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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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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五)

穆逸傷好以後,就得回去上班了。腿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經看不出來瘸,只是還不能跑不能跳,額頭上那道疤還粉粉的,被劉海遮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醫生說她可以正常活動,但別劇烈運動,穆逸點點頭,第二天就穿著警服出門了。

赫冥覺得穆逸變得特別——怎麽說呢,粘人。不是那種掛在身上不撒手的粘,是一種更隱蔽的、更不動聲色的粘。早上出門前會在玄關站一會兒,好像在等什麽。赫冥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有一次隨口說了句“路上小心”,穆逸就點點頭開門走了,那天出門特別幹脆。赫冥這才明白,她在等這句話。後來赫冥每天早上都會說“路上小心”,穆逸就應一聲,然後走。

中午會發消息。以前穆逸上班從來不主動發消息,有什麽事都等回家再說。現在中午十二點半準時來一條——“吃了嗎”,赫冥回“吃了”,穆逸就回一個“嗯”。有時候赫冥忙忘了回,過十分鐘就會收到第二條——“在幹嘛”。赫冥覺得好笑,問她是不是在查崗,穆逸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沒有。”然後隔了兩秒又發了一條:“就是問問。”赫冥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好久,嘴角壓不下去。

晚上回家,穆逸推開門的第一件事不是換鞋,是先往屋裏看一眼。看赫冥在哪兒。在廚房,在客廳,在書桌前,不管在哪兒,只要看見了,她就像完成了一項任務一樣,低下頭去解鞋帶。赫冥有一次故意躲在臥室門後面,穆逸開門進來沒看到她,楞在玄關,眼睛在屋裏掃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緊張。赫冥從門後面出來,穆逸看著她,沒說話,但赫冥看見她攥著鑰匙的手指松開了。從那以後赫冥就不躲了。

最明顯的是睡覺。以前穆逸睡覺很老實,躺下就睡,睡著就不動,一夜到天亮。現在不一樣了,她會往赫冥懷裏拱,睡著之後手會無意識地攥著赫冥的衣角,攥得很緊,早上醒來那一片衣角總是皺巴巴的。有時候赫冥半夜醒來,發現穆逸的臉埋在她頸窩裏,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著,像在做夢。赫冥不知道她夢到了什麽,但有時候會感覺到濕意,溫熱的,一滴,落在她鎖骨上。穆逸在夢裏哭。赫冥沒叫醒她,只是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了一點。第二天早上問穆逸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穆逸楞了一下,搖頭說不記得了。赫冥就沒再問。

赫冥雖然不明所以,但也甜蜜地接受著。穆逸粘她,她求之不得。以前都是她粘穆逸,現在穆逸粘回來,她覺得這大概就是天道好輪回。她不知道穆逸為什麽突然變了,但她知道穆逸一定經歷了什麽。不是那種“今天發生了一件什麽事”的經歷,是更深的東西,藏在穆逸偶爾走神的眼睛裏,藏在她半夜無意識的眼淚裏,藏在她那句“別離開我”裏。赫冥沒問。她想,等穆逸想說了,自然會說的。

高考查分那天,赫冥難得的有些緊張。雖然以自己的成績過一本線問題不大,但難免緊張。上輩子連高中都沒讀完的人,這輩子要查高考分數了,她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個笑話——一個好笑的笑話,不是諷刺的那種。她坐在電腦前面,手放在鼠標上,網頁已經打開了,準考證號輸進去了,就差最後一下點擊。她盯著屏幕上那個查詢按鈕,食指放在鼠標左鍵上,沒按。

穆逸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比她還緊張。赫冥能感覺到——穆逸的腿在抖,很輕,但椅子連著地板,震感傳過來,像細微的地震。赫冥轉頭看了她一眼,穆逸的臉色比她還白,嘴唇抿著,手指攥著膝蓋,指節發白。赫冥忽然就不緊張了,她發現看穆逸緊張比查分有意思多了。

“你緊張什麽?”赫冥問。

“我沒緊張。”穆逸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那你腿抖什麽?”

