你。”

“今天才周三。”

“我跟老師請假。”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赫冥說:“好吧。”

穆逸掛了電話,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腳邊,地板上有一條細細的光線,從這邊一直延伸到那邊,像一條分界線。她站在線的這一邊,想著另一邊的事。赫輝出來了。他殺了人,跑了。他會不會來找赫冥?他知不知道赫冥在哪?他會不會像上次一樣,出現在門口,敲門,一直敲一直敲,然後踹開?

穆逸轉身走回辦公室,拿起車鑰匙。同事問她幹嘛去,她說接人。同事說你今天不是值班嗎,她說明天補。同事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穆逸下了樓,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陽光照在前擋風玻璃上,刺得她瞇起眼睛。她打開車載藍牙,又撥了一遍赫冥的號碼。

“餵。”

“我出發了,半小時到。”

“好。”

“你在校門口等我。”

“好。”

“別亂跑。”

赫冥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我能跑哪兒去。”

穆逸沒說話。她能跑哪兒去?她哪兒都不能去。她只能在穆逸看得見的地方。穆逸把車開上主路,窗外的風灌進來,把她的頭發吹得到處飛。她沒關窗,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讓她清醒了一點。她想,赫輝不能出現在赫冥面前。絕對不能。

車子開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光,碎金子一樣。

穆逸看著那條河,忽然想起某一次輪回裏,她和赫冥站在一座橋上,赫冥說“你看河裏的水一直在流,從來沒有停過”。

穆逸說“嗯”。

赫冥說“像不像我們”。

穆逸說“不像。我們不會流走”。

赫冥看著她,笑了,說“你怎麽知道”。穆逸說“我就是知道”。

那時候她不知道,現在她知道了。她們不會流走。不管重來多少次,不管經歷多少遍,她們始終在那裏。在彼此的視線裏,在彼此的心裏,在彼此的命裏。流不走的。

赫冥掛掉電話,松開了一直捂著赫輝的手。

赫輝的嘴裏塞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臟抹布,灰撲撲的,邊角都起毛了,聞起來像放了很久的洗碗布。剛剛又一直被赫冥捂著嘴,要是她們這電話打的時間再長一點,赫輝可能就活活憋死了。他整張臉漲得發紫,鼻翼劇烈地翕動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赫冥松手的那一刻,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吸得太急,嗆了一下,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臟抹布從嘴裏掉出來,耷拉在胸口上。

赫冥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廢棄的木屋,光線從破了一個洞的屋頂漏進來,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灰塵在光柱裏慢慢地飄。赫輝被綁在一把破椅子上,繩子是赫冥從家裏帶的,尼龍的,結實得很。她昨晚就綁好了,打了個死結,又打了兩個加固結。

赫輝把嘴裏的臟抹布吐出來,喘了幾口氣,然後開始罵。“你媽了個逼的!你敢綁你老子!”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皮,口水噴出來,濺到赫冥的鞋面上。

赫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早上剛刷的。她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擡起頭看著赫輝,表情很平靜。“綁都綁了,有什麽敢不敢的。”她頓了頓,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麽。“我沒殺了你,都是你命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赫輝聽出了那層淡底下的東西——不是威脅,是事實。她說的是事實,她只是選擇不殺他。這個認知讓赫輝的脊背躥上一股涼意。他見過赫冥小時候的樣子,見過她縮在角落裏發抖的樣子,見過她被自己一腳踹出去、後腦勺磕在桌角上、縫了五針也不哭的樣子。他以為她就是個不會哭的、任人捏的軟柿子。

赫輝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像砂紙。他不甘示弱,或者說他不願意在這個女兒面前露出怯意。“呵!”他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別忘了你媽是怎麽死的!”

他以為這能嚇住赫冥。他以為提起那個女人的死,赫冥會慌,會怕,。他以為她們是同類。他錯了。赫冥歪頭看著他,眼神認真得像在聽老師講課。“那你說說唄,”她說,“我媽怎麽死的。”

赫輝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確實是個人渣,讓他打人、賭博、□□,他沒什麽不敢的。但殺人是另一回事。他這輩子打過很多人,但沒殺過。那天是個意外。他出獄以後,發現那個蠢女人——他的妻子,居然不肯幫他。他讓她去打探赫冥的下落,讓她去找那個女兒要錢,她不肯。她說赫冥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有了新生活,別去打擾她。他說我是她爸,她養我是天經地義的。她還是不肯。他喝了酒,動了手,和以前無數次一樣。但那一次不一樣,那一次她倒下去之後沒有起來。

赫輝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那一瞬間的心虛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掛上那種無賴的笑。“你媽是我殺的,你又能怎麽樣?報警?”

赫冥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沒有任何溫度,像冬天的風刮過水泥地。“我沒打算報警。”她說。

赫輝楞了一下。

“我也不會殺你。”赫冥繼續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殺你太麻煩了。你死了,警察會查,查到我身上,我的大學就白考了。”她頓了頓,歪了一下頭,“不值得。”

赫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聽懂了赫冥的意思——不是“我不殺你”,是“你不配”。你不配讓我為你臟手,你不配讓我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生活,你不配。這種輕蔑比任何威脅都讓他難受。他是她爸,她怎麽能用這種眼神看他?這種看垃圾的眼神。

赫冥不打算再跟他廢話。赫輝是昨天找到她的,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了她的手機號,打電話說“你爸出來了,找你有點事”。赫冥當時正在圖書館,接電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旁邊的人以為她在跟家裏報平安。她約了赫輝第二天在學校後面那個廢棄的木屋見面。她去了,帶了繩子和膠帶。赫輝來了,身上還穿著出獄時的那身衣服,袖口和領口有幹了的血跡,褐色的,一塊一塊的,像銹跡。赫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她沒有問他身上的血是哪來的,因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笑了笑,說“爸,你來了”,然後趁他不註意,把繩子套在了他脖子上。

赫輝現在被綁在椅子上,動不了。身上的血跡已經幹了,但還有一股腥味,混著汗臭,在封閉的木屋裏發酵,聞起來像腐爛的肉。赫冥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

赫輝慌了。“你站住!你他媽給我站住!”他掙紮著,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繩子勒進肉裏,磨破了一層皮,血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感覺到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不被當回事”的恐懼。他是她爸,她怎麽能就這樣走掉?她應該怕他,應該恨他,應該想殺他——但她不能無視他。無視比殺了他更讓他無法忍受。

赫冥腳步頓了一下。她回過頭,看著赫輝。那個男人坐在椅子上,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蚯蚓在皮下蠕動。他的眼睛裏有血絲,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種赫冥看不懂的東西——大概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自己生出來的東西這樣對待。

赫輝的嘴還在動。“你信不信我把你也殺了!你以為你考上大學就了不起了?你以為巴結上那個警察就有人給你撐腰了?你他媽是我生的!我讓你死你就得死!”

赫冥看著他,歪了一下頭。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沒有任何溫度,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來的都是冷的。

“那你試試唄。”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明天見”。但赫輝聽出了那層輕底下的東西——不是挑釁,不是威脅,是邀請。來啊,你試試。看看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她不怕他。她從來沒有怕過他。以前不怕,現在更不怕。

現在她有要保護的人,有要回去的家,有要過的日子。誰擋在她和這些東西之間,她就除掉誰。不是殺了,是除掉。有很多種方式可以讓一個人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不一定要見血。

赫輝的嘴張著,還想說什麽,但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聲含糊的“呃”。他看著赫冥轉身走出木屋,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個黑色的剪影。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穩,像走在自家後花園裏。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光線暗下來,木屋裏又恢覆了那種陰冷的、潮濕的、像墳墓一樣的安靜。赫輝坐在椅子上,繩子勒進肉裏,血慢慢地滲出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赫冥走出木屋,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瞇了瞇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味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滴口水,赫輝剛才噴上去的。她從口袋裏掏出紙巾,蹲下來,把那滴口水擦掉。紙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鞋面幹凈了,她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臟東西,才站起來往校門口走。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穆逸發來的消息:“我到了。”赫冥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她快步往校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廢棄的木屋。木屋在樹林後面,看不見了。但她知道赫輝還在裏面,被綁著,動不了。她不會報警,因為她不想跟這件事扯上任何關系。她也不會放了他,因為她需要時間。

時間讓赫輝身上的血跡更幹,讓那些證據更確鑿,讓警察更容易找到他。她只是把他放在那裏,像把一個垃圾暫時擱在路邊。總會有人來收走的。不是她。

她轉回頭,繼續往校門口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穆逸的車。黑色的,停在路邊,引擎蓋反射著陽光,亮得晃眼。穆逸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表情很平靜,但赫冥看見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快。

赫冥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穆逸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確認她是不是完整的。頭發,臉,脖子,肩膀,手臂,手,手指——都在,都好好的。穆逸的眉頭松了一點。

“走吧。”赫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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