“我沒抖。”

赫冥低頭看了一眼穆逸的腿,穆逸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腿並攏了,用手按住膝蓋。

“好了好了,”穆逸說,“你快點查。”她說著,擡起手捂住了眼睛,只留一條縫,從指縫裏看著屏幕。赫冥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穆逸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穆逸,什麽事都自己扛,什麽情緒都不外露,像一堵墻,風吹過來擋風,雨打過來擋雨。現在這堵墻裂了一條縫,透出裏面的東西——軟的,熱的,會害怕,會緊張,會在查分的時候捂住眼睛。赫冥覺得這條裂縫很好看。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查詢。頁面刷新,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表格。穆逸捂著眼睛不敢看。“多少多少!”她的聲音都高了半度。

赫冥生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穆逸就把手從眼睛上拿開了。她看見了。628。語文125,數學118,英語130,理綜255。穆逸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大叫了一聲——“明明!你太棒了!”赫冥還沒反應過來,穆逸就撲過來抱住了她,激動地在赫冥兩邊臉頰上各親了一口,帶響的。啵,啵。兩聲,清脆得像掰斷一根脆黃瓜。

赫冥的臉騰地紅了。雖然有點臉紅但也不影響自己臭屁。

“簡簡單單啦。”赫冥說,語氣臭屁得不行,但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穆逸還在激動,抱著她不撒手,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嘴裏還在念叨“我就知道你行”、“你太厲害了”、“比一本線高了好幾十分”。赫冥被她晃得頭暈,但沒推開,手擡起來,放在穆逸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宿主,你太厲害了!】

890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裏響起,帶著一種難得的、幾乎是雀躍的語調。赫冥楞了一下,890這段時間都沒怎麽出現。以前它雖然也不常說話,但好歹每天會冒個泡,報一下悔意值或者提醒她按時吃飯。最近這段時間它徹底消失了,像手機飛行模式,開了就關了,一點動靜都沒有。赫冥忙著照顧穆逸,也沒顧上問。

“你這些天都去哪兒了?”赫冥在心裏問。

890詭異地沈默了兩秒。那兩秒的沈默很不尋常,像一個人被人問到了不想回答的問題,在猶豫要不要撒謊。

【去給頂頭上司擦屁股去了。】

赫冥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想問“你還有頂頭上司”,想問“上司怎麽了”,想問“擦屁股是什麽意思”,但穆逸還掛在她身上,她一時騰不出腦子來組織這些問題。890像是松了口氣,又補了一句:【宿主,你以後上了大學,就能開啟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赫冥咀嚼著這四個字。上輩子她死在二十一歲,這輩子她十八歲,高考完了,分數夠上一所不錯的大學。她的人生還長著,長到她不敢想象。以前她不敢想“以後”,因為“以後”對她來說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現在“以後”忽然有了形狀——是大學的校門,是穆逸家的廚房,是餐桌上兩個人面對面吃飯的日常,是每天早上的“路上小心”和每天晚上玄關處的那一眼。是明天,後天,大後天,是無數個“明天想吃什麽”和無數個“好”。

赫冥把臉埋進穆逸的頭發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洗發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個味道。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對890說:“謝謝。”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穆逸終於從赫冥身上下來,但手還拉著她的袖子,像怕她跑了似的。赫冥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分數,又看了一眼穆逸,忽然笑了。

“穆逸。”

“嗯?”

“你說我要學什麽專業?”

穆逸問她這個問題的時候,正在廚房洗碗。赫冥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哢嚓一聲,汁水濺到嘴角。穆逸偏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赫冥接過來擦了擦,繼續啃。

“你想學什麽專業?”穆逸又問了一遍,把最後一個碗沖幹凈,倒扣在瀝水架上。

赫冥嚼著蘋果想了想,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上輩子她連高中都沒讀完,專業這種東西離她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星球上的事情。這輩子她光顧著活下去了,活著活著就活到了高考結束,填志願這件事忽然擺在面前,她才發現自己對未來的想象全部都是——“和穆逸住在一起”。和穆逸住在一起,然後呢?她不知道。穆逸看她不說話,也沈默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她們好像從來沒有聊過專業的問題。赫冥雖然說過要上本市的大學,但具體學什麽、以後要做什麽,她們一句都沒聊過。穆逸覺得這好像也不太奇怪,畢竟這兩個月她光顧著出車禍和養傷了,腦子一直不太夠用。但仔細想想,好像也不只是這兩個月的事——從赫冥住進來的第一天起,她就沒有想過“赫冥以後要做什麽”這件事。不是忘了,是潛意識裏就覺得,赫冥會一直在。在同一個城市,在同一個家,在同一個餐桌上吃飯,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她不需要想“以後”,因為“以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不會變。

穆逸洗完手,把手在圍裙上擦幹,轉過身,和赫冥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個東西——不知道。

赫冥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走到沙發前坐下,盤起腿,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穆逸走過去坐下來,兩個人肩並肩,像兩個剛拿到試卷還沒開始答題的學生,面對著同一片空白的未來。窗外的蟬叫得很大聲,知了知了知了,好像它們什麽都知道。

“學什麽專業……”赫冥拖著下巴,目光在客廳裏掃來掃去,好像答案藏在某個角落。她的目光從天花板掃到地板,從地板掃到書架,從書架掃到廚房,從廚房掃到穆逸臉上。穆逸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你看我幹嘛?”

“看看也不行。”

“……你找專業,看我有什麽用。”

“你好看。”

穆逸耳根紅了一下,把臉轉過去,但嘴角彎了。

兩個人又沈默了一會兒。蟬還在叫。赫冥把腳縮到沙發上,抱住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我好像沒什麽喜歡的東西。”她想了想,又說,“做飯算嗎?”

穆逸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可能性。“算。但學做飯的話,是不是直接去新東方比較快?”

赫冥被“新東方”三個字逗笑了,笑完又覺得不太對。“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以後的人生就是——新東方,廚師長,顛勺顛到六十歲?”

“也不是不行。”穆逸說,“你做飯好吃。”

“那是給你做的。”赫冥說,“給陌生人做,沒興趣。”

穆逸沒接話,但她的手悄悄伸過來,搭在赫冥的手背上。赫冥反手握住,十指扣在一起,拇指在穆逸的手背上畫圈。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金燦燦的。

“要不——”赫冥忽然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開玩笑,“我跟你一樣,去考警校得了。”

“別!”穆逸的反應比赫冥預想的激烈得多,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喊出了這個字。她的手也一下子握緊了,攥得赫冥指節發疼。赫冥轉過頭,看見穆逸的表情——不是反對,不是拒絕,是害怕。那種害怕藏在一瞬間的慌張裏,像水面下忽然翻湧上來的暗流。赫冥不知道她在怕什麽,但她沒有再追問。

穆逸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松開了一點手指,但沒完全放開。“到時候我們都天天加班,”她嘟囔著,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哪有時間談戀愛。不行不行。”

赫冥看著她。穆逸說“談戀愛”這三個字的時候,耳朵尖紅紅的,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裏軟軟的,像有一塊棉花糖在融化。她沒戳穿穆逸,只是說:“我就隨口一說。我對當警察沒什麽興趣。”這倒是實話。她對當警察確實沒興趣,上輩子沒有,這輩子也沒有。她剛才說那句話,完全是看穆逸。穆逸要是說“好你去吧”,她可能真的會去;穆逸說“別”,她就不去。就是這麽簡單。她的人生不需要方向,穆逸就是她的方向。

兩個人對著空氣發了一下午的呆。赫冥把茶幾上的大學名錄翻了翻,又合上了,每個專業看著都差不多,差不多的陌生,差不多的無聊。穆逸也湊過來看了看,幫她分析了一下各個專業的就業前景,分析了一半就停下來了——因為她發現不管什麽專業,她腦子裏想的都是“這個專業加班多不多”。穆逸覺得自己大概是沒救了。

太陽從西邊的窗戶落下去的時候,赫冥忽然開口了。“穆逸。”

“嗯?”

“我想到了。”

穆逸轉過頭,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赫冥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金黃,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裏。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開玩笑的認真,是那種想好了、決定了、不會再改的認真。

“我去學醫。”

穆逸的眼睛亮了一下。學醫,好。醫生好,穩定,有前途,受人尊敬。她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本市哪所大學的醫學專業比較強了。

“法醫。”赫冥補充。

穆逸沈默了。法醫。法醫也是醫,但法醫的辦公地點有時候在解剖臺上,服務對象不太會說話。穆逸的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面——赫冥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手裏拿著一把解剖刀,面前躺著一具……她把這個畫面趕出去。得,還是半個同事。她們以後在案發現場遇見的概率,好像並沒有比“她當警察、赫冥當廚師”低多少。

穆逸思考了兩秒。就兩秒。然後她嘆了口氣。“行吧。你想好了就好。”

赫冥的專業就這樣決定下來了。後來填志願的時候,穆逸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把那所醫科大學的名字填上去,看著她在專業那一欄寫下“法醫學”三個字。赫冥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一筆一劃的,端端正正,和剛來的時候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判若兩人。穆逸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說,在某個輪回裏,赫冥好像也說過想學醫。但她不記得是哪一次了。二十八次太多了,多到有些細節已經開始模糊,像被水泡過的照片,只剩下一團模糊的顏色。但她記得一個畫面——赫冥穿著白大褂,站在陽光底下,笑了一下。

很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但她記得那個笑容,記得那個笑容讓她心跳加速。不管在哪一次,不管在哪個輪回,不管赫冥是什麽身份、什麽樣子,她都會為她心動。這是唯一不會變的事。

赫冥填完志願,點了提交,屏幕上彈出一個“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穆逸。

“好了。”她說。

穆逸點點頭。“好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不知道為什麽笑,就是想笑。可能是終於填完了,可能是覺得“法醫”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有點好笑,可能只是因為在六月的傍晚,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什麽都還沒發生,什麽都還沒失去,她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

赫冥把電腦合上,伸了個懶腰,然後整個人歪過來,靠在穆逸肩膀上。穆逸的肩膀不寬,但靠上去剛剛好,骨頭硌著顴骨,有點疼,但赫冥沒動。穆逸也沒動。她就那麽坐著,讓赫冥靠著她。窗外的蟬又叫起來了,知了知了知了。赫冥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聽著穆逸的心跳,聽著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和小孩的笑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穆逸。”

“嗯。”

“你說,法醫是不是也要值班?”

“……好像是。”

“那以後我值班的時候你來找我,你會來嗎?”

穆逸想了想。“我去停屍房找你?”

赫冥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穆逸被她帶著也抖了一下,但沒推開她。赫冥笑完了,把臉埋在穆逸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那我給你送飯。你值班的時候肯定不好好吃飯。我給你做便當,放保溫袋裏,你忙完了吃。”

穆逸沒說話。但她伸出手,放在赫冥的頭發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順著。赫冥的頭發長了,發尾有點分叉,摸上去不太順滑,但很軟。穆逸的手指從頭頂滑到發尾,再從發尾滑回頭頂。一遍,兩遍,三遍。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一個靠著一個,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樹根在地下纏在一起,枝葉在天上挨在一起,風來了就一起搖,雨來了就一起淋。沒什麽特別的,就是長在了一起。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在這個六月末的傍晚,在提交完志願的這一刻,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只是坐著。以後的日子還長。明天吃什麽,後天吃什麽,以後的日子怎麽過——都可以慢慢想。反正有一個人會一直在旁邊,陪她想。

兩個人靠在一起,一起想以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